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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发】白夜行 作者: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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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9:34 | 显示全部楼层
10

  手脚如冰。即使在被窝里待了许久,还是浑身冰凉。美佳把头埋在枕头里,像猫一样蜷起身子。牙齿不停地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但是,当她睡着时,便会梦见自己被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压住,因过度恐惧而醒来,全身冷汗,心脏狂跳,简直像要把胸口压碎。

  同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心里会有获得平静的一刻吗?她不愿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她想把今天当作一如往常的一天,就和昨天、前天一样。但是,那并不是梦,下腹部残留的隐痛便是证明。

  “一切有我,美佳什么都不必想。”雪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时她是从哪里现身的,美佳不记得了。是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的,也是一片模糊。当时自己应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雪穗似乎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美佳回过神来时,雪穗已经帮她穿上衣服,让她坐进车里。雪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她说得很快,加上美佳思考能力迟缓,无法明白说话的内容,只隐约记得雪穗重复说“绝对要极度保密”。

  她被雪穗带到医院,但她们是从类似后门的地方,而不是从正门进入。为什么不走正门?当时美佳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问,因为她的灵魂并不在身体里。

  是否进行了检查、接受了什么治疗,美佳并不清楚。她只是躺着,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医院。

  “这样,身体方面不必担心。”雪穗开着车,温柔地对她说。美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恐怕一个字都没有说。雪穗完全没有提起报警。不仅如此,甚至没有向美佳询问详情的意思,仿佛这些对她来说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美佳对此求之不得,她实在无法说话,而且害怕被陌生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时,父亲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里。美佳的心简直快要崩溃,这件事该怎么跟爸爸说?

  雪穗却一脸平静,宛如这种程度的谎话不算什么。她说:“我会跟爸爸说,你有点感冒,我带你去看了医生。晚餐也请妙姐送到你房间。”

  如今,美佳明白了,这一切将成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成为自己和全世界最讨厌的女人之间的秘密……雪穗在康晴面前展现了绝佳演技,她依言向丈夫解释。康晴有些担心,但“别担心,已经从医院拿药回来了”,妻子的一句话似乎让他打消了顾虑,对于美佳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也没有起疑,反而对美佳让平日厌恶的雪穗带去医院一事,感到十分满意。

  此后,美佳便一直待在房里。妙子大概是受到雪穗的吩咐,送来晚餐。她将饭菜摆在桌上时,美佳在床上装睡。

  美佳一点食欲都没有。妙子离开后,她试着小口小口地把汤和意大利面吞下去,但恶心反胃得随时都会吐出来,便不再吃了,一直在床上缩成一团。

  随着夜越来越深,恐惧也渐渐扩大。房里的灯全关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固然害怕,但暴露在光线中更加令她不安,会让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多希望能像海里的小鱼一样,悄无声息地躲进岩缝。

  现在究竟几点了?在天亮前,还要受到多少痛苦的折磨?这样的夜晚,往后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被不安摧毁的她啃着大拇指。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咔嗒的转动声。

  美佳一惊,从床上看向门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门悄悄地打开,有人进来了。隐约可以辨识银色的睡袍。“谁?”美佳问,声音都哑了。

  “你果然醒着。”是雪穗的声音。

  美佳移开视线。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共同拥有禁忌秘密的人。她感觉到雪穗向她靠近。她用眼角扫视,雪穗就站在床边。

  “出去。”美佳说,“不要管我。”

  雪穗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解开睡袍的带子。睡袍滑落,朦胧浮现出一具白皙的胴体。

  美佳还不及出声,雪穗已逼上床。美佳想躲,却被她压住了,力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美佳呈大字形被压在床上,一对丰满的乳房在眼前晃动。

  “不!”

  “是这样吗?”雪穗问道,“你是被这样压住的吗?”

  美佳别开脸,但脸颊却被握住,被用力扳回来。“不要转开你的眼睛,看这边,看着我。”

  美佳怯怯地看雪穗。雪穗那一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俯看着美佳,脸孔近得似乎感觉得到她的鼻息。

  “想睡的时候,就会想起被强暴对不对?”雪穗说,“不敢闭上眼睛,怕睡着了会做梦,对不对?”

  “嗯。”美佳小声回答。雪穗点点头。

  “记住我现在的面孔。快想起被强暴的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想起我曾经对你这样。”雪穗跨坐在美佳身上,按住她的双肩,美佳完全无法动弹。“还是你宁愿想起强暴你的人,也不愿想起我?”

  美佳摇头。看到她的反应,雪穗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孩子,不要怕,你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我会保护你。”雪穗用双手捧住美佳的脸颊,然后像是在玩味肌肤的触感一般移动手掌,“我也有跟你同样的经历,不,我更凄惨。”

  美佳差点惊呼失声,雪穗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

  “那时,我比现在的你更小,真的还是孩子。但是,恶魔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放过你。而且,恶魔还不止一个。”

  “不……”美佳喃喃地说,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的你,就是那时的我。”雪穗压在美佳身上,双手抱住美佳的头,“真可怜。”

  这一瞬间,美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似乎以前被切断的某根神经又被连了起来。通过那根神经,悲伤的情绪如洪水般流进美佳心里。

  美佳在雪穗怀里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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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9:51 | 显示全部楼层
11

  笹垣决定随同筱冢一成于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访筱冢康晴宅邸。为此,笹垣连续两个月来到东京。

  “不知他愿不愿见我。”笹垣在车里说。

  “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但愿他在家。”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有来自内线的消息。”

  “内线?”

  “就是女佣。”

  下午两点多,一成开着奔驰来到筱冢家。访客用的停车位就在大门旁,一成把车停妥。

  “真是豪宅啊,光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从大门抬头看房子的笹垣说。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后只看得到树木。一成按下装设在大门旁的对讲机按钮,立刻有人应声。

  “好久不见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声音,似乎正通过摄影机看着这边。

  “妙子你好,康晴堂兄在吗?”。

  “老爷在家,请稍等。”

  对讲机挂断了。过了一两分钟,通话孔又传来声音。“老爷请您绕到院子那边。”

  “好。”

  在一成回答的同时,一旁的小门传来金属声响,锁开了。

  笹垣跟在一成身后,踏进大宅。铺着石头的长长甬道向宅邸延伸。笹垣想,真像外国电影啊。

  玄关那边恰巧有两个女子走过来。不需一成介绍,笹垣便知那是雪穗与筱冢康晴的女儿,他知道那姑娘叫美佳。

  “怎么办?”一成小声问。

  “随便找个名堂帮我混过去。”笹垣低语。

  两人缓缓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们点头,四人恰在甬道的中点停下脚步。

  “你好,我来打扰了。”一成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好?”雪穗问道。

  “还好,你看上去气色颇佳。”

  “托福。”

  “大阪的店就要开业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有好多事情无法照计划进行,头疼得很呢,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我等一会儿就要为这事开会去。”

  “真是辛苦。”一成朝向她身边的少女,“美佳呢?你好不好?”

  少女笑着点头,她给笹垣一种单薄的印象。他曾听一成说她不肯接纳雪穗,但就他所见,没有那种气氛。笹垣有些意外。

  “我想顺便帮美佳找圣诞节穿的衣服。”雪穗说。

  “哦,真好。”

  “一成先生,这位是……”雪穗的视线朝向笹垣。

  “哦,我们公司的厂商。”一成若无其事地说。

  “你好。”笹垣低头施礼,抬起头时,眼睛和雪穗的双眸撞个正着。

  这是时隔十九年的对峙。长大成人的她笹垣已见过好几次,但从未像这样面对面。他想起在大阪那栋老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双相同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西本雪穗小姐?笹垣在心中对她说。我可是追踪了你十九年,连做梦都会梦到。但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只不过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蠢人中的一个。

  雪穗嫣然一笑,说:“是来自大阪吗?”

  真是始料未及,大概是从口音里认出来的。“呃,是的。”笹垣有些狼狈。

  “果然没猜错。这次我要在心斋桥开店,请您务必莅临指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是开业的邀请函。

  “哦,既然这样,我问问亲戚要不要去。”笹垣说。

  “真令人怀念,”雪穗凝视着他,“让我想起以前。”她的表情里了无笑意,露出凝视远方的眼神。她的脸上突然间又绽开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边,好像是不满昨天高尔夫球的成绩,正在加紧练习呢。”这话是对一成说的。

  “那好,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哪里,请慢慢坐。”雪穗向美佳点点头,迈开脚步。笹垣和一成侧身相让。目送着雪穗的背影,笹垣暗想,这女人可能记得我。

  正如雪穗所言,康晴正在南侧庭院里打高尔夫球,看到一成过来,便放下球杆,笑着迎接。从他的表情感觉不出把堂弟赶到子公司的冷漠无情。然而,一成一介绍笹垣,康晴脸上立刻出现警惕的神色。

  “大阪的退休警察?哦。”他直盯着笹垣的脸。

  “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让堂兄知道。”

  听一成这么说,康晴的脸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内说:“那就到屋里说吧。”

  “不了,在这里就好。今天还算暖和,话说完我们马上就走。”

  “在这里?”康晴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点头,“好吧,我叫阿妙端点热饮来。”

  庭院里有一张白色餐桌和四把椅子。或许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佣端来的奶茶,笹垣想象着幸福家庭的画面。然而,会晤并不令人愉快。一成开口后,康晴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一成说的是关于雪穗的插曲,笸垣和一成讨论、整理出来种种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当然也多次出现。不出所料,话说到一半,康晴便激愤不已。他拍着桌子站起身。“荒唐!简直是放屁!”

  “堂兄,请您先听完。”

  “不用听也知道,我没时间陪你们胡说八道。你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不如想想该怎么整顿你那家公司!”

  “这件事我也有发现,”一成也站起来,朝着康晴的背影说,“我找到了陷害我的黑手。”

  康晴转过身来,嘴角都气歪了:“你该不会说,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你应该知道筱冢药品的网络被黑客入侵之事,那个黑客就是通过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计算机进来的。那家医院有个药剂师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该男子就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到的桐原亮司。”

  一成的话顿时让康晴的眼睛睁得老大,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这是事实。”笹垣在一旁说,“那个药剂师指认了,的确是桐原亮司。”

  康晴似乎说了些什么。无关——笹垣听到这两个字。

  笹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吗?”

  “这是什么?哪里的照片?”

  “刚才一成先生说明的,将近二十年前发生命案的大楼,就在大阪。那个药剂师和桐原亮司去大阪的时候拍的。”

  “那又怎样?”

  “我问她他们去大阪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这三天。这是什么日子,您当然记得?”

  康晴花了一点时间,但他的确想起来了,不禁低声“啊”了一声。

  “不错,”笹垣说,“九月十九日是唐泽礼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呼吸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说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说,“一成,带着这个脑筋不正常的老头赶快给我滚!从今以后,要是敢再提起这种事,就别想再回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你老子已经不是公司的董事了!”

  接着,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高尔夫球,向网猛力掷去。球打在架起网的铁柱上,大力反弹,撞上了摆在露台上的盆栽,发出破碎的声响。但他看也不看,便从露台上走进屋,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

  一成叹了口气,看着笹垣苦笑:“有一半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爱着唐泽雪穗,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我堂兄现在是气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好好思考我们的话。我们只有一途:等。”

  “但愿他能明白。”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女佣赶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很响的声音。”

  “是康晴哥扔的高尔夫球,不知打到了什么。”

  “咦!有没有受伤?”

  “受伤的是盆栽,人没事。”

  女佣嘴里喊着“哎呀呀呀”,看向并排摆放的盆栽。“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她的?”

  “是夫人从大阪带回来的,啊!整个花盆都破了。”

  一成走到女佣身边查看。“她对栽培仙人掌感兴趣?”

  “不,听说是夫人去世的母亲喜欢。”

  “哦,我想起来了,的确。我在她母亲的葬礼时听她说过。”

  一成再度准备离开,女佣惊呼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一成问。

  女佣从破了的花盆中捡起一样东西。“里面有这个。”

  一成看了看。“是玻璃,太阳镜的镜片。”

  “好像是,大概本来就混在土里。”女佣偏着头,仍把东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怎么了?”笹垣也有点好奇,走近他们。

  “哦,没什么,盆栽的土里有玻璃碎片。”一成说。

  笹垣朝那边看,扁平的玻璃碎片映入他眼中。看来的确是太阳镜的镜片,大约是从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段记忆复苏,令人目不暇接地交错,很快汇成一流。“你说,仙人掌是从大阪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是,本来在她母亲家里。”

  “那时盆栽放在院子里吗?”

  “是。笹垣先生,有什么不对?”一成也察觉他神情有异。

  “现在还不知道。”笹垣拿起玻璃镜片对着阳光。

  镜片呈现浅浅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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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20:10 | 显示全部楼层
12

  “R&Y”大阪第一家店的开业准备,一直进行到将近深夜十一点。滨本夏美跟在仔细进行最后检查的筱冢雪穗身后来回走动。无论是店面的大小,还是商品的种类和数量,这里都远超东京总店,宣传活动也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现在只需静待结果了。

  “这样就努力到九十九分了。”检查完毕,雪穗说。

  “九十九分?还不够完美吗?”夏美问。

  “没关系,缺这一分,明天才有目标啊。”雪穗说着盈盈一笑,“好了,接下来就要让身体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喝酒都要有节制。”

  “等明天再庆祝。”

  “没错。”

  两人坐进红色捷豹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夏美握着方向盘,雪穗在副驾驶座做了一个深呼吸。“一起加油吧!别担心,你一定做得到。”

  “真的吗?但愿如此。”夏美有些胆怯。大阪店的经营管理实际上交由夏美负责。

  “你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知道吗?”雪穗摇摇夏美的肩膀。

  “是。”回答后,夏美看着雪穗,“可是,其实我很害怕。我觉得很不安,不知能不能做得像社长一样。社长从来都不觉得害怕吗?”

  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望过来。“喏,夏美,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人害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现在的夏美就是这样。”

  夏美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只好点头。

  “我呢,”雪穗继续说,“从来就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

  “怎么会!”夏美笑了,“社长总是如日中天呢。”

  雪穗摇头。她的眼神是那么真挚,夏美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了。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代替太阳的是什么呢?”

  “你说呢?也许夏美以后会有明白的一天。”说着,雪穗朝着前方调整坐姿,“好了,我们走吧。”

  夏美无法再问下去,发动了引擎。

  雪穗住在位于淀屋桥的大阪天空大酒店,夏美则已在北天满租了公寓。

  “大阪的夜晚,其实现在才要开始。”雪穗望着车窗外说。

  “是呀。大阪不缺玩的地方,我以前也玩得很凶。”

  夏美说完,便听到雪穗轻笑一声,道:“人在这边,讲起话来就会变回大阪口音呢。”

  “啊,对不起,一时没注意……”

  “没关系,这里是大阪啊。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跟着说大阪话好了。”

  “我觉得这样很棒。”

  “哦。”雪穗微笑。

  不久她们便抵达酒店,雪穗在大门口下车。

  “社长,明天要请你多关照了。”

  “嗯,今晚要是有急事,就打我的手机。”

  “好的,我知道了。”

  “夏美,”雪穗伸出右手,“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是。”夏美回答后,握住雪穗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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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13

  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正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客人的时候,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深灰色外套、六十出头的男子,慢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桐原弥生子堆出的笑容陡然消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是笹垣先生啊,我还以为财神爷上门了。”

  “这什么话啊,我不是财神爷吗?”笹垣自行把围巾和大衣挂在墙上。在可以挤上十个人的L形吧台居中坐下。他在大衣下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咖啡色西服,从警察的岗位退下来后,他的风格还是没变。

  弥生子在他面前放了玻璃杯,打开啤酒瓶盖帮他倒酒。她知道他在这里只喝啤酒。

  笹垣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伸手去拿弥生子端出来的简陋下酒菜。“生意怎么样啊?年末的旺季就快到了啊。”

  “你都看到啦,我这里从好几年前泡沫经济起就已经破灭了。应该说,泡沫经济从来没在我这里起过泡沫。”

  弥生子又拿出一个玻璃杯,为自己倒了啤酒,也不向笹垣打声招呼,一口气就喝掉半杯。

  “你喝酒还是这么爽快。”笹垣伸手拿起啤酒瓶,帮她倒满。

  “谢谢。”弥生子点头致意,“这是我唯一的乐趣。”

  “弥生子太太,你这家店开多少年了?”

  “嗯,多少年啦?”她扳着手指,“十四年吧……对,没错,明年二月就十四年了。”

  “还挺能撑嘛,你还是最适合做这一行,嗯?”

  “哈哈!”她笑了,“也许吧,以前的咖啡馆三年就倒了。”

  “当铺的工作你也从来不帮忙吧?”

  “对呀,那是我最讨厌的工作,和我的个性完全不合。”

  即使如此,她还是做了将近十三年的当铺老板娘,虽然她认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如果没嫁给桐原,继续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现在不知已掌管多大的店了。

  丈夫洋介遭人杀害后,当铺暂时由松浦管理,但不久家族便召开了会议,当铺改由洋介的堂弟主事。原本桐原家世代经营当铺,由亲戚联合成立了好几家店。所以洋介身故后,弥生子也不能为所欲为。

  没多久,松浦便辞掉店里的工作。据接手的新老板、洋介的堂弟说,松浦盗用了店里不少钱,但数字方面弥生子根本不懂。事实上,她对此毫不关心。

  弥生子把房子和店面让给堂弟,利用那笔钱在上本町开了一家咖啡馆。那时她打错了算盘,原来桐原当铺的土地是在洋介的哥哥名下,并非洋介所有,即土地是借来的。这事弥生子全然不知。

  咖啡馆刚开张时相当顺利,但过了半年客人便开始减少,后来更是每况愈下,原因不明。弥生子试着更新品种、改变店内装潢,生意仍然愈见低落,不得已只好削减人工开支,却导致服务质量降低,客人更是不肯上门。最后,不到三年便关张了。那时,做酒吧小姐时的朋友说天王寺有家小吃店,问她愿不愿盘下来。条件很好,既不需要权利金,装潢设备也都是现成的。她立刻答应了,就是现在这家店。这十四年来,弥生子的生活全靠这家店支撑。一想到若没有这家店,即使是现在,她仍怕得汗毛直竖。只不过,她这家店刚开张,“太空侵略者”便风靡全国,客人争先恐后地进咖啡馆都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玩游戏,那时她正因为关了那家咖啡馆而后悔得捶胸顿足。

  “你儿子怎么样了?还是没消息吗?”笹垣问。

  弥生子的嘴角垂了下来,摇摇头:“我已经死心了。”

  “今年多大啦?正好三十?”

  “天知道,我都忘了。”

  笹垣从弥生子开店的第四年起便偶尔来访。他本是负责侦办洋介命案的警察,但他几乎不曾提起那件案子,只是每次一定会问起亮司。

  亮司在桐原当铺一直住到初中毕业。弥生子那时满脑子都是咖啡馆的生意,不必照顾儿子似是帮了她大忙。

  大约在弥生子开始经营这家店的同时,亮司离开了桐原当铺。他们并没有就此展开母子相依为命的温馨生活。她必须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着倒头大睡。起床时总是过了中午时分,简单吃点东西,洗个澡化了妆后,便得准备开店。她从来没有为儿子做过一次早餐,晚餐也几乎都是外卖。就连母子碰面的时间,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时。

  后来,亮司外宿的情况越来越频繁。问他住哪里,只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但学校或警察从未找上门来说亮司惹了麻烦,弥生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应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疲惫不堪。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早上,亮司照常准备出门。难得在早上醒来的弥生子,在被窝里目送他。

  平时总是默默离家的他,那天却在门口回头,对弥生子说:“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这成为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对话。好几个小时后,弥生子才发现梳妆台上的便条,纸上只写着“我不会回来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再未露面。

  若真要找他,当然不至于无从找起,但弥生子并没有积极去找。尽管寂寞,她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局面事出有因。她深知自己从未尽过母亲应尽的责任,也明白亮司并不把自己当母亲。

  弥生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当初生下亮司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没有理由堕胎。她嫁给洋介,也是因为以为从此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与母亲的角色远比她当初预料的枯燥乏味。她想当的不是妻子或母亲,她希望自己永远只是女人。

  亮司离家后三个月左右,她和一个经营进口杂货的男子有了私情。他让弥生子寂寞的心灵得到慰藉,实现了她再做女人的愿望。

  他们大约同居了两年,分手的原因是男人必须回他本来的家。他已婚,家安在埽市。

  此后,她和好几个男子交往、分手,现茌仍是孤家寡人。生活很轻松,有时却感到寂寞难耐。这样的夜晚,她便会想起亮司。但她不准自己兴起想见他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笹垣叼起根七星,弥生子迅速拿起打火机,帮他点着。

  “哎,多少年了,从你老公被杀?”笹垣抽着烟问。

  “二十年吧……”

  “仔细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笹垣先生退休了,我也变成了老太婆。”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样,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说了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事那时不能说,现在可以了。”

  弥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烟,点着火,朝着熏黄的天花板吐出细细的灰烟。“你这说法真奇怪,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

  “嗯?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你还放不下那个案子?真有耐性。”弥生子用指尖夹着烟,轻轻倚着身后的柜子。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音乐。

  “案发当天,你说和松浦、亮司三人在家。真的吗?”

  “是啊。”弥生子拿起烟灰缸,将烟灰抖落,“笹垣先生对此不是已经查得快烂了吗?”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体证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人是我杀的?”弥生子从鼻子里喷出烟。

  “不,你应该跟他在一起。我怀疑的是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这一点,事实上,是你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笹垣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松浦有一腿。”笹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示意她不必帮他,他自己倒起酒来。“不必再隐瞒了吧?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

  “现在才问过去的事,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把事情想通。命案发生时,去当铺的客人说门上了锁。对此,松浦的说法是他进了保险库,而你和儿子在看电视。但这不是事实,其实你和松浦在里面房间的床上,是不是?”

  “你说呢?”

  “我说中了。”笹垣坏笑着喝起啤酒。

  弥生子不慌不忙地继续抽烟。看着飘荡的烟,思绪也跟着飘忽起来。

  她对松浦勇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无所事事,心里焦急,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不再是女人了。所以当松浦追求时,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虚,才找上了她。

  “你儿子在二楼吗?”笹垣问。

  “嗯?”

  “我是说亮司,你和松浦在一楼后面的房间,当时那孩子在二楼吗?你们担心他突然闯进来,才把楼梯门加挂的锁锁上。”

  “加挂的锁?”话说出口后,弥生子才用力点头,“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楼梯的门上的确加挂了一道锁。不愧是警察,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样?那时亮司在二楼吧?但是,为了隐瞒你跟松浦的关系,你们决定对外宣称他和你们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你要这么想就随你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弥生子在烟灰缸里摁熄烟蒂,“再开一瓶吗?”

  “好,开吧。”

  笹垣就着花生喝起第二瓶啤酒,弥生子也陪他共饮。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弥生子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一切正如笹垣所说,命案发生时,她与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楼,楼梯的门上了锁。

  但是——当警察问起不在场证明时,最好说亮司也在一起——这是松浦提议的,这样警察才不会胡乱猜测。商量的结果,决定说那时弥生子和亮司在看电视,看的是一出锁定男孩观众的科幻剧。节目内容在当时亮司订阅的少年杂志里有相当详细的介绍,弥生子和亮司看杂志记住了节目的内容。

  “宫崎不知道会怎么样。”笹垣突然冒出一句。

  “宫崎?”

  “宫崎勤。”

  “哦。”弥生子拨动长发,感觉手上缠着落发,一看原来是白发缠在中指上。她悄悄让头发掉落在地上,不让笹垣发现。“死刑吧,那种坏蛋。”

  “几天前的报纸上报道了公开判决的结果。好像是说犯案前三个月,他敬爱的爷爷死了,失去了心灵支柱什么的。”

  “那算什么,要是每个人这样就要去杀人,那还得了?”弥生子又点起一根烟。

  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间,琦玉和东京接连有四名幼女遇害。弥生子看新闻得知这桩“连续诱拐幼女命案”正在审理中。辩方凭精神鉴定的结果提出反证,但对于专挑幼女下手的心态,她并不感到诧异。她早就知道具有这种变态心理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就好了。”笹垣低声说。

  “哪件?”

  “你老公的兴趣。”

  弥生子想笑,脸颊却怪异地抽筋了。她这才明白,笹垣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才提起宫崎勤。“那件事能有什么帮助吗?”她问。

  “何止是帮助,要是案发时就知道,调查方向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哦,这样啊。”弥生子吐了一口烟,“可是……”

  “是啊,那时当然说不出口。”

  “可不!”

  “也不能怪你,”笹垣伸手贴住额头,“结果这一耗就是十九年。”

  弥生子强忍住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笹垣心里恐怕藏了什么秘密,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知道。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当第二瓶啤酒剩下三分之一时,笹垣站起来:“那我走了。”

  “谢谢你这么冷的天还来,想到了再来坐坐。”

  “好,我下次再来。”笹垣付了账,穿上外套,围上棕色围巾,“虽然早了点,不过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弥生子露出愉悦的笑容。

  笹垣握住旧木门的门把,却又回头:“他真的在二楼吗?”

  “什么?”

  “亮司,他真的一直在二楼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打扰了。”笹垣开门离去。

  弥生子望着门半晌,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来。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并不仅仅因外面渗进来的冷风。

  “小亮好像又出去了。”松浦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他压在弥生子身上,鬓边冒着汗水。

  松浦是听到有人踩着屋瓦的声音才这么说的。弥生子也早就知道,亮司常从窗户爬到屋外,沿着屋顶跑出去。但她从来没有就此事对亮司说过什么,他不在家,她才方便与情郎幽会。

  那天也是一样。他回来的时候,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是……那又怎么样?又能说亮司做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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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21: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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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门口有圣诞老人发送卡片,店内持续播放着改编为古典曲风的圣诞歌曲。圣诞节、年底再加上开业优惠等因素交互作用,店内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来客几乎都是年轻女子,笹垣想,真像是成群昆虫围绕着花朵。

  筱冢雪穗经营的“R&Y”大阪一店今天盛大开业。这里和东京的店面不同,“R&Y”占了整栋大楼,卖场里不仅有服装,还有饰品、包与鞋子的专卖楼层。笸垣不懂,但据说店内全是高档名牌。社会上各处正饱受泡沫经济破灭之苦,这里却采取反其道而行的营销手法。

  一楼通往二楼的扶梯旁有个喝咖啡的空间,顾客可在此休息片刻。一个小时前,笹垣便坐在靠边的桌旁俯瞰一楼。天黑后客流丝毫未见减少。他也排了很久的队才得以进入,现在入口依然大排长龙。生怕遭店员白眼,笹垣点了第二杯咖啡。

  和他隔桌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人。在旁人看来,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和其中一位的父亲。年轻男子小声对他说:“还是没有现身。”

  “嗯。”笹垣微微点头,眼睛仍望着楼下。

  这对年轻人都是大阪警察本部的警官,男方还是搜查一科的。笹垣看看钟,营业时间即将结束。“现在还不知道。”他喃喃自语。

  他们在这里等的自然是桐原亮司。一旦发现他,便要立刻捉拿。现阶段尚无法逮捕,但必须先将他拘押。已从警察岗位退休的笸垣对他了解至深,来此协助办案,这是搜查一科科长古贺安排的。

  桐原涉嫌谋杀。

  当笹垣在筱冢家看到仙人掌盆栽里的玻璃碎片,一个念头便从他脑海里闪过,那便是松浦勇失踪时的打扮。有好几个人供称“他经常戴着绿色镜片的雷朋太阳镜”。

  笹垣托古贺调查玻璃碎片。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的确是雷朋的镜片,而且上面残留的一小块指纹,也与从松浦房间采得的本人指纹极为近似,一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

  盆栽里为何会有松浦的太阳镜碎片?依照推测,应该是仙人掌原主人唐泽礼子将土放进花盆时,镜片便已混在土中。那么,那些土又来自何方?如果不是购买园艺专用土壤,采用自家庭院的土当是最合理的推测。

  但要采掘唐泽家的庭院需要搜查证。光靠如此薄弱的证据,实在难以判断应否作出如此大胆的决定。最后,搜查一科科长古贺毅然同意。目前唐泽家无人居住虽是一大因素,但笹垣解释为古贺相信退休老警察的执着。

  搜索于昨日进行。唐泽家庭院最靠墙处有裸露的土壤。搜查老手几乎毫不犹豫地从彼处动手挖掘。

  开挖约两个小时后,发现了一具白骨。尸身上衣物全无,已死亡七八年。大阪府警已寻求科学搜查研究所协助确认死者身份。方法有好几种,至少要证明是否为松浦勇应该不难。

  笹垣确信死者便是松浦,因为他得知白骨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只白金戒指。松浦手上戴着那只戒指的模样,回想起来如在昨日。

  而且尸体右手上还握有另一项证据——化为白骨的手指上缠着几根人类毛发,推测应是打斗之际,从对方头上扯断。

  问题是能否判断那是桐原亮司的头发。一般情况下,可依毛发的颜色、光泽、软硬、粗细、髓质指数、黑色素颗粒的分布状态、血型等要素辨识毛发的所有人。但这次发现的毛发掉落于多年前,能得出何种程度的判断尚不得而知,但古贺对此早已作好准备。

  “要是真的不行,就拜托科学警察研究所。”他这么说。

  古贺打算进行DNA鉴定。用DNA的排列异同进行身份辨识的方法,近一两年已在几起案件中应用。警察厅计划在未来四年内将此系统导入全国各级警政部门,但目前仍由科学警察研究所独家包办。

  笹垣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当铺命案已过去十九年,岁月让一切都变了样,连办案手法也不例外。但关键在于找出桐原亮司。如果无法逮捕他,空有证据也毫无意义。

  笹垣提议对筱冢雪穗展开监视,因为虾虎鱼就在枪虾身边。他至今仍如此坚信。

  “雪穗精品店开业当天,桐原一定会现身。在大阪开店对他们两人有特殊意义,再说,雪穗在东京也有店要照顾,不能常来大阪,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开业之日。”笹垣向古贺极力主张。

  古贺认同了这位退休警察的意见。今天从开店起,便由好几组调查人员轮番上阵,且不时更换地点,持续监视“R&Y”。笹垣一早便与调查人员同行,约一个小时前,他还待在对面的咖啡馆。但桐原完全没有现身的迹象,他便来到店里。

  “桐原现在还用秋吉雄一这个名字吗?”年轻警察低声问道。

  “不知道,可能已经改了。”回话后,笹垣想着不相关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这个假名。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终于在不久前弄清了原委。

  这个名字是他从少年时代的菊池文彦口中听说的。菊池文彦因强暴案遭到警方怀疑,是桐原亮司的证词还他清白。但是,当初为什么他会遭到怀疑呢?

  因为有人向警方报告,现场遗落的钥匙圈为菊池文彦所有。菊池说,那个“叛徒”就叫秋吉雄一。

  桐原为什么选这个名字作为假名?个中原因恐怕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但笹垣自有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础上,他才带着几分自虐的想法,自称秋吉雄一。但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笹垣可说有全盘解开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张照片对桐原极为不利。据说照片里拍到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幽会的情景。若菊池将照片拿给警方,会造成什么影响?调查可能因此重新展开。桐原担心失去命案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既然弥生子与松浦忙于私会,那么桐原便是一人独处。从客观的角度考虑,警方不可能怀疑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隐瞒此事。

  昨晚和桐原弥生子碰面后,笹垣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独自待在二楼,但他并非一直待在那里。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区域,正如小偷能轻易由二楼入内行窃一般,要从二楼外出实在不难。亮司自屋顶攀缘而下,又循原路返回。

  其间他做了什么?

  店内开始播放营业即将结束的广播,人潮随即改变了流向。

  “看来是不行了。”男警察说,女警也带着抑郁的表情环顾四周。

  警方拟定的步骤,是若未发现桐原亮司,今日便要侦讯筱冢雪穗。但笸垣反对这么做,他不认为雪穗会透露任何有助于案情大白的信息。她必定会露出足以骗过任何人的惊讶表情,说:“我娘家院子里发现白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怎么回事?”她这么搪塞,警方怎么办?七年前松浦遇害时正值新年,唐泽礼子应邀前往雪穗家,这一点已得到高宫诚的证明。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雪穗与桐原间有所关联。

  “笹垣先生,你看……”女警悄悄指了指。

  往那个方向一看,笹垣不禁瞪大了眼睛。雪穗正缓步在店里走动,她穿着一袭纯白套装,脸上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貌,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员的目光。有人在经过后还回头观望,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还有人憧憬地望着她。

  “真是女王。”年轻警察低声说。

  然而,在笹垣眼里,女王般的雪穗却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那间老旧公寓遇到的她,那个对一切无所依恃、不肯打开心扉的女孩。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昨晚他向弥生子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中回响。

  弥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当时她醉得相当厉害。正因如此,才会毫不隐瞒。

  “现在我才敢说,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实,他本来不是那样,是后来慢慢变了。他不碰女人,却去碰那些……要怎么说?走偏锋。那叫恋童癖是不是?对小女孩有兴趣。还去向有门路的人买了一大堆那类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马上就处理掉了,这还用说吗?”

  她接下来的话更令笹垣惊愕。

  “有一次,松浦跟我说过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老板好像在买小女孩。我问他买小女孩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就是出钱叫年龄很小的小女孩跟他上床。我吓了一跳,说竟然有那种店。松浦笑我,说老板娘以前分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父母都靠卖女儿来过日子了。”

  听到这些,笹垣脑海里刮起了一阵风暴,一切思绪都混乱了。但在风暴过后,过去漆黑一片的东西,如今如拨云见日般清晰可见。

  弥生子还没有说完:“不久,我老公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问认识的律师,要领养别人的孩子当养女要办哪些手续?当我拿这件事质问他,他就大发脾气,说跟我无关。这样还不够,还说要跟我离婚。我想,那时他的脑袋大概就有问题了。”

  笹垣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桐原洋介经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并不在于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西本雪穗。想必他曾多次买过她的身体,那老公寓里的房间便是用来进行这种丑恶交易的地方。

  这时,笹垣理所当然产生了一个疑问:嫖客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人?

  死于车祸的寺崎忠夫又如何?专案组将他视为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没人能够断定寺崎没有与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

  遗憾的是如今这些都无法证明了。即使当时尚另有嫖客,也已无从追查。

  能够确定的只有桐原洋介。

  桐原洋介的一百万元,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额,但那笔钱不是要她当情妇,而是领养她女儿的代价。想必是在数度买春后,他希望将她女儿据为己有。

  洋介离开后,文代独自在公园荡秋千。她心里有什么样的思绪在摇摆呢?

  洋介和文代谈完后,便前往图书馆,迎接俘获了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接下来的经过,笹垣能够在脑海里清楚地复原:桐原洋介带着女孩进入那栋大楼。女孩曾经抵抗吗?笹垣推测可能没有。洋介一定是这样对她说的:我已经付了一百万给你妈妈……连要想象在那个尘埃遍布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都令人厌恶。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副光景又当如何?

  笹垣不相信亮司当时是在通风管中玩耍,从自家二楼离开的他应是走向图书馆。他可能经常这样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纸。唯有那家图书馆,才是他们两颗幼小心灵的休憩之所。

  但那天,亮司却在图书馆旁看到了奇异的景象:父亲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随他们进了那栋大楼。他们在里面做什么?男孩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要窥伺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不假思索地爬进通风管。于是,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那一瞬间,在男孩心中,父亲只是一头丑恶的野兽。他的肉体一定被悲伤与憎恶支配了。至今,笹垣仍记得桐原洋介所受的伤,那也是男孩心头的伤。

  杀了父亲后,亮司让雪穗先行逃走。在门后堆放砖块,应该是小孩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做法,希望借此多少延迟命案被发现的时间。随后,他再度钻进通风管。一想到他是抱着何种心情在通风管中爬行,笹垣心如刀割。

  事后,他们两人如何协调约定不得而知。笹垣推测,多半没有协调约定这回事,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灵魂。结果,雪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司则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风管中徘徊。

  亮司杀松浦的直接动机,应该是因为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秘密。松浦或许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亮司可能犯下弑父之罪,他极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要挟他参与那次仿冒游戏软件的行动。

  但笹垣认为亮司杀松浦还有一个动机。因为没人能够断定桐原洋介的恋童癖不是肇始于弥生子的红杏出墙。在那个二楼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无数次见识母亲与松浦间的丑态。都是那个男人害我的父母发了狂——他如此认定毫不为奇。

  “笹垣先生,我们走吧。”

  警察的招呼声让笹垣回过神来,四下一看,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了。没有出现……心里感到一阵失落。笸垣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在这里找到桐原,恐怕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走吧,他无奈地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走出咖啡馆,三人一同搭上扶梯。客人三三两两离去。店员们似乎为开业第一天的优惠活动圆满落幕而心满意足。在店面发卡片的圣诞老人正搭乘上行的扶梯,他看来也带着一身愉快的疲惫。

  下了扶梯,笹垣扫视店内一周,不见雪穗的踪影,此时她怕已开始计算今天的营业额了吧。

  “辛苦了。”走出店门前,男警察悄声说。

  “哪里。”笹垣说着,微微点头。以后就只能交给他们了,交给年轻的一辈。

  笹垣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商店。假扮情侣的警察迅速离开,走向在其他地点监视的同事。也许接下来他们便要去找雪穗问话。

  笹垣拉拢外套,迈开脚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她们似乎也刚从“R&Y”出来。

  “收到一个很棒的礼物,回去要给爸爸看哦。”母亲对孩子说道。

  “好。”点头回答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轻飘飘地晃动。一瞬间,笹垣圆睁双眼。

  女孩拿着一张红色的纸,剪成一只漂亮的麋鹿轮廓。

  “这个……这从哪里来?”笹垣从身后抓住小女孩的手。

  母亲露出恐惧的神情,想保护自己的女儿。“有、有什么事?”

  小女孩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啊!对不起。请问……这是哪里来的?”笹垣指着小女孩手里的剪纸。

  “哪里来的……送的。”

  “哪里送的?”

  “店里。”

  “店里谁送的?”

  “圣诞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笹垣立刻转身,不顾因寒气而疼痛的膝盖,全力狂奔。

  店门已经开始关闭,警察们还在附近没有离开。他们看到笹垣的模样,都变了脸色。“怎么?”其中一人问道。

  “圣诞老人!”笹垣大喊,“就是他!”

  警察们立刻醒悟,强行打开正要关上的玻璃门,闯入店内,无视阻止他们的店员,踩着停止运作的扶梯往上冲。

  笹垣原本准备跟在他们身后冲进去,但脑子里随即冒出一个念头。他拐进建筑物旁的小巷。

  真蠢!我真是太蠢了!我追踪他多少年了?他不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守护雪穗吗?

  绕到建筑物后面,笹垣看到一道装设了铁质扶手的楼梯,上方有一扇门。他爬上楼梯,打开门。

  眼前站着一个男子,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对方似乎也因为突然有人出现而大吃一惊。

  这真是一段奇异的时间,笹垣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就是桐原亮司。但他纹丝不动,也没出声,大脑的一角在冷静地判断:这家伙也在想我是谁。

  然而,这段时间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那人一个转身,朝反方向疾奔。

  “站住!”笹垣紧迫不舍。

  穿过走廊就是卖场。警察们的身影出现了,桐原在陈列着箱包的货架间全力冲刺。“就是他!”笹垣大喊。

  警察们一齐上前追赶。这里是二楼,桐原正跑向业已停止的扶梯,笹垣相信他已无法脱身。

  但桐原并没有跑上扶梯,而是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翻身跳往一楼。

  耳边传来店员的尖叫,巨大的声响接踵而至,好像撞坏了什么东西。警察们沿扶梯飞奔而下。

  笹垣也到达扶梯。心脏快吃不消了,他按着疼痛的胸口,缓缓下楼。

  巨大的圣诞树已倒下,旁边就是桐原亮司。他整个人呈大字形,一动不动。

  有一名警察靠近,想拉他起来,但随即停止动作,回头望向笹垣。

  “怎么了?”笹垣问。对方没有回答。笹垣走近,想让桐原的脸部朝上。这时,尖叫声再度响起。

  有东西扎在桐原胸口,由于鲜血涌出难以辨识,但笹垣一看便知。那是桐原视若珍宝的剪刀,那把改变他人生的剪刀!

  “快送医院!”有人喊道,奔跑的脚步声再度传来。笹垣明白这些都是徒劳,他早已看惯尸体了。

  忽觉周围有人,笹垣抬起头来。雪穗就站在身边,如雪般白皙的脸庞正俯向桐原。

  “这人……是谁?”笹垣看着她的眼睛。

  雪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她冰冷地回答:“我不知道。雇用临时工都由店长全权负责。”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子便从旁出现。她脸色铁青,用微弱的声音说:“我是店长滨本。”

  警察们开始采取行动。有人采取保护现场的措施,有人准备对店长展开侦讯,还有人搭着笹垣的肩,请他离开尸体。

  笹垣脚步蹒跚地走出警察的圈子。只见雪穗正沿扶梯上楼,背影犹如白色的幽灵。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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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22:04 | 显示全部楼层
《白夜行》全文发布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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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28:42 | 显示全部楼层
最近因为在学日语的关系,在朋友的推荐下抽空看了经典的《白夜行》(当然是先看的中文翻译版)。

东野圭吾不愧是天王级作家。虽然可以算是一篇悬疑小说,但是大多数的章节读来其实谜底都已呼之欲出,并且连成了一个阴暗、现实并且绝望的故事。“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这一句感叹,成了牵动千万读者心的系带,令人深深动容。同时,“黑夜里的光”与“行人”,在另一双眼中却是“枪虾”与“虾虎鱼”。这个世界,真理和正义是唯一的吗?这个故事,就连谜底也都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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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9 10:20:07 | 显示全部楼层
心雨还在哪,这些天把东野圭吾的书都看完了,真是打发时间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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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2-22 18:43:0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楼主的分享,等过两天放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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