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雨论坛

 找回密码
 立刻注册
搜索

【重发】白夜行 作者:东野圭吾

[复制链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1

  约好碰面的咖啡馆朝向银座中央大道。正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刚下班的男女与购物者熙来攘往,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许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还没有波及一般市井小民,今枝有这种感觉。

  一对年轻男女走在他前面,顶多才二十岁,男子身上穿的夏季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的,刚才今枝亲眼看到他们从停在路边的宝马下车,那辆车想必是景气好的时候买的。乳臭未干的小子开高级进口车的时代最好赶快过去,他暗忖。

  爬楼梯经过店里一楼的蛋糕房时,手表指着五点五十分,已经比他预定的时间晚了。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至三十分钟是他的信条,同时也是一种在心理上占上风的技巧。只不过,对今天要见的人无需这种心机。

  他飞快扫视一下咖啡馆,筱冢一成还没有来。今枝在一个可以俯瞰中央大道的靠窗位子坐下。店内大约坐满了五成。一个东南亚裔轮廓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人工费因泡沫景气高涨之际,雇用外籍劳工的经营者增加了。或许这家店也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这样总比雇用一些工作态度不可一世的日本年轻人好多了。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咖啡。

  叼上一根万宝路,点了火,他往马路上看去。这几分钟人似乎更多了。据说各行各业都削减了交际费,但他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小部分。或者,这是蜡烛将熄前最后的光辉?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锁定一个男子。那人手上拿着米色西装,大步前行。时间是五点五十五分。今枝再度见识到,一流的人果然准时。

  几乎在肤色黝黑的服务生端咖啡上桌的同一时间,筱冢一成举起手打了招呼,向桌边走来。筱冢一边就座,一边点了冰咖啡。“真热!”筱冢以手掌代替扇子在脸旁扇动。

  “是啊。”

  “今枝先生的工作也有中元扫墓之类的假期吗?”

  “没有。”今枝笑着说,“因为没有工作的时候就等于是放假了。更何况,中元扫墓可说是进行某一类调查的好时机。”

  “你是指……”

  “外遇。”说着,今枝点点头,“例如,我会向委托调查丈夫外遇的太太这样建议:请向你先生说,中元节无论如何都想回一趟娘家。如果先生面有难色,那就说,要是他不方便,你就自己回去。”

  “这样,如果男方在外面有女人……”

  “怎会错过这个机会?做太太的在娘家坐立难安时,我就把她丈夫和情人开车出去兜风、过夜的情况拍下来。”

  “真有这种事?”

  “发生过好几次,男方上当的几率是百分之百。”

  筱冢无声地笑了,似乎多少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他走进咖啡馆时,表情有点僵硬。服务生把冰咖啡送上来。筱冢没有用吸管,也没加糖或奶精,便大口喝了起来。

  “查到什么了?”筱冢说。他大概一开始就巴不得赶紧提问。

  “进行了很多调查,不过调查报告也许不是你想看到的。”

  “可以先让我看看吗?”

  “好。”

  今枝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夹,放在筱冢面前。筱冢立刻翻开。

  今枝喝着咖啡,观察委托人的反应。对于调查唐泽雪穗的身世、经历和目前情况这几项,他有把握已全数完成。

  筱冢抬起头来。“我不知道她的生身母亲是自杀身亡的。”

  “请看仔细,上面并没有写自杀。只说可能是,但并未发现关键性证据。”

  “可凭她们当时的处境,自杀不足为奇。”

  “的确。”

  “真让人意外。”筱冢立刻又补上一句,“不,也不见得。”

  “怎么?”

  “她虽然有一种出身和教养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只是偶尔显露出来的表情和动作,该怎么说呢……”

  “看得出出身不好?”今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不至于。只是有时候觉得她在优雅之外,总有一种随时全神戒备、严密防范的感觉。今枝先生,你养过猫吗?”

  “没有。”今枝摇摇头。

  “我小时候养过好几只,全是捡来的,不是那种有血统证明的猫。我自认为是以同样的方式来饲养,但猫对人的态度,却因为它们被捡回来的时期不同而有很大区别。如果捡回来的是小猫,从懂事起就待在家里,在人的庇护下生活,对人不会太有戒心,自会天真无邪,喜欢撒娇。但是,如果大二点才捡回来,猫虽然也会跟你亲近,却不会百分之百解除戒心。看得出来,它们好像对自己说:既然有人喂我,那就暂时跟他一起住,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也有同样的感觉?”

  “要是知道别人用野猫来比喻她,她一定会气得发疯。”筱冢的嘴角露出笑容。

  “可是,”今枝回想起唐泽雪穗那双令人联想到猫眼的锐利眼睛,说,“有时这种特色反而是一种魅力。”

  “一点不错,所以女人实在可怕。”

  “我有同感。”今枝喝了一口水,“股票交易的部分你看到了吗?”

  “看了一下,真亏你找得到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因为高宫先生那里还留有一点资料,我就是从那里找出来的。”

  “高宫那里……”筱冢的脸色微微一暗,那是种种忧虑在脑里交织闪过的表情,“这次调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单刀直入。我说受希望迎娶唐泽雪穗小姐的男方家人委托进行调查。这样不太好吗?”

  “不,很好。万一真要结婚,他迟早会知道。他作何反应?”

  “他说,但愿她能够找到好人家。”

  “你没有告诉他是我亲戚?”

  “没有,但是他似乎隐约察觉到是你委托的。这也难怪,虽然我与高宫先生只有几面之缘,但如果说正好有个不相干的人委托我调查唐泽雪穗,也未免太巧了。”

  “也对。我最好找个机会主动告诉他。”筱冢自言自语,视线再度落在档案夹上,“根据这份报告,她似乎靠股票赚了不少。”

  “是啊。可惜负责承办她业务的营业员今年春天结婚离职了,所以得到的资料完全出自营业员的记忆。”今枝想,如果不是已经离职,她应该也不肯透露客户的秘密。

  “我听说一直到去年,即使是普通外行散户也赚了不少,可上面写她投资了两千万元买理卡德的股票,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承办的女营业员说她印象非常深刻。”

  理卡德株式会社本是半导体制造商,大约两年前,该公司宣布开发出氟氯碳化物替代品。自从一九八七年九月联合国通过限用氟氯碳化物的规定后,国内外的开发竞争便日益激烈,最后,理卡德脱颖而出。一九八九年五月,“赫尔辛基宣言”决议于二十世纪末全面停用氟氯碳化物,此后理卡德的股票便一路飚红。

  令营业员诧异的,是唐泽雪穗购买股票时,理卡德的研发状况尚未对外公开,甚至业界对理卡德进行哪方面研究都一无所知。国内数一数二的氟氯碳化物厂商太平洋玻璃,数名长期从事氟氯碳化物开发的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事,也是在宣布研发替代品的记者会结束后才曝光。

  “其他还有很多类似例子。虽然不知道唐泽小姐基于什么根据,但凡是她买进股票的公司,不久都会有惊人表现。营业员说,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有内线?”筱冢放低音量说。

  “营业员似乎也这么怀疑。她说,唐泽小姐的先生好像是在某家制造商工作,或许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得知其他公司的状况。但她并没有询问唐泽小姐本人。”

  “我记得高宫是在……”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的专利部。那个部门的确得以掌握其他企业的技术,但仅限于已公开的。不可能得到关于未公开、而且还在开发中的技术的消息。”

  “看来只能说她在股票方面的直觉很准了。”

  “的确很准。那位营业员说,她抛售股票的时机也抓得很准。在股票还有些微涨势的阶段,她就很干脆地切换到下一个目标。营业员说,一般外行的散户很难做到这一点。不过,光靠直觉是玩不了股票的。”

  “她背后有鬼……你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但有这种感觉。”今枝微微耸了耸肩,“这就真的是我的直觉了。”

  筱冢微微偏着头,视线再度转向档案夹,“还有一点让我感到不解。”

  “什么?”

  “这份报告说,一直到去年,她都频繁地买卖股票,现在也没有收手的样子。”

  “是啊。大概是因为店里很忙,暂时没法专心在这方面。不过,她手上好像还持有好几支强势股票。”

  筱冢沉吟了一会儿。“奇怪。”

  “啊?报告有什么错误吗?”

  “不,不是。只是跟高宫说的有点不同。”

  “他怎么说?”

  “我知道他们离婚前,雪穗小姐就已经开始玩股票了。但我听说,后来因为她忽略了家事,便自己决定全卖掉了。”

  “卖掉了?全部?高宫先生确认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

  “就那个营业员所说,唐泽雪穗小姐从未离开过股市。”

  “看来是这样。”筱冢不快地抿紧嘴唇。

  “我们大致明白了她的资金运用。只是,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你是说,本金来自哪里?”

  “正是。因为没有具体数据,要正确追溯很难,但以营业员的记忆来推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而且,绝不只是主妇的私房钱。”

  “有几百万元?”

  “可能不止。”

  筱冢双手抱胸,低声道:“高宫也说摸不清她有多少资金。”

  “你说过,她的养母唐泽礼子并没有多大的资产。至少,要动用几百万元并不容易。”

  “这一点你可以设法调查吗?”

  “我也准备这么做。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这份档案可以给我吗?”

  “请便,我手边有副本。”

  筱冢带着一个薄薄的硬皮公文包,他收起报告。

  “这个还你。”今枝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纸包。一打开,里面是只手表,他把手表放在桌上。“上次向你借的。衣服已经请快递送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

  “手表也一起快递就行啊。”

  “那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快递公司可不赔。听说这是卡地亚的限量表。”

  “是吗?别人送的。”筱冢朝手表瞄了一眼,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是她说的,唐泽雪穗小姐。”

  “哦。”筱冢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才说,“既然她做那一行,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清楚。”

  “我想原因不止如此。”今枝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今枝稍微把身体前移,双手在桌上交扣。“筱冢先生,你说唐泽雪穗小姐对于令堂兄的求婚一直不肯给予正面答复?”

  “是,有什么不对?”

  “对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想到一个原因。”

  “是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我想,”今枝注视着筱冢的眼睛说,“她心中可能另有其人。”

  笑容顿时从筱冢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学者般的冷静。点了好几次头后,他才开口:“这一点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胡乱猜测。听你的口气,对于那个人是谁已有头绪了?”

  “嗯,”今枝点点头,“不错。”

  “谁?我认识吗?啊,若是不方便,不说也罢。”

  “我没关系,方不方便是在于你。”今枝喝干杯里的水,直视筱冢,“就是你。”

  “什么?”

  “我想她真正喜欢的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筱冢像是听到什么胡言乱语般皱起眉头,肩膀抖动了一下,轻声笑了,还轻轻摇了摇头。“别开玩笑。”

  “虽然不能跟你比,但我也很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笑话上。”

  今枝的语气令筱冢也严肃起来。其实,他应该也不是真以为侦探突然开起这种不识相的玩笑。只是太过突兀,他不知如何反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筱冢问道。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会笑吗?”

  “笑倒不会,但也不信,只是姑且一听。”

  “我想也是。”

  “真是你的直觉吗?”

  “不,我有根据。一个就是那只表,唐泽雪穗小姐很清楚地记得手表的主人。你戴这只表的时间短得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至今不忘。这难道不是因为对表的主人怀有特别的感情?”

  “所以我说,这是她的职业使然啊。”

  “你在她面前戴这只表的时候,她应该还不是精品店的老板。”

  “这个……”说完两个字,筱冢没有再接下去。

  “还有,我去精品店时,被问到介绍人,我便回答筱冢先生,她首先就说出你的名字。照理说,她应该会提到令堂兄筱冢康晴才对吧?因为康晴先生年纪比你大,在公司里的职位也比你高,而且最近经常造访那家店。”

  “只是巧合吧,她应该是不好意思,才没提起康晴的名字。别忘了,我堂兄是向她求婚的人哪。”

  “她可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子,她做生意很精明。请问你到她店里去过几次?”

  “两次……吧?”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今枝的问题让筱冢陷入沉默。今枝又问:“超过一年了吧?”筱冢微微点头。

  “现在在她店里提到筱冢先生,应该是大主顾筱冢康晴先生才对。如果她对你没有特殊感情,在那种场合不可能会提起你的名字。”

  “这实在太……”筱冢苦笑。

  今枝也笑了。“太牵强?”

  “我是这么认为。”

  今枝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背往后靠,忽又叹了口气,再度像刚才那样挺起上身。“你说过,你和唐泽小姐是大学时代认识的?”

  “是,因为社交舞社的关系。”

  “请你回想当时的情况,有没有令人起疑的地方?也就是可以解释为她对你有好感的细节。”

  提起社交舞社的话题,筱冢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是去找她了?”他眨了眨眼才说,“川岛江利子。”

  “去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完全没有提起你,没有丝毫令人起疑的举止。”

  筱冢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她好吗?”

  “很好。两年前结婚了,对方是电气工程公司的总务人员。据说是相亲结婚的。”

  “那就好。”筱冢微一颔首,然后抬起头来,“她说了什么?”

  “高宫先生可能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这是川岛小姐的看法。换句话说,她心中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我?真是太可笑了。”筱冢笑着在面前挥动手掌。

  “但是,”今枝说,“川岛小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可能?”筱冢的笑容登时消失了,“她这么说的?”

  “不,是我根据她的样子感觉到的。”

  “光凭感觉来判断是很危险的。”

  “这我知道,所以并没有写在报告里。但我确信是如此。”

  高宫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今枝还记得川岛江利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显然,她感到无比后悔,有所畏惧。今枝与她面对面,发现了她畏惧的原因。她害怕的是“那么,唐泽雪穗最爱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好几片拼图似乎组合起来了。

  筱冢呼出一口气,抓住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冰块在杯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想不出任何迹象。她从没向我告白过,生日或圣诞节也没送过我礼物。勉强算得上的,就只有情人节的巧克力吧。可全体男社员人人有份。”

  “也许只有你的巧克力里有特别的含意。”

  “没有,绝对没有。”筱冢摇头。

  今枝伸出手指探进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衔起烟,点燃,用左手捏扁空盒。“还有一点,我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初中时代发生的事情当中,有一件让我特别注意。”

  “什么?”

  “强暴案。不对,有没有发生强暴并不确定。”

  今枝把雪穗同年级的学生遇袭,由雪穗与川岛江利子发现,被害人原本对雪穗怀有敌意等事一一说来。筱冢的表情不出所料地微微僵住了。“这件案子有什么疑点?”他问,声音也生硬起来。

  “你不认为很像吗,和你大学时代经历的那件事?”

  “像又怎样?”筱冢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不快。

  “那个案子最后让唐泽雪穗成功地怀柔了她的对手。学会这招后,为赶走情敌,她让同样的戏码上演——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筱冢盯着今枝,他的眼神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这种事就算是假想,也不怎么令人愉快。川岛小姐可是她的好友!”

  “川岛小姐是这么认为,但唐泽雪穗究竟是否也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我甚至怀疑初中时代的那件事也是她设计的。这样想,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筱冢张开右手手掌阻止今枝:“别再说了,我只想要证据。”

  今枝点点头:“知道了。”

  “我等你下一份报告。”

  筱冢站起来,要拿放在桌边的账单,今枝却抢先一步按住。“如果我发现了证据,能够证明刚才所言不是假想,而是事实,你有勇气告诉令堂兄吗?”

  筱冢用另一只手推开今枝的手,拿起账单。这一连串动作十分缓慢。“当然,如果是事实。”

  “我明白。”

  “我等着你下一份报告,查有实据的报告。”筱冢拿着账单迈开脚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0:15 | 显示全部楼层
2

  菅原绘里打来电话,是在今枝与筱冢在银座碰面两天后的晚上。今枝因为另一份委托,在涩谷监视一家宾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家里已超过十二点。他脱去衣服,正想冲个澡,电话响了。

  绘里说,有点不对劲,才打电话过来。听她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

  “电话录音里有好几个无声来电,害我心里发毛。不是今枝先生打的吧?”

  “我对打那种电话没兴趣,会不会是居酒屋哪个花钱捧你场的客人?”

  “才没有那样的人呢,而且,我从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客人。”

  “号码随便就查得到。”例如打开信箱,偷看电信局寄来的电话账单,今枝不禁想起自己惯用的手段。那只会让绘里更害怕,他便没有说。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绘里放低音量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进过我房间。”

  “什么?”

  “刚才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有这种感觉,就是奇怪。”

  “有什么具体的异常情况?”

  “嗯。首先,凉鞋倒了。”

  “哦?”

  “一双跟很高的凉鞋,我放在玄关,有一只倒了。我最讨厌鞋子倒了,不管多急着出门,都一定会把鞋子放好。”

  “它却倒了?”

  “嗯,电话也是。”

  “怎么?”

  “放的角度变了。我习惯斜斜地摆在架子上,这样我坐着左手就可以拿到听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电话和架子是平行的。”

  “不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我不记得这样放过。”

  今枝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想法,但他没有告诉绘里,只说:“知道了。绘里,你听清楚,我现在就过去,可以吗?”

  “今枝先生要过来?呃……可以。”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变成大色狼。另外,在我到之前,千万不要用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到了再解释。我会敲门,但你一定要确认是我才开门,明白吗?”

  “嗯,好的。”绘里回答,声音显得比刚通上电话时更加不安。

  今枝一挂掉电话就穿上衣服,迅速将几样工具放进运动背包,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外面下着小雨。一时间他想回去拿伞,但随即决定跑过去,从这里到绘里的公寓只有几百米。

  公寓所在的巷子位于公交车行经的大路后面,对着收费停车场,外墙已经有了裂缝。今枝跑上公寓的户外梯,敲了二。五室的门。门开了,露出绘里担忧的脸。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

  “我也不知道,但愿只是你神经过敏。”

  “才不是。”绘里摇摇头,“挂掉电话后,我心里更毛了,觉得这里简直不像我住的地方。”

  这的确是神经过敏。尽管这么想,今枝却默默点头,定进玄关。

  玄关摆着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便鞋,一双凉鞋。凉鞋的跟果然很高。这种高度,稍微一碰就会倒。

  今枝脱鞋进屋。绘里的住处是套房,只有一个小小的流理台,没有厨房和客厅。即使如此,她还是在中间挂上布帘,免得整个房间在门口就一览无余。布帘后面摆了床、电视和桌子,老旧的空调可能是她搬进来时就有,噪音虽大,吹出来的好歹是冷风。

  “电话呢?”

  “那里。”绘里指着床铺旁边。那里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方几乎呈正方形,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电话。不是最近流行的无线电话,想来是因为这个小房间用不着。

  今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四方形装置,上面装了天线,表面上有好几个小小的马表和开关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无线电?”绘里问。

  “不,一个小玩具。”今枝打开电源,接着转动调整频率的旋钮。不久,马表在一百兆赫附近出现了变化,显示感应的灯开始闪烁。他保持这种状态,有时靠近电话,有时拿远些,马表的反应始终没变。

  今枝关掉装置的开关,拿起电话查看底部,然后从背包中取出一组螺丝起子。他拿起十字起子,拧开卡住电话外壳的十字螺丝。果然不出所料,松开螺丝并不费力,因为有人拆过了。

  “你在做什么?要把电话弄坏?”

  “是修理。”

  “咦?”

  取下所有螺丝后,今枝小心地拆下电话底座,露出电子零件罗列的底盘。他立刻注意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小盒子,便伸出手指夹出。

  “那是什么?拿掉没关系吗?”

  今枝没有回答,用螺丝起子撬开盒盖,里面有纽扣式汞电池。他挖出电池。

  “好,这样就没事了。”

  “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绘里吵闹着。

  “没什么大不了,是窃听器。”今枝边说边把电话外壳复原。

  “什么!”绘里大惊失色,拿起拆下的盒子,“不得了了!干吗在我房间装窃听器?”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被什么男人纠缠上了?”

  “我都说没有了。”

  今枝再度打开窃听装置侦测器的开关,一边改变频率,一边在室内走动。这次马表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没有慎重到装两三道。”今枝关掉开关,把侦测器和整组螺丝起子收进背包。

  “你怎么知道有人装了窃听器?”

  “先给我来点喝的,跑来跑去的,真热。”

  “啊,好好好。”

  绘里从约半人高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放在桌上,一罐拉开拉环。今枝盘腿坐下,喝了一口。放松的同时,汗水也从全身上下冒了出来。“简单地说,就是来自经验的直觉。”他说,“发现有人进屋的迹象,电话被动过,这么一来,怀疑有人对电话动过手脚不是很合理吗?”

  “啊,对,还挺简单的嘛。”

  “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想告诉你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算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擦嘴角,“你真不知道什么可疑人物?”

  “不知道,完全没有。”绘里坐在床上,用力点头。

  “这么说,目标果然是……我了。”

  “目标是今枝先生?怎么说?”

  “你不是说电话留言里有很多无声电话吗?你觉得很不放心,打电话给我。但是,这可能中了计。也就是说,窃听者的目的是要你打电话。发现留言里有无声电话,会先问可能打来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要我打电话干吗?”

  “好掌握你的人际关系。像是你的好朋友是谁,万一有事的时候,你会依靠谁。”

  “知道这些半点好处都没有啊,想知道,直接来问我不就得了,根本不必装什么窃听器。”

  “他想知道,却不想被你发现。好了,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整理一下:窃听者想知道某个人的名字和身份,但只有你这条线索。窃听者大概只知道那个人和你很亲近。”今枝把啤酒喝光,压扁空罐,“对此你想到什么?”

  绘里左手拿着啤酒罐,低头啃着右手拇指的指甲。“上次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聪明。”今枝点点头,“那时你在店里留下了联系方式,我却什么都没留。想知道我是谁,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这么说,是那家店的人想调查今枝先生?为什么?”

  “原因很多。”今枝意味深长地笑了,“大人的事。”

  手表那件事,今枝一直无法释怀。唐泽雪穗显然看穿了那只表是筱冢的。有人不惜去借贵重的手表配戴也要到她店里来,她自会疑心这个人乃是何方神圣,于是雇用他的同行,从菅原绘里这条线索展开调查——这极有可能。

  今枝回想刚才在电话里与绘里的对答。她称他为“今枝先生”。装了窃听器的人迟早会查出,这户公寓附近有一家侦探社由一个名叫今枝直巳的人经营。

  “可我没有写正确的住址啊。明明假扮有钱人家的小姐,住址却是山本公寓,不就露出马脚了吗?而且我连电话号码也故意写错。”

  “真的?”

  “是啊,人家好歹也能当侦探的助手,多少会动脑的。”

  今枝回想起在唐泽雪穗精品店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哪里有陷阱?

  “那天你带钱包了吗?”今枝问。

  “带了。”

  “放在包里?”

  “嗯。”

  “那时你不停地换衣服,其间你把包放在哪里?”

  “嗯……我想应该是更衣室。”

  “一直放在那里?”

  “嗯。”绘里点头回答,表情变得有点不安。

  “那个钱包给我看一下。”今枝伸出左手。

  “啊?里面又没有多少钱。”

  “钱不重要,我要看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绘里打开挂在床铺一角的侧背式包,拿出一个黑色钱包,形状细细长长的,上面有古琦的标志。

  “你也有高档货嘛。”

  “店长送的。”

  “那个小胡子店长?”

  “嗯。”

  “哦,真是大头啊。”今枝打开钱包,查看其中的卡片。驾照和百货公司、美容院的卡放在一起。他抽出驾照,上面的住址写的是这里。

  “咦!你是说,她们偷看我的东西?”绘里很惊讶。

  “也许,几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真过分!平常人会做这种事吗?那是什么意思?她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

  “没错。”从看到手表的那一刻起,唐泽雪穗便起疑了,暗中查看别人的钱包对她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今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猫眼。

  “可既然这样,我们离开那家店前,她们干吗要我留姓名住址啊?还说什么要寄邀请函给我。”

  “大概是为了确认。”

  “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写下真实的姓名住址,结果没有。”

  绘里很过意不去地点点头。“我故意把区码写错。”

  “这样她就确定我们不是去买衣服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种小动作。”

  “没关系,反正我们早就被怀疑了。”今枝站起来,拿起背包,“要小心门户,我想你也知道,在行家手里,这种公寓的锁有跟没有一样。你在房间里时,一定要记得扣上链条。”

  “嗯,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今枝把脚伸进运动鞋。

  “今枝先生,你不会有事吧?会不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绘里的话让今枝笑出了声。“说得跟007一样。不用担心,顶多是一脸凶相的打手来找我。”

  “啊!”绘里的脸沉了下来。

  “我走了,晚安。门要锁好啊。”今枝走出房间,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确信听到上锁和扣链条的声音后,才迈开脚步。

  嘿,会有什么样的人找上门来呢?今枝抬头仰望天空,小雨仍下个不停。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3

  翌日,小雨转为持续的阴雨,气温也因此下降了一些,使得这天早晨在持续酷热的八月里感觉分外舒适。

  今枝早上九点多起床,穿着T恤和牛仔裤离开住处,撑起伞骨弯了一截的雨伞,进入大楼对面一家叫“波丽露”的咖啡馆。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每当门开关时,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每天在这里吃早餐、看体育娱乐报纸已是今枝的习惯。

  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其中两张桌子有人,吧台也坐了一个客人。秃头老板在吧台内向今枝点头。今枝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最里面的桌位就座。他估计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客人了。要是位子真的不够,到时候再移到吧台就好。

  今枝没有点餐。静静地坐上几分钟,老板就会送上夹着粗大香肠的热狗和咖啡,热狗里还夹着炒高丽菜丝。就在他身旁的报刊架上放了好几份报纸。吧台的客人在看运动娱乐报,只剩下一般报纸和财经日报。今枝无奈地抽出《朝日新闻》。店里也有《读卖新闻》,但那他也订了。他正准备打开报纸,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条件反射般朝门口看,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看来将近六十岁,小平头上已见白发。体格很健壮,穿着白衬衫的胸膛很厚实,短袖里露出的手臂也很粗。身高在一百七十厘米以上,姿态如古代武士般挺拔。然而,最吸引人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一踏进店里,锐利的目光便朝今枝射来,仿佛他在走进之前,就已知道他坐在那里。其实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男子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方向,人也移动起来。他在吧台边坐下。

  “我要咖啡。”男子对老板说。

  听他说话,视线已经回到报纸上的今枝又抬起头来。男子带着关西口音,他感到有些意外。正在这时,男子又朝今枝望来。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对上了。男子的眼里并没有威吓的意味,似乎也不带恶意。那是一双看尽人间丑恶的眼睛,一种堪称真正冷静清澈的光静静地栖息其中。今枝感觉到背上泛过一股凉意。

  两人目光交会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可能不到一秒。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数秒后,今枝看着报纸社会版的标题,一则大型拖车在高速公路上肇事的报道。但是,他无法忽略那男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思绪如撇不清的丝絮棉屑般,紧黏着意识不放。

  老板送来热狗加咖啡的套餐。今枝在热狗上加了大量西红柿酱和芥末酱,大口咬下。他喜欢门牙刺破肠衣的感觉。

  吃热狗时,今枝刻意不去看那男子。他担心两人的视线不免再度交会。

  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他一边端起咖啡杯,一边偷瞄。男子正好转动脑袋,面向前方准备喝咖啡。刚才他一直看着我,这是今枝的直觉。

  今枝喝完咖啡,站起来,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千元钞放在柜台上。老板默默地找回四百五十元。

  这段期间,男子的姿势几乎没变,背脊挺得笔直地喝着咖啡,有如机器设定一般,节奏相同,动作也相同,看也不看今枝。

  今枝走出店门,伞也不撑便跑过马路,疾奔上楼。进屋前往下看了看“波丽露”,那上了年纪的男子并没有出来。

  今枝打开钢架上的迷你音响开关。惠特妮。休斯敦的CD一直放在唱盘里。不一会儿,架在墙上的两个喇叭便传出极具穿透力的歌声。

  他脱掉T恤,准备淋浴。昨晚从绘里那里回来后,他径直睡了,头发油腻腻的。他刚拉下牛仔裤的拉链,玄关的门铃就响了。

  平常听惯的铃声今天听来却别有意味。今枝没有接起对讲机,铃声又响了。他拉起拉链,穿上T恤,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冲澡,一边走到玄关开门。

  那个男子站在门外。

  若是平常,这样的场面应该令人惊讶,但今枝几乎不为所动。从听到第一声门铃,他便有预感。

  男子看到今枝,露出浅浅的笑容。他左手持伞,右手拿着收费员常用的黑色手包。

  “有什么事?”今枝问。

  “你是今枝先生吧?”男子说,果然是关西口音,“今枝直巳先生……没错吧?”

  “是我。”

  “有点事情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发自丹田般低沉的声音响起,以眉间为中心,有如雕刻而成的皱纹布满整张脸庞。今枝注意到,其中有一道是刀刃留下的疤痕。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敝姓笹垣,从大阪来。”

  “真是远道而来。不过很抱歉,我接下来有工作,得立刻出门。”

  “不会花你多少时间,只请你回答两三个问题就好。”

  “麻烦你改天再来,我真的赶时间。”

  “赶时间还在咖啡馆看报纸看得那么悠游啊。”男子的嘴角向上弯。

  “我要怎么使用我的时间跟你无关,请你回去。”今枝想关门。男子将手上的雨伞插进门缝。“热爱工作是很好,不过我这边也是工作。”男子把手伸进灰色长裤的口袋,掏出一个黑色证件,上面印着“大阪府”的字样。

  今枝呼出一口气,拉门把的力道减轻了。“既然是警察,一开始明说不就得了?”

  “有些人不喜欢警察在门口表明身份——可以请教你几件事吗?”

  “请进。”

  今枝让男子坐在为委托人准备的椅子上,自己也就座。那把椅子稍低一些。光是这么一点把戏,便足以让他在洽谈时处于有利位置。但是看着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今枝想,这个把戏对他大概不管用。

  今枝要求对方出示名片,男子却称没有。这肯定是谎言,今枝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他争论,便要求再看一次证件。“我应该有这个权利吧,你又不能证明你真的是警察。”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男子打开证件,翻到身份证明那一页。名叫笹垣润三,照片上的脸稍瘦一些,但看来是同一个人。

  “这样你相信了?”笸垣收起证件,“我现在在西布施警局,刑事科一组。”

  “一组?这么说,是调查凶杀案了?”真令人意外。这一点今枝倒没想到。

  “是。”

  “怎么了?我没听说身边发生了凶杀案。”

  “当然,命案也有很多种。有些会被当作话题,有些则无人问津。但不管怎样,都是命案。”

  “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被杀?”

  笹垣笑了,脸上的皱纹形成复杂的图案。“今枝先生,可以请你先回答问题吗?等你回答后,我会礼尚往来的。”

  今枝看着他。来自大阪的老刑警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体,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你先问。要问些什么?”

  笹垣把伞立在身前,双手放在伞柄上。“今枝先生,大约两个星期前,你去了大阪,在生野区大江那一带徘徊,是不是?”

  今枝有突然被击中要害的感觉。自从听到对方是大阪府的警察,他就想起去过大阪的事。同时,他也想起当时曾在布施车站搭车。

  “怎么样啊?”笹垣又问了一次,但他脸上却一副知道答案的表情。

  “是,”今枝只好承认,“你还真清楚。”

  “那一带啊,连哪只野猫怀孕我都知道。”笹垣咧开嘴笑了,没发出笑声,却发出漏气般奇特的嘶嘶声。他先把嘴闭起,又开口说:“你去做什么?”

  今枝脑筋快速转动,回答:“工作。”

  “哦,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这次换今枝露出笑容了,他想稍示从容。“笹垣先生,你明知故问。”

  “你的工作好像很有趣啊。”笹垣望着摆满档案的钢架,“我朋友也在大阪开业,不过,赚不赚钱我就不知道了。”

  “我就是为了这份工作到大阪去的。”

  “到大阪调查唐泽雪穗就是你的工作?”

  今彼明白掣他果然是从这条线追查过来的。思考着他是如何查出自己,不禁想起昨天的窃听事件。

  “要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调查唐泽雪穗出生、成长的环境,那真是求之不得。”笹垣用他的三白眼看着今枝,语调黏稠得似乎字字句句紧紧纠缠在一起。

  “笹垣先生,既然你的朋友也从事这份工作,你应该明白,我们不能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你是说,你受托调查唐泽雪穗?”

  “是。”今枝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这位警察连名带姓称呼唐泽雪穗的原因。是因为特别亲近,还是来自警察的职业习惯?或者是……“与婚事有关?”笹垣突然问。

  “啊?”

  “听说有人想向唐泽雪穗提亲。作为男方的家人,得知他要娶一个似乎在从事投机事业的女人,当然会仔细调查她的身家。”

  “你在说什么?”

  “就是婚事啊。”笹垣嘴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他的视线往办公桌上移动。“可以抽烟吗?”他指着烟灰缸问。

  “请。”今枝回答。

  笹垣从衬衫胸前口袋拿出已被压扁的Hilite烟盒。抽出来的香烟有点弯曲。他衔着烟,用火柴点了火。那火柴看来是从“波丽露”拿的。

  仿佛要表示自己时间充足,警察缓缓地抽着,吐出来的烟摇晃着上升,在空气中散去。

  他显然是要给今枝考虑的时间。自己先出几张牌,看对方如何反应,这种做法可能是他的拿手好戏。故意在咖啡馆现身,暗示“你一直在我的监视之下”,也是要让自己手里的牌显得更强势的手法。他毫无表情地看着烟的去向,眼睛似乎隐藏了无尽的狡猾算计。

  今枝极想知道那些牌的内容,为什么负责凶杀案的警察会追查唐泽雪穗?不,“追查”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这老家伙一定握有关于唐泽现状的大量资料。

  “我也知道有人和唐泽小姐论及婚嫁。”今枝考虑后回答,“但是,如果你问我这件事与我的调查有没有关系,我既不能回答有,也不能回答没有。”

  笹垣夹着烟点头,表情显得很满意。他慢慢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今枝先生,你记得‘马里奥’吗?”

  “什么?”

  “超级马里奥兄弟,小朋友的玩意儿。不过,听说最近连大人都很着迷。”

  “电视游戏机那个啊,我当然记得。”

  “几年前真是疯狂啊,玩具店前面还有人大排长龙呢。”

  “是啊。”今枝疑惑地附和,不知道警察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大阪,有人想卖那个游戏的假货,东西已经做好,只等出货销售,却在最后阶段被警方查出。假货被扣押,人却没了,失踪了。”

  “逃走了?”

  “那时警方是这么想的,现在也是。在通缉他。”笹垣打开手包,拿出一张折起的传单类的纸,展开给今枝看。在“若发现此人”这几个熟悉的字眼下,是一个头发全往后梳的男子,看来年约五十,叫松浦勇。“我还是问问好了,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我想也是。”笹垣把纸折起来,收进手包。

  “你在追查那个姓松浦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今枝再次看着笹垣。老刑警嘴角别有意味地撇了撇。

  一瞬间,今枝恍然大悟。一个办凶杀案的刑警不可能单单追查一个电玩软件盗版嫌疑犯。笹垣认为松浦被杀了,他在找松浦的尸体,以及杀害松浦的凶手。

  “那人和唐泽雪穗小姐有关系吗?”今枝问。

  “也许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为什么……”

  “有人和松浦一起消失了,”笹垣说,“这人极可能参与了盗版制造。而他大概……”他好像为了选择用词,略微停顿才开口,“就在唐泽雪穗身边的某个地方。”

  “身边的某个地方?”今枝跟着问,“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应该是藏起来了。你知道枪虾吗?”警察又提了一个用意不明的词。

  “不知道。”

  “枪虾会挖洞,住在洞里。可有个家伙却要去同住,那就是虾虎鱼。不过虾虎鱼也不白住,它会在洞口巡视,要是有外敌靠近,就摆动尾鳍通知洞里的枪虾。它们合作无间,这好像叫互利共生。”

  “请等一下,”今枝微微伸出左手,“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有这样一个共生的人吗?”如果有,事情就不得了了,但今枝无法相信。截至目前的调查中,完全没有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笹垣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我的想象,什么证据都没有。”

  “你一定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才会这么想象?”

  “没什么说得上是根据的东西,只是老刑警的直觉,当然也有猜错的可能,实在不能当真。”

  说谎,今枝想。他一定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否则绝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东京。

  笹垣再度打开手包,拿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今枝伸手拿起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面的男子正对镜头,可能是驾照的照片。大约三十岁左右,下巴很尖。

  今枝第一感觉是见过这张脸。他小心不让表情透露出半点迹象,在记忆中搜索。他善于记住别人的长相,也有信心一定想得起来。

  当他凝视着照片时,雾突然散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是在哪里见过。他的姓名、职业、住址,一切全都在瞬间显露出来。与此同时,他差点惊呼出声,因为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他几乎要嚷起来,但强行按捺住。“这人就是唐泽雪穗小姐的共生对象?”他若无其事地问。

  “这就难说了,你有印象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今枝把照片拿在手里,故意喃喃说着,“我要确认一下,可以到隔壁房间去一下吗?我想对比一下资料。”

  “什么资料?”

  “我会拿过来,请稍等。”今枝不等笹垣回答就站起来,匆匆走进隔壁房间,上了锁。

  这里是他的卧室,也被当成暗房。若要冲洗黑白照片,在这里便能进行。他从排列在架上的摄影器材中拿起可近距离拍摄的拍立得。那是一台显像后必须把正负层剥离的撕开式相机。

  今枝把照片放在地上,手拿相机,一边从取景窗查看,一边调整距离对焦。因为调整镜头更花时间。

  在对好焦距的位置按下快门,镁光灯闪了一下。

  他抽出底片,把相机归回原位,轻轻挥动底片,另一只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为调查唐泽雪穗所拍的照片都已整理好,放在里面。他快速翻阅,确认给笹垣看是否妥当。他瞄了一下手表,确定时间已过了几十秒,便撕下底片的正层。翻拍非常成功,连原版照片细微的污渍都复制过来了。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拿着原版照片和档案离开房间。

  “不好意思,花了一点时间。”今枝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我以为见过,结果是我弄错了。很遗憾,我不知道。”

  “这份档案是……”笹垣问。

  “关于唐泽雪穗小姐的调查资料。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照片。”

  “可以借给我看吗?”

  “请。不过我不能针对照片说明,还请见谅。”

  笹垣一一仔细查看档案里的照片。有些拍的是唐泽雪穗娘家附近,有的是偷拍证券公司的承力、营业员。

  看完,笹垣抬起头来。“真有意思。”

  “有帮得上忙的吗?”

  “如果纯粹是调查结婚对象,还真是特别。比如,为什么连唐泽雪穗进出银行都要拍呢?我实在不懂。”

  “这个就任你想象了。”

  事实上,唐泽雪穗在那家银行租了保险箱,今枝是靠跟踪才查明。拍摄她进银行前后的样子,是为了观察她的穿着打扮有没有任何变化,比如若她出来时戴着原先没戴的项链,那就表明东西存放在保险箱里。这虽然是个笨法子,却也是调查财产的手法之一。

  “今枝先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往后你继续调查时,要是看到这个人……”说着,笹垣拿起刚才那张照片,“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上的人,请务必通知我,越快越好。”

  今枝的视线在照片与签垣满是皱纹的脸上来回。“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名字。请告诉我这人的名字,另外,他最后的住址。”

  笹垣第一次露出犹豫之色:“如果你看到他,到时候他的资料你要多少都给你。”

  “我现在就想要。”

  笹垣注视了今枝数秒,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撕下一张便条,用便条纸附带的笔写了些什么,放在今枝面前——“桐原亮司大阪市中央区日本桥2一×一×MUGEN”。

  “桐原亮司……MUGEN是什么?”

  “桐原以前经营的电脑店。”

  “哦。”

  笹垣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也放在今枝面前。上面写着“笹垣润三”和一串应该是电话号码的数字,大概是要他打这个号码。

  “我打扰很久了,又在你正准备出门工作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今枝想,你明明看穿了我不准备工作。“嘿,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唐泽雪穗呢?”

  笹垣微微一笑。“这种事到处走访一番就会知道。”

  “到处走访?不是听收音机吗?”今枝做了转动窃听设备旋钮的动作。

  “收音机?你在说什么?”笹垣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演戏,他的演技也太逼真了。今枝认定他应该不是在装傻。

  “没事,没事。”

  笹垣将伞代替拐杖般拄着走向门口,在开门前回头。“你可能嫌我多事,不过,我有句话很想告诉委托你调查唐泽雪穗的人。”

  “什么话?”

  笹垣的嘴角扭曲。“最好不要娶那女人,她可不是普通的狐狸精。”

  “嗯,”今枝点点头,“我知道。”

  笹垣也点点头,开门走出。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1:06 | 显示全部楼层
4

  一群看似从某才艺教室下课的女人占据了两张桌子。今枝很想换地方,但他约的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他只好选择距离她们最远的桌子。她们平均年龄四十岁左右,桌上除了饮料杯,还有三明治和意大利面的盘子。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本来看准了这个时段午休刚结束,咖啡馆应该很空,没想到却大为失算。才艺教室课程结束后,来这里边吃午饭边话家常,肯定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今枝喝了两口咖啡,益田均便走进店里。他看起来比以前共事时略瘦一些,穿着短袖衬衫,打了深蓝色的领带,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很快就看到今枝,向他走近。“好久不见。”说着,他在对面坐下,却对前来的女服务生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看来还是那么忙啊。”今枝说。

  “是啊。”益田冷冷地说,心情显然不太好。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样就行了吧?”

  今枝拿起纸袋查看,里面是二十多张A4打印纸。他翻了一下,用力点头。东西他曾经看过,有些文件复印件还是他亲笔写的。“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以后可别再要我帮你做这种事。把公司的资料给外人看意味着什么,你干了那么多年侦探,不可能不知道。”

  “抱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益田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低头看着今枝问:“你现在才想要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悬案的新线索了?”

  “没有,只是有点事想确认。”

  “哦,随便吧。”益田迈开脚步。他不可能就此相信今枝的话,但似乎不想插手管工作以外的事情。

  看着益田离开咖啡馆,今枝再次翻阅文件,三年前的那些日子立刻在脑海复苏。那时接受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委托进行调查,此刻手上的文件便是当时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当时调查受挫的最大原因,在于他们始终无法查出Memorix公司秋吉雄一这号人物的真实身份。无论是真名、经历,还是来路,他们都一无所知。然而,几天前,今枝却从出乎意料之处得知秋吉的真实身份。笹垣出示的那张照片里的男子,桐原亮司,便是他曾经监视很久的秋吉雄一。绝对没错。不仅曾经营个人电脑专卖店的经历吻合,连桐原自大阪销声匿迹,也与秋吉进入Memorix的时间吻合。

  一开始,今枝以为这纯属巧合。他认为若长期从事这份工作,过去追查某人的真实身份未果,数年后在另一件全然不同的调查中意外查明,这种状况也许的确有可能发生。然而,当他在脑中进行整理时,却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觉。他越想越认为这并非巧合,东西电装委托的调查与这次的调查,追根究底其实是相通的。

  他之所以会受筱冢之托对唐泽雪穗进行调查,是因为他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上遇见了高宫诚。那么,他为何会到那家高尔夫球练习场去?那是因为三年前,他跟踪秋吉时曾经去过,他也是在那时知道高宫此人。高宫同秋吉跟踪的那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相当亲密。而高宫诚当时的妻子,正是唐泽雪穗。

  刑警笸垣把桐原亮司形容为与唐泽雪穗互利共生的对象。那位老刑警会这么说,一定有所根据。今枝假设桐原与唐泽雪穗实际上关系密切,回头重新审视三年前的调查,那么会得到什么结论?

  非常简单,答案立刻显现。雪穗的丈夫任职于东西电装专利部,掌管公司技术信息,他能接触最高机密,公司自然会给他利用电脑查询机密数据的用户名与密码。只是这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想必高宫也遵守了这条规定。但是,对妻子又如何呢?他的妻子是否得知了他的用户名和密码?

  三年前,今枝亟欲找出秋吉雄一与高宫诚间的关联,却一无所获。也难怪他们找不到,因为他们的目标本该是高宫雪穗。

  由此,今枝又产生另一个疑问,那便是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的关系。秋吉,也就是桐原,究竟为什么要监视千都留?

  受雪穗之托调查她丈夫的外遇,这样推理不算离谱。然而,这个想法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她为何要委托桐原?若要调查外遇,只要请个侦探就行了。而且,如果是调查高宫诚的外遇,应该监视高宫,但桐原监视的却是三泽千都留,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确定她就是高宫的外遇对象了?既然如此,干吗还要继续调查?

  今枝一边思考,一边看着益田给他的复印件。猛然,他注意到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桐原首次跟踪三泽千都留来到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是三年前的四月初。当时高宫诚并未出现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两周后,桐原再度前往球场。这时,高宫诚才第一次出现在今枝眼中,高宫诚与三泽千都留亲密地交谈。

  之后,桐原便再也不曾前往球场,但今枝却继续观察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只要追溯当时的记录,便能明显看出他们关系日渐亲密。到调查中止的八月上旬,他们已完全坠入爱河。但令人不解的便是此处。

  明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深入,雪穗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她早应已从桐原处得知事情原委。

  今枝把杯子端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他想起不久前也喝过这种冷掉的咖啡,就是在银座的咖啡馆与筱冢碰面时。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中。那是一个角度全然不同的设想——如果是雪穗想和高宫分手呢?

  这并非不可能。借用川岛江利子的话,从一开始,高宫应该就不是雪穗最中意的人。想与之分手的丈夫正好爱上其他女人。既然如此,就等这段关系发展成外遇吧。雪穗会不会是这么想的?

  不,今枝在心里摇头,那女人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

  难道三泽千都留与高宫相遇及其后的进展,都在雪穗的计划中?

  不可能。但今枝立刻觉得,可能。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质,让人无法以一句“不可能”便予以否定。

  然而,这就形成一个疑问:人心能够如此轻易地操控吗?若是曾经心仪过的对象,自然另当别论。可是三泽千都留即使是世界第一美女,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爱上她。

  今枝一走出咖啡馆,便寻找公共电话亭。他边看记事本边按号码,电话打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找高宫诚。等候片刻后,听筒里传来高宫的声音:“喂,我是高宫。”

  “喂,我是今枝。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哦。”对方传来略带困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一般人都不太希望侦探打电话到工作地点。

  “前几天真不好意思,你那么忙还去打扰。”他先针对先前询问唐泽雪穗买股票一事道歉,“其实,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能面谈。”他实在不好意思在电话里说,想询问你与现任妻子认识的经过。“今晚或明晚,不知你有没有空?”

  “明天没问题。”

  “那明天我再打给你,好吗?”

  “好。啊,对了,今枝先生,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其实,”他把音量放低,“几天前,有个警察来找我,是一位年纪相当大的大阪刑警。”

  “然后呢?”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向我问起前妻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啊,原来是这样……”

  “给你造成麻烦了?”

  “没有,这个嘛,没关系。请问,你也把我的职业告诉他了吗?”

  “是啊。”高宫回答。

  “我知道了。好,我心里有数。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说完,今枝挂了电话。

  原来还有这条线,今枝纳闷自己怎么没想到。原来笸垣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我。但是,那个窃听器究竟是谁装的呢?

  今枝很晚才回公寓。他为另一件工作四处奔波后,还光顾了菅原绘里工作的那家居酒屋,他很久没去了。

  “后来我只要在家里,就一定上链条。”绘里还说就她的感觉,没人再次潜入她的住处。

  公寓前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厢型车。今枝绕过那辆车,进入公寓,爬上楼梯。身体很重,连抬脚都觉得困难。来到房间前,掏口袋想开锁时,他看到走廊上有小推车和折起来的纸箱靠墙而立。纸箱很大,大概连洗衣机都放得下。他想,谁放的啊?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栋公寓的居民没什么公德心,把垃圾袋直接放在走廊是家常便饭,况且连他自己也绝不是什么模范房客。他拿出钥匙圈,把钥匙插进锁孔,右转,听到咔嗒一声的同时,也传来锁开了的感触。

  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钥匙似乎与平常不同。他想了一两秒钟,把门打开。他决定当作是自己神经过敏。

  开了灯,环顾室内,并无异样。房间和平常一样冷清,和平常一样蒙了一层灰。为了去除男人的体臭,刻意调得略浓的芳香剂也和平常一样。他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向卫生间。他醉得正舒服,有点困,有点懒。

  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他发现排气扇开着。他觉得奇怪,自己做了这么浪费的事吗?打开门,马桶盖盖着,这也让他纳闷。他没有盖上马桶盖的习惯,平常连坐垫都不放下来。

  关上门,他掀开马桶盖。

  突然间,全身的警报器开始响起。他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危险向自己袭来。他想盖上马桶盖,必须尽快离开……然而身体却动不了,他也发不出声音。不要说出声,连呼吸都有困难,肺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视野突然大大地晃动,转了好大一圈。他感到身体似乎撞到什么东西,却不觉疼痛,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全被夺走。他拼命想移动四肢,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似乎有人站在他身边,也许是他的错觉。

  视野逐渐被黑暗包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1: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1

  九月的雨比梅雨更没完没了。天气预报说入夜雨便会停,但如粉末般细微的雨幕仍包围着整条街道。

  栗原典子走进西武池袋线练马站前的商店街,商店前的通道盖有天棚,从车站到公寓步行约十分钟。

  途经电器行门前,店内正播着“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听说这首歌是当红连续剧的主题曲,CD也跟着大卖。典子这才想起,同事提到今天好像是最后一集。她几乎不看电视剧。

  一走出商店街,就没有东西遮雨了。典子只得取出蓝灰相间的格子手帕盖在头上,再度迈开脚步。再往前一点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豆腐和葱。本来也想买透明雨伞,看了价钱便打消了念头。

  她的公寓位于西武池袋线旁,两室一厅,月租八万元。一个人住是太大了点,但当初找房子时,她本打算和某人同住。事实上,那个男子也曾住过几次,但也仅止于此。那“几次”过后,她便形单影只,宽敞的房间变得多余。但她没有搬家的心力,便这么住了下来。现在,她庆幸当初没有搬家。

  旧公寓的外墙被雨打湿,变成泥土般的颜色。典子小心不让衣服被墙壁的雨水沾湿,爬上公寓的户外梯。这幢建筑的一二楼各有四户,她住的是二楼最里面的那一户。

  开了锁,打开门。室内一片昏暗,一进门的厨房与里面的和室都没有开灯。

  “我回来了。”她说着,打开厨房的灯。家里有人,看玄关脱鞋处就知道了。肮脏的运动鞋扔在那边,“他”就只有这双鞋。

  除了里面那间和室,还有一间西式房间。她打开西式房间的门,这个房间也是暗的,但里面有个东西在发光,是放在窗边的电脑屏幕。“他”就盘坐在屏幕前。

  “我回来了。”典子朝着男子的背影又说了一次。

  男子正在键盘上输入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闹钟,再转头看她。“真慢啊。”

  “被留下来了。你饿了吧?我现在马上做晚饭。今天也是汤豆腐,可以吗?”

  “都行。”

  “那你等一下哦。”

  “典子。”男子叫住正准备到厨房的她,她回过头来。男子站起来,走近她,用手心抚触她的后颈。

  “你淋湿了?”

  “一点点,没关系。”

  男子仿佛没有听见,手从她的脖子移到肩膀。透过针织布料,典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握力。

  就这样,她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男子吸吮她的耳垂,他熟知她的敏感部位。他粗野却又灵巧地操纵着嘴唇与舌头,典子感到背后有如一阵电流窜过,使她无法站稳。“我……站不住了。”她喘息着说。

  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作答,用力支撑着想往地上坐的她。不久,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背向他。接着撩起她的裙子,把丝袜与内裤往下拉。褪到膝盖下方后,右脚一踩,一下子全部脱掉……不久,如浪潮由远而近般,她再也站立不住,双腿猛烈颤抖,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地,双肩上下起伏,喘着气,脑袋里阵阵耳鸣。

  男子拉上长裤的拉链,然后宛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到电脑前,盘腿坐下,敲击键盘。从他手指的节奏里,感觉不出丝毫紊乱。

  典子无力地撑起身子,穿好衣服。“我去准备晚饭。”她扶着墙站起来。

  男子叫秋吉雄一,只不过典子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既然他本人自称如此,她也只能相信。

  典子是在今年五月中旬遇见秋吉的。那天天气微凉,她回到公寓附近时,看到一个人蹲在路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穿着黑色丹宁布长裤,上身是黑色皮夹克。

  “你怎么了?”她边查看男子状况边问。男子面容扭曲,刘海覆盖的额头冒出黏湿的汗水,右手按着腹部,挥动左手,似乎在说没事。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从他按住的腹部位置推测,似乎是胃痛。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

  男子还是挥手,同时摇了摇头。

  “你常常这样吗?”她问。

  男子继续摇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句“你等一下”,便爬上公寓的楼梯,进了住处,用最大的马克杯装了热水瓶里的热水,加了一点冷水后,拿到男子身边。

  “把这个喝下去。”她把马克杯端到男子面前,“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把胃清干净。”

  男子并没有伸手来接,反而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有没有酒?”

  “什么?”

  “酒……最好是威士忌。直接灌下去就不疼了。从前有一次,我就是这样治好的。”

  “别胡说八道了,那样会伤到胃的。你先喝了这个再说。”典子再次递过杯子。

  男子皱着眉头注视马克杯,不情愿地接过,喝了一口。

  “全部喝下去,要洗胃。”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露出反感的表情。但并没有抱怨,一口气喝光。

  “觉得怎样?想吐吗?”

  “有点。”

  “那最好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得出来吗?”

  男子点点头,缓缓站起。他按着腹部,想绕到公寓后面。

  “在这里吐就好。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别人吐了。”

  他不可能没有听到典子的话,却默默地消失在公寓后方。有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出来,只是不时发出呻吟。典子无法袖手离去,便等在原处。

  男子终于出来了,表情看起来比先前轻松了几分。他在路旁的垃圾筒上坐下。

  “怎么样?”典子问道。

  “好一点了。”男子口气很冷。

  “那真是太好了。”

  男子依然皱着眉头,坐在垃圾筒上跷起脚,手伸进夹克的内口袋,拿出一盒烟。他叼住一根,准备用打火机点燃。

  典子快步走近,一把抽走他嘴里的烟。男子手里还拿着打火机,惊愕地看着她。

  “如果你爱惜自己的身体,最好不要抽烟。你知道吗?抽烟会让胃液比平常多分泌几十倍。饭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就是这个原因。但是,空腹的时候抽烟,胃液会伤害胃壁,结果就变成胃溃疡。”

  典子把抢来的烟折成两截,寻找丢弃的地方,却发现垃圾筒在男子的屁股底下。

  “站起来。”。她把烟扔进去,接着朝男子伸出右手,“盒子给我。”

  “盒子?”

  “烟盒。”

  男子露出苦笑,伸手进内袋,拿出烟盒。典子接过来,扔进垃圾筒,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请,可以坐了。”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再度坐上垃圾筒,稍感兴趣地看着她。

  “你是医生?”他问。

  “怎么可能?”她笑了,“不过也不大远。我是药剂师。”

  “哦,”男子点点头,“难怪。”

  “你家在这附近?”

  “对。”

  “你自己走得回去吗?”

  “没问题。托你的福,已经不疼了。”男子站起身。

  “要是有时间,最好去医院让医生看看,急性胃炎其实是很可怕的。”

  “医院在哪里?”

  “医院啊,这附近光之丘综合医院就不错……”

  典子才讲到一半,男子便摇头:“我是说你上班的医院。”

  “哦。”典子点点头,“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在荻湟那边……”

  “知道。”男子迈开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说,“谢谢你。”

  “请多保重。”典子说。男子举起一只手算是招呼,再度前行,就这样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她并不认为会再次与他相逢。即使如此,从第二天起,就连在医院上班,她也无法控制地挂念着他。他该不会真的跑到医院来吧?心里这么想,不时到内科候诊室张望。递进药房的处方笺如果与胃病有关,而且患者是男性,她便会边配药,边在脑海里延伸出无限想象。但是,男子并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而是再度出现在他们邂逅的地方,时间是整整一周之后。

  那天,她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公寓。典子的工作有白、夜班之分,当时她轮值夜班。男子和上次一样,坐在垃圾筒上。因为天色很暗,典子没有认出他,准备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过。说实话,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可真会压榨员工。”男子对她说。

  典子听到是他,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等你,我想为上次的事道谢。”

  “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不知道,”男子看看表,“我来的时候好像是六点。”

  “六点?”典子睁大眼睛,“你等了五个钟头?”

  “因为上次遇到你是六点。”

  “我上星期值白班。”

  “白班?”

  “我这个星期值夜班。”典子向他说明自己的工作有两种上班时间。

  “好吧,既然见到了你,那都无所谓了。”男子站起来,“去吃个饭吧。”

  “现在这附近没的吃了。”

  “搭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新宿了。”

  “我不想到太远的地方去,我累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男子稍稍举起双手,“下次吧。那我走了。”说着,男子掉头迈开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典子有些着急。

  “等等!”她叫住男子,说,“那边应该还有。”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幢建筑。

  那幢建筑上挂着“Denny's”的招牌。

  喝着啤酒,男子说,他已经五年没进这种大众化平价西餐厅了。他面前摆着盛了香肠和炸鸡的盘子,典子点了和风套餐。

  秋吉雄一,便是当时他报上来的名字,他的名片上也这么印着。那时,典子完全没有怀疑他会使用假名。名片上印着Memorix的公司名称,他说那是开发电脑软件的公司,典子自然没有听过。

  “反正就是专门承包计算机方面的工作。”对于自己的公司与工作,秋吉只向典子作了以上说明。此后,他绝口不提这方面的话题。

  相反,他却对典子工作的细节十分好奇,举几工作形态、薪资、津贴,和每天的工作内容等,都仔细询问。典子以为这些一定会让他觉得无聊透顶,但听她说话时,他的眼神却显得无比认真。

  典子并不是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但过去约会时,她都主要在聆听。她本来就口齿笨拙,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取悦对方。然而,秋吉却要她说话,而且不管她说什么,都显得极有兴趣。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再跟你联系。”分手之际,他这么说。

  三天后秋吉打电话给她。这次,他们来到新宿。在咖啡吧里喝酒,典子又说了好多,因为他接二连三地发问,问她故乡的情形、成长经历、学生时代的事情等等。

  “你老家在哪里?”典子发问。

  他的回答是“没什么”,而且变得有点不快。于是,她便不再提这个话题。不过,从他的口音听得出他来自关西。

  离开店后,秋吉送典子回公寓。越接近公寓,她内心越迷惘。应该若无其事地道别,还是该请他上去坐坐呢?正犹豫,秋吉给了她由头。走到公寓旁,他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

  “你口渴啊?”她问。

  “想喝咖啡。”他把硬币投入机器,瞄了陈列的商品一眼,准备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钮。

  “等等,”她说,“要喝咖啡,我冲给你喝。”

  他的指尖停在按钮前,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不发地取回硬币。

  进了门,秋吉在室内到处打量。典子冲着咖啡,一颗心七上八下。因为她怕他会发现“上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称赞她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最近我很少打扫。”

  “嗯,书架上的烟灰缸有一层灰,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话让典子心头一震,抬头看那个烟灰缸。那是上一个“他”用的东西,她不抽烟。

  “那个……不是因为没有打扫。”

  “哦。”

  “两年前,我交过男朋友。”

  “我不太想听这种告白。”

  “啊……对不起。”

  秋吉从椅子上站起,典子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起身。她刚站起来,他的手便伸过来。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他紧紧抱住。

  但她并没有抗拒。当他的嘴唇靠过来时,她放松了自己,闭上眼睛。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1:55 | 显示全部楼层
2

  投影仪的灯光从下方斜照着讲解人的侧脸。讲解人是国际业务部的男职员,不到三十五岁,头衔是主任。

  “……所以,在高血脂症治疗用药‘美巴隆’方面,已确定获得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制造许可。因此,正如各位手边的资料,我们正考虑在美国市场销售。”讲解人口气有点生硬地说着,挺直了背脊,眼睛扫视会议室,还舔了舔嘴唇。这一幕都被筱冢一成看在眼里。

  筱冢药品东京总公司二。一会议室正在举行会议,讨论新药品如何打开国际市场。与会者共有十七人,几乎都是营业总部的人,开发部长与生产技术部长也在其中。与会人士中,职位最高的是常务董事筱冢康晴。四十五岁的常务董事坐在排列成∩形会议桌中央,用足以穿透别人的眼神看着讲解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是想告诉大家,他一个字都不会错过。一成等人认为他有点过了,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公司的人背地里说他是靠父亲荫庇才坐上常务董事的位子,这一点他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而在这种场合打一个哈欠的危险性,他也十分清楚。

  康晴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史洛托迈亚公司的对外授权签约日期,比上次会议报告提出的晚了两周。这是怎么回事?”他从资料里抬起头来,看着讲解人,金属框眼镜的镜片发出闪光。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出口的形态。”回答的不是发表人,而是坐在前面的小个子男子,声音有点走调。

  “不是要以粉末原料的形态出口吗?跟出口到欧洲一样。”

  “是的,不过双方在如何处理粉末原料方面,看法有些不同。”

  “我怎么没听说?相关报告呈给我了吗?”康晴打开档案。像他这样带档案来开会的董事很少,事实上,就一成所知,只有康晴一人。

  小个子男子焦急地与邻座的人及发表人低声交谈后,面向常务董事:“我们马上将相关资料呈上。”

  “哦,以最快速度送来。”康晴的视线回到档案上,“‘美巴隆’这方面我了解了,但是抗生素和糖尿病治疗用药方面进展如何?在美国的上市申请手续应该完成了吧?”

  这一点由讲解人作答:“抗生素‘瓦南’与糖尿病治疗用药‘古科斯’,两者目前都进行到人体试验阶段。下月初,报告便会送到。”

  “嗯,最好尽可能加快速度。其他公司莫不积极开发新药,设法增加海外市场销售收入。”

  “是。”包括讲解人在内有好几个人点头。

  历经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了。一成整理东西时,康晴走过来,在一成耳边说:“等一下可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啊……是。”一成小声回答。

  康晴随即离开。虽然他们是堂兄弟,但双方的父亲严格规定他们不得在公司内私下交谈。

  一成先回到他在企划部的座位,他的头衔是副部长。这个部门原本没有副部长这个职位,是专门为他设立的。截至去年,一成已经待过营业总部、会计部、人事部等部门。于各个部门历练后分派至企划部,是筱冢家男子的标准进程。就一成而言,比起目前监督各单位的这个职位,他宁愿与其他年轻职员一样从事实务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他也曾向父亲叔伯表明过意愿。然而,进公司一年后,他明白既然继承了筱冢家的血统,那是不可能的。为了让复杂的系统顺利发挥功能,对于上司来说,手下不能是不好使唤的齿轮。

  一成的办公桌旁设置了一个黑板式的公告栏,用来交代去处。他把栏内的二O一会议室改成常务董事室,方才离开企划部。

  他敲了敲门,听到低沉的嗓音回答“进来”。一成打开门,康晴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哦,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过来。”康晴抬头说。

  “哪里。”说着,一成环顾室内。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说是常务董事室,但只有书桌、书架和简单的客用桌椅,绝对说不上宽敞。

  康晴得意地笑了。“刚才,国际业务部的人很紧张吧。他们一定没想到,我竟然连授权签约的日期都记得。”

  “一定是的。”

  “这么重大的事竟然不向我这个主管报告,他们胆子也真大。”

  “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不能不把常务董事放在眼里了。”

  “但愿如此。不过,这都多亏了你。一成,谢了。”

  “哪里,这不算什么。”一成苦笑着摇摇手。

  授权签约日期更动一事,的确是一成告诉康晴的。一成是从隶属于国际业务部、同一时期进入公司的同事那里问出来的。像这样偶尔将各部门的小情报告诉康晴,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但现任社长、康晴的父亲要一成做年轻常务董事的助手。

  “那么,请问有什么吩咐?”一成问。

  康晴皱起眉头。“不是跟你说过,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那么见外吗?再说,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工作,是私事。”

  一成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握紧了右拳。

  “好了,你先坐下。”康晴一边站起来,一边要一成在沙发上坐下。即使如此,一成还是等康晴在沙发上就座,方才坐下。

  “其实,我是在看这个。”康晴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封面印着“婚丧喜庆入门”的字样。

  “有什么喜事吗?”

  “有就好了,正好相反。”

  “那是丧事了,哪一位亡故了?”

  “不是,还没有,只是有可能。”

  “是哪一位?如果方便告诉我……”

  “如果你能保密,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她母亲。”

  “她?”明知用不着问,一成还是向康晴确认。

  “雪穗小姐。”康晴有几分难为情,但语气很是明确。

  果然,一成想,他一点都不意外。

  “她母亲哪里不舒服?”

  “昨天,她跟我联系,说她母亲倒在大阪的家里。”

  “倒在家里?”

  “蛛网膜出血。她好像是昨天早上接到电话的。学茶道的学生去她家跟她母亲商量茶会的事,竞发现她母亲倒在院子里。”

  一成知道唐泽雪穗的母亲在大阪独居。“这么说,现在人在医院?”

  “好像马上就送过去了,雪穗小姐是在医院打电话给我的。”

  “哦。那么,情况如何?”一成虽发问,却也知道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如果能顺利康复,康晴就不会看什么《婚丧喜庆入门》了。

  果然,康晴轻轻摇头。“刚才我跟她联系,听说意识一直没有恢复,医生的说法也不怎么乐观。她在电话里说,可能很危险。很少听她说起话来这么柔弱。”

  “她母亲今年高寿?”

  “嗯,记得她以前提过大概七十了吧,你也知道她不是亲生女儿,年龄差距很大。”

  一成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是常务董事在看这个呢?”一成看着桌上的《婚丧喜庆入门》问。

  “别叫我常务董事,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别这样叫。”康晴露出不胜其烦的表情。

  “堂兄应该不必为她母亲的葬礼操心吧?”

  “你的意思是说,人都还没死,现在想到葬礼太性急了吗?”

  一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堂兄该做的事。”

  “为什么?”

  “我知道堂兄向她求婚了,可她还没有答应,对吧?换句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怎么说呢……”一成想着修辞,最后还是照原本想到的说了出来,“她还是与我们无关的外人。引人注目的筱冢药品常务董事为了这样一个人的母亲过世忙着张罗,怕有微词。”

  听到“无关的外人”这个说法,康晴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将笑脸转向一成。“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吓了我一跳。的确,她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给我否定的答复。如果没有希望,她早就拒绝了。”

  “如果有那个意思,早就已经答复了,我说的是正面的答复。”

  康晴摇摇头,手也跟着挥动。“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也没结过婚,才会这么想。我跟她一样,都结过婚。像我们这种人,如果有机会再次组织家庭,怎么可能不慎重?尤其是她,她跟她前夫并不是死别。”

  “这我知道。”

  “最好的证明就是,”康晴竖起食指,“自己的母亲病危,会通知一个无关的外人吗?我倒是认为,她在心酸难过的时候找上我,也算是一种答复。”

  难怪刚才他心情这么好,一成这才恍然大悟。

  “更何况,当朋友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这不仅是一个社会常识,也是做人的道理。”

  “她遇到困难了吗?她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才打电话给堂兄吗?”

  “当然,坚强的她并不是找我哭诉,也不是向我求助,只是说明一下情况。但是,不必想就知道她一定遇到了困难。你想,虽然大阪是她的故乡,但是她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万一她母亲就这么走了,她不但伤心难过,还得准备葬礼,也许就连她这么能干的人,也会惊慌失措。”

  “所谓的葬礼,”一成注视着堂兄,“包含准备阶段在内,整个程序安排会让逝者家属连悲伤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她只要拨一个电话给葬仪公司就行。只要电话一通,其他一切都由公司打理。她只须同意公司的建议,在文件上签名,把钱备妥就没事了。要是还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朝着遗照掉掉眼泪,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康晴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你竟然能说得这么无情,雪穗小姐可是你大学的学妹啊。”

  “她不是我学妹,只是在社交舞社一起练习过。”

  “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不管怎样,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康晴盯着一成。

  所以我后悔得不得了——成想说这句话,却忍耐着不做声。

  “反正,”康晴跷起脚,往沙发上靠,“这种事准备得太周到也不太好,不过我个人希望要是她母亲有什么万一,我已有所准备。只是,刚才你也说过,我有我的处境。就算她母亲过世了,我能不能立刻飞到大阪也是个问题。所以,”他盯着一成,“到时候可能请你到大阪去一趟。那地方你熟,雪穗小姐看到熟人也更安心。”

  一成闻言皱起眉头。“堂兄,拜托你放过我吧。”

  “为什么?”

  “这就叫公私不分,别人平常就在背地里说,筱冢一成成常务董事的私人秘书了。”

  “辅佐董事也是企划部的工作。”康晴瞪着他。

  “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事后再想就好。你应该想的就只有一件事:谁下的命令。”说完,康晴嘴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盯着一成,“不是吗?”

  一成叹了口气,很想问“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常务董事”这句话是谁说的。

  回到座位,一成便拿起听筒,另一只手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记事本,翻开通讯簿的第一页,搜寻今枝,边确认号码边按键,听筒抵在耳边等待。铃声响了一声,两声。右手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笃笃作响。

  铃声响了六次,电话通了,然而一成知道不会有人接,因为今枝的电话设定于铃响六声后启动答录功能。

  果然,接下来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今枝低沉的声音,而是以电脑合成、活像捏着鼻子说话的女人声音:“您要找的人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声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与联络事项”——成在听到信号声前便挂上听筒。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声音可能不小,坐在他正前方的女同事脑袋颤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想。

  最后一次与今枝直巳见面是八月中旬,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却音讯全无。一成打过好几次电话,总是转为语音答录。一成留过两次话,希望今枝与他联络,但至今未接到回电。

  一成想过,今枝可能出门旅行了。若当真如此,这个侦探的工作态度也太随便了。从委托他开始,一成便要他与自己保持密切联系。或者,一成又想,或者他追唐泽雪穗追到大阪去了?这也不无可能,但没有同委托人联系毕竟不太对劲。

  办公桌边缘一份文件映入眼帘,他顺手拿起,原来是两天前开会的会议记录传阅到了他这里。那场会议讨论的是开发一种自动组合物质之化学构造的计算机系统。一成对这项研究颇感兴趣,也出席了,但现在他只是机械地看过了事,心里想着完全无关的事:康晴,还有唐泽雪穗。

  一成由衷地后悔带康晴到唐泽雪穗店里去。受高宫诚之托,他才想到店里看看,便以极轻松随意的心态邀康晴一同前往。他万万不该这么做。

  康晴第一次见到雪穗时的情景,一成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康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坠入情网,甚至显得老大不高兴。雪穗向他说话,他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上几句。然而事后回想起来,那正是康晴心旌摇动时会有的反应。

  当然,他能够找到心仪的女子,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他才四十五岁,没有理由带着两个孩子孤独地终老一生。如果有适合的对象,他理应再婚。然而,一成就是不喜欢他现在这个对象。

  一成到底对唐泽雪穗的哪一点不满,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就像今枝所言,她身边有些来路不明的金钱周转,的确令人感到不对劲。但是,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说,大学时在社交舞练习场首次见面的印象,一直留在他心里。

  一成认为,这件婚事能缓则缓。然而,要说服康晴,就需要充分的理由,否则向他说多少次那女人很危险、不要娶她,他也不会当真。不,多半还会惹恼他。正因如此,一成对今枝的调查寄予厚望,甚至可以说,他把一切都寄托在揭露唐泽雪穗的真面目上。

  刚才康晴托他的事重回脑海。如果有了万一,一成必须去一趟大阪,而且是去帮助唐泽雪穗。

  开什么玩笑,一成在心里嘀咕。他又想起今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她喜欢的其实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开什么玩笑。”这次,他小声说了出来。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2:22 | 显示全部楼层
3

  “我要出去两三天。”秋吉突然说。当时典子刚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

  “去哪里?”她问。

  “收集资料。”

  “跟我讲一下地点有什么关系?”

  秋吉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一脸厌烦地回答:“大阪。”

  “大阪?”

  “明天就出发。”

  “等等。”典子走过来,面对他坐下,“我也去。”

  “你不工作吗?”

  “请假就好了,我从去年到现在一天假都没休。”

  “我又不是去玩。”

  “我知道,我不会妨碍你。你工作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大阪四处看看。”

  秋吉皱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儿,显然举棋不定。若是平常,典子态度不会这么强硬,但她一听目的地是大阪,便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去,原因之一是她想看看他的故乡。他对自己的家世绝口不提,但典子由这些日子以来的对话,察觉他似乎是在大阪出生。

  然而,典子之所以想与他同行,还有一个更重大的理由。她的直觉告诉她,要了解他,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去那里没明确计划,也不知道行程会有什么改变,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决定。”

  “那也没关系。”典子回答。

  “随便你。”他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望着他面向电脑的背影,典子不安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怕自己这个决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然而,一定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想法更加强烈。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一定无法维持——同居才两个月,典子便饱受这种强迫性疑虑之苦。

  两人住在一起的起因是秋吉离职。

  她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明确的理由,他只说是想休息一下。“我有存款,可以撑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他们的交往中,典子了解到这个男子这辈子恐怕从没依靠过别人。即使如此,他没有找她商量,仍让她感到失落,她由此才打定主意要尽力帮他,希望能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提议同居的是典子。秋吉起初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但一周后,他搬了进来,一套电脑器材和六个纸箱。

  于是,典子朝思暮想和爱人双宿双飞的同居生活开始了。早上醒来时,他就在身旁。但愿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至于结婚,她并不强求。若说不想是骗人的,但她更怕提起这件事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然而,不祥的风不久便席卷而至。

  当时,他们一如往常在薄薄的被榻上缠绵,典子二度迎向高潮,然后秋吉高潮,这是他们做爱的模式。

  秋吉从第一次就没有用保险套。他的做法是在事后排在体外,对此,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无法说明那时为何会发现,只能说是直觉。若一定要解释,勉强可以算是从他的表情察觉。

  完事后,他往床上一躺,典子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想摸他。

  “别!”说着,他扭过身子,背向她。

  “雄一,你……”典子撑起上半身,窥探他的侧脸。“你没有射?”他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变,只是闭上了眼睛。典子离开被窝,伸手进垃圾筒,翻找他扔掉的纸巾。

  “别!”耳边传来他冷冷的声音。典子一回头,他转过身朝向她:“无不无聊?”

  “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抓抓脸颊,像是在闹脾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仍未回答。

  典子赫然惊觉。“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这不重要。”

  “很重要!”她一丝不挂地在他面前坐下,“怎么回事?跟我就不行吗?跟我做爱一点快感都没有?”

  “不。”

  “那是为什么?你说!”

  典子真的动气了。她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既可悲,又凄凉,只觉万分羞耻,一想起以前和他的性事就羞得无地自容。她这么歇斯底里地逼问,其实是一种遮羞的举动。

  秋吉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并不是只对你这样。”

  “什么?”

  “我从来没有在女人体内……就算我想,也出不来。”

  “你是说……迟泄?”

  “应该是,而且很严重。”

  “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满意了吗?”

  “你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怎么会好?”

  “你烦不烦啊!我觉得好就好,不要你管!”他再度背向她。

  典子以为,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做爱了,但三天后,他却主动要求。她任凭他摆布,想着既然他不能达到高潮,那自己也不要有感觉,然而,她却无法控制。羞耻与悲伤包围了她。

  “这样就好。”他难得地用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抚摸她的头发。

  有一次,他问典子愿不愿意用嘴巴和手试一次。她当然照做,却仍然失败。

  “算了,别弄了。抱歉。”他说。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不行呢……”

  秋吉没有回答,望着她的手,然后冒出一句:“真小。”

  “啊?”

  “手。你的手真小。”

  她看看自己的手,同时突然惊觉。他是不是拿我跟别人比?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像这样爱抚他,他才拿我的手跟她比?是不是在那个女子的手与口中,他就能射?

  他完全疲软了。

  典子正因这件事开始不安与疑惑的时候,秋吉突然问她能不能弄到氰化钾。

  “是为了写小说,”他说,“我想写推理小说,总不能一直闲混不做事。我想在小说里用氰化钾,可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性质。所以我想,不知能不能拿到真东西。典子,你们医院那么大,应该有吧?”

  这件事着实让典子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他会写小说。

  “这个……不查一下不知道呢。”典子先搪塞过去,其实她知道那东西放在一个特殊的保管库里,不是用来治疗,而是作为研究用的样品。只有少数几个院方的人能进入保管库。“你只是要看看吧?”

  “最好能借一下。”

  “借……”

  “我还没有决定要怎么用,想等看过实物再说。我想请你帮我弄一点。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我再去找别的渠道。”

  “你有其他的渠道?”

  “因为之前的工作,我跟各行各业的公司都有来往。利用这点关系,应该不至于弄不到。”

  如果不知道他有其他渠道,也许典子会拒绝他的请求。然而,她不希望他和其他人私相授受如此危险的物品,便答应了他。

  八月中旬,典子把一瓶氰化钾放在他面前。

  “你不是要拿去用,对不对?只是要看看,对不对?”她再三确认。

  “对,你不需要担心。”秋吉把瓶子拿在手上。

  “绝对不能打开盖子,如果只是要看,这样就可以。”

  他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瓶子里的白色粉末。“致死量大概是多少?”他问。

  “据说是一百五十毫克到二百毫克之间。”

  “不明白。”

  “挖耳勺差不多一勺到两勺吧。”

  “够毒!溶于水吗?”

  “是,可如果你想的办法是在果汁里下毒的话,我想光是挖耳勺一两勺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喝一口就会觉得奇怪呀,听说味道对舌头很刺激,虽然我没喝过。”

  “你是说,如果要让人喝一口就没命,一定要加很多?可这么一来味道会更奇怪,被害人可能不会喝下去,直接就吐出来。”

  “氰化钾有一种怪味,鼻子灵的人可能还没喝就发现了。”

  “杏仁味?”

  “不是杏仁果核的味道,是杏子的味道。我们平常吃的杏仁果是杏仁的果核。”

  “小说里有人用过把氰化钾溶液涂在邮票背面的手法……”

  典子摇头微笑。“那很不实际。那么一点溶液,离致死量差太多了。”

  “还有混在口红里的手法。”

  “也不够。要是太浓,因为氰化钾是强碱,大概会让皮肤溃烂。再说,用这种方法,氰化钾不会进到胃里,无法发挥毒性。”

  “怎么说?”

  “氰化钾本身是一种很稳定的物质,但若到了胃里,会跟胃酸反应产生氰化氢,这样才引起中毒症状。”

  “原来不必让被害人喝,只要让他吸进氰化氢就行。”

  “没错,可实际要做很困难,因为行凶的人也可能会死。氰化氢可经由皮肤、呼吸被人体吸收,光是屏住气不呼吸可能没有用。”

  “既然这样,我再想想。”秋吉说。

  事实上,他们谈过后,有两天他一直坐在电脑前思考。

  “假设想杀的人家里的卫生间是西式的,”晚餐吃到一半时,他说,“在他快到家时先行潜入,把氰化钾和硫酸倒进马桶,盖上马桶盖,立刻离开,这样凶手就不会中毒了吧?”

  “应该不会。”典子说。

  “这时被害人回来,进了卫生间。马桶里已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了大量的氰化氢,他打开马桶盖,氰化氢全部冒出来,他吸了进去—_这个手法怎么样?”

  典子略作思索,说应该还不错。“我觉得基本上没有问题。反正是小说,这样就差不多了,要讲究细节就没完没了了。”

  这句话似乎让秋吉不满,他放下筷子,拿起记事本和笔。“我不想随便。既然有问题,就详细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商量。”

  典子心头一凛,正襟危坐。“说不上是有问题。照你所说的方法,也许会成功。但如果有什么闪失,对方可能不会死。”

  “为什么?”

  “氰化氢会漏出来,就算把马桶盖盖上,也不是密闭的,整间卫生间会充满漏出来的氰化氢,再慢慢跑出去。这样一来,想杀的人还没进卫生间,可能就发现情况异常了。不对,说发现不太贴切,应该是说,可能会吸进一点点氰化氢,出现中毒症状。如果这样就一命呜呼当然是很好……”

  “你是说,要是吸进去的氰化氢量太少,即使中毒也不一定致死?”

  “这是我的推测。”

  “不,也许就像你说的这样。”秋吉双手盘在胸前,“那就得花点心思,让马桶盖密合度高一点。”

  “再打开排气扇,也许更好。”她建议。

  “排气扇?”

  “卫生间的排气扇啊,打开排气扇,让马桶里漏出来的氰化氢排出去,就不会跑进屋里了。”

  秋吉默默思考片刻,然后看着典子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幸好我找你商量。”

  “希望你能写出一部好小说。”典子说。

  典子把氰化钾带出医院时,心里本有一抹不安,但这时那份不安也烟消云散了。她觉得自己帮了他,心里非常高兴。

  然而,一星期后,典子从医院回到家,却不见秋吉身影。她以为他到外面小酌,但到了深夜他依然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她开始担心,想寻找他可能的去处,却发现连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她不知道秋吉有哪些朋友,也不晓得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她认识的秋吉永远在房间里面对电脑。

  天亮时,他回来了。典子一直没有合眼,妆也未卸,饭也没吃。

  “你跑到哪里去了?”典子问在玄关脱鞋的他。

  “去搜集小说的资料。那里刚好没有公共电话,没法跟你联系。”

  “我好担心。”

  秋吉身穿T恤、牛仔裤,白色T恤肮脏不堪。他把手上的运动包放在计算机旁,脱掉T恤,身体因汗水而发亮。

  “我去冲个澡。”

  “你等一下,我去放洗澡水让你泡澡。”

  “淋浴就好。”他拿着脱下的T恤走进浴室。

  典子准备把他的运动鞋摆好时,发现鞋也很脏。不是很旧,鞋边却沾着泥,仿佛在山里走动过。他到底去了哪里?

  典子觉得秋吉不会把当晚的行踪告诉她,他身上的气场也让典子难以开口询问。她的直觉告诉她,搜集小说资料云云一定是谎言。

  她很在意他带出门的包,翻看背包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的去处?浴室里传来水声。没时间犹豫了,她走进里面的房间,打开他刚才放下的运动包。

  首先看到的是几本档案夹,典子拿出最厚的一本,但里面是空的。她又翻看了其他档案夹,都是空的,只有一本贴着一张贴纸——今枝侦探事务所。

  这是什么?典子感到不解。秋吉为什么会有侦探事务所的档案夹,而且是空无一物的档案夹?是基于某些原因,将里面的资料处理掉了?

  典子进一步查看,看到最下面的东西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是那瓶氰化钾。

  她胆战心惊地拿出瓶子。里面仍装着白色粉末,量却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她心里狂潮大作,感到恶心反胃,心跳加剧。

  这时,水声停了。她急忙把瓶子和档案放回原位,将包收好。

  一如典子所料,秋吉对当晚的行踪绝口不提,从浴室出来后便坐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他的侧脸显露出典子未曾见过的晦涩阴狠。

  典子不敢发问。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一定会给出答案,但她害怕他的解释将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到底把氰化钾用在了什么地方?她稍加想象,恐惧便排山倒海而来。

  秋吉突然向典子求爱。他的粗鲁急迫也前所未见,简直就像是想忘却什么。

  当然,这次他也没有射精。他们两人做爱,只要典子没有达到高潮就不会结束。

  那天,典子第一次假装自己因快感而痉挛。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2:51 | 显示全部楼层
4

  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亲一事的三天之后,一个男子打来电话。一成开完业务会议,刚回到座位,电话便响了起来。一列并排在话机上的小灯之一亮起,显示来电为外线。

  男子自称姓笹垣,一成对这个姓氏全然陌生。听声音应是年长者,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

  男子身为大阪府警察这一点,让一成更加困惑。

  “我是从高宫先生那里得知筱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来电。”男人以略带黏稠的口吻说。

  “请问有什么事?”一成的声音有点生硬。

  “我在调查一件案子,想和你谈谈。只要三十分钟就行,能请你抽个时间吗?”

  “什么案子?”

  “这个见面再说。”

  听筒中传来类似低笑的声音。来自大阪、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脑海中迅速扩展开来。究竟和什么案子有关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从大阪远道而来,应该不会是小案子。

  男子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此事与今枝先生也有关,你认识今枝直巳先生吧?”

  一成握住听筒的手一紧,一股紧张感从脚边爬上来,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此人怎么会知道今枝?他怎么会知道今枝与我的关系?一成相信从事那类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盘问,也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姓名。只有一个可能性。

  “今枝先生出事了吗?”

  “这个,”男子说,“我要和你谈的也包括这件事。请你务必抽空见个面。”男子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犀利。

  “你在哪里?”

  “就在贵公司旁边,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筑,好像是七层楼。”

  “请告诉前台你要找企划部的筱冢一成,我会先交代好。”

  “企划部?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好。”

  挂断电话,一成再度拿起听筒,拨打内线给公司正门的前台,交代若有一位姓笹垣的先生来访,请他到第七会客室。那个房间主要是为董事们处理私事准备的。

  在第七会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位年龄虽长、体格却相当健壮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远望即知其中掺杂了白发。也许是因为一成开门前先敲了门,男子是站着的。尽管天气依旧相当闷热,男子仍穿着棕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由于他电话中操着关西口音,一成原本对他隐约产生了一种厚脸皮、没正经的印象,此刻看来这个印象必须稍加修正。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男子递出名片。

  一成也递出名片交换,然而看到对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惑。因为上面既没有警局名,也没有部门与职衔,只印着“笹垣润三”,以及住址和电话。住址是在大阪府八尾市。

  “基本上,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字样的名片。”笹垣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以前,我用的警察名片却被人拿去做坏事。从此,我只用个人名义的名片。”

  一成默默点头,他一定是活在一个不容丝毫大意的世界。

  笹垣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拿出证件,翻开贴了照片的身份证明页让一成看。“请确认。”

  一成瞥了一眼,便说“请坐”,以手掌指向沙发。

  笹垣道谢后坐下。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瞬间显示出他毕竟还是上了年纪。

  两人刚相对坐下,便听到敲门声。一名女职员用托盘端来两个茶杯,在桌上放妥后,行礼离开。

  “贵公司真气派。”笹垣边说边伸手拿茶杯,“会客室也一样。”

  “哪里。”一成说。事实上他认为这个会客室并不怎么气派。虽然是董事专用,但沙发和茶几都和其他会客室相同。之所以作为董事专用,只是因为这个房间具有隔音功能。

  一成看着警察说:“您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笹垣唔了一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筱冢先生,你曾委托今枝先生办事吧?”

  一成轻轻咬住牙根,他怎么知道?

  “也难怪你会提高警觉,但我想请你诚实回答。我并不是从今枝先生那里打听到你的。问题是,今枝先生失踪了。”

  “什么!”一成不由得失声惊呼,“真的吗?”

  “正是。”

  “什么时候的事?”

  “唔,这个……”笹垣抓了抓白发斑斑的脑袋,“还不明确。但听说上个月二十日,他曾打电话给高宫先生,说希望当天或次日碰面。高宫先生回答次日可以,今枝先生说会再打电话联系。但第二天他却没有打电话给高宫先生。”

  “这么说,从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后就失踪了……”

  “目前看来是如此。”

  “怎么会?”一成双手抱胸,不自觉地沉吟,“他怎么会失踪……”

  “其实,我在那之前不久见过他。”笹垣说,“那时为了调查一起案子,有事向他请教。后来,我想再和他联系,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来到东京,就到他的事务所去了一趟。”

  “没有人?”

  笹垣点点头。“我看了他的信箱,积了不少邮件。我觉得有问题,就请管理员开了门。”

  “屋里什么状况?”一成把上半身凑过来。

  “很正常,没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区警察局,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能不会积极寻找。”

  “他是自行消失的吗?”

  “也许是。但是,”笹垣搓了搓下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

  “这么说……”

  “我认为,说今枝先生出事了应该更合理。”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仍又干又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会不会接下了什么危险的委托?”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再度伸手进内袋,“呃,可以抽烟吗?”

  “哦,请。”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锈钢烟灰缸移到笹垣面前。

  笹垣拿出一盒Hilite.看着白底蓝字的包装,一成想,这年头抽这种烟可真少见。

  警察手指夹着烟,吐出乳白色的浓雾。“照我上次与今枝先生碰面时的感觉,最近他主要的工作是调查一名女子。这女子是谁,筱冢先生,你应当知道吧?”

  一直到上一瞬间,笹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实人,这时却突然射出爬虫类般混浊的光芒。他的视线似乎要黏糊糊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一成感觉到,这时候装傻也没有意义,而他将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解释为所谓警察的气势。

  他缓缓点头。“不错。”

  笹垣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将烟灰抖人烟灰缸中。“委托他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就是你?”

  一成不答反问:“您说,您是从高宫那里听说我的,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从那里得出这种联想?”

  “这一点都不难,你不必放在心上。”

  “但若您不解释清楚……”

  “你就难以奉告?”

  “是。”一成点头。对面前这个想必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警察,再怎么投以凶狠的眼神多半也没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视着他。

  笹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烟。“由于某种缘故,我也对唐泽雪穗这个女子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发觉最近有人四处打听她的事情。是何方神圣所为,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泽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宫先生。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今枝先生。高宫先生说,有人和唐泽雪穗小姐论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托今枝先生对她进行调查。”

  一成想起,今枝说过他已将事情如实告诉高宫。

  “然后呢?”他催警察说下去。

  只见笹垣把身边的旧提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他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键。

  首先传出来的是“哔”的信号和杂音,接着是说话声。“……呃,我是筱冢。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笹垣按下停止键,直接把录音机收进提包。“这是我昨天从今枝先生的电话里调出来的。筱冢先生,这段话是你说的吧?”

  “的确,本月初,我是在录音机里留下了这段话。”一成叹息着回答。这时和警察争论隐私权也没有意义。

  “听了这段话,我再次和高宫先生联络,问他认不认识筱冢先生。”

  “他当场就把我告诉你了?”

  “正是。”笸垣点点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花多少工夫。”

  “的确,一点也没错,是不难。”

  “那么我再次请教,是你委托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吧?”

  “是。”一成点头回答。

  “和她论及婚嫁的是……”

  “我亲戚。只不过婚事还没有决定,只是当事人个人的希望。”

  “可以请教这位亲戚的姓名吗?”笹垣打开记事本,拿好笔。

  “您有必要知道吗?”

  “这就很难说了。警察这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我会去四处打听,直到问清是谁想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一成的嘴变形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可吃不消。“是我堂兄筱冢康晴。”

  笹垣在记事本上写好,问道:“他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吧?”

  听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务董事,老警察睁大了眼睛,头部微微晃动,然后把这件事一并记下。

  “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吗?”一成说。

  “请说,但能不能回答我不能保证。”

  “您刚才说,您因为某个缘故,对唐泽雪穗小姐有兴趣。请问是什么缘故?”

  笹垣闻言露出苦笑,拍了两下后脑勺。“很遗憾,这一点我现在无法说明。”

  “因为调查上必须保密吗?”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不确定的部分太多,现阶段实在不能明言。再怎么说,相关案件距今已将近十八年了。”

  “十八年……”一成在脑海里想象这个字眼代表的时间长短。这么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类?这也不能透露吗?”

  老练的警察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几秒后,他眨了眨眼,回答:“命案。”

  一成挺直了背脊,呼出一口长气。“谁被杀了?”

  “恕难奉告。”笹垣两手一摊。

  “这个案子和她……唐泽雪穗小姐有关?”

  “我现在只能说,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可是……”一成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命案的时效已经过了。”

  “是啊。”

  “可您还在继续追查?”

  警察拿起烟盒,探入手指抽出第二根烟。第一根是什么时候摁熄的,一成浑然未觉。笹垣用打火机点了烟,动作比点燃第一根时慢得多,怕是刻意为之。

  “这就像长篇小说。故事是十八年前开始的,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要结束,就得回到开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可以请您告诉我整个故事一”“先不要吧,”笹垣笑了,烟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要是讲起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那么,下次可以请您告诉我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也好。”警察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吸着烟点头,表情已经恢复先前的严肃,“下次找时间慢慢聊吧。”

  一成想拿茶杯,发现已空了,便缩回手,一看,链垣的茶也喝光了。

  “我再请他们倒茶。”

  “不,不用了。筱冢先生,方便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这您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真假可言。当亲人考虑结婚时,调查对方的背景,这种事很常见。”

  “的确很常见,尤其是对像筱冢先生堂兄弟这样必须继承庞大家业的人来说更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委托是出自双亲,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请侦探调查,倒是没听过。”

  “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还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说起来,你调查唐泽雪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宫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这位老友的前妻。再说到更久之前,听说你们在大学社交舞社是一起练习的同伴。也就是说,不用调查,你对唐泽雪穗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为什么还要聘请侦探?”

  笹垣的语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选用了这里。

  “刚才,我提及她时都没有加称呼,直呼其名。”笹垣仿佛在确认一成的反应般,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怎么样?筱冢先生,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对吧?我想你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突兀。”

  “不知道……您是怎么说的,我并未留意。”

  “你对于直呼她的名字这件事,应该不介意。至于原因,筱冢先生,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着,笹垣拍拍提包,“要再听一次刚才那卷带子吗?你是这么说的: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一成想解释,因为她以前是社团的学妹,那是习惯,但笹垣在他出声前便开口:“你连名带姓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说实话,我听到这段录音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警察的直觉。我当时就想,有必要找这位筱冢先生谈谈。”警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烟。接着,身子向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请你说实话,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笹垣的眼光还是一样犀利,却没有胁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一成想,也许在审讯室里和嫌犯面对面时,他就是利用这种气势。而且,一成明白了这位警察今天来找他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唐泽雪穗要和谁结婚恐怕无关紧要。

  “笹垣先生,您只说中了一半。”

  “哦,”笹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请教说错的那部分。”

  “我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她,纯粹是为了我堂兄。如果我堂兄不想和她结婚,那么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哦。那么,我说中的部分是……”

  “我对她的确特别有戒心。”

  “哈哈!”笹垣靠回沙发,凝视一成,“原因呢?”

  “极度主观而模糊,可以吗?”

  “没关系,我最喜欢这种含混不清的说法。”笸垣笑了。

  一成将委托今枝时所作的说明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笹垣。例如在金钱方面,他感到唐泽雪穗背后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对她产生一种印象,感觉她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说着,也认为这些想法实在是既主观又模糊,但笹垣却抽着第三根烟,认真地听着。

  “你说的我明白了。谢谢。”笹垣一边摁熄手上的烟,一边低下头致意。

  “您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妄想?”

  “哪里的话!”笹垣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挥手,“说实在的,筱冢先生看得这么透彻,让我颇为惊讶。你这么年轻却有这种眼光,真了不起。”

  “透彻……您这么认为?”

  “是,”笹垣点点头,“你看穿了唐泽雪穗那女人的本质。一般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就连我也一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您是说,我的直觉没错?”

  “没错,”笹垣说,“和那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我调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结论。”

  “真想让我堂兄见见笹垣先生。”

  “我也希望有机会当面劝他。但我想他一定听不进去。老实说,能够和我这么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你还是第一个。”

  “真想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调查。”一成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换了姿势。

  “今枝先生给过你什么程度的报告?”

  “刚着手调查后不久,他向我报告过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

  唐泽雪穗真正喜欢的是你——今枝对他说的这句话,他决定按下不表。

  “我猜,”笹垣低声说,“今枝先生很可能查到了什么。”

  “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笹垣点点头。“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务所,与唐泽雪穗有关的资料全部消失了,一张照丘都留下。”

  “啊!”一成睁大了眼睛,“这就表示……”

  “以目前状况来说,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筱冢先生通报一声就不知去向。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踪。说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调查。”

  笹垣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成当然懂,他也明白链垣并不是随意猜测。然而,他心里依然存有不现实的感觉。“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做到那种地步……”

  “你认为她没那么心狠手辣?”

  “失踪真的不是偶然吗?或许发生了意外?”

  “不,不可能是意外。”笹垣说得斩钉截铁,“今枝先生订有两份报纸,我向派报中心确认过,上个月二十一日他们接到电话,说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们暂时停止送报,是一个男子打的。”

  “男子?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也可能,但我认为不是。”笹垣摇摇头,“我认为,是那个设计让今枝先生失踪的人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尽可能不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如果报纸在信箱前堆积如山,邻居或管理员不免会觉得奇怪。”

  “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岂不太无法无天了?因为照您所说,今枝先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成的话让笸垣的脸如能剧面具般失去表情。他说:“我认为,他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一成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旁边。这真是一场消磨心神的对话,心脏早已怦怦加速搏动。“既然是男子打电话给派报中心,也许和唐泽雪穗无关。”说着,一成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分明想证实她并不是个常人眼中的普通女子,然而一旦事关人命,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在为她辩解。

  笹垣再度将手伸进西服的内袋,但这次是另一边。他拿出一张照片。“你见过这人吗?”

  一成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脸型瘦削的年轻男子,肩膀很宽,与身上的深色上衣相当协调。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冷静深沉的印象。一成不认识,如实相告。

  “真可惜。”

  “这是什么人?”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刚才和你交换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吗?”

  一成递给他,他在背面写了一些字,说声“请收下”,还给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写着“桐原亮司”。

  “桐原……亮司,这是谁?”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人。”

  “幽灵?”

  “筱冢先生,请你把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和这个名字牢记在心。一旦看到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请立刻和我联络。”

  “但这人究竟在哪里呢?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跟一般的通缉犯一样啊。”一成将两手一摊。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一个地方现身。”

  “哪里?”

  “那里,”笹垣舔了舔嘴唇,说,“唐泽雪穗身边。虾虎鱼一定会待在枪虾身边。”

  老警察话里的含义,一成一时无法明白。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3:20 | 显示全部楼层
5

  田园风光掠过窗外。偶尔,有些写着企业或商品名称的广告牌竖立在田地里,风景既单调又无聊。想要眺望城镇街景,但新干线经过城镇时,总是被隔音墙包围,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典子肘靠窗沿,看向邻座。秋吉雄一闭着眼睛,一动也动。她发现,他并没有睡着,是在思索。

  她再度将视线移往窗外。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这趟大阪之行,会不会招来不祥的风暴呢?她总抛不开这个念头。

  然而,她认为这或许是自己了解秋吉的最后一次机会。回顾过去,典子几乎是在对他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与他交往,直到现在。她并不是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但她心里的确存在着“现在比过去更重要”的想法。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取代的地位。

  窗外的风景有了些微变化,似乎到了爱知县,汽车制造相关产业的广告牌增加了。典子想起了老家,她来自新编,她家附近也有一家生产汽车零件的小工厂。

  栗原典子十八岁来到东京。那时,她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当药剂师,只是报了几个有可能考上的系,恰巧考上某大学药学系。

  大学毕业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她顺利进入现在的医院工作。典子认为,大学时代和在医院上班的前五年,应该是自己最惬意的时期。

  工作的第六年,她有了情人,是在同一家医院任职的三十五岁男子,她甚至认真考虑要和他结婚。但是要这么做有困难,因为他有妻小。“我准备和她分手。”他这么说。典子相信了他,因此租下现在的房子。要是离了婚,他就无处可去了,当他离开家时,她希望能给他一个可以休憩的所在。

  然而,正如大多数的外遇,一旦女方下定决心,男方便逐步退缩。他们碰面时,他开始抛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担心小孩、现在离婚得付为数可观的赡养费、花时间慢慢解决才聪明等等。“我和你见面不是为了听这些话。”这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次。

  他们的分手来得相当令人意外。一天早上,到了医院,不见他的踪影。典子询问其他职员,得到的回答是:“他好像辞职了。”

  “他好像私吞了病人的钱。”女职员悄声说,一脸以散布小道消息为乐的表情。她并不知道他与典子的关系。

  “私吞?”

  “患者的治疗费、住院费等缴费明细,不是全由计算机管理吗?他啊,故意弄得像是数据输入失误,把入账记录删掉,然后把那部分钱据为己有。有好几个病人反映,分明付了钱却还收到催款通知,这才发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好像一年多前就有了异常迹象。从那时起,患者缴款就有延迟的现象,很多都是差一点就要寄催款通知。他好像是动用后面的病人缴的款项补前面的亏空,加以掩饰。新的亏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终于没法补救,爆发出来。”

  典子茫然地望着喋喋不休的女职员的红唇,感觉宛如身陷噩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私吞的金额有多少?”典子极力佯装平静地问。

  “听说是两百多万。”

  “他拿那些钱做什么?”

  “听说是去付公寓的贷款。什么时候不好买,偏偏挑房价炒得最高的时候。”女职员两眼发光地说。她还告诉典子,院方似乎不打算循法律途径,只要他还钱,便息事宁人,多半是怕媒体报道损害医院信誉。

  过了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那段期间,她工作心不在焉,发呆失误的情况大增,让同事大为惊讶。她也想过要打电话到他家,但一考虑到接听者可能不是他,就犹豫不决。

  一天半夜,电话响了。听到铃响,典子知道一定是他。果然,听筒另一端传来他的声音,只是显得非常微弱。

  “你还好吗?”他先问候她。

  “不太好。”

  “我想也是。”他说。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容。“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不能再回医院了。”

  “钱怎么办?”

  “我会还,不过得分期,已经谈妥了。”

  “能负担吗?”

  “不知道……不过非还不可。要是真没办法,把房子卖了也得还。”

  “听说是两百万?”

  “呃,两百四十万吧。”

  “这笔钱我来想办法吧。”

  “什么?”

  “我还有点存款,两百万左右我可以帮忙。”

  “你……”

  “等我付了这笔钱,那个……你就跟你太太——”

  她正要说“离婚”,他开口了:“不用了,你不必了。”

  “咦?什么意思?”

  “我不想麻烦你,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向岳父借了钱。”

  “多少?”

  “一千万。”

  她感到胸口如遭重击,一阵心痛,腋下流下一道汗水。

  “如果要离婚,就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跟你提有什么用。”

  “这次的事,你太太怎么说?”

  “你问这个干吗?”男子的声音显得不悦。

  “我想知道啊,你太太没生气?”

  典子内心暗自期待着,他太太为此生气,也许就会提出离婚的要求。然而,他的回答令人意外。“我老婆向我道歉。”

  “道歉?”

  “吵着要买房子的是她,我本来就不怎么起劲,贷款也还得有点吃力。她大概也知道,那是造成这件事的原因。”

  “啊……”

  “为了还钱,她说她要去打零工。”

  一句“真是个好太太”已经爬上典子的喉咙。她咽下这句话,在嘴里留下苦苦的余味。

  “那,我们之间,暂时不能指望有任何进展了。”

  她勉强开口说了这句话,却让男子顿时陷入沉默。接下来,典子听到了叹息:“唉,求你别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

  “别再说这种挖苦人的话了,你早就心知肚明了。”

  “什么?”

  “我不可能离婚,你应该也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男子的话让典子瞬间失声。她多想向他咆哮:“我是认真的!”但是当这句话来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无可言喻的凄凉迎面袭来,她唯有沉默以对。他会说这种话,当然是看准了她的自尊心会让她拉不下脸来。

  电话中传来女人声音,问他这么晚了在跟谁说话,一定是他妻子。他说是朋友,因为担心,打电话来问候。过了一会儿,他以更微弱的声音对典子说:“事情就这样吧。”

  典子很想质问他,什么叫“就这样”,但满心的虚弱让她发不出声音。男子似乎认为目的已经达成,不等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这是典子与他最后一次对话。此后,他再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典子把屋里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全部扔掉:牙刷、刮胡刀、剃须液和保险套。她忘了扔烟灰缸,只有这样东西一直摆在书架上。烟灰缸渐渐蒙上了灰尘,似乎代表她心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这件事后,典子没有和任何人交往。但她并不是决心孤独一生,毋宁说,她对结婚的渴望反而更加强烈。她渴望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

  与他分手正好一年后,她找到一家婚介所。吸引她的是一套用电脑选出最佳配对的系统。她决定将感情恋爱放一边,由其他条件来选择人生伴侣。她已经受够了恋爱。

  一个看上去十分亲切的中年女人问了她几个问题,将答案输入电脑,其间还对她说了好几次“别担心,一定会找到好对象”。

  她没有食言,这家婚介所陆续为典子介绍适合的男子。她前后共与六人见过面。然而其中五个只见过一次,因为这些人一见面便令她大失所望。有的照片与本人完全不符,甚至有人登记的资料显示未婚,见了面却突然表明自己有孩子。

  典子与一个上班族约会了三次。此人四十出头,样子老实诚恳,让典子认真考虑要不要结婚。然而,第三次约会时,她才知道他和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相依为命。他说:“我看你一定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只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够照顾他母亲的女子,他对婚介所提的条件竟是“从事医疗工作的女性”。

  “请保重。”典子留下这句话,便与他分手了,此后也没有再见面。她认为,他太瞧不起人了,不仅瞧不起她,也瞧不起所有女人。

  见过六个人后,典子便与这家婚介所解约了,她觉得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又过了半年,她遇见了秋吉雄一。

  抵达大阪时已是傍晚。在酒店办好住房手续,秋吉便为典子介绍大阪这座城市。虽然她表示想同行时他曾面露难色,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对她很温柔。典子猜想,也许是回到故乡的缘故。

  两人信步走过心斋桥,跨越道顿堀桥,吃了烤章鱼丸。这是他们首次结伴远行,典子虽然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心情却也相当兴奋,毕竟她第一次来到大阪。

  “你老家离这里远不远?”在可以眺望道顿堀的啤酒屋喝啤酒时,典子问道。

  “搭电车差不多五站。”

  “很近啊。”

  “大阪很小。”秋吉看着窗外说。固力果的巨大广告牌闪闪发光。

  “嗯,”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等一下带我去好不好?”

  秋吉看着她,皱起眉头。

  “我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只能玩到这里。”

  “可是——”

  “我有事要做。”秋吉移开目光,心情显然变得很差。

  “对不起。”典子低下头。

  两人默默喝着啤酒,典子望着跨越道顿堀的一波波人潮。时间刚过八点,大阪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那是个很普通的地方。”秋吉突然说。

  典子转过头,他的眼睛仍朝向窗外。“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灰尘满天,一些小老百姓像虫子一样蠢蠢欲动,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锐利。那是个丝毫大意不得的地方。”他喝光啤酒,“那种地方你也想去?”

  “想。”

  秋吉沉思片刻,手放开啤酒杯,插进长裤口袋,掏出一张万元钞。“你去结账。”

  典子接过,朝柜台走去。

  一离开啤酒屋,秋吉便拦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的是典子完全陌生的地名。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他说大阪话,这让她感到非常新鲜。

  秋吉在出租车里几乎没开口,只是一直凝视着车窗外。典子想,他可能后悔了。出租车开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路,途中秋吉详细指示道路,这时他说的也是大阪话。不久,车停了,他们来到一座公园旁。

  下了车,秋吉走进公园,典子跟在身后。公园颇为宽敞,足以打棒球,还有秋千、越野游戏、沙坑,是旧式公园,没有喷水池。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打棒球?”

  “棒球、躲避球,足球也玩。”

  “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没有。”

  “真可惜。”

  “以前这附近没有别的空旷地带可以玩,所以这座公园很重要。和公园一样重要的,还有这里。”秋吉向后看去。

  典子跟着转头,他们身后是一栋老旧的大楼。“大楼?”

  “这里也是我们的游乐场。”

  “这种地方也能玩呀?”

  “时光隧道。”

  “嗯?”

  “我小时候,这栋大楼还没盖好,盖到一半就被闲置在那里。出入大楼的只有老鼠和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小孩。”

  “不危险吗?”

  “就是危险,小鬼才会跑来啊!”秋吉笑了,但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再度抬头看大楼。“有一天,有个家伙发现了一具尸体,男尸。”“被杀的……”他接着说。

  一听到这句话,典子觉得心口一阵闷痛。“是你认识的人?”

  “算是,”他回答,“一个守财奴,每个人都讨厌他,我也一样。那时大概每个人都觉得他死了活该,所有住在这一区的人都受到警察怀疑。”接着,他指着大楼的墙,“墙上画了东西,看得出来吧?”

  典子凝神细看。颜色掉得很厉害,几乎难以辨识,但灰色墙上的确有类似画的东西。看来像是裸体的男女,彼此交缠,互相爱抚,实在算不上是艺术作品。

  “命案发生后,这栋大楼就完全禁止进入。不久,这栋触霉头的大楼仍有人要租,一楼有一部分又开始施工,大楼四周也用塑料布围了起来。工程结束,塑料布拆掉,露出来的就是这幅下流的图。”

  秋吉伸手从外套的内袋抽出一根烟,叼住,用刚才那家啤酒屋送的火柴点着。“不久,一些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常往这里跑,进大楼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怕别人看到。一开始,我不知道在大楼里能干吗,问别的小孩,也没人知道,大人也不肯告诉我们。不过没多久,就有人搜集到消息了。他说那里好像是男人买女人的地方,只要付一万元,就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还可以做墙上画的那档事之类的。我难以置信,那时的一万元很值钱,不过我还是不能想象怎么会有女人去做那种买卖。”吐了一口烟,秋吉低声笑了,“那时候算是很单纯吧,再怎么说也才上小学。”

  “如果还在读小学,我想换成我也会很震惊。”

  “我没有很震惊,只是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把没抽几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说这些很无聊吧。”

  “哎,”典子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谁?”

  “命案的凶手啊。”

  秋吉摇摇头:“不知道。”

  “哦……”

  “走。”秋吉迈开脚步。

  “去哪里?”

  “地铁站,就在前面。”

  典子和他并肩走在幽暗的小路上。又旧又小的民宅密密麻麻地并排而立,其中有很多连栋住宅。各户人家的门紧邻道路,近得甚至令人以为这里没有建蔽率的规定。

  走了几分钟后,秋吉停了下来,注视着小路另一边的某户人家。那户人家在这附近算是比较大的,是一幢两层的和式建筑,好像是店铺,门面有一部分是卷匣门。

  典子不经意地抬头看二楼,那里挂着旧招牌,“桐原当铺”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你认识这户人家?”

  “算是,”他回答,“算认识吧。”然后又开始向前走。当他们走到距当铺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从一户人家走出来。那户人家门前摆着十来个小盆栽,有一半以上挤到马路上。女人似乎准备为盆栽浇水,手上拿着喷壶。

  穿着旧T恤的女人似乎对路过的情侣产生了兴趣,先盯着典子看,用的是那种为了满足好奇心,即使对方不舒服也毫不在意的眼神。那双蛇一般的眼睛转向秋吉,女人出现了意外的反应,原本为了浇水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挺了起来。她看着秋吉说:“小亮?”

  但秋吉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对他说话。他的速度并没有改变,笔直地前进,典子只好跟上。很快,两人从女人面前经过。典子发现女人一直看着秋吉。

  “认错人了。”他们走过之后,典子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是那女人在自言自语。秋吉对这话全无反应。但是,那声“小亮”却一直在典子耳边萦绕,不仅如此,更有如共鸣一般,在脑海里大声回响。

  在大阪的第二天,典子必须单独度过。早餐后,秋吉说今天有很多资料要搜集,晚上才能回来,便出了门。

  待在酒店也不是办法,典子决定再到前一天秋吉带她去过的心斋桥等处走走。银座有的高级精品店这里也不少,和银座不同,弹子房、游乐场和精品店在这里比邻而立。也许要在大阪做生意,就需先学会放下身段。

  典子买了点东西,但时间还是很多。她兴起了再去一次昨晚那个地方的念头,那座公园,以及那家当铺。她决定在难波站搭地铁。她记得站名,应该也还记得从车站过去的路。

  买了车票,她一时兴起,到零售店买了一部即可拍相机。

  典子下了车,沿前一天跟着秋吉走过的路反方向前进。白天和黑夜的景色大不相同,好几家商店在营业,路上的行人也很多。商店老板和路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当然,并不纯粹是活力十足,而是仿佛有不良居心栖息在闪烁不定的目光里,要是有人一时大意,便要乘虚而入,占一顿便宜。看来秋吉的形容是正确的。

  她在路上漫步,偶尔随兴按下快门。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秋吉生长的地方。只是,她认为不能让他知道此事。

  她来到那家当铺前,店门却紧闭,也许已经歇业了。昨天晚上她没有注意到,如今看来,这里有一种废墟般的气氛。她拍下了这幢破屋。

  然后是那栋大楼。公园里,孩子们踢着足球,典子在喧哗声中拍下了照片,也将那幅淫猥的壁画纳入镜头。随后,她绕到大楼的正面。现在这里看来并没有经营见不得人的买卖,和泡沫经济崩溃后那些用途不明的大楼没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这里老朽得厉害。

  她来到大路上,拦了出租车回饭店。

  晚上十一点多,秋吉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极差,疲惫不堪。

  “工作顺利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他整个人瘫在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结束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啊,那太好了。典子想对他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在各自的床上入睡。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4:04 | 显示全部楼层
6

  辗转反侧的夜晚接连而至,筱冢一成翻个身,前几天与笹垣的一席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自己可能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状况,这个想法随着现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

  那位老警察虽没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测。就他所描述的失踪与房内的状态,一成也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然而,他附和老警察时的心情,仍有部分像是在看电视剧或小说的情节。即使大脑明白这些事情便发生在周遭,却缺乏真实感。即使笸垣临别之际对他说“你可别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他也感到事不关己。

  等到他独自一人,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类似焦躁的冲击便席卷而来,让他全身直冒冷汗。他早就知道唐泽雪穗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才不赞成康晴迎娶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委托今枝调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思索,这女人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桐原亮司的男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笹垣并没有清楚交代。他以枪虾和虾虎鱼来比喻,说桐原与唐泽雪穗就像这两种动物一样,互利共生。

  “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为此我追查了将近二十年。”说这几句话时,老警察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成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十几二十年前大阪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会影响到自己?

  一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不久便满室凉意。

  这时,电话响起。他心头一惊,打开台灯,闹钟就快指向一点。一时之间,他以为家里出事了。现在一成独自住在三田,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是去年买的。

  他轻轻清了清喉咙,拿起听筒:“喂。”

  “一成,抱歉这时候打电话给你。”

  光听声音就知道来电者是谁,心里同时涌现不好的预感。与其叫预感,不如说是确信更为接近。

  “堂兄……出了什么事?”

  “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刚才,她跟我联络了。”康晴压低声音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夜深了,一成更加确信。

  “她母亲……”

  “嗯,已经走了,终究没醒过来。”

  “真可怜……”一成说,但并非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应。

  “明天你没问题吧。”康晴说,他的口气不给一成任何反对的余地。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加以确认:“要我去大阪?”

  “明天我实在走不开,史洛托迈亚公司的人要来,我得跟他们见面。”

  “我知道,是为了‘美巴隆’。按预定,我也要出席。”

  “你的行程已经改了,明天不用上班,尽量搭早一点的新干线去大阪,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还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没法过去,后天早上应该走得成。”

  “这件事社长那边……”

  “明天我会说一声。这个时间再打电话过去,他老人家的身体怕吃不消。”

  社长指筱冢总辅,社长府邸与康晴家同样位于世田谷的住宅区。康晴是在结婚时搬离老家的。

  “你向社长介绍过唐泽雪穗小姐了吗?”尽管认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领域,一成还是问了。

  “还没有。不过我跟他提过我在考虑结婚。我爸那种个性,看样子也不怎么关心。我看他也没有闲工夫管四十五岁儿子的婚事。”

  筱冢总辅被普遍认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也的确不曾过问一成他们的私事。但一成早就发现,这是一种极端的工作狂个性,对生意之外的事概不关心。一成猜想,伯父心里恐怕认为只要那个女人不会让筱冢家名声扫地,儿子再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明天你会去吧?”康晴最后一次确认。

  真想拒绝。听过笸垣的话之后,一成更加不想与唐泽雪穗有所牵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计划结婚的对象的母亲死了,希望堂弟代为帮忙处理葬礼等事宜——康晴的请托从某个角度来看合情合理。

  “在大阪哪里?”

  “她上午应该是在葬礼会场安排事情,她说下午会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经收到传真,两个地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有了,一会儿传给你。你的传真也是这个号码吧?”

  “对。”

  “那我先挂了。你收到传真后打个电话给我吧。”

  “好的,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电话挂断了。

  一成下了床。人头马白兰地就放在玻璃门书柜里。他将酒往杯中倒进约一厘米半高,站着便送进口中,让白兰地停留在舌上,细细品味其酒香、味道与刺激后才人喉。有种全身血液都苏醒过来的感觉,他知道神经敏锐了起来。

  自从康晴表明对唐泽雪穗的爱意后,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亲商量。他认为,只要将她的不寻常处告诉父亲,伯父迟早会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预未来筱冢家族掌权人康晴的婚事,他握有的信息实在太过暖味,不具说服力。光是空口说她有问题,只会为父亲徒增困扰。父亲极有可能反过来斥责他,要他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而且,父亲去年甫出任筱冢药品旗下筱冢化学公司的社长,肯定没有余力为侄子的再婚操心。

  第二口白兰地流进喉咙时,电话响了。一成站在原地,没有接起听筒。联结着电话的传真机开始吐出白色的纸。

  一成将近正午时抵达新大阪车站。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觉到湿度与温度的差别。已过了九月中旬,仍暑气逼人。一成这才想起,是啊,大阪的秋老虎素来凶猛。

  下了月台楼梯,走出收票口。车站建筑物的出口就在眼前,出租车停靠站在对面。他走过去,心想先到葬礼会场再说。就在这时,有人喊一声“筱冢先生”,是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小跑着靠近,她身上穿着深蓝色套装,内搭T恤,长发扎成马尾。“谢谢您大老远赶过来,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客气地施礼,头发恰似马尾般扫动。

  一成见过这女子,她是唐泽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员工。“呃,你是……”

  “我姓滨本。”她再次行礼,取出名片,上面印着滨本夏美。

  “你来接我?”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是社长交代的。社长说,您应该会在中午前到达,但是我因为塞车来晚了,真是抱歉。”

  “哪里,没关系……呃,她现在在哪里?”

  “在家与葬仪公司的人谈事情。”

  “家?”

  “我们社长的老家,社长要我带筱冢先生过去。”

  “啊,好。”

  滨本夏美朝出租车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后。他推测一定是他搭乘新干线时,康晴打电话告诉雪穗。也许康晴曾对她说会派一成过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之类的话。

  滨本夏美告诉司机去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传真,知道唐泽礼子家位于天王寺区真光院町。不过,那是在大阪哪个地方,他几乎全然不知。

  “突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措手不及吧?”出租车开动后,他问道。

  “是啊。”她点点头,“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就先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竟然就走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医院是昨晚九点左右通知的。那时候还没有走,只说情况突然恶化。可是,等我们赶到,已经……”滨本夏美淡淡地叙述。

  “她……唐泽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啊,”滨本夏美蹙起眉,摇了摇头,“连我们看的人都难过。我们社长那种人是不会放声大哭的,可是她把脸埋在母亲的床上好久,一动不动。我想,社长一定是想忍住悲伤,可是我们连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吧?”

  “我想应该是没有合过眼。我在唐泽家的二楼过夜,半夜有一次下楼,看到房间里开着灯,还听到微弱的声音,我想大概是社长在哭。”

  “哦。”

  一成想,无论唐泽雪穗有什么样的过去,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终究无法不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据今枝的调查,雪穗应该是成为唐泽礼子的养女后,才得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才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目的地大概不远了,滨本夏美开始为司机指路。一成从口音判断,她应该也是大阪人,这才明白唐泽雪穗在众多员工中选她来的理由。

  经过古老的寺庙,转入幽静的住宅区,出租车停了。一成准备付车费,却被滨本夏美坚拒:“社长交代,绝对不能让筱冢先生付钱。”她带着笑,语气却明白而笃定。

  唐泽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篱环绕、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门。学生时代,雪穗一定每天都会穿过这道门,也许她一边走过,一边对养母说“我上学去了”。一成想象着那样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来的画面。

  门上设有对讲机。滨本夏美按了钮,一声“喂”立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雪穗的声音。

  “筱冢先生到了。”

  “哦。好,请他进来,玄关的门没有锁。”

  “是。”滨本夏美回答后,抬头看一成,“请进。”

  一成随她穿过大门,玄关还安装了拉门。他想,最近一次看到这么传统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在滨本夏美的带领下,他来到屋内,走上走廊。木制的走廊打磨得极为光亮,绽放出的光泽来自耗费无数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蜡使然,同样的光泽也出现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仿佛看到了唐泽礼子的人品,同时想到,雪穗是由这样一位女性教养成人。

  耳边听到说话声,滨本夏美停下脚步,朝身边一道拉上的纸门说:“社长,方便打扰吗?”

  “请进。”应答声从里面传来。

  滨本夏美把纸门拉开三十厘米左右,“筱冢先生来了。”

  “请客人进来。”

  在滨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过门槛。房间虽是和室,却按西式房间布置。榻榻米上铺着棉质地毯,上面摆着藤制桌椅。一把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对面本应是唐泽雪穗,但她为迎接一成站了起来。

  “筱冢先生……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她行礼致意。她身上穿着深灰色长裙,比起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可能是因丧母而憔悴。几乎素颜,但尽管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仍大有魅力。她是真正的美人。

  “请节哀顺变。”

  “嗯。”她好像应了一声,但声音低不可闻。

  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雪穗似乎察觉到了,便向一成介绍:“这两位是葬仪公司的。”接着对他们介绍一成:“这位是工作上的客户。”

  “请多指教。”一成对他们说。

  “筱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头疼呢。”雪穗坐下后说。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是,一个人拿主意总是叫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里就笃定多了。”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一成说。

  与葬仪公司讨论完种种细节,时间已将近两点。在讨论过程中,一成得知守灵的准备工作已着手进行。守灵与葬礼都会在距此十分钟左右车程的灵堂举行,灵堂在一栋七层大楼里。

  滨本夏美与葬仪公司的人先行前往灵堂,唐泽雪穗表示她必须等东京的东西送到。

  “什么东西?”一成问。

  “丧服,我托店里的女孩送来。我想,她应该快到新大阪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

  雪穗到大阪时可能没有预料到要办葬礼。即使养母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想必她也不希望预先备好丧服。

  “不通知学生时代的朋友吗?”

  “哦……我想不必了,因为现在几乎已没有来往。”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问题让雪穗瞬间睁大了双眼,仿佛被触动了心灵死角。但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的。”搭乘新干线时,一成曾在记事本上写下好几则葬礼的准备事项,他将其中“联系学生时代的朋友”一则划掉。

  “唉,我真是的,竟然连茶都没有端给筱冢先生。”雪穗匆忙站起,“咖啡可以吗?还是要喝冷饮?”

  “不用费心了。”

  “对不起,我太漫不经心了。也有啤酒。”

  “我喝茶就好。有没有凉的?”

  “有乌龙茶。”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一落单,一成便从椅子上站起,环视室内。房间被布置成西式的,却在一角放着传统的茶具柜,但这款家具也与整个房间相当协调。

  看来极为坚固的木制书架上,并排放着茶道与插花的相关书籍,也掺杂了初中参考书和钢琴初级教本等等,当是雪穗用过的。一成想,她也曾在这个客厅读书,钢琴可能在别的房间。

  他打开与进房纸门相对的隔扇,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廊沿,角落里堆着旧杂志。

  他站在廊沿上望着庭院,虽然不大,但植株和颇富野趣的石灯笼营造出素雅的和风庭院气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盖的地方已经令人遗憾地全被杂草占据。年过七旬的老人要让这个庭院维持美观,想必实在困难。

  他面前摆着许多小盆栽,几乎都是仙人掌,有许多呈球状。

  “院子很见不得人吧?完全没有整理。”声音从后面传来。雪穗端着摆了玻璃杯的托盘站在那里。

  “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像以前一样漂亮了。比如那个灯笼,真的很不错。”

  “可是已经没有人来欣赏了。”雪穗把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这栋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这里。”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啊……也是。”

  “不过,我不想卖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纸门框上,怜爱地抚摸着上面的小小伤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往一成,“筱冢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眼眶泛红,珠泪欲滴,“筱冢先生讨厌我呀。”

  一成一惊,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并不容易。“我怎么会讨厌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对我和诚离婚不满,也许还有别的缘故。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你想太多了,没这回事。”一成摇摇头。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两个人相距咫尺。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

  “哦。”雪穗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一成的神经。她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他的心。

  他移开目光,稍微拉开些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抓住。

  “你母亲,”他看着庭院说,“一定很喜欢仙人掌。”

  “跟这个院子很不协调吧?不过,妈妈一直很喜欢,种了很多又分送给别人。”

  “这些仙人掌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太需要照顾,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只好送人了。”

  “是啊。筱冢先生,你对盆栽有兴趣吗?”

  “不了,谢谢。”

  “哦。”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面向院子蹲下,“这些孩子真可怜,没主人了。”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全身都在晃动,发出呜咽声。“孤零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好冷的手。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释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雪穗雪白的脖子。

  正当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他回过神来,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她似乎有所迟疑般静静地等了几秒钟,随即迅速起身。电话在矮脚桌上。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带着丧服去我说的地方吗?你上了出租车以后,先……”

  一成愣愣地听着她明朗的声音。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7

  葬礼会场位于五楼。一出电梯便是一个类似摄影棚的空间,祭坛已布置好,开始排列铁椅。

  那个叫广田淳子的年轻女子业已抵达,她从东京带来了雪穗与滨本夏美的丧服,滨本夏美已换装完毕。

  “我去换衣服。”雪穗接过丧服,消失在休息室里。

  一成坐在椅上,望着祭坛。雪穗曾吩咐:“钱不是问题,要做得体面一点,不要委屈了母亲。”一成看不出眼前的祭坛和一般的有何不同。回想起在唐泽家的事,一成就捏了一把冷汗。要是那时电话没有响,他一定会从雪穗身后紧紧抱住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必须对她提高警觉,但那一刻,他却完全卸下了心防。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泽雪穗,不能臣服于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开始产生一个念头,认为自己也许对她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实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呜咽的身影,与过去一成对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本质……一成想,她的本质刚才不就显现出来了吗?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向来对此不加正视,才会在心里塑造出一个扭曲的形象?反而是高宫诚和康晴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原貌?

  视野的一角有东西在移动,一成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换上西式丧服的雪穗缓缓靠近。

  一朵黑玫瑰,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绚丽、光芒如此夺目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显出雪穗的魅力。

  她注意到一成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双眼仍带着泪光,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雪穗慢慢走近设置于会场后面的接待台。滨本夏美与广田淳子正在讨论事情,她也加入讨论,针对细节给予两名员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着她。

  不久,前来吊唁的客人陆续来到,几乎都是中年女人。唐泽礼子在自宅教授茶道与插花,她们应该是她的学生。她们往祭坛上的遗照前一站,几乎毫无例外地流泪不止。

  某个认识雪穗的女人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谈着唐泽礼子的过往,一开口,她自己也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这样的情况周而复始。即使是这些稍嫌麻烦的吊唁者,雪穗也不会随便应付,而是认真倾听,直到对方收泪为止。那光景从旁看来,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一成与滨本夏美讨论葬礼的流程,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另一个房间备有餐点与酒水,但他总不能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会场四周走动,看到楼梯旁有自动售货机。虽然不是特别想喝,他仍伸手探进口袋,掏出零钱。正当他买咖啡时,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是雪穗的员工,似乎是在楼梯间门后。或许这时也是她们的午茶时间。

  “不过,真是幸好,虽然妈妈去世实在可怜。”滨本夏美说。

  “就是啊。以前虽然陷入昏迷,可也许还会活很久,这样的话,可能会忙不过来。”广田淳子回答。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号店,那里又不能延期开业。”

  “如果社长的妈妈没走,社长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会在开业那天露个脸,然后就回大阪。说真的,我最怕的就是这样,客人来的时候社长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真险。”

  “对啊。而且,我觉得不光是店里的事,能早点过去也好。你看嘛,就算人没醒过来,还是得照顾,那真的挺惨的。”

  “嗯,你说得对。”

  “已经七十几了吧。像我,还想到能不能安乐死呢。”

  “哇!你好坏!”

  “别告诉别人哦。”

  “我知道,这还用说。”两人吃吃地笑着。

  一成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离开那里,回到会场,把纸杯放在接待台上。滨本夏美的话还留在耳际:安乐死。不会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那不可能。心里这么想,大脑却开始审视这不祥的可能。

  他不由得想起几件事。首先,滨本夏美被叫到大阪后不久,唐泽礼子便亡故,而且是晚上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接到医院的通知。于是雪穗有了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同时也可以怀疑她叫滨本夏美来大阪,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有人在此期间偷偷溜进医院,在唐泽礼子的看护仪器上动手脚。

  这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甚至可以说是胡乱推测。然而,一成无法将这个想法置于脑后,因为他忘不了警察笹垣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桐原亮司。

  滨本夏美说,半夜里听到雪穗房间里有声音。她说一定是雪穗在哭,但真的是这样吗?她是不是在与“犯罪者”联络?

  一成拿着咖啡杯,看着雪穗。她正在接待一对刚迈入老年的夫妇,每当老夫妇开口,她便深有所感般点头。

  晚上十点过后,已不见吊唁客的身影。绝大多数亲朋故旧大概都准备参加明天的葬礼。

  雪穗命两个员工回酒店。

  “社长您呢?”滨本夏美问。

  “我今晚住这里,这是守灵的规矩。”

  的确,这里备有让主家过夜的房间。

  “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没事,辛苦你们了。”

  “社长辛苦了。”说着,两人离去。

  只剩他们俩,一成感到空气的浓度仿佛骤然升高。他看看手表,准备告辞。但雪穗抢先一步说:“要不要喝杯茶?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哦,嗯,可以。”

  “这边请。”她先迈开脚步。

  房间是和室,感觉像温泉旅馆的房间。桌上有热水瓶、茶壶和茶杯,雪穗为他泡茶。“这样和筱冢先生在一起,感觉真不可思议。”

  “是啊。”

  “让我想起集训,比赛前的集训。”

  “嗯,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很像。”

  上大学时,他们为了取得佳绩,在比赛前都会进行集训。

  “那时大家常说,要是永明大学的人来夜袭该怎么办。当然是开玩笑的。”

  一成啜了一口茶,露出浅笑。“的确是有人放话说要这么做,只不过从没听说付诸实行。但是,”他看看她,“没有人说要偷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是高宫的女朋友了。”

  雪穗微笑着低下头。“他一定跟你提过很多关于我的事吧。”

  “没有,也没怎么提……”

  “没关系,我能理解。我想,我也有很多遭人非议之处,他才会移情别恋。”

  “他说都是他的错。”

  “是吗?”

  “他是这么说的。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最清楚。”一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雪穗呼出一口气,道:“我不懂。”

  一成抬起头来:“不懂什么?”

  “怎么爱,”她定定地凝视他,“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男人。”

  “这种事没有一定之规吧,我想。”一成移开视线,把茶杯送到嘴边,但茶几乎没有入口。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似乎更沉重了,一成无法呼吸。“我先走了。”他站起来。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她说。

  一成穿上鞋,再度回头面向她:“那先去了,明天再过来。”

  “麻烦你了。”

  他伸手握住把手,准备开门。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前一瞬,忽觉背后有人。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雪穗就站在身后。她纤细的手轻触他的背脊。“其实,我好怕,”她说,“我好怕孤零零一个人。”

  一成自知内心正剧烈起伏。想直接转身面对她的冲动,如浪涛般排山倒海而来,他发现警示信号已由黄灯变成红灯。现在要是看见她的双眼,一定难敌她的魔力。

  一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说:“晚安。”

  这句话如同解开魔法的咒语,她的气息倏地消失。接着,响起她与先前毫无两样的冷静声音:“晚安。”

  一成踏出房门。离开房间后,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这时才终于回头。

  又传来咔嗒的上锁声。

  一成凝视着紧闭的门,在心里低声道:你真的是“一个人”吗……一成迈开步伐,脚步声在夜晚的走廊回响。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4: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1

  一下公交车,外套的下摆便被风扬起。直到昨天,天气都还算暖和,今天却突然变冷了。不,应该是东京的气温比大阪低,笹垣想。

  路线早已熟悉,到达要去的大楼时正值下午四点,和预计差不多。虽然多花了点时间绕到新宿的百货公司,但如果不买对方指定的礼物,恐怕会令其大失所望。

  沿楼梯来到二层,右膝有些疼痛。以疼痛的程度来感受季节的变化,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笹垣在二楼一扇门前停步。门上贴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门牌,擦得很干净,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还在营业。

  笹垣按了对讲机,感觉室内有动静,肯定是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看门外的访客。

  锁开了,菅原绘里笑盈盈地开了门。“辛苦了,这次更晚呢。”

  “买这个花了点时间。”笹垣拿出蛋糕盒。

  “哇!谢谢,好感动哦!”绘里开心地双手接过盒子,当场打开盒盖确认里面的东西,“您真的帮我买了想要的樱桃派呀。”

  “找这家店找了半天。还有别的女孩也买了同样的蛋糕。我倒不觉得看起来特别好吃。““今年樱桃派当红啊,都是因为美国电影《双峰》。”

  “这我就不懂了,蛋糕还有红不红的?不久前不是才流行过提拉米苏,姑娘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

  “大叔不必懂这些啦,好,马上就来吃。大叔要不要也来一点?我帮你泡咖啡。”

  “蛋糕就不必了,咖啡倒是不错。”

  “没问题!”绘里雀跃地回答,走进厨房。

  笹垣脱下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室内的摆设和今枝直巳从事侦探业务时几乎一模一样,铁制书架和文件柜也原封不动。不同的是多了台电视,有些地方摆上了少女风格的小东西,这些都是绘里的。

  “大叔,这次要在这边待几天?”绘里边操作咖啡壶边问。

  “还没决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不能离家太久。”

  “担心老婆啊。”

  “老太婆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过分哦。不过,才三四天,做不了什么吧?”

  “是啊,不过没办法。”

  笹垣拿出盒七星,擦火柴燃起一根。今枝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玻璃烟灰缸,他把着过的火柴丢在里面。铁制办公桌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今枝一回来,马上可以开始工作。只不过桌上的日历一直停留在去年八月,那是今枝失踪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又三个月前了。

  笹垣望着绘里的身影,她穿着牛仔裤,脚踏着节奏哼歌,正在切樱桃派。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开朗乐观,但一想到她内心的悲伤与不安,他就为她难过。她不可能没有猜到今枝已经不在人世了。

  笹垣是在去年这个时候见到绘里的。他想知道今枝身边是否有所变化,便来事务所查看,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住在这里,女孩就是绘里。

  她一开始对笹垣高度警戒,但知道他是警察,且在今枝失踪前与他见过面后,便慢慢解除了戒心。

  绘里虽没有明说,但她与今枝似乎是恋爱关系,至少她把他当作那样的对象。因此,她用自己的方法拼命寻找今枝的下落。她之所以退掉自己的公寓搬到事务所来,也是怕这里若被收走,就会失去所有线索。待在这里,可以查看寄给今枝的邮件,也可以见到来找他的人。所幸,房东并不反对她住在这里。考虑到房客失踪,也不好放着房子不管,答应让她搬进来应该是顺水人情。

  认识绘里后,笹垣每次来到东京必定会顺道来看看她。她会告诉他关于东京的街道分布与流行事物,这对笹垣而言求之不得。最重要的是和她聊天很愉快。

  绘里用托盘端来两个马克杯与一个小碟子,小碟子上装了笹垣买来的樱桃派。她把托盘放在不锈钢办公桌上。

  “来,请用。”她把蓝色马克杯递给笸垣。

  “哦,谢谢。”笹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暖暖受寒的身体。

  绘里坐在今枝的椅子上,说声“开动”,大口咬下樱桃派,一边嚼,一边向笹垣做出0K手势。

  “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笹垣不敢问得太直接。

  绘里开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她把没吃完的派放回碟子,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值得向大叔报告的。这阵子几乎没有他的信,就算有人打电话来,也只是有工作要委托。”

  今枝的电话仍保持通话状态,这当然是因为绘里定期交费。电话簿上既然刊登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电话,自然会有人来电委托工作。

  “已经没有客人直接过来了吗?”

  “是啊,本来到今年初都还挺多的……”说着,绘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笹垣知道,她以自己的方式把事情记在笔记本上。“今年夏天来过一个,九月有一个,就这样。两个都是女的,夏天来的那个是回锅的。”

  “回锅?”

  “就是以前委托过今枝先生的客人。那女人姓川上,我跟她说,今枝住院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出院,她很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一查,原来两年前她来查过老公的外遇。那时好像没有查到关键的证据,这次大概也是想查她老公吧,一定是安分一阵子的老公又开始心痒了。”绘里开心地说。她本就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也帮过今枝。

  “九月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之前来过的客人吗?”

  “不是。她好像是想知道朋友以前有没有找过今枝先生帮忙。”

  “咦?怎么说?”

  “就是,”绘里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看着笹垣,“她想知道大概一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秋吉的人委托我们调查。”

  “哦?”乍听到“秋吉”这个姓氏,笹垣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奇怪的问题。”

  “其实也不见得哦。”绘里笑得不怀好意。

  “怎么说?”

  “以前我听今枝先生说过,搞外遇的人啊,怕老婆或老公找侦探调查自己的人其实很多,我想那个女人多半也是。我猜,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她老公一年前找过侦探,才跑来确认。”

  “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最准了。而且啊,我跟她说,我当场没办法帮她查,等我查出来再跟她联系,结果她说不要打电话到她家,要我打到她上班的地方。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就表示她怕她老公接到电话嘛。”

  “哦。这么说,这个女人也姓……呃……”

  “秋吉,可是她却跟我说她姓栗原。我想这应该是她结婚前的姓,出外工作还是用原名。有很多婚后继续工作的女人都这么做。”

  笹垣打量眼前的女孩,摇摇头。“了不起啊,绘里,你不仅能当侦探,也可以当警察了。”

  绘里一脸得意,嘿嘿笑了。“那我再来推理一下吧。那个栗原小姐好像是在帝都大学医院当药剂师,她外遇的对象就是医院的医生,而且对方有老婆小孩。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双重外遇。”

  “这算什么啊!你这已经不是推理了,该叫幻想才对。”笹垣皱着眉头笑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2

  离开今枝的事务所,笹垣前往位于新宿市郊的旅店,走进大门时正好七点。

  这家店整体感觉昏暗冷清,没有像样的大厅,所谓的前台也只是一张横放的长桌,有个不太适合从事服务业的中年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但是,如果想在东京住上几天,只好在这种水平的旅店里委屈一下。事实上,就连住这里笹垣负担起来也不轻松。只是他没法住现在流行的胶囊旅馆,他住过两次,但老骨头承受不起,根本无法消除疲劳。他只求一间可以好好休息的单人房,简陋点也无妨。

  他照常办好住房手续,那个冷冰冰的男子说“这里有给笹垣先生的留言”,把一个白色信封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他。

  “留言?”

  “是的。”交代完这句,他做起其他的工作。

  笹垣打开信封查看,一张便条纸上写着“进房后请打电话到三0八号房”。

  这是什么?笹垣百思不解。那个前台服务员不但态度不佳,而且心不在焉,笹垣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留言给错了人。

  笹垣住三二一号房,和留言的人同一楼层。搭上电梯,前往自己房间途中,便经过三0八号房。他踌躇片刻,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看到门后出现的面孔,笹垣不禁一愣,太意外了!

  “现在才到啊,真晚。”露出笑容说话的竟是古贺久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笹垣有些口吃地问。

  “这个嘛,原因很多。我在等老爹,您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吧。老爹的行李可以先放在这里。”古贺把笹垣的行李放进房间,打开衣橱,拿出西装外套和大衣。

  古贺问笹垣想吃什么,笹垣回答只要不是西餐就好,于是古贺带他来到一家相当平民化的小酒馆。店内有榻榻米座位,放着四张小小的方形餐桌,他们在其中一张桌子旁相对坐下。古贺说,这家店他来东京时经常光顾,生鱼片和卤菜相当不错。

  “先干一杯。”古贺说着拿起啤酒瓶倒酒,笹垣拿着杯子接了。当他要为古贺倒酒时,古贺辞谢了,自行斟满。

  两人碰了杯,笹垣问:“你怎么来了?”

  “警察厅有个会议,本来应该由部长来,但他说什么实在抽不出时间,要我代他出席。真是没辙。”

  “这表示你受重用啊,该高兴才是。”笹垣伸筷子夹起鲔鱼中肚肉,味道果然不错。

  古贺曾是笹垣的后进,现已成为大阪府警搜查一科的科长。由于他接二连三通过升级考,有些人背地里喊他考试虫,这点笹垣也知道。但就笹垣所见,古贺从未在实务上松懈过。他和其他人一样精于实务,同时又发奋用功,一一通过升级考的难关,从而令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

  “想想也真好笑,”笹垣说,“一个忙碌的高级警官,居然跑到这种地方,而且还住那种廉价旅店。”

  古贺笑了。“就是啊,老爹,您也挑稍微像样一点的饭店住嘛。”

  “别傻了,我可不是来玩的。”

  “问题就在这里。”古贺往笹垣的杯子里倒啤酒,“如果您是来玩的,我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到今年春天,您都做牛做马地拼命,现在大可游山玩水,您绝对有这个权利。但是,一想到老爹来东京的目的,我实在没资格在一旁袖手,姑姑也很担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来的,真拿她没办法。她把大阪的搜查科长当成什么了?”

  “不是姑姑要我来的。我是听姑姑提起,很担心老爹,才来了。”

  “都一样!还不都是克子找你发牢骚,还是跟织江说的?”

  “这个嘛,事实上大家都很担心。”

  “哼!”

  古贺现在算是笹垣的亲戚,因为他娶了笹垣妻子克子的侄女织江。他们不是通过相亲,是恋爱结婚的。但笹垣不清楚他们两人认识的经过,多半是克子牵的红线,但他们把他蒙在鼓里,以至于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他还心存芥蒂。

  两瓶啤酒都空了,古贺点了清酒,笹垣向卤菜下箸。虽是关东口味,仍不失鲜美。古贺往笹垣的杯中倒上清酒,冒出一句:“您还放不下那桩案子吗?”

  “那是我的旧伤。”

  “可是,被打进冷宫的不止那件啊,而且打进冷宫这个说法也不知对不对。凶手可能就是因车祸死亡的那个人,专案小组应该也是偏向这个意见。”

  “寺崎不是凶手。”笹垣一口干了杯中酒。命案发生已过了十九年,他的脑海里仍牢记着相关人物的姓名。十九年前的那桩当铺命案!

  “寺崎那里再怎么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万。虽然有人认为他藏起来了,我却不这么想。当时,寺崎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有一百万,应该会拿去还钱,他却没有这么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没有这笔钱,也就是说,他没有杀桐原。”

  “我基本上赞成这个意见。那时也是因为这么想,所以在寺崎死后,我也跟着您一起到处查访。可是老爹,已经快二十年了。”

  “时效已经过了,这我知道。知道归知道,但唯独这件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

  古贺准备往笹垣空了的酒杯里倒酒,笹垣抢过酒瓶,先斟满古贺的酒杯,接着才为自己倒酒。“是啊,被打入冷宫的不止这件案子,其他更大、更残忍的案子,最后连凶手的边都摸不到的也很多,每个案子都让人懊丧,让我们办案的没脸见人。但是,我特别放不下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觉得,因为这件案子没破,害得好几个无辜的人遭到不幸。”

  “怎么说?”

  “有一株芽应该在那时就摘掉,因为没摘,芽一天天成长茁壮,长大了还开了花,恶之花。”笹垣张开嘴,让酒流进咽喉。

  古贺松开领带和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你是说唐泽雪穗?”

  笹垣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抽出一张折起的纸,放在古贺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

  古贺把纸打开,浓浓的双眉紧紧蹙起。“‘R&Y’大阪店开业……这是……”

  “唐泽雪穗的店。厉害吧,终于要进军大阪了,在心斋桥。你看,上面说要在今年圣诞节前一天开业。”

  “这就是恶之花吗?”古贺把传单整齐地折好,放在笹垣面前。

  “算是结出来的果实吧。”

  “从什么时候?老爹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唐泽雪穗?不对,那时还叫西本雪穗。”

  “在她还是西本雪穗的时候。桐原洋介被杀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从那件案子后,我对那女孩的看法就变了。”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当作意外结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后都坚持那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

  “绝对不是。报告上说,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吃了五倍于一般用量的感冒药,哪有这种意外死亡?但很遗憾,那不是我们这组负责的,不能随便表示意见。”

  “应该也有人认为是自杀,只是后来……”古贺双手抱胸,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是雪穗作证说她妈妈感冒了,身体畏寒时会喝杯装清酒什么的,才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一般人不会想到女儿会作伪证啊。”

  “但是,除了雪穗,没有人说文代感冒了,才有说谎的可能。”

  “何必说谎呢?对她来说,是自杀还是意外,没有什么差别吧?如果说前一年文代保了寿险,那或许是想要理赔金,可是又没有这种事。再说,当时雪穗还是小学生,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古贺突然一副惊觉的样子,“你该不会是说,文代是雪穗杀的吧?”

  古贺用了玩笑的语气,笹垣却没有笑,说道:“我没这么说,但她可能动了什么手脚。”

  “手脚?”

  “比如,她可能发现母亲有自杀的征兆,却装作没有发现之类的。”

  “你是说,她希望文代死?”

  “文代死后不久,雪穗就被唐泽礼子收养了。或许她们很早之前就提过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当养女。”

  “可是,总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亲生母亲见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隐瞒母亲自杀还有另一个理由。可能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亲死于意外会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杀,就会被别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怀疑背后有什么不单纯的原因。为将来着想,要选哪一边应该很清楚。”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古贺又点了两瓶清酒。

  “我也一样,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是这些年来追查唐泽雪穗,才慢慢整理出这些想法。嘿,这个好吃!是用什么炸的?”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仔细端详。

  “你觉得呢?”古贺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是什么?这味道我没尝过。”

  “是纳豆。”

  “纳豆?那种烂掉的豆子?”

  “是啊。”古贺笑着把酒杯端到嘴边,“就算老爹再怎么讨厌纳豆,如果这样做,应该也敢吃才对。”

  “哦,这就是那个黏不拉叽的纳豆啊。”笹垣嗅了嗅,再次细看后才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吃。”

  “不管对什么事情都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完全正确。”笹垣喝了酒,胸口感觉相当暖和,“没错,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犯下大错。我开始觉得雪穗不是普通小孩后,重新再看当铺命案,发现我们错失了好几个重点。”

  “什么重点?”古贺的眼神很认真。

  笹垣迎向他的视线,说:“首先,鞋印。”

  “哦?”

  “陈尸现场的鞋印。地板积了一层灰,留下了不少鞋印。但我们完全没有留意。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发现属于凶手的,对吧?”。

  笹垣点点头。“留在现场的鞋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全是小孩子的运动鞋。那里被小孩子当作游乐场,发现尸体的又是大江小学的学生,有小孩子的鞋印理所当然。但是,陷阱就在这里。”

  “你是说,凶手穿着小孩子的运动鞋?”

  “你不觉得,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实在太大意了吗?”

  笹垣的话让古贺嘴角上扬。他给自己斟满酒,一口气喝干。“小孩子不可能那样杀人吧?”

  “换个角度,正因为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为被害人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杀的。”

  “可是……”

  “我们还漏了一点,”笹垣放下筷子,竖起食指,“就是不在场证明。”

  “有什么漏洞?”

  “我们盯上西本文代,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首先想到有没有男性共犯,并因此找到寺崎这个人。但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更注意另一个人。”

  “我记得,”古贺抚着下巴,视线上移,“雪穗那时去图书馆了。”

  笹垣看向他:“你记得还真清楚。”

  古贺苦笑:“老爹也认为我是不懂实务、只会考试的考试虫吗?”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我们警察没有半个人掌握到雪穗那天的行踪。没错,雪穗是去了图书馆。但是,仔细调查,那座图书馆和命案现场大楼近在咫尺。对雪穗来说,那栋大楼就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我懂老爹的意思,可再怎么说,她才小五啊,小五也才……”

  “十一岁。那个年纪的人已经有相当的智慧见识了。”笹垣拿出七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开始找火柴。

  古贺的手迅速伸过来,手里握着打火机。“是吗?”他边说边点火。高级打火机连点火的声音都显得沉稳。

  笹垣先道了声谢,才凑近火苗点着,吐出白烟,盯着古贺的手。“登喜路?”

  “不,卡地亚。”

  笹垣嗯了一声,把烟灰缸拉过来。“寺崎死于车祸后,从他车里找到了一个登喜路打火机。你还记得吗?”

  “当时大家怀疑是遇害的当铺老板的东西,但查不出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认为那就是被害人的打火机,但凶手不是寺崎。照我的推论,想让寺崎背黑锅的人如果不是把那东西偷偷放在他那里,就是找了什么借口给了,他。”

  “这也是雪穗玩的把戏?”

  “这样推论比较合理,总好过寺崎刚好与被害人有同一款打火机。”

  古贺叹了口气,随即变成沉吟:“老爹会怀疑雪穗,思路这么开阔,这一点我很佩服。的确,那时我们因为她年纪小,没有详加调查,可能真的太大意了。但是老爹,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啊,不是吗?你有证明雪穗就是凶手的关键证据吗?”

  “关键证据……”笹垣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有一瞬间烟凝聚在古贺头部,随即扩散开来。“没有,我只能说没有。”

  “既然这样,不如从头再重新想一次吧。再说,老爹,很遗憾,那个案子已经过了时效。就算老爹真的找到真凶,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我知道。”

  “那……”

  “你听我说,”笹垣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你误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在追查那件当铺老板命案。顺便再告诉你,我也不止在追查唐泽雪穗一个人。”

  “你在追查别的案件?”古贺两眼射出锐利光芒,脸上也现出搜查一科科长应有的表情。

  “我在追查的,”笹垣露出自得的笑容,“是枪虾和虾虎鱼。”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5:36 | 显示全部楼层
3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栗原典子的上班时间则是八点五十分。这是因为从医生开始接诊到处方传回药房,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差。

  处方一传到药房,药剂师便以两人一组的方式配药。一个人实际配药,另一个人确认是否有误,再将药装袋。确认者要在药袋上盖章。

  除了为门诊病人服务,还有来自住院病房的工作,例如运送药剂或配制紧急药品等。

  这一天,典子正与同事为这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男子始终坐在药房一角。他是医学系的年轻副教授,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帝都大学于两年前开始通过电脑积极与其他研究机构进行信息交流。其中最具体的成果之一,便是与某制药公司中央研究所进行在线合作。凡是该制药公司生产销售的药品,院方均可通过此系统实时取得必要数据。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套系统,但条件是必须取得用户名与密码。这两者典子都有,但是,这架用途不明的机器搬进来后,典子从没碰过。想了解药品相关信息时,她会采取以往的方式,即询问制药公司。其他药剂师也都这么做。

  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副教授正与某制药公司合作,共同进行某项研究,这件事众所皆知。典子认为,这样的系统对他们而言一定很方便。但电脑似乎不是万能的,就在几天前,院外的技术人员前来和医师们讨论,他们怀疑电脑被黑客侵入了。典子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下午,典子到病房指导住院病人服药,和医生、护士讨论各患者的用药,然后回到药房配药。这是一如往常的一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到五点。正准备回家,同事叫住了她,说有电话找她。她心里一阵激动,也许是他。

  “喂。”她对着听筒说,声音有些沙哑。

  “啊……栗原典子小姐?”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但一点都不像典子期待的那个声音。对方的声音细小得令人联想到易得腺体疾病的体质,有点耳熟。

  她回答:“我就是。”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藤井,藤井保。”

  “藤井先生……”这个名字一出口,典子便想起来了。藤井保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男子,唯一约会过三次的那个。她哦了一声。“你好吗?”

  “很好,托福。栗原小姐也不错吧?”

  “还好……”

  “其实,我现在就在医院附近。刚才我在里面看到你,你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

  “啊……”典子很惊讶,不知道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请问,等一下可以见个面吗?一起喝杯茶。”

  典子感到不胜其烦,还以为他有什么正事。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只要一会儿就好。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只要三十分钟,可以吗?”

  典子故意大声叹气,让对方听见。“请别再这样了。你光是打电话来,就已经造成了我的麻烦,我要挂了。”

  “请等一下。那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和那人同居吗?”

  “嗯?”

  “如果你还跟他住在一起,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你。”

  典子用手掌遮住听筒,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当面告诉你。”可能是感觉到这句话已引起她的关切,男子坚定地说。

  典子有些犹豫,但无法置之不理。“好吧,在哪里碰面?”

  藤井指定的是距离医院几分钟路程的一家咖啡馆,就在荻洼站附近。

  一进店门,坐在里面座位的一名男子便举手招呼。像螳螂般细瘦的身影没变,他穿着灰色西服,但上衣看起来简直像挂在衣架上。

  “好久不见。”典子在藤井对面坐下。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是什么事?”

  “先点饮料吧。”

  “不用,听你说完我就要走了。”

  “可是,那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藤井叫来服务生,点了皇家奶茶,然后看着典子微微一笑,“你喜欢皇家奶茶,对吧?”

  是,以前和他约会的时候,她常点皇家奶茶。看到他连这种事都记得,典子觉得不太舒服。

  “你母亲还好吗?”她想借此挖苦他。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摇摇头:“半年前去世了。”

  “啊……请节哀顺变。是因病去世吗?”

  “不,是意外,噎死的。”

  “吃了年糕之类的东西?”

  “不,是棉花。”

  “棉花?”

  “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吃了棉被里的棉花。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取出来一看,棉块竟然比垒球还大。你能相信吗?”

  典子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我又难过又自责,有一段时间没心思做任何事。可是,伤心归伤心,心里却不免感到松了一口气,想,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妈妈乱跑了。”藤井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情典子能够理解。因为工作的关系,疲于看护的家属她见多了。但是,她想,这可怨不了我。

  奶茶送了上来,她喝了一口。藤井看着她,眯起眼睛。“好久没看到你这样喝红茶了。”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我母亲走了,我除了松了一口气外,也有种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继续说,“就是,现在她应该愿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说的她是指谁,你应该知道吧?”

  “已经那么久了……”

  “我一直忘不了你,我跑到你公寓那里去。那在我妈去世后一个月左右,我才知道你和别人一起生活了。老实说,我很震惊,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让我非常惊讶。”

  典子看着藤井:“有什么好惊讶的?”

  “我见过他。”

  “不会吧?”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就在你身边。”

  “什么?”

  “那是去年四月的时候。我老实跟你说吧,那时候我只要一有时间,就到医院或公寓那边去看你,只是你没有发现。”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摇摇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暗中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藤井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快,继续说,“那时候观察你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个人。他来过医院,也去过你公寓。我觉得一定有问题,甚至想告诉你。可是不久我就忙着工作和照顾母亲,挪不出半点时间。那人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但后来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你说的那人就是……”

  “对,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

  “怎么可能?”她摇摇头,感觉到脸颊有点僵,“你一定是弄错了。”

  “绝对没错。别看我这样,我对人的长相可是过目不忘。他就是那时候的那个人。”藤井笃定地说。

  典子拿起杯子,却没有心情喝茶,种种思绪像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翻腾。

  “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认定他是坏人。他也许只是跟我一样,是因为爱慕你才那么做。只是,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候的气氛实在太不寻常了。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话是这么说,我又认为我不该干预,就这么忍到今天。但是,前几天,碰巧又看到你,从那天起,我满脑子都是你,今天才下定决心告诉你。”

  藤井后来说了什么,典子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与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无心应付他。并不是因为觉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说是四月,去年四月。

  那不可能,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们的相遇应该纯属偶然。

  不是吗?难道不是偶然?

  她回想起那时的事情。秋吉的脸因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吗?那一切,都是他为了接近她才使出的演技?

  可是,目的何在?

  假设秋吉接近典子带有目的,那为什么要选她呢?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十分确定中选的原因绝非美貌。

  是她符合什么条件吗?药剂师?老姑娘?独居?帝都大学?她心里一惊,想起婚介所。在入会时,她提供了大量个人资料。只要调阅那里的数据,要找到符合期望条件的对象并不难。或许秋吉能接触到那些数据,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公司工作,婚介所的系统会不会就是那家公司设计的?

  不知不觉中,她已回到公寓,脚步有些蹒跚地爬上楼梯,打开房门。

  “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藤井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要是知道这个事实,你就没有什么好不安了吧。”她望着漆黑的房间喃喃地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5:51 | 显示全部楼层
4

  有人在脑海里敲铁锤。嘟——嘟——啷——同时还有细碎的笑声,听到这里,她睁开眼睛。带有花朵图案的墙上有一道光,是从遮光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晨光。

  筱冢美佳转过头去看枕畔的闹钟。那是康晴从伦敦买回来给她的,钟面上有会动的人偶。一到设定的时间,便会有一对少年少女配合音乐跳着舞出现。美佳把时间定在七点半,指针即将到达那个时刻。只要再等一分钟,轻快的旋律便会照常响起,但她伸手关掉了设定。

  美佳下床,打开窗帘。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和蕾丝窗帘洒满室内,让原本昏暗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墙边的穿衣镜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满头乱发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又传来啷的一声,接着是说话声。她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可以想象,反正是些无聊的对话。美佳走向窗边,俯视着草地仍显得绿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正在草地上练习高尔夫球,应该说是康晴在教雪穗打高尔夫球。

  雪穗拿着球杆摆姿势,康晴在身后贴着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犹如双人羽织。康晴对雪穗耳语,同时牵着她的手移动球杆,缓缓挥起,又缓缓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随时都会碰到雪穗的脖子,嘿,他一定不时故意去碰。

  “外面?”妙子一脸不解,接着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最近老爷也起得很早。”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么球。”

  “因为老爷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时间。我认为运动是好事啊。”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根本不会这样。”

  “人啊,年纪大了就会变的。”

  “所以爸爸才跟年轻女人结婚?找了个比妈妈小十岁的人。”

  “美佳小姐,他年纪还不大啊,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美佳小姐迟早会出嫁,少爷也有一天会离开家里。”

  “妙姨讲话真是颠三倒四。一下子说年纪大了就会变,一下子又说还年轻。”

  美佳的话似乎让多年来疼爱她的妙子也感到不悦。妙子闭上嘴,走向房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早点下楼。老爷交代,以后即使小姐快迟到了,也不会开车送你上学。”

  “哼!”美佳哼了一声,“这一定也是她唆使爸爸的。”

  妙子一语不发,准备离去。这时,美佳却说“等一下”,叫住了她。妙子准备关门的手停了下来。

  “妙姨,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美佳说。

  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呵呵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接着,胖胖的女佣关上房门。

  美佳作好上学的准备来到一楼,其他三人已经在餐桌前就座,开始用餐了。康晴与雪穗并排背墙而坐,前面是美佳的弟弟优大。优大念小学五年级。

  “我实在没有自信,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不然会给大家添麻烦。”

  “实际打,就会发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更何况你说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那可是最难的,打得好就是职业级的了。反正,你先去球场打打看,那是第一步。”

  “我还是很不安。”雪穗偏着头,眼睛朝向美佳,“啊,早呀。”

  美佳没有回答,在她的位子坐下。康晴对她道早安,并投以责备的眼神。美佳无奈,只好在嘴里小声咕哝一声“早”。

  餐桌上,火腿蛋、色拉、可颂面包分别盛放在盘子里。

  “美佳小姐,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端汤过去。”妙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似乎正在忙别的事情。

  雪穗放下叉子站起来。“没关系,妙姐,我来。”

  “不用了,我不喝汤。”说着,美佳抓起可颂,啃了一口,然后拿起摆在优大面前装了牛奶的玻璃杯,大大喝了一口。

  “啊!姐,你怎么喝我的!”

  “有什么关系,小气!”

  美佳拿起叉子,开始吃火腿蛋。这时,一碗汤摆在她眼前,是雪穗端过来的。

  “我都说不喝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特地为你端来的,你这是什么话!”康晴说。

  “没关系啦。”雪穗小声安抚丈夫,尴尬的沉默笼罩着餐桌。

  一点都不好吃,美佳想,连她最爱吃的妙子做的火腿蛋都吃不出滋味,而且,用餐一点都不愉快。胃的上方还有点疼。

  “对了,你今晚有没有事?”康晴喝着咖啡问雪穗。

  “今晚?没有。”

  “那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个饭吧,我朋友在四谷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叫我一定去捧个场。”

  “哦,意大利菜呀,真棒。”

  “美佳和优大也听到了吧,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要记得预约录像。”

  “太棒了!那我要少吃一些点心。”优大开心地说。

  美佳横了弟弟一眼,说:“我不去。”

  夫妻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为什么?”康晴问道,“你有什么事?今天没有钢琴课,也不必上家教啊?”

  “我就是不想去,不去也没关系吧。”

  “为什么不想去?”

  “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这是什么话?想说什么就说啊!”

  “老公,”雪穗插话进来,“今晚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完全没事。”

  康晴无言以对,瞪着女儿。雪穗显然是在替美佳说话,这反而让美佳更加焦躁难耐。她粗鲁地放下叉子,站了起来。“我去上学了。”

  “美佳!”

  美佳对康晴的叫声充耳不闻,拿起书包和上衣来到走廊。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雪穗和妙子走出来。

  “路上小心哦,别只顾着赶时间。”雪穗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递给美佳,美佳默默地抢了过去。雪穗对她微笑着说:“这件深蓝色的毛衣真可爱。”然后加了句“对不对”,征求妙子的同意。

  妙子也笑着点头说:“是啊。”

  “最近的制服都做得很漂亮,真好。我们那个年代的都很呆板。”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美佳脱掉外套,在雪穗等人的错愕之中,连拉尔夫。劳伦毛衣也一并脱掉。

  “美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妙子慌忙说。

  “我不想穿了。”

  “可是会冷的!”

  “我说不用。”

  或许是听到声音,康晴走了出来。“又在闹什么脾气?”

  “没事,我走了。”

  “啊!美佳小姐!小姐!”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声像是要盖住妙子的呼唤。美佳背对着父亲的斥骂,跑向大门。从玄关到大门是一条花木扶疏的甬道,向来是她所喜爱的。为感觉季节的变化,她有时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但是,现在甬道的长度却让她痛苦万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里的另一个她冷冷地问:你是哪根筋不对?对于这个问题,她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很生气!我有什么办法……第一次见到雪穗是在今年春天。康晴带着她和优大两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来招呼他们,那正是雪穗。康晴对她说,他想为孩子们添购新衣,她便命店员接二连三自后面取出衣服。这时,美佳才发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们包下来了。他们姐弟俩仿佛成了模特儿,在镜子前不断换装。没过多久,优大便苦着脸说:“我累了。”

  美佳正处于爱美的年龄,穿着精选的名牌服饰,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同时,也感觉到她与父亲多半有特殊的关系。在挑选美佳的小礼服时,美佳怀疑她可能将与自己和弟弟产生特殊关系。

  “有时全家会受邀参加宴会吧?这时美佳要是穿着这件衣服,一定会艳冠全场,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对康晴这么说。

  她亲密的口吻也让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经的,是她的说法带有两种微妙的含意:一是她本人当然也会参加那场宴会,再者便是将美佳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看过衣服后,开始讨论该买哪些。康晴问美佳想要哪几件,美佳犹豫了,她都想要,很难取舍。“爸爸决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欢。”

  听美佳这么说,康晴说着“伤脑筋”,挑了几件。看着他选的衣服,美佳想,果然是爸爸的风格,选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气质的衣服,不暴露,裙子也很长。这样的偏好与逝去的母亲相同,妈妈仍不脱少女情怀,喜欢把美佳当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毕竟受到妈妈的影响,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最后,康晴询问雪穗:“你认为这样如何?”

  雪穗双手抱在胸前,望着衣服说:“我倒是认为,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华丽、活泼一点的衣服。”

  “是吗?如果是你,会选哪些?”

  “如果是我的话……”说着,雪穗选出几件衣服,大多是较为成熟,却也略带俏皮的风格,没有一件属于少女风。

  “她才初中,会不会太成熟了?”

  “她比你以为的大多了。”

  “哦?”康晴搔搔头,问美佳怎么办。

  “爸爸决定就好。”她说。

  康晴闻言向雪穗点点头。“好,那就全部买了。要是穿起来不好看,你可要负责。”

  “放心吧。”对康晴这么说后,雪穗朝着美佳笑,“从今天起,就别再当洋娃娃了。”

  那时,美佳感觉心里某处似乎被践踏了。她认为把她当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了侮辱。回想起来,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对雪穗产生负面情感。

  自那天起,美佳与优大就时常被康晴带出门,与雪穗一起用餐、兜风。和雪穗在一起的时候,康晴总是异常兴奋多话。美佳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休假出门,康晴多半闷不吭声。他在雪穗面前却滔滔不绝,而且无论大小事他都要征求雪穗的意见,对她言听计从。每当这时,父亲在美佳眼里便化身为蠢到极点的丑角。

  七月的一天,康晴告诉她一个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而是知会。他说,他要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优大愣住了,看上去虽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对于雪穗将成为新妈妈似乎并不排斥。美佳认为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亲过世时,他才四岁。美佳直言她不太高兴。还说,对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亲是她唯一的妈妈。

  “这样很好,”康晴说,“我并不是叫你忘记死去的妈妈。只是这个家会有新成员,我们会多一个新的家人。”

  美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在内心嘶吼: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然而,她无法阻止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一切都朝着美佳所不乐见的方向进行。康晴为了能够迎娶新欢而乐不可支,她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父亲。一想到父亲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无法原谅雪穗。

  若问她究竟不满意雪穗哪一点,她也答不上来,到头来,只能说是直觉。她承认雪穗的确漂亮,也佩服她的聪慧。她那么年轻就一手掌管好几家店,必定有过人的才干。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她心里不断发出警告:绝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她感到这女人释放出来的气韵中含有一种异质的光,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这种异质的光,绝不会为他们带来幸福。

  但是,也许这种想法并不是美佳独自酝酿出来的。但可以确定,其中有几分的确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

  那人便是筱冢一成。

  自从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频繁造访。他是众多亲人中唯一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的人。美佳好几次偷听堂叔与父亲在客厅的对话。

  “那是因为堂兄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会是个安于家庭、以家人幸福为第一的人。拜托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成以恳求的语气说。

  然而康晴的态度却显得不胜其烦,根本不把堂弟的话当回事。渐渐地,康晴对一成心生厌恶,美佳好几次亲眼看到他佯装不在家,拒见一成。

  就这样,三个月后,康晴与雪穗结婚了。他们并没有举行豪华婚礼,喜宴也很低调,但新郎新娘显得极为幸福,宾客也相当愉快。唯有美佳暗自担忧,她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不,也许并不止她一个人,因为筱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里有新妈妈的生活开始了。表面上,筱冢家并没有太大变化,但美佳感觉得到,很多事情确实在改变。过世母亲的回忆被删除,生活形态也变了样,连父亲的个性都变了。她的生母生前喜爱插花。玄关、走廊、房间角落等处,总是装饰着与季节相呼应的花朵。如今,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为华美,其气派豪华的程度,任谁都会为之惊叹。只不过,那些并不是鲜花,全是精巧的人造花。

  会不会连整个家都变成人造花?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6:17 | 显示全部楼层
5

  搭营团地铁东西线在浦安站下车,沿葛西桥通朝东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在旧江户川这个地方左转,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小路上,门柱上写着公司名称“SH油脂”。没看到警卫,笹垣直接进了大门。

  穿过卡车并排停放的停车场,一进建筑物,右边便是小小的接待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笸垣,惊讶地皱起眉头。

  笹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见筱冢一成。看过名片,那人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没有头衔的名片似乎无法打消人的戒心。“你和董事有约吗?”她问。

  “董事?”

  “对,筱冢一成是我们的董事。”

  “哦……有,我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

  “请稍等。”

  女人拿起身旁的电话,拨内线到筱冢的办公室。说了几句,她边放下听筒边看着笹垣:“他要你直接进办公室。”

  “啊。请问,办公室怎么走?”

  “三楼。”说完,她又低头写东西。是在写贺年卡的收件人住址。从一旁摊开的通讯簿看来,是她私人的东西,贺年片显然不是以公司名义寄出的。

  “请问三楼的什么地方?”

  听到笹垣这么问,她露出老大不耐烦的表情,用签字笔指了指他后方。“搭里面那部电梯到三楼,沿着走廊走,门上就挂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

  “哦,谢谢。”笹垣低头道谢。她早已埋头做自己的事了。

  笹垣照指示来到三楼,便明白她为什么懒得说明。这里的空间配置很简单,就是一道口字形的走廊,所有房间都面向走廊并排。笹垣边走边看门上的标示,在第一个转角后,写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便出现了。笹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请进”,笹垣推开门。筱冢一成从窗前的位子站起来。他穿着棕色双排扣西服。

  “您好,好久不见了。”一成满面笑容地招呼笹垣。

  “好久不见,近况可好?”

  “好歹还活着。”

  办公室中央是一组沙发。一成请笹垣在双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单人扶手椅上。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一成问道。

  “去年九月,在筱冢药品的会客室。”

  “是啊,”一成点头,“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段期间,笹垣与一成都以电话联络,没有碰面。

  “这次我也是先致电筱冢药品,他们告诉我,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嗯,是啊,从今年九月开始。”一成稍稍垂下眼睛,似乎欲言又止。

  “听到你当上董事,吓了我一跳。真是高升啊!才这么年轻,真了不起!”笹垣惊叹道。

  一成抬起头,微微苦笑。“您这么认为吗?”

  “是啊,难道不是?”

  一成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谣“送两杯咖啡进来。嗯,马上。”他放下听筒,站着说:“上次我在电话里提过,我堂兄康晴终于结婚了。”

  “十月十日,体育节,”笹垣点点头,“婚礼想必非常盛大豪华吧?”

  “不,很低调。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后,在东京都内的酒店宴客,只有至亲出席。据说因为双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摇,更何况我堂兄还有儿女。”

  “筱冢先生也出席了吧?”

  “是啊,亲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后接着说,“他们两个大概不太想邀请我。”

  “你说你直到婚礼之前都持反对态度?”

  “是啊。”一成说着点点头,注视着笹垣,眼里充满认真与迫切的神情。

  笹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与筱冢一成保持密切联系。一成寻求找出唐泽雪穗真面目的线索,笹垣则想设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双方都无法得到关键性线索。其间,筱冢康晴与唐泽雪穗订了婚。

  “难得结识了笹垣先生,到最后却仍然无法查出她的底细,也无法让我堂兄看清真相。”

  “也难怪,她就是以这种方式骗过了无数男人。”笹垣接着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十九年了……对吗?”

  “是啊,十九年。”笹垣拿出香烟,“可以吗?”

  “可以可以,请。”一成将玻璃烟灰缸放在笸垣面前,“笹垣先生,我以前在电话里也恳求过您好几次,您今天愿意将这长达十九年的故事,将这一切告诉我吗?”

  “啊,当然。我今天可说是专程为此而来。”笹垣把烟点着。这时,敲门声响起。

  “正好,咖啡送来了。”一成站起身来。

  喝着咖啡,笹垣开始述说。从那栋半途停建的废弃大楼里发现尸体开始,嫌疑人一个换过一个,直到最后被专案组视为重点人物的寺崎忠夫死于车祸,使调查宣告结束的这段过程,时而详细、时而简要地加以说明。筱冢一成起初还拿着咖啡杯,听到一半便放在桌上,双手抱胸,专心聆听。当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现时,他才将跷着的脚换边,做了个深呼吸。

  “这就是当铺老板命案的概况。”笹垣喝了咖啡,只剩余温了。

  “就这样成为悬案了吗?”

  “并没有一下子就被当作悬案,但是新的证词、线索越来越少,所以有迟早会成为悬案的气氛。”

  “可是,笹垣先生并没有放弃。”

  “不,老实说,我也放弃了一半。”放下咖啡杯,笸垣又继续述说。

  笹垣是在寺崎忠夫车祸死亡后大约一个月才发现那则记录的。专案组未查获足以证明寺崎为凶手的物证,也没发现其他嫌疑人,这种状态持续下来,专案组内部充斥着一股倦怠感,小组本身也即将解散。石油危机使得整个社会充满一股杀伐之气,抢劫、纵火、绑架等暴力事件陆续发生。不能为一件凶杀案无限期地投注众多人力,这或许是大阪府警高层真正的想法吧。而且,真凶可能已经死了。

  笹垣本人也产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经手三件悬案,这些后来成为悬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些是一切都如坠云里雾中,令人无从着手,但比起这类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认为可以迅速缉凶,最后却以悬案告终的例子反而更多。当时的当铺命案,便具有这种不祥的味道。

  笹垣在那时重新审视以前的所有调查报告,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因为除此之外,此案已别无他事可做。他以近乎浏览的形式翻看为数众多的调查报告。资料多并不代表线索多,反而可以说因为调查始终没有焦点,使得毫无意义的报告一味地增加。

  笹垣翻阅文件的手,在看到记录发现尸体的男孩的调查报告时停了下来。男孩叫菊池道广,九岁。男孩首先告诉上小学五年级的哥哥,哥哥在确认尸体后,告诉了母亲。报警的实际上是两兄弟的母亲知子,因此那份调查报告是根据菊池母子的话整理出来的。

  报告记载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内容已为笹垣熟知:正当男童们在大楼的通风管内移动,玩着他们称为“时光隧道”的游戏时,道广和同伴走失,在通风管内盲目乱闯,来到那个房间,发现一名男子倒在那里。他觉得奇怪,仔细一看,男子身上还流着血,这时他才发现男子好像已经死了。他知道应该要通知其他人,便急着想离开现场。

  问题是接下来的记录。报告是这么写的:“男孩非常害怕,想尽速离开,门却为废弃物、砖块阻挡,难以开启。男孩设法开门来到室外,寻找朋友,却没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看到这里,笹垣觉得奇怪。他对“为废弃物、砖块阻挡”这个部分产生了疑问。

  他回想起现场的门,那是向内开启的。菊池道广的叙述指出“难以开启”,那么这些“废弃物、砖块”应该是放在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那是凶手刻意放置的吗?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故意在门的内侧放置障碍物吗?

  不可能。开了门来到外面,又如何在门后放置障碍物?那么,该男孩的描述该怎么解释?

  笹垣立刻进行确认。这份报告上的“询问人”那一栏填的是西布施警察局小坂警部补。

  小坂对这一部分记忆犹新,但解释得并不清楚。“哦,那件事啊,是有点模糊。”小坂皱着眉说,“他不太记得了,他要开门的时候,很多东西挡在脚边,但他不确定是门完全没法打开,还是可以打开到让人通过的程度。也难怪,那时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既然凶手都能通过,门至少可以开关吧。”小坂补充道。

  笹垣也把这部分鉴定报告找出来看,但遗憾的是就门与“废弃物、砖块”的相关位置并未详细记载,原因是菊池道广移动过那些东西,破坏了原本的样貌。

  于是,笹垣放弃这方面的调查。因为他和小坂警部补一样,相信凶手应该是从那扇门离开的。而除他以外,没有任何调查人员对此有所怀疑。

  笹垣大约在一年后才又想起这个小疑点,便是因西本文代之死,让他将怀疑的目光转向雪穗的时候。笹垣是这么想的:假设那扇门内确实曾放置了障碍物,那么,门能够打开的程度将成为限制条件,从而过滤出嫌疑人。那时他脑海里想的是雪穗。他认为,如果是她,即使是相当狭小的缝隙,应该也能通过。虽然不知道小孩子对一年前的事情能够记得多少,笹垣还是去找了菊池道广。男孩已经升上小学四年级了,他说出了一件令笹垣惊讶的事情。

  菊池道广说,他并没有忘记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现在反而能够更有条理地加以说明。笹垣认为这是可能的,要一个发现尸体、大受震惊的九岁男孩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想必是极为苛刻的一件事。但一年后,他已经长大了许多。

  笹垣问他是否记得门的事,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笹垣要他尽可能详细地说出当时的状况,男孩沉默片刻,不慌不忙地说:“门完全打不开。”

  “什么?”笹垣惊讶地问,“完全……怎么说?”

  “那时我想赶快通知别人,就马上去开门。可是,门一动不动。往下一看,下面堆着砖头。”

  笹垣大为震惊:“真的?”

  男孩用力点头。

  “你那时怎么没有这么讲呢?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吗?”

  “我那时候一开始就这么说。可是,警察先生听了我的话,就说那很奇怪,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啊。我就越来越没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可是,后来我仔细想过,门真的是完全打不开。”

  笹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宝贵的证词就已经存在,却因为调查人员的自以为是而被曲解了。

  笹垣立刻将此事报告上司,但上司的反应很冷淡,表示小孩子的记忆不可靠,甚至还说,把一年后才加以修正的证词信以为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当时,笹垣的上司已经不是命案发生时的组长中冢。中冢稍早之前已调离,继任的上司极重名位,认为与其追查毫不起眼且即将成为悬案的命案,不如破解更有轰动性的案子,好扬名立万。

  笹垣虽挂名当铺老板命案的调查员,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并不赞成部下追查没有多少绩效可言的案子。无奈之下,笹垣只好独自进行调查。他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

  根据菊池道广的证词,杀害桐原洋介的凶手不可能开门离开,而且现场所有窗户都自内侧上了插销。该建筑虽然未完工便遭弃置,但玻璃完备,墙壁也无破损。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凶手与菊池道广正相反,系由通风口逃离现场。

  凶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想到这个方法。唯有曾经在通风管中玩耍的孩童,才会想到这个主意。于是,笹垣将嫌疑完全锁定在雪穗身上。

  但是,他的调查却不如预期。首先,他希望能证明雪穗曾在通风管中到处爬动玩耍,也就是找到她曾参与“时光隧道”游戏的确切证据。但是,他在这里便碰了壁。他问过与雪穗熟识的小孩,他们均说她从来没有玩过那种游戏。他又问过好几个经常在那栋大楼嬉戏的小孩,也没有任何人看过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个对笸垣说:“女生才不会在那么脏的大楼里玩咧,里面有死老鼠,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虫。而且在通风管里爬一下,就全身脏兮兮的。”

  笹垣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此外,一个在通风管里爬过几十次的男孩表示,女孩无法玩这个游戏。据他说,通风管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时必须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对体力与运动细胞有十足自信,绝对无法在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

  笹垣把这个男孩带到现场,测试是否能从发现尸体的房间经由通风管逃离。男孩花了约十五分钟,从相对于大楼玄关的另一侧通风管现身。

  “累死了。”这是男孩的感受,“中间有一段爬得很吃力,要是手臂力量不够,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

  笹垣无法忽视男孩的意见。自然,小学女生中,有些人的体力和运动细胞都不输男生,但一想起西本雪穗,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在通风管里像只猴子一般攀爬。就他的调查,西本雪穗的运动能力并不特别优秀。

  怀疑十一岁的女孩是杀人凶手,是自己胡思乱想吗?菊池道广的证词果真是小孩子的错觉吗?笹垣心里开始动摇。

  “我不知道您说的通风管是什么样子,但的确很难想象女孩子会玩那种游戏,尤其是唐泽雪穗。”筱冢一成带着沉思的表情说。他以雪穗的旧姓称呼她,是纯粹因为叫惯了,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现在与自己冠有相同的姓氏,笹垣不得而知。

  “这下我完全走入了死胡同。”

  “您不是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叫答案。”笹垣点起第二根烟,“我试着回到原点,把以前所有观点全部抛开,这么一来,以前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您是说……”

  “很简单。”笹垣说,“女孩子不可能通过通风管,那么通过通风管离开现场的就是男孩。”

  “男孩……”筱冢一成仿佛在玩味这个字眼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问道,“您是说,桐原亮司……杀了生身父亲?”

  “是,”笹垣点点头,“推理的结果便是如此。”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6:54 | 显示全部楼层
6

  笹垣脑海里并非立刻便出现如此特异的想法。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桐原亮司这名男孩再度引起笹垣的注意。那是时隔许久,笹垣再度前往桐原当铺时的事。

  笹垣假装闲话家常,想从松浦嘴里套出关于桐原洋介生前的蛛丝马迹。松浦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态度,对笹垣的问题也不愿认真作答。一年多来不断接受访查,也难怪他无法维持亲切友好的态度。

  “警察先生,你再来多少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松浦皱着眉头说。

  这时笹垣的视线停留在柜台角落的一本书上。他拿起那本书,问松浦:“这是……”

  “哦,那是小亮的书。”他回答,“刚才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先放在那里,大概就忘了吧。”

  “亮司同学爱看书吗?”

  “他看书不少,那本书好像是买的,不过他以前也常上图书馆。”

  “常上图书馆?”

  “是啊。”松浦点头,脸上的神情像是说:这有什么不对?

  “哦。”笹垣点点头,把书放回原位,内心却开始暗潮汹涌。那本书是《飘》,也就是笹垣去找西本文代时,雪穗正在看的书。

  笹垣不知道这能不能叫作交会点:两个喜欢阅读的小学生恰好看同一本书,这是极有可能的。再说,雪穗和亮司并不是在同一时期看《飘》,雪穗早了一年。

  但这仍是令人好奇的巧合,笹垣于是前往那家图书馆。从桐原洋介陈尸的大楼朝北走二百米左右,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筑便是。

  图书馆员戴着眼镜,一望便知年轻时是个文学少女。笹垣向她出示西本雪穗的照片,她一看到照片,便重重点头。“这女孩以前常来,总是借好多书,我记得她。”

  “她都一个人来吗?”

  “是啊,都是一个人。”说着,图书馆员微微偏着头,“啊,不过,有时也和朋友一起,一个男孩。”

  “男孩?”

  “是的,感觉像是同学。”

  笹垣急忙取出一张照片,是桐原夫妇与亮司的合照。他指着亮司问:“是不是他?”

  图书馆员眯起眼睛看着照片。“哦,感觉很像,不过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他们总在一起吗?”

  “我想不是,应该是有时候。他们常一起找书。哦,还有,也会剪纸来玩。”

  “剪纸?”

  “男孩手很巧,会把纸剪成一些形状给女孩看。我记得提醒过他剪下来的纸屑不要乱扔。我这样可能很啰嗦,可我真的没法确定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孩,只能说很像。”或许是怕自己的意见具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力,图书馆员的语气很慎重。然而,笹垣却近乎确定,他眼底出现了在亮司房里看过的那幅精美剪纸。原来雪穗和亮司常在这里碰面,命案发生时,他们便已认识。

  对笹垣来说,这简直是颠覆昔日所想的新发现,他对命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于是,他再度回头思考凶手自通风管脱身的假设。

  若是桐原亮司,就可能在通风管中来去自如。一个在大江小学与亮司同过班的男孩说,他们经常爬通风管玩。根据这男孩的说法,亮司熟知大楼中通风管的位置与走向。

  不在场证明呢?在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亮司、弥生子和松浦都在家里。但后二人包庇亮司的可能性极高,而专案组却从未针对此处加以审视。

  但是……儿子会杀害父亲吗?

  当然,漫长的犯罪史中弑父案为数众多。然而,如此异常事件的背后,必须具备背景、动机和条件。笹垣自问桐原父子间是否存在其中任何一项,他不得不回答:一项都没有。根据他的调查,他们父子俩之间没有任何摩擦。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证词都说桐原洋介溺爱独生子,亮司敬爱父亲。

  笹垣一面持续进行实地访谈调查,一面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想象,会不会只是因为陷入迷雾的焦虑而产生的妄想?

  “我很清楚,如果告诉别人这些推测,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所以认定亮司就是凶手的看法,就连对同事和上司我也没提过。要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也许当时就得从一线退下来了。”笹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么,动机这方面您后来有何发现?”一成问道。

  笹垣摇摇头。“那时应该说没有发现,亮司总不会为了那一百万元就杀了父亲。”

  “您说那时没有,这么说,现在有了?”

  一成凑过身来,笹垣伸出手要他少安毋躁。“请让我按顺序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我独自调查也遭遇挫折,但我后来仍一直追踪他们。不过不是随时盯着,只是偶尔到附近打探一下消息,掌握他们成长的状况、念哪所学校等等,因为我认定,他们必然会有所接触。”

  “结果如何?”

  笹垣报以长叹:“我无法找出两人的交会点。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里到外,怎么看他们都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照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大概连我也会放弃。”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他们初三的时候……”笹垣将手指伸进烟盒,但里面已空空如也。一成打开桌上玻璃盒的盒盖,里面装满了健牌香烟。笹垣道声谢,拿起一根。

  “初三的时候……这么说,跟唐泽雪穗的同学遇袭事件有关?”一成边为笹垣点火边说。

  笹垣看着一成。“你也知道那件事?”

  “今枝先生告诉我的。”一成说,初中时代那件疑似强暴案,发现被害人的是雪穗,都是今枝告诉他的。一成还说,他曾告诉今枝自己大学时代遇到同样的事件,而今枝把雪穗视为两起事件的联结点。

  “不愧是职业侦探,连这些都查出来了。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件强暴案。”

  “好。”

  “只不过,我看的角度和今枝先生有些不同。这件强暴案最后并没有抓到案犯,但那时有一个嫌疑人,是另一所初中的初三学生。可是后来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洗清了嫌疑。问题在于为那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人。”笹垣吐了一口对他算是高级香烟所形成的高级烟雾,继续说,“嫌疑人叫菊池文彦,就是刚才提到的发现尸体的男孩的哥哥,而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就是桐原亮司。”

  “哦?”一成惊呼一声,身体微微从沙发上弹起。

  笹垣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可是件奇闻哪!不是巧合两字就解释得过去。”

  “究竟怎么回事?”

  “事实上,我是在案发一年多之后才听说了这件强暴案。是菊池文彦本人告诉我的。”

  “他本人?”

  “由于发现尸体那件事,我认识了菊池兄弟。有一次很久没见面,碰头时菊池文彦提到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把强暴案和当时他遭到怀疑的事告诉我。”

  笹垣是在大江小学旁一座神社前遇见菊池文彦的,当时他已经是一个高中生了。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后,他似乎突然想到,便说起强暴案的事。

  “简略地说,是这样的:强暴案发生时,菊池同学正在看电影。正当他苦于无法证明此事时,桐原亮司挺身而出。电影院对面有一家小书店,那天桐原和小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在那家店里,刚好看到菊池同学进入电影院。警察也向和桐原在一起的朋友确认过,证明他的证词不假。”

  “所以就洗清了嫌疑?”

  “是,菊池认为自己很幸运。但没多久,桐原便与他联络,意思是说,如果他知道好歹,就不要乱来。”

  “乱来?”

  “菊池说,那时他从朋友那里拿到一张照片,拍的据说是桐原的母亲和当铺员工幽会的场面。菊池曾经拿那张照片给桐原看。”

  “幽会照片……这么说,他们两人果然有私情了。”

  “应该是。先把这件事搁到一边。”笹垣点点头,抖落烟灰,“桐原要求菊池把那张照片交出来,同时要他发誓,从今以后不再管当铺命案。”

  “也就是给予并索取。”

  “不错。但是,菊池事后仔细回想此事,认为事情可能不那么单纯,才会想告诉我。”笹垣似乎想起了菊池文彦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不单纯是指……”

  “一切可能都是设计出来的。”笹垣指间的香烟已经很短了,但他还是又吸了一口,“本来菊池之所以会遭到怀疑,是因为他的钥匙圈掉落在现场。但菊池说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那个钥匙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掉的东西。”

  “您是说,是桐原亮司偷了钥匙圈,再放在现场?”

  “菊池似乎这么怀疑。所以说桐原才是真正的案犯。他在电影院前和朋友一起看到菊池后,立刻赶到现场,攻击他盯上的那个女孩,然后留下证据,让菊池遭到怀疑。”

  “桐原事先知道菊池同学当天会去电影院吗?”一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问题就在这里,”笹垣竖起食指,“菊池说,他并没有将这事告诉桐原。”

  “那么,桐原不就不可能布下这个陷阱了吗?”

  “的确会导出这样的结论,菊池的推理也是在这里就卡住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一定是他设计的。”菊池当时不服气的表情,笹垣至今记忆犹新。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听了菊池的话之后,便查阅了那件强暴案的记录,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因为唐泽雪穗也牵连在内?”

  “正是。”笹垣深深点头,“被害人是个名叫藤村都子的女孩,发现者是唐泽雪穗。我认为这里一定有问题,于是又把菊池找来,确认详情。”

  “您说的详情是……”

  “他去看电影那天的详细经过。结果,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笹垣说得口干舌燥,把冷掉的咖啡喝完,“当时,菊池的母亲在市场的甜点店工作,电影的特别优待券就是客人给他母亲的。而且,有效期限就到当天,这么一来,他只能在那天去看。”

  听到这里,一成似乎明白了笹垣的意思。“给那张优待券的客人是谁?”

  “不知道姓名,但菊池记得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一个举止高雅、大约读初三或高中的女孩……”

  “唐泽雪穗?”

  “这么想不算突兀吧?假如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是为了封住菊池的嘴,才设计了那件强暴案,整件事的榫头便接得毫厘不差了。为了这个缘故,牺牲一个毫不相关的无辜女孩,除了冷酷实在无可形容。”

  “不,那个姓藤村的女孩,也许不能说完全无关。”

  这句话让笹垣紧盯着一成:“什么意思?”

  “他们选上那个女孩是有原因的,这也是今枝先生告诉我的。”

  一成将遇袭女生对雪穗怀有竞争意识、四处散播雪穗身世、事情发生后却态度骤变、对雪穗驯顺无比等情况一一告诉笹垣。这些笹垣都一无所知。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这一事件可以同时达到唐泽和桐原的目的,真是一箭双雕啊!”笹垣发出沉吟,然后,他看着筱冢,“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不过筱冢先生刚才提起的大学时代的那件事,真是偶发事件吗?”

  一成回视笹垣:“您是说,那是唐泽雪穗授意的?”

  “我觉得有此可能。”

  “今枝先生也作了同样的推理。”

  “哦。”

  “如果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因为她相信这种做法能够轻易夺走对方的灵魂。”

  “夺走灵魂?”

  “对。杀害当铺老板的动机,多半便隐藏在让他们如此深信的根源中。”

  就在一成瞪大眼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7:11 | 显示全部楼层
7

  筱冢一成说声“抱歉”后离座,拿起话筒低声说了几句,旋即回转。“不好意思。”

  “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刚才的电话不是公司的公事,是我个人进行的调查。”

  “调查?”

  “是。”一成点点头,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刚才笹垣先生对我说,我高升了,嗯?”

  “是啊。”笹垣想,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这算是贬职。”

  “贬职?不会吧,”笹垣笑了,“你可是筱冢家的少爷啊。”

  但一成没有笑。“笹垣先生知道优尼斯制药这家公司吧?”

  “知道。”

  “从去年到今年,不断发生怪事。我们和它在许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有几项研究,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却被泄漏给了对方。”

  “有这种事?”

  “是优尼斯内部人士来告的密,只不过优尼斯并不承认。”说着,一成露出一丝冷笑。

  “从事研究方面的工作,内部一定很复杂。但这跟筱冢先生有什么关系?”

  “来自该公司的内幕消息,说资料是我提供的。”

  笹垣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没错。”一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告密人究竟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只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只是,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的确泄漏出去了。看到告密者送来的资料,研发部的人十分震惊。”

  “但筱冢先生不可能做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

  “你心里有谱吗?”

  “没有。”

  “唔。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贬职,实在是……”笹垣偏着头沉思。

  “董事们似乎也相信我不会这么做。但既然发生这种事情,公司不能不采取行动。再说,也有人认为既然会遭到别人设计陷害,表示当事人也有问题。”

  笹垣不知该说什么,沉吟不已。

  “还有一点,”说着,一成竖起一根手指,“董事里有一个人,希望把我调得远远的。”

  “谁?”

  “我堂兄康晴。”

  “哦。”笹垣明白。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为难自己未婚妻的麻烦撵出去。对我则声称,这次调动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调回。天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所说的调查是指什么?”

  闻言,一成的表情又转为凝重。“我正在调查内部资料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有眉目吗?”

  “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成说,“他似乎是通过电脑入侵的。”

  “电脑?”

  “筱冢药品正转为无纸化办公,不仅公司内部以网络联结,和几个外部研究机构也可以随时交换数据。看样子似乎是从网络入侵的,就是所谓的黑客。”

  笹垣不知如何作答,陷入沉默。这是令他棘手的领域。

  一成显然也明白老警察的心事,嘴角露出笑容。“不必想得那么难。总之就是通过电话线路,在筱冢药品的电脑上作怪。根据目前的调查,大致已经知道是从哪里入侵的了。帝都大学药学系的电脑是中转站,也就是说,有人先侵入帝都大学的系统,再从那里进入筱冢药品的网络。只不过要查出是从哪里进入帝都大学系统的,恐怕非常困难。”

  “帝都大学?”

  笹垣觉得很耳熟,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他与菅原绘里的对话。登门去找今枝的女子就是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你说药学系?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也能使用那里的电脑吗?”

  “体制上可以。只是筱冢药品的电脑虽然和外部的研究机构联结,但并不是所有信息都对外公开。系统各处都设有屏障,公司内部机密理应不会外泄。所以黑客应该是对电脑具有相当知识的人,多半是专家。”

  “计算机专家……”

  笹垣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疙瘩。他心中有一个人选。曾经造访今枝事务所的帝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剂师,陷害筱冢一成的神秘黑客……这只是巧合吗?

  “怎么了?”一成诧异地问。

  “没事,”笹垣挥挥手,“没什么。”

  “刚才那个电话打断了您。”一成坐着挺直了背脊,“如果可以,麻烦您继续说。”

  “呃,我讲到哪里了?”

  “动机。您说,那多半是他们想法的根源。”

  “没错。”笹垣也调整了坐姿。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8:32 | 显示全部楼层
8

  那段时间有如置身于一股下沉的气流中一般。

  星期六下午,美佳一如往常在房间边听音乐边看杂志。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茶杯,和装了几块饼干的盘子。那是二十分钟前妙子端来的。那时她说:“美佳小姐,我待会儿要出门一下,麻烦你看家。”

  “你出去的时候会锁门吧?”

  “当然。”

  “那就好,不管谁来我都不应门。”美佳趴在床上看着杂志回答。

  妙子出门后,宽敞的宅邸里便只剩美佳一个人。康晴去打高尔夫,雪穗去工作,弟弟优大到祖父家去玩,今晚要在那边过夜。

  这种隋况并不少见。生母去世后,美佳就经常被独自留在家里。一开始还觉得寂寞,现在反而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自在。至少,总比和雪穗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得多。

  正当她从床上起来,准备换CD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电话铃声。她皱起眉头,如果是朋友打来的,当然很开心,但多半不是。家里共有三条电话线,一条是康晴专用,一条是雪穗专用,剩下的那一条由全家共享。美佳央求康晴早点让她拥有专线电话,康晴就是不肯答应。

  美佳走出房间,拿起挂在走廊墙上的无线电话分机。“喂,筱冢家。”

  “啊,您好。我是杜鹃快递,请问筱冢美佳小姐在吗?”是个男子的声音。

  “我就是。”

  “啊,呃……有菱川朋子小姐寄给您的东西,请问现在送过去方便吗?”

  听到这几句话,美佳觉得纳闷。送快递的时候会这样先通知收件人吗?不过她以为这是一种特别系统的配送方式,并没有多想,倒是菱川朋子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朋子是她初二时的同学,今年春天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举家迁往名古屋。

  “方便啊。”她回答。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那么我现在就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几分钟,门铃响了。在客厅等候的美佳拿起对讲机的听筒,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子,两手抱着一个水果纸箱大小的箱子。

  “喂。”

  “您好,我是杜鹃快递。”

  “请进。”美佳按下开门钮,这样便可开启大门旁出入口的锁。

  美佳拿着印章来到玄关等待。不一会儿,第二道门铃响了。她打开门,抱着纸箱的男子就站在门外。

  “请问放在哪里?东西挺重的。”男子说。

  “放在这里好了。”美佳指着玄关大厅的地板。

  男子入内,将纸箱放在那里。男子戴着眼镜,帽子压得很低。“请盖章。”

  “好。”她回答,拿好印章。

  男子掏出票据:“请盖在这上面。”

  “哪里?”她向他走近。

  “这里。”男子也走近她。

  美佳正要盖章,票据突然从眼前消失。

  她正要惊呼,嘴巴却被什么塞住了,好像是布。极度惊愕之下,她吸进一口气。刹那间,意识离她远去。

  时间感变得很奇怪,耳鸣得厉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识的时候,意识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不时中断。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剧烈的疼痛是唯一确定的感觉。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身体的中心,因为太过疼痛,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已麻痹。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气息喷在她身上,很热。她被强暴了……这只是美佳本身的认知,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凌辱,心却仿佛在远观。更高一层的意识在观察,在想: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

  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她。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不知这场地狱般的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

  风暴何时离去,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她失去了意识。

  视力首先慢慢恢复正常,她看到一整排盆栽,仙人掌盆栽。那是雪穗从大阪娘家带来的。

  接着听觉恢复了,耳里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车辆声,还有风声。

  突然间,她意识到这里是户外,她在庭院里。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网,那是康晴练习高尔夫用的。

  她撑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伤,也有撞伤。而身体中心有一种不属于割伤、撞伤,像是内脏被翻搅后闷闷的剧痛。

  她意识到空气冰冷,发现自己几近全裸。身上虽然穿有衣物,但已成为破布。我很喜欢这件衬衫——另一个意识带着冷冷的感想。

  裙子还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内裤被脱掉了。美佳呆呆地望着远方,天空开始泛红。

  “美佳!”突然传来人声。

  美佳转头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雪穗正飞奔而来。她望着这幅景象,恍若身处幻境。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9:18:51 | 显示全部楼层
9

  便利店的袋子深深陷进手指中,都是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和米太重了。拿着这些,栗原典子费力地打开玄关的门。她很想开口说“我回来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深知里面已经没有听这话的人了。

  典子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前一放,打开里面西式房间的门。房里漆黑,空气冰冷。在昏暗中,浮现出一台白色的个人电脑。以前它的屏幕总是发出亮光,机体会传出嗡嗡声。现在既不发光,也不出声。

  典子回到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生鲜、冷冻的东西放进冰箱,其余的放进旁边的橱柜。关上冰箱前,她拿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装的啤酒。

  来到和室,打开电视,又扭开电暖炉。等待房间变暖的间隙,她把在角落窝成一团的毯子盖在膝上。电视里,搞笑艺人正在玩游戏,成绩最差的艺人被迫高空弹跳作为处罚。她想,庸俗的节目。以前她绝对不会看这个,现在,她反而庆幸这种愚蠢的存在。她才不想在如此阴暗冰冷的房间里看一些会让心情沉重的节目。

  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大口喝下,冰冷的液体白喉咙流向胃,全身泛起鸡皮疙瘩,窜过一阵战栗,但这也是一种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里还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样,他在天冷时更想喝啤酒。他说,这样可以让神经更敏锐。

  典子抱着膝盖,想,要吃晚饭才行。不需任何精心调理,只要把刚才在便利店买回来的东西微波加热一下就好。但是,连这样她都觉得麻烦,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其实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半点食欲。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房间里没有声音,感觉更冷。她稍微向电暖炉靠近。原因她很清楚,寂寞。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会被孤独压垮。

  以前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独处既轻松又愉快,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和婚介所解约。但是,与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让典子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转变。她明白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

  典子继续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脑海中浮现的仍是他面向电脑的背影。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年来,她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他。

  啤酒很快就完了,她压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两个同样也被压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最近她连屋子都不怎么打扫了。

  先吃饭吧,正当她这么想,要奋力抬起沉重的身躯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六十开外的男子,身上穿着严重磨损的旧外套,体格结实,眼神锐利。典子凭直觉猜到男子的职业,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栗原典子小姐吧?”男子问道,带着关西口音。

  “我就是。您是……”

  “敝姓笹垣,从大阪来。”男子递出名片,上面印着“笹垣润三”,但没有职衔。他又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还是警察。”

  果然没猜错,典子确认了自己的直觉。

  “其实是有些事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现在吗?”

  “是的。那边就有一家咖啡馆,到那里谈谈好吗?”

  典子想,该怎么办呢?要让陌生男子进屋,心里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懒得出门。“请问是关于哪方面?”她问。

  “很多。尤其是关于你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事。”

  “啊?”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你去过新宿的今枝先生那里吧,我想先向你请教这件事。”自称曾任警察的老者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安的思绪在她心中扩大,这个人来问什么?但另一方面,她心里却又生出几分期待。也许可以得到他的消息?她迟疑了几秒钟,把门大大地打开。“请进。”

  “可以吗?”

  “没关系,只是里面很乱。”

  “打扰了。”说着,男子进入室内。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气味。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在那之前约两周,秋吉雄一从她的住处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不见踪迹。她立刻意识到他并未遭逢意外,因为住处的钥匙被装在信封里,投入了门上的信箱。他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但原本他就没有多少东西,也没有贵重物品。

  唯一能够显示他曾经住在这里的便是电脑,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烦恼许久后,她请熟悉电脑的朋友到家里来。明知不该这么做,还是决定请朋友看看他的电脑里有些什么。从事自由写作的朋友不但看过电脑,连他留下的磁盘也看过了,结论是:没有任何东西,什么都不剩。据她说,整个系统处于真空状态,磁盘也全是空白。

  典子思忖,真的没有办法找到秋吉的去处吗?她能够想起来的,只有他曾带回来的空资料夹,上面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她立刻翻阅电话簿,很快就找到那家事务所。也许能有所发现?这个念头几乎让她无法自持,第二天她便前往新宿。

  遗憾的是她连一丁点儿资料都没有得到。年轻女职员回答,无论是委托人或是调查对象,都没有“秋吉”的相关记录。

  看来没有寻找他的方法了。典子一心这么认为。所以,笹垣顺侦探事务所这条线索找上门来,自令典子惊疑交加。

  笹垣从确认她前往今枝侦探事务所一事问起。典子有些犹豫,但还是概要地说出到事务所的经过。听到和她同居的男子突然失踪,笹垣也显得有些惊讶。

  “他会有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空资料夹,实在很奇怪。你没有任何线索吗?你和他的朋友或家人联系过吗?”

  她摇摇头。“即使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关于他我实在一无所知。”

  “真是奇怪。”笹垣似乎相当不解。

  “请问,笹垣先生到底在调查什么?”

  典子这么一问,他迟疑片刻后,说:“其实,这也是一件怪事:今枝先生也失踪了。”

  “啊!”

  “然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但完全没有线索。我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打扰栗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笹垣低下白发丛生的脑袋。

  “哦。请问,今枝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夏天,八月。”

  “八月……”典子想起那时的事,倒抽了一口气。秋吉就是在那时带着氰化钾出门的,而他带回来的资料夹上就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怎么了?”退休警察敏锐地发觉她的异状,问道。

  “啊,没有,没什么。”典子急忙摇手。

  “对了,”笹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她接过照片,只一眼便差点失声惊呼。虽然年轻了几分,但分明就是秋吉雄一。

  “有吗?”笹垣问道。

  典子几乎抑制不住狂乱的心跳,脑海里百感交集。该说实话吗?但老警察随身携带这张照片的事实让她揪心:秋吉是什么案件的嫌疑人吗?杀害今枝?不会吧?

  “没有,我没见过他。”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照片还给笹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脸颊也涨红了。

  笹垣盯着典子,眼神已转变成警察式的。她不由自主地转移了目光。

  “真是遗憾。”笹垣温和地说,收起照片,“我该告辞了。”起身后,像是忽然想起般说:“我可以看看你男朋友的东西吗?也许可以作为参考。”

  “他的东西?”

  “不方便吗?”

  “不,没关系。”

  典子领笹垣到西式房间,他立刻走近电脑。“哦,秋吉先生会用这个啊。”

  “是的,他用来写小说。”

  “哦,”笹垣仔细地看着电脑及其周边,“请问,有没有秋吉先生的照片?”

  “啊……没有。”

  “小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拍到面部就可以。”

  “真的连一张都没有,我没有拍。”

  典子没有说谎。有好几次她想两人一起合照,但都被秋吉拒绝了。所以当他失踪后,典子只能靠回忆还原他的身形样貌。

  笹垣点点头,但眼神显然有所怀疑。一想到他心里可能会有的想法,典子便感到极度不安。

  “那么,有没有任何秋吉先生写下的东西?笔记或是日记之类。”

  “我想应该没有那类东西。就算有,也没留下来。”

  “哦。”笹垣再度环顾室内,望着典子粲然一笑,“好,打扰了。”

  “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她说。

  笹垣在玄关穿鞋时,典子内心举棋不定。这人知道秋吉的线索,她真想问问。可她又觉得,如果告诉他照片里的人就是秋吉,会令秋吉很不利。即使明知再也见不到秋吉,他依旧是她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

  穿好鞋子,笹垣面向她说:“对不起,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还来打扰。”

  “哪里。”典子说,感觉喉咙似乎哽住了。

  笹垣再次环顾室内,似乎在进行最后一次扫视,突然,眼睛停住了。“哦,那是……”

  他指的是冰箱旁那个小小的柜子,上面杂乱地摆着电话和便条纸等东西。“那是相册吗?”他问。

  “哦。”典子伸手去拿他盯上的东西。那是照相馆送的简易相册。

  “没什么,”典子说,“是我去年到大阪的时候拍的。”

  “大阪?”笹垣双眼发光,“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不过里面没有拍人。”她把相册递给他。

  那是秋吉带她去大阪时,她拍的照片,都是一些大楼和普通的民宅,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是她基于小小的恶作剧心态拍下来的。她没让秋吉看过这些照片。

  然而,笹垣的样子却变得很奇怪。他圆瞪双眼,嘴巴半开,人完全僵住。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笹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狠看。良久,才把摊开的相册朝向她。“你曾经去过这家当铺门前吧,为什么要拍它?”

  “这个……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这栋大楼也令人好奇。你喜欢它什么地方,让你想拍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笹垣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刚才那张照片——秋吉的寸照。

  “我告诉你一件巧事,你拍的这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桐原当铺’,嗯?这人就姓桐原,叫桐原亮司。”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刻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心雨论坛

GMT+8, 2018-6-22 09:58 , Processed in 0.047105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