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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发】白夜行 作者: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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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39:19 | 显示全部楼层
3

  第四堂课一结束,友彦立刻前往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没有招牌,只是由旧大楼的其中一户充数。对友彦而言,这地方有着种种回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频繁地在此出入。

  来到三。四室门前,他取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厨房,桐原面向流理台坐着。

  “很早嘛。”他转身向友彦说。

  “一下课就来了。”友彦边脱鞋边回答,“立食面店客满,进不去。”

  流理台上放着个人电脑,是NEC的PC8001,绿色画面上排列着文字:“今日晴,您好,我是山田太郎……”

  “文字处理系统?”友彦站在桐原身后问。

  “对,芯片和软件送到了。”

  桐原双手灵巧地敲击键盘,他敲的是字母键,但画面显示的却是日文平假名。按了UMA,出现的是“うま”。接着,桐原按了空格键。于是,连接计算机的磁盘驱动器便发出咔嗒的声响,画面右下角出现了“马”与“午”的汉字,上面各自编有1与2的号码。桐原按下数字键1,硬盘再度发出声响,“うま”的平假名便变成汉字“马”。接着他输入“しか”,以同样的方式变换成“鹿”这个汉字,这才总算完成了“马鹿”(笨蛋)这个词。前后用时将近十秒。

  友彦忍不住苦笑。“用手写绝对更快。”

  “这种方式是把系统输入磁盘,每次变换再调出来,当然很花时间。如果把整个系统输入内存,速度就会快上好几倍,不过,这台电脑顶多只能这样。话说回来,磁盘还是很厉害。”

  “以后会是磁盘的天下吗?”

  “当然。”

  友彦点点头,视线转向磁盘驱动器。过去,读写程序大部分是以卡带作为媒介,但实在太费时,容量也小。若改用磁盘,速度和记忆容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问题在软件。”桐原冒出一句。

  友彦再度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点二五英寸磁盘。桐原在想什么,他了然于心。他们经营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时,得到的反响非常惊人。有一天,汇款单突然如雪片般寄到,全是订购游戏软件的钱。桐原断定“绝对会大卖”的预测,果然成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销售状况极佳,可以说大赚了一笔。但是走到后来,便逐渐遭遇瓶颈。一方面是竞争对手增加,最大的原因在于着作权。过去,像“太空侵略者”等当红软件的盗版,都可光明正大地刊登广告售卖,但最近有迹象显示,无法再如此随心所欲了,因为政府开始针对复制软件展开取缔行动。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家公司遭到控告,友彦他们的“公司”也收到了警告函。

  桐原对此的预测是:“如果打官司,他们大概会判定复制的程序违法。”最好的证明是一九八。年美国修正着作权法,明文规定:“程序为书写者个人学术思想的创造性表现,为着作物”。

  若复制程序不得公开售卖,要在这条路上生存,只有自行开发程序。但是,友彦既无资金,也无技术。

  “对了,这个给你。”桐原突然想起似的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友彦接过信封一看,里面装了八张万元钞票。

  “今天的报酬,你的那份。”

  友彦丢掉信封,把钞票塞进牛仔裤口袋。“那个,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

  “就是……”

  “卡?”

  “嗯。”

  “这个,”桐原双手抱胸,“如果想用那一手捞一票,最好趁早。拖拖拉拉下去,他们会采取防治措施。”

  “防治措施……密码实时认证系统?”

  “对。”

  “可是,那么做成本太高,大多数金融机构都没兴趣……”

  “你以为发现借记卡缺陷的只有我们吗?要不了多久,全国到处都会有人干我们今天做的事。等到那时,再小气的银行也得不计成本,马上更换。”

  “唉……”友彦叹气。

  所谓密码实时认证系统,是指持卡人密码不直接存入借记卡,而是记录于银行的主计算机。每当持卡人使用卡片,自动取款机便要一一向主机查询密码是否正确。因此,他们制造的伪卡便没了用武之地。

  “像今天这种事要是重复做上多次也很危险。就算过得了监控摄像头那一关,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露出马脚。”桐原说。

  “而且要是银行存款莫名其妙短少,谁都会去报警。”

  “重点就是,最好连用伪卡都不会被发现。”

  桐原正说到这里,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

  “奈美江?”友彦说。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再说现在她还没下班。”桐原看着时钟纳闷,“算了,你去开门。”

  友彦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大约三十岁。

  “有什么事?”

  “抽风机定期检查。”男子面无表情地说。

  “现在?”

  男子默默点头。友彦想,这人态度真冷淡。他把门先关上,取下链条,然后再次开门。

  门外突然多了两名男子——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大块头和一个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前面,穿工作服的退到后面压阵。友彦立即察觉危险,想把门关上,却被大块头挡住了。

  “打扰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

  友彦开口询问,男子却不发一语,硬挤进来。那宽阔的肩膀让友彦有些害怕,他衣服上带有柑橘的味道。

  继大块头之后,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也进来了,此人的右眉旁有一道伤疤。

  桐原仍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闯入者。“哪位?”

  大块头依然没有回答,穿着鞋径直走进室内四处查看,然后拉开友彦刚才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奈美江呢?”男人问桐原。他眼里射出冷酷的光,一头乌黑的头发全往后梳,贴在头皮上。

  “不知道。”桐原歪了歪头,“请问您是哪位?”

  “奈美江在哪里?”

  “我不知道,请问找她有什么事?”

  男子依然对桐原的问题置若罔闻,向绿西装男子使个眼色。年轻男子一样穿着鞋走进里面的房间。大块头的目光移到流理台上的电脑,扬起下巴,盯着画面。“这什么东西?”他问。

  “日文文字处理系统。”桐原回答。

  “哼,”男子仿佛立刻失去兴趣,再度环视室内,“这工作赚得了钱?”

  “只要懂得取巧。”桐原回答。

  男子耸耸肩,低声笑了。“看样子,小兄弟不太懂,是不是?”

  桐原朝友彦看去,友彦也正看着他。

  里面的年轻男子在翻找纸箱里的东西,那间是仓库。

  “请问你找西口小姐有事?”桐原说出奈美江的姓氏,“能否请你星期六或星期日再来?非假日她不会来。”

  “这我知道。”

  男子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叼了一根,用同一牌子的打火机点着。“奈美江有没有联系你?”男子吐了口烟问。

  “今天还没有,有什么话要转告她?”桐原说。

  “不必。”男子作势欲把烟灰抖在餐桌上,桐原迅速伸出左手,准备接住。男子扬起一道眉毛。“干什么?”

  “这里有很多电子设备,请小心烟灰。”

  “那就拿烟灰缸出来。”

  “没有。”

  “哦,”男子的嘴角歪了,“那好,就用这个。”说着,把烟灰抖在桐原的手心。

  桐原丝毫未动声色,似乎令男子感到不悦。“你这烟灰缸不错。”说着,他直接把香烟在桐原手掌里摁熄。

  友彦看得出来,桐原全身肌肉紧绷,但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也没出声。他就这么伸着左手,瞪着男人。

  “你在表示你很有种,啊?”

  “不是。”

  “铃木,”男子朝里面叫,“找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叫作铃木的年轻男子回道。

  “唔……”男子把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摊开的文字处理软件使用说明书边缘写了些什么。“要是奈美江跟你联系,打电话到这里,就说是电器行。”

  “请问贵姓?”桐原问。

  “知道我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屁用。”男子站起身来。

  “要是我们不打给你呢?”

  男子笑了,从鼻子里呼出气来。“为什么不打?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西口小姐也许会让我们别跟你联系。”

  “听好了,小兄弟,”男子指着桐原的胸口,“联不联系,你们都不会有好处;但若不联络,我保你吃亏,可能是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的亏。所以应该怎么办,你很清楚。”

  桐原盯着男子的脸孔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哦。”

  “那就好,小兄弟不是傻瓜。”男子向铃木使个眼色,后者走出房间。男子取出皮夹,递给友彦两张万元钞票。“烫伤的治疗费。”友彦默默收下,他的指尖在发抖。男子一定是把这些看在了眼里,鄙夷地冷笑。

  两人一离开,友彦便锁上门,扣上链条,回头看桐原。“你还好吗?”

  桐原没有回答,走进里面的房间,拉开窗帘。

  友彦也走到他身旁,从窗户往下看。公寓前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深色奔驰。过了一会儿,那三人出现了。大块头和叫铃木的年轻人坐进后座,穿工作服的男子驾车。

  看到奔驰开动,桐原才说:“打电话给奈美江。”

  友彦点点头,用放在厨房的电话打到西口奈美江家,但没人接。他边放下听筒边摇头。

  “要是她在家,那些人也不会来这里。”桐原说。

  “那也不会在银行吧?”友彦说。奈美江正式的工作地点是大都银行昭和分行。

  “可能请假了。”桐原打开小冰箱,取出制冰盒,把冰敲进水槽,左手握住一块。

  “你的烫伤要不要紧?”

  “没事。”

  “这是些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流氓。”

  “八九不离十。”

  “奈美江怎么会去招惹这些人……”

  “天知道。”第一块冰块在手里融化后,桐原又握住一块,“你先回家,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今晚留在这里,奈美江可能会打电话来。”

  “那我也——”

  “你回家。”桐原立刻说,“这些人的同伙可能在这边监视。要是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里,他们会生疑。”

  的确如此。友彦打消主意,决定回家。

  “会不会是银行出了什么事啊?”

  “天知道。”桐原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烫伤,或许造成了剧痛,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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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41:38 | 显示全部楼层
4

  园村友彦回到家时,家人已经吃完晚饭。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正在和式客厅看职棒晚场比赛直播,读高中的妹妹躲在自己房里。

  最近,友彦的父母完全不干涉他的生活。他们对儿子考进名校电机系欣喜万分,对于儿子和一般大学生不同,认真上课,该拿的学分一个不缺,也感到十分满意。协助桐原的工作,友彦对双亲解释为在个人电脑店打工,他们自然没有反对。

  母亲趁着洗餐具的空当,为他将烤鱼、卤蔬菜和大酱汤摆上餐桌,友彦自己盛了米饭。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他想,桐原该怎么解决晚餐?

  他们认识三年了,但对桐原的身世和家庭状况仍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桐原的父亲曾经营当铺,已经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好像还在世,但是否与他同住也不甚清楚。至于好友死党,似乎一个都没有。

  西口奈美江也一样。虽然他们委托她处理会计工作,但友彦几乎从未听过她提起自己的私生活。听说是在银行上班,但负责哪方面业务他也不知。竟然有流氓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友彦心里浮现出奈美江那张小而圆的面孔。

  吃完晚餐,友彦准备回房间。这时,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原来职棒转播结束了。

  “今天上午八点左右,一名中年男子胸口流血,倒在昭和町路旁,经路人发现报警后,立即送往医院急救,但随即宣告不治。该男子为居住于此花区西九条的银行职员真壁干夫,四十六岁,胸口遭利刃刺伤。在路人发现死者前,有民众在现场附近目击一名持刀的可疑男子,警方分析该男子与本命案有关,现正追查此人行踪。遇害当时,死者正准备前往距离命案现场约一百米的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上班。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

  一直到新闻中段,友彦都以为不过是桩最近猛增的暴力犯罪。但听到最后,他心头一惊。大都银行昭和分行正是西口奈美江供职的地方。

  友彦来到走廊,拿起放置于走廊中央的电话,心急地按下号码。但应该在办公室的桐原却没有接。响了十声后,友彦挂上听筒。思索片刻,他回到客厅,他知道父亲会看十点的新闻节目。

  他和父亲看了一阵电视,友彦假装专心看电视,以免父亲找他说话。父亲有个毛病,只要一开口,无论话题为何,都会扯到儿子的将来上。

  节目接近尾声时,总算播出了那起命案的相关新闻。但内容与先前听到的无异。节目主持人进行推理,认为是无特定对象的凶杀案。

  接着,电话响了起来。友彦条件反射般弹起,对父母亲说声“我来接”,来到走廊。他拿起听筒:“喂,园村。”

  “是我。”听筒那端传来他预期的声音。

  “我刚打电话给你。”友彦降低音量。

  “哦,你看到新闻了吧。”

  “嗯。”

  “我刚才在这边也看到了。”

  “这边?”

  “说来话长,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啊?”友彦回头看了客厅一眼,“现在?”

  “对。”

  “我可以想办法出来。”

  “那好,我有事找你商量,奈美江的事。”

  “她跟你联系了?”友彦握紧听筒。

  “她就在我旁边。”

  “怎么会?”

  “见面再说,你马上过来。不过不是办公室,在酒店。”桐原把酒店的名称和房号告诉他。

  听完,友彦的心情有些复杂。那家酒店就是高二时发生那件事的地方。“好,我马上过去。”友彦把房号复述一遍,挂掉电话。

  友彦对母亲说打工的店里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便出了门。母亲没有起疑,只是体贴地说句“真是辛苦”。

  友彦随即出门,还有电车可搭。他回想起和花冈夕子约会时的事,沿着当时的路径前进。无论是换车出入口、月台上等电车的位置,尽管免不了微微的苦涩,却也令人感喟。那个有夫之妇是他的第一个异性伴侣,她死后,一直到去年和联谊认识的某女子大学的学生上床为止,友彦甚至没有和女人接过吻。

  友彦一抵达那令他感慨的酒店,便直接走向电梯。他对这家酒店的内部设置相当熟悉。他直奔二十楼,在走廊最里边找到了二。一五号,敲响房门。

  “哪位?”是桐原的声音。

  “平安京外星人。”友彦回答,那是电脑游戏的名字。

  门朝里开了。脸上冒出胡楂的桐原拇指朝上,示意他进门。

  这是一间有两张小床的双人房。窗边有茶几和两张椅子,一张上坐着身穿格纹连衣裙的西口奈美江。

  “你好。”奈美江先出声招呼。她脸上虽带着微笑,却显得颇为憔悴。原本圆圆的脸蛋,现在连下巴都尖了。

  “你好。”友彦回应,环顾室内,在没有一丝皱褶的床上坐下。“呃,那,”他看着桐原,“怎么回事?”

  桐原两手插在棉质长裤口袋里,在墙边一张书桌上坐下。“你走后大概一小时,奈美江打来电话。”

  “嗯。”

  “她说,没办法再帮我们工作了,想把账簿等还给我们。”

  “她……”

  “她准备逃走。”

  “嘿!为什么?”友彦朝奈美江看去,想起刚才的新闻,“跟同一家银行的人遇害有关?”

  “可以这么说,”桐原说,“不过人不是她杀的。”

  “哦,我没这么想。”

  友彦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个想法的确曾在脑海里闪过。

  “动手的好像是傍晚来办公室的那帮人。”

  桐原的话让友彦倒抽一口气。“他们为什么要……”

  奈美江仍低头不语。看到她这样,桐原向友彦说:“穿深蓝色外套那个块头很大的流氓,叫梗本,奈美江在倒贴他。”

  “倒贴……钱?”

  “当然是钱,只不过不是自己的。”

  “嗯?这么说,难道是……”

  “对,”桐原缩起下巴,“银行的钱。奈美江利用在线系统,私下把钱打进梗本的户头。”

  “多少?”

  “总金额连奈美江也不清楚。但多的时候曾经一次转过两千万以上,持续了一年多。”

  “这也办得到?”友彦问奈美江。她仍垂着头。

  “可以,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是,有人察觉奈美江挪用公款,就是那个真壁。”

  “真壁……刚才新闻里的那个?”

  桐原点点头。“真壁好像没想到就是奈美江干的,向她提起疑虑。奈美江知道大事不妙,跟梗本联络说事要败露。梗本当然不想失去这棵摇钱树,就叫他的同伙或手下杀了真壁。”

  听着听着,友彦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更加剧烈。“哦……”

  “可奈美江一点也不感到庆幸。因为说起来,真壁算是被她害死的。”

  听到桐原这么说,奈美江开始啜泣,细瘦的肩膀微微颤动。

  “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友彦体贴她的心情,说。

  “这种事说得再好听也没有意义!”

  “可是……”

  “没关系。”奈美江开口了,眼皮虽然肿着,但眼里似乎已有了决心,“那是事实,亮说得没错。”

  “也许吧,可是……”友彦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桐原,要他继续说。

  “奈美江由此认为必须跟梗本断绝关系。”桐原指着书桌旁,那里有两个塞得鼓鼓的大旅行袋。

  “怪不得他们慌了手脚,到处找奈美江。要是她不见了,杀了那个真壁就毫无意义。”

  “不光是这样,梗本急需一大笔钱。本来说好昨天白天,奈美江用老办法打钱给他。”

  “他做了不少事,可没有一样成功。”奈美江低声说。

  “你怎么会跟那种人——”

  “现在问这些有意义吗?”桐原冷冷地说。

  “也是,”友彦抓抓头,“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逃。”

  “嗯。”

  自首这个提议,在这个节骨眼不能提,友彦在心里盘算。

  “可现在连去哪里藏身都还没定。一直待在饭店迟早会被找到。就算逃得过梗本这一关,警察可没那么容易糊弄。今明两天,我去找能长期藏身的地方。”

  “找得到吗?”

  “找不到也得找。”桐原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我对不起你们。万一被警察抓到,我绝对不会说出你们帮过我。”奈美江很过意不去。

  “你有钱吗?”友彦问。

  “嗯,这倒还好。”她的口气有些含糊。

  “不愧是奈美江,她可不是只会当梗本的傀儡。”桐原单手拿着啤酒罐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开了五个秘密户头,暗中把公款转进去,真令人佩服。”

  “哦。”

  “别说了,又不是什么体面事。”奈美江伸手贴住额头。

  “可有钱总比没钱好。”友彦说。

  “没错。”说着,桐原喝干啤酒。

  “那我该做些什么?”友彦的视线在奈美江和桐原之间来回,问道。

  “我希望你这两天在这里陪奈美江。”

  “……”

  “奈美江不能随便外出,要买东西什么的只能找人帮忙,能拜托的就只有你。”

  “这样啊……”

  友彦拨了拨刘海,看着奈美江。她眼里带着求救的眼神。“行,包在我身上。”他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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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42:08 | 显示全部楼层
5

  星期六中午,友彦在百货公司地下食品部买了快餐,带回酒店房间。他买的是五目饭配烤鱼、鸡块,加上用酒店附赠的茶包泡的茶,在小桌上吃午餐。

  “对不起,要你陪我吃饭。”奈美江歉然道,“你可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没关系,有人一起吃,也吃得开心些。”友彦一边用方便筷夹开烤鱼,一边说,“而且,这东西还挺好吃。”

  “嗯,很好吃。”奈美江眯起眼睛微笑。

  吃完饭,友彦从冰箱里拿出布丁,这是他买来当饭后甜点的。看到布丁,奈美江高兴得像个少女。“园村,你真细心,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是吗?”把布丁往嘴里送的友彦害羞了。

  “园村,你没有女朋友吗?”

  “去年交过一个,分手了。老实说,是被甩了。”

  “哦,为什么?”

  “她说比较喜欢更会玩的男生,嫌我太土。”

  “她们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奈美江摇摇头,随后自嘲地笑了,“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说完,用汤匙挖杯子里的布丁。

  看着她的动作,友彦本想问一个问题,但没说出口,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奈美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你想问梗本的事对不对?”她说,“想问我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倒贴他一年多?”

  “呃,没有……”

  “没关系,你问吧。因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我很傻。”奈美江把还没吃完的布丁杯放在桌上,“有烟吗?”

  “是柔和型七星。”

  “嗯,可以。”

  用友彦的打火机点着烟,奈美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优雅地在空中飞舞。“大概一年半前,我开车出了一场小车祸,”她看着窗外说道,“跟一辆车发生剐蹭。其实只擦到一点点,我也不认为我有错。可倒霉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

  友彦立刻明白:“流氓?”

  奈美江点点头。“他们把我围住,一时间我以为完了。就在这时,梗本从一辆车里下来,他好像认识那个流氓。就这样,他帮我把事情谈到付修理费即可。”

  “他们跟你索取高额赔偿了?”

  奈美江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是十万元左右。不过,梗本还是向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谈好,觉得很过意不去。你一定很难相信,不过那时候他真的很绅士。”

  “是很难相信。”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说他不是混黑道的,手上有好几桩事业,还给我名片。”

  “哦。”

  “现在全丢了。”她补充道。

  “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奈美江没有立刻回答,抽了一会儿烟,视线随着烟流转。“说起来很像借口,但那时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我快四十岁了,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所以,你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其实应该说,我怕梗本对我不再有兴趣,想表示我是个有用的女人。”

  “就给他钱?”

  “很傻吧?他说新事业需要钱,我一点都没怀疑。”

  “可是,你早就发现梗本其实也是流氓?”

  “是啊,不过,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流氓,都无所谓了。”

  “哦……”友彦注视着桌上的烟灰缸,不知该如何回答。

  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我总是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这叫男人运不好吗?”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是啊。可以再给我一根吗?”她从友彦递过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个酒保,但从不好好工作。他爱赌,把从我身上搜刮到的钱通通拿去赌。把我的存款用得一分不剩之后,也不管我死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时候?”

  “嗯……三年前。”

  “三年前……”

  “对,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候。因为遇到那种事,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哦。”

  那种地方——和小伙子乱来的地方。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跟亮说过。我想,这次他一定很烦我。”奈美江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烟。

  “为什么?”

  “因为我重蹈覆辙,亮最恨别人这样,不是吗?”

  “哦。”的确,友彦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盗领银行的钱这么简单?”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奈美江跷起脚,继续抽烟,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说明。香烟短了两厘米之后,她开口了:“想来想去,算是很简单吧,不过,这就是陷阱所在。”

  “怎么说?”

  “简单地说,只要伪造汇票就行。”奈美江用两只夹着香烟的手指摁太阳穴,“在上面填好金额和对方的户头,盖上集中作业科的主任和科长的印章就可以了。科长经常不在位子上,要偷盖他的章并不难。主任的公章我是伪造的。”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没有人会检查?”

  “我们有一张日报表,是用来算资金余额的。会计部的人负责验算,不过,只要有他们的印章,就可以伪造通过验算的文件,也就可以暂时蒙混过去。”

  “暂时?”

  “用这个方法,结算金额会突然减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只能盗用垫付金。”

  “那是什么?”

  “金融机构间的汇款,原理是这样:承办汇款的银行先替客户代垫,事后再跟钱汇进去的银行结算。先垫的那笔钱就叫垫付金,无论哪家金融机构都会另外提存起来。我就是看上了那笔钱。”

  “听起来很复杂。”

  “操作垫付金需要专业知识,只有具备多年实务经验的职员才能掌握整个局面。在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就是我在负责。所以,本来应该要经过会计部、查核部二重、三重的检查,实际上却由我一手包办。”

  “反正就是没有按照规矩检查?”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像我们银行规定,汇款金额超过一百万元时,要在管核簿上填写收款人与金额,经科长许可,借用钥匙,才能操作电脑终端机。而且,这笔转账的结果,必须在第二天打印成报表,交给科长检查。可是,几乎没有一家银行检查得这么严格,所以只要把盗领的传票和那天的日报表藏起来,只让上司看正常处理的传票和日报表,谁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哦。听起来好像很难,都是上司太马虎了。”

  “是啊,不过……”奈美江歪着头,长叹一声,“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就像真壁先生。”

  “明知道会有人发现,还是没办法收手啊。”

  “嗯,就像……吸毒上瘾吧。”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稍微在键盘上敲几个键,就可以把一大笔钱从这边移到那边,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双会施魔法的手。可是,那完全是陷阱。”

  “要骗电脑,最好适可而止。”最后奈美江对友彦说。

  友彦对家人谎称要暂时住在打工的地方,借用了酒店房间里并排的两张床之一。他先冲了澡,穿上浴衣,爬到床上。随后,奈美江进了浴室。这时除了夜灯,所有灯都关了。

  奈美江走出浴室,上了床。友彦听见背后的声音,还闻到香皂的气味。

  黑暗中,友彦一动不动。他一点都不想睡,情绪很亢奋,也许是必须设法让奈美江平安逃脱的意识使然。然而,今天一整天,桐原都没有消息。

  “园村,”背后传来奈美江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没。”他闭着眼睛回答。

  “睡不着?”

  “嗯。”友彦想,难怪奈美江睡不着。她得逃命,前途未卜。

  “喏,”她再度出声叫他,“你会想起那人吗?”

  “谁?”

  “花冈夕子。”

  “啊……”听到这个名字,友彦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小心不让她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答道:“有时候会。”

  “哦,果然。”看来他的回答一如她所料。“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那时还太年轻。”

  听到友彦的回答,她呵呵笑了。“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也是。”

  “那时,”她说,“我跑掉了。”

  “是啊。”

  “你一定觉得我这女人很奇怪吧?都已经去了,还临阵脱逃。”

  “没……”

  “有时我会后悔。”

  “后悔?”

  “嗯。我会想,那时是不是留下更好。待在那里,让一切顺其自然,也许就会重生。”

  友彦闭上双唇。他明白她这番低语里包含的沉重意味,他不敢贸然回答。

  在沉闷的气氛中,她又说:“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友彦很清楚。其实他也逐渐被同样的想法支配。

  “奈美江,”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叫她,“做吗?”

  她陷入沉默,友彦还以为自己失言了。但不久她便问道:“像我这种欧巴桑你也愿意?”

  “你跟三年前一样,没有变。”

  “你是说,我三年前就是欧巴桑了?”

  “不是那个意思。”

  他感觉到奈美江下了床。

  几秒钟之后,“但愿能够重生”,她在友彦耳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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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42:36 | 显示全部楼层
6

  星期一早上,桐原来接他们。他首先向奈美江道歉,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藏身处,因而希望她在名古屋的商务酒店暂时避一避。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友彦说。昨晚桐原打来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要奈美江准备一早出发。

  “今早情况突变,不会拖太久,你忍耐一下。”

  “好的。”奈美江说,“我以前住过名古屋一阵子,地方也熟。”

  “我就是听你提过,才选名古屋的。”

  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汽车。桐原说是租来的,平日使用的车可能已被梗本他们盯上。

  “新干线车票和酒店的地图。”上车后,桐原把一个信封和一张白色复印纸交给奈美江。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她道谢。

  “这个你最好带着。”桐原拿出一个纸袋。

  “干吗?”看过纸袋内的东西,奈美江苦笑。

  友彦也从旁边探头去看,袋子里是卷度很夸张的女用假发、太阳镜和口罩。

  “你那些假户头里的钱,一定得用卡提取吧?”桐原边发动引擎边说,“领钱的时候,最好伪装一下。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然,也不能被摄像头拍到脸。”

  “考虑得真周到。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奈美江把纸袋塞进已经满到极限的旅行袋。

  “到了那边要联系啊。”友彦说。

  “嗯。”奈美江笑着点头。

  桐原发动汽车。

  送奈美江坐上新干线后,友彦和桐原一起回到办公室。

  “但愿她能顺利逃脱。”友彦道。

  桐原没有任何回应,反而问他:“梗本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

  “那女人真傻。”

  “什么……”

  “梗本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奈美江,想必是打算利用她在银行里的职位骗钱。她出车祸被流氓找麻烦,肯定是梗本一手设计的。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没发现,她脑袋有病啊。那女人以前就是这样,一遇到男人就栽进去,半点判断力都不剩。”

  友彦无可反驳,只有猛吞口水,但胃好像吞了铅块般沉重。他心里完全没有桐原这种想法。

  此后,友彦提早回家,等着奈美江的电话。

  他没有等到。

  奈美江走后的第四天,她被发现陈尸于名古屋的商务酒店,胸部和腹部遭利刃刺击。据分析死亡已超过七十二小时。

  奈美江向任职的银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起便无故旷工,银行也在找她。她的随身物品中有五本存折,里面的存款总额在星期一还远超二千万元,但发现尸体时,几乎已经为零。

  据银行调查,她盗取公款已有多年,那五本存折,似乎便是为此而设。

  警方自西口奈美江转账的户头,循线查出某公司董事梗本宏,以盗取资财嫌疑将他逮捕,同时也以梗本为主要对象,着手调查西口奈美江命案。但从奈美江的五个户头提出的钱,目前仍无线索。款项确实是奈美江本人用卡领取的,因为自动取款机的监控设备拍到一个乔装过的女人,提款时使用的假发、太阳镜和口罩已于她的行李中找到。

  看了报道,园村友彦冲进卫生间呕吐,直到胃部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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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49: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1

  申请书上的标题是“涡电流探伤线圈的形状”,这份专利申请书与寻找汽车水箱排水管缺损的器具有关。通过电话与撰写申请书的技术人员讨论后,高宫诚站起身,向并排摆着四部电脑终端机的墙望去。每部终端机各有一名负责人,此时都背对着他。这四人都是女性,只有最右边一个穿着东西电装的制服,其他三人穿着便服,因为她们是派遣公司的员工。

  这家公司的专利数据以往均以微胶卷记录,但为了方便电脑搜索,计划改用磁盘记录,她们便是为此中的数据移转而受雇的。最近,以这种方式雇用派遣人员的企业呈越来越多的趋势。严格说来,人才派遣业违反《职业安定法》的色彩相当浓厚,但不久前国会已立法予以承认,但同时也通过了以保护派遣工作者为目的的《劳动者派遣事业法》。

  高宫诚走近她们,不,准确地说,是向最左边的那个背影走去。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是为了避免影响键盘操作,此前他们稍事闲聊时,他听她提起过。

  三泽千都留交互看着终端机的画面与一旁的纸张,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敲着键盘。因为实在太快,听起来有如生产线机器运作的声响。其他三人也。是如此。

  “三泽小姐。”诚从斜后方叫她。

  有如机器被关掉开关一般,千都留的双手停止动作。停了一拍,她转向诚。她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一直盯着屏幕,有点严肃刻板,但一看到诚,顿时放松,变得颇为柔和。

  “是。”她回答。这时她的嘴角露出笑容,乳白色的细致肌肤与明亮的粉红色口红非常相衬。圆脸让她看起来有点稚气,其实她只比诚小一岁,这一点他也在之前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打听出来了。

  “我想查一下涡电流探伤这个项目以前提过哪些申请。”

  “涡电流?”

  “是这样写的。”诚把拿在手上的文件标题给她看。

  千都留迅速抄下标题。“好。我搜索一下,找到之后打印出来,再送给您,这样可以吗?”她口齿清晰地说。

  “不好意思,这么忙还麻烦你。”

  “哪里,这也是我分内的工作。”千都留微笑着回答。“分内的工作”是她的口头禅,或许也是派遣员工的口头禅,但诚几乎没和其他派遣员工说过话,所以并不清楚。

  诚回到座位上,一个男同事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家公司除了高层主管和会客室等特殊场所,严禁女同事在工作场合端茶倒水。员工休息时都会到自动售货机购买杯装饮料。

  “不了,我等一下再去。”那人便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高宫诚被分配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专利部快三年了。东西电装是制造马达与火花塞等汽车电器零件的公司,专利部管理与公司产品相关的所有工业专利权。具体说便是协助技术人员申请其发明技术的专利,或是在公司与其他公司发生专利纠纷时提出对策。

  不久,三泽千都留便将打印出来的资料拿了过来。“这样可以吗?”

  “多亏你了,谢谢。”诚边看文件边说,“三泽小姐,你休息过了吗?”

  “还没有。”

  “我请你喝杯茶吧。”说着,诚起身走向出口,走到一半时向后看了一眼,确认千都留还跟着。

  自动售货机在走廊上。诚站在离它有点距离的窗边,喝着咖啡。千都留双手捧着装了柠檬茶的纸杯过来。

  “每次看你们工作都觉得很辛苦,一直敲键盘,肩膀不酸吗?”诚问。

  “肩膀还好,眼睛更累,因为整天盯着屏幕。”

  “是,对眼睛不太好。”

  “自从我开始做这份工作,视力就变差了。以前我可不戴眼镜。”

  “哦,这也算一种职业病吧。”

  不在电脑前工作时,千都留会把眼镜取下来。这样她的眼睛就显得更大了。

  “在不同的公司之间来去,对体力和精神想必都是很大的负担吧。”

  “是啊。不过,和被派去设计相关公司的男同事比起来,我们轻松多了。

  他们为了赶交货,加班、熬通宵是家常便饭。白天公司的人要用电脑执行一般业务,检查和修正都只能在晚上进行,我还知道有人一个月加班一百七十个小时呢。““那真太厉害了。”

  “有些系统光是打印程序就要两三个小时。听说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带睡袋在电脑前打地铺。神奇的是打印机的声音一停,他们就会醒来。”

  “真惨,”诚摇摇头,“不过,待遇相对也更好吧?”

  对此千都留一脸苦笑。“就是为了削减开支,才会出现派遣员工的情况,说穿了,就像用过即扔的免洗碗筷一样。”

  “条件这么苛刻,亏你们能忍耐。”

  “没办法,为了养活自己嘛。”说着,千都留啜了一口柠檬茶。诚偷望着她嘴唇微微撅起的模样。

  “我们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亏待你们?”

  “公司算是非常好的,既干净又舒服。”说着,千都留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能在这里工作的日子也不多了。”

  “哦?”诚心下一惊,他第一次听说。

  “下个星期分派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当初签的就是半年约,再加上最后的检查工作,我想,顶多下下个星期就结束了。”

  “哦……”诚把空纸杯捏扁,心想应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不知道下次会被派去什么样的公司。”千都留唇边挂着笑,望着窗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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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49:26 | 显示全部楼层
2

  高宫诚请喝柠檬茶那天,三泽千都留下班后和同一家派遣公司的上野朱美一同前往一家位于青山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餐。她们两人同年,而且都独居,所以经常结伴用餐。

  “终于要跟东西电装说再见了。一想到数量巨大的专利竟然全整理好了,虽然都是力气活,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上野朱美把章鱼芹菜色拉送进嘴里,让装了白葡萄酒的杯子斜向一边,冷冷地说。她的化妆和穿着分明很有女人味,言行举止有时却非常粗鲁。据她本人的说法,这归咎于她出生时的老街。

  “不过条件还不错,”千都留说,“以前那家钢铁公司真是糟糕。”

  “是啊,那边根本不列入讨论。”朱美撇撇嘴,“高层全是白痴,狗屁不懂,把派遣的人当奴隶,只会在那里放屁,给的钱又他妈的奇少。”

  千都留点点头,喝下葡萄酒。听朱美讲话有消除压力的效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美的话告一段落时,千都留问道,“继续工作吗?”

  “对啊,继续做。”朱美用叉子又住炸栉瓜,另一只手撑住脸颊,“不过,可能会辞。”

  “啊,这样啊。”

  “他家那边啰嗦得要命。”朱美皱起眉头,“倒是也说我可以工作,不过看样子只是说说罢了。因为他说什么不希望一天到晚见不到面,让我听了很烦。不过,他们家想赶快生孩子,要生当然就不能工作了,跟现在辞掉也没什么两样。”

  朱美的话说到一半,千都留点点头。“我觉得这样更好。反正这又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

  “是啊。”朱美把栉瓜塞进嘴里。

  朱美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岁的上班族。本来对婚后是否要维持双薪家庭有些争议,看来结论已经出炉。

  意大利面送到两人面前。千都留点了梅胆奶油面,朱美的是大蒜辣椒面。怕大蒜味就无法享受美食—这是朱美一贯的理论。

  “你呢?打算继续做这个工作?”

  “嗯……我犹豫了很久,”千都留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口中,“我想先回老家再说。”

  “哦,这样也不错。”

  千都留的老家在札幌。因为考上东京的大学来到东京,但自大学时代到现在成为上班族,从来没有回去过。

  “什么时候?”

  “还没定。不过,我想等东西电装的工作一结束就走。”

  “那就是下星期六或星期日喽。”朱美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咽下去,说,“没记错的话,高宫先生好像就是那个星期日结婚。”

  “咦?真的?”

  “应该没错,上次我听别人讲的。”

  “哦……跟公司的同事吗?”

  “好像不是,听说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哦。”千都留吃了口面,却完全尝不出滋味。

  “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运气真好,那么好的男人可不多啊。”

  “你也快结婚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你其实喜欢他那种类型的?”千都留故意逗她。

  “哪一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条件好——他可是地主的儿子呢,你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他们几乎没有谈过私事,当然没有机会知道。

  “很夸张,听说他家住成城,在那一带有很多土地,听说还有好几栋公寓大楼。爸爸好像已经死了,不过光靠房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有这么好的条件,那个准媳妇心里一定暗爽,他爸爸死得好啊!”

  “你消息真灵通。”千都留佩服地看着朱美。

  “专利部的人都知道,所以,打高宫先生主意的女人也很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人能赢他学生时代的女朋友。”朱美的口气听起来很痛快,可能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格。

  “高宫先生的话,”千都留大着胆子说,“就算没有财产,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吧,他长得帅,又有气质,对我们又很绅士。”

  听到这话,朱美轻轻摇摇手。“你怎么这么呆,就是因为家里有钱,才绅士得起来,外表也才会显得有气质。同一个人要是生在穷人家,肯定没品位没气质!”

  “也许吧。”千都留轻轻一笑。

  主菜鲜鱼料理上桌了。两人聊了很多,话题中不再出现高宫诚。

  千都留回到位于早稻田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朱美还想再去喝点酒,她很累,便拒绝了。

  开了门,摁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房一厅的套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衣物和日用品,让她倍感疲累。她大学二年级便住进这里,从那时起的种种苦恼与挫折,似乎沉积在房间各个角落。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角落的床上。床下传来挤压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旧了。

  脑海里蓦地浮现高宫诚的脸孔。

  其实,对于他已经有恋人这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她曾无意中听见专利部女职员说起。但是,他们交往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她无法追问。更何况,即使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身为派遣人员,唯一称得上乐趣的,便是有机会认识形形色色的男人。千都留每到一个新工作地点,都会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合适的人?

  但到目前为止,期待都落空了。绝大多数工作场所几乎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甚至令人怀疑公司是否为了保障自家的女职员,帮她们杜绝了可能的情敌。

  东西电装却不同,派遣上工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理想的人,那就是高宫诚。

  首先吸引她的是他的外表。不只因为他五官端正,她感觉得到他发自内在的教养、品格。这一点,和只看重外表的其他男职员截然不同。

  工作上和他接触后,千都留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为人体贴,懂得为派遣人员设身处地着想,也很诚实,对上司不说谎,不敷衍。

  结婚就应该找这样的人,千都留叹息。

  可是,她有点会错了意,以为高宫诚对她也有意思。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的一些小动作、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方式,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那是她的错觉。想起白天的事,千都留自嘲地苦笑,差一点就自讨没趣。当高宫诚说要请她喝茶时,她满心期待,以为他终于要提出邀约了。他却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若得知此事,也许他会感到着急。然而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到了新公司,也要好好努力啊——他只是这样说。

  反复咀嚼朱美的话,千都留深切感到他的反应乃是理所当然。一个两周后就要结婚的人,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派遣人员。他自始至终不变的温柔,纯粹出于善良的本性。

  千都留决心不再想他。她起身,伸手拿枕边的电话,准备打回札幌老家。突然说要回家,故乡的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对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女儿,他们说不定至今仍余怒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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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0:11 | 显示全部楼层
3

  从凸窗吹进来的风充满秋天的味道。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还飘着梅雨时常见的绵绵细雨。高宫诚想起短短三个月前的事。

  “真是个适合搬家的好天气。”原本在擦拭地板的高宫赖子停下手边的动作,“本来担心天气不好,像现在这样,搬家的人好做事多了。”

  “搬家公司是专业的,天气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哎哟,那可不见得。山下家上个月不是帮媳妇搬家吗?他们说遇到台风,差点搬不成。”

  “台风是例外,现在都十月了。”

  “十月也有可能下大雨呀。”

  赖子再度动手的时候,对讲机的铃响了。

  “会是谁呢?”

  “应该是雪穗吧?”

  “她有钥匙。”说着,诚拿起装设在客厅墙上的对讲机听筒。

  “喂。”

  “是我,雪穗。”

  “是你,忘了带钥匙?”

  “不是……”

  “嗯,我先开门。”

  诚按下开门钮,走到玄关,开了锁,打开门等着。

  听到电梯停止的声音,有脚步声接近。不久,唐泽雪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穿着浅绿色线衫和白色棉质长裤。可能是因为今天特别暖和,她把外套拿在手上。

  “嗨!”诚笑着招呼。

  “对不起,我买了好多东西,来晚了。”雪穗把手上的超市袋子拿给他看,里面有清洁剂、百洁布和塑料手套等物品。

  “上星期不是打扫过了吗?”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而且等家具搬进来以后,一定到处都脏兮兮的。”

  她的话让诚大摇其头。“原来女人都会说一样的话,妈也这么说,还带了一套扫除用具过来。”

  “啊!那我得赶快帮忙。”雪穗急忙脱掉运动鞋。看到她穿运动鞋,诚感到意外,她总是穿着很高的高跟鞋。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穗穿长裤。

  他说出这件事,她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搬家的日子穿裙子、高跟鞋,不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吗?”

  “一点不错。”里面传来声音,赖子卷起袖子笑着走出来,“你好呀,雪穗。”

  “您好。”雪穗低头行礼。

  “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从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完全不知道又擦又扫的有多累人。以后雪穗可辛苦了,你要多担待啊。”

  “哪里,您不用担心。”

  赖子和雪穗一进客厅,便开始决定打扫的顺序。诚听着两人的对话,像刚才一样站在凸窗边,看着下方的马路。家具应该快送到了,电器送达的时间指定在一个小时后。

  就快到了,诚想。再过两个星期,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之前,都不太有现实感,但是现在距离如此之近,他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雪穗早已穿上围裙,开始擦拭隔壁和室的榻榻米。即使一身居家打扮也丝毫无损她的美,她是真正的美人。

  “整整四年啊。”诚喃喃自语,他指的是与雪穗交往的时间。

  他在大四的时候认识了雪穗,当时他参加的永明大学社交舞社与清华女子大学社交舞社举办联合练习,她也加入了社团。

  在好几个新生当中,雪穗显得特别耀眼。精致的五官,匀称的身材,简直就是流行杂志的封面女郎。许多男社员都为她倾倒,梦想着能成为她的恋人。

  诚也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刚好没有女朋友也是原因之一,但自第一眼看到她,他的心就被她夺走了。即使如此,若是没有后来的机缘,他大概也不会追求雪穗。他知道有好几个社友都被她拒绝了,以为自己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

  然而,一次雪穗主动对他说,有一个舞步她怎么也学不会,希望他能教她。对诚而言,这可谓天赐良机。他以一对一特训的名目,成功取得与众人的偶像独处的机会。

  在他们一再单独练习的过程中,诚感觉到,雪穗对自己的印象也不差。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找她约会。

  雪穗定定凝视着诚,这样回答:“你要带我去哪里?”

  诚强忍心头的狂喜,回答:“你喜欢的任何地方。”

  他们去看了音乐剧,在意大利餐厅用餐。然后,他送她回家。

  接下来四年多的时间,他们两人一直都在一起。

  诚认为,如果那时她没有主动请他教舞,他们多半不会展开交往。因为翌年他将毕业,此后想必也不会再见面。一想到这里,他真是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同时,另一位女社员退社,也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事实上,诚也注意到另一位新社员。当时他视雪穗为高不可攀的对象,曾考虑过追求那位女孩。那个名叫川岛江利子的社员,虽然不像雪穗般美丽出众,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似乎和她在一起便能安心。然而,川岛江利子不久便突然退出社交舞社,与她非常亲近的雪穗也说不清她退社的真正原因。

  如果江利子没有退社,诚对她展开追求,会有什么结果呢?他想,即使遭到拒绝,事后也不会转而追求雪穗。这样情况便完全不同。至少,他不可能在两星期后,于东京都内的酒店与雪穗结婚。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啊,他不由得发此感慨。

  “哎,你明明有钥匙,怎么还按对讲机?”诚问正在打扫厨房流理台的雪穗。

  “因为不能擅自进来呀。”她手也不停地回答。

  “为什么?就是要让你进来才给你钥匙。”

  “可是,毕竟还没有举行婚礼。”

  “何必在乎这些。”

  听到这里,赖子插了进来:“这就是为婚前婚后划清界限呀!”说着,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媳妇的女孩微笑。雪穗也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点头致意。

  诚叹了口气,视线回到窗外。母亲似乎从第一次见到雪穗便喜欢上她了。或许是命运的线将自己与唐泽雪穗绑在一起,而且,也许只要顺着这条线走,一切都会很顺利。但是……现在却有另一个女孩的脸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每每一回过神,却发现想的都是她。诚摇摇头,一种类似焦躁的情绪支配着他的心神。

  几分钟后,家具行的卡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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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0:32 | 显示全部楼层
4

  翌日晚上七点,高宫诚来到新宿车站大楼的某家咖啡馆。

  邻桌两个操关西口音的男子正大声谈论棒球,话题当然是阪神老虎队。这支一直处于低迷状态的球队今年却让所有专家跌破眼镜,优胜竟已唾手可得。这难能可贵的佳话似乎大大地鼓舞了关西人。在诚的公司,向来不敢声张自己是阪神球迷的部长突然成立临时球迷俱乐部,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喝酒狂欢。这股热潮短期内势必不会消退,使身为巨人队球迷的诚感到不胜其烦。

  但关西口音倒是令人怀念。他的母校永明大学位于大阪,大学四年,他都独自住在位于千里的公寓。他喝了两口咖啡,等待的人出现了。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潇洒利落,十足一个职场精英。

  “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告别单身,心境如何啊?”筱冢一成不怀好意地笑着,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女服务生过来招呼,他点了意式咖啡。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诚说。

  “没关系,星期一比较闲。”筱冢跷起修长的腿。

  他俩念同一所大学,也双双参加社交舞社。筱冢是社长,诚是副社长。想学社交舞的大学生家境多半颇为富裕。筱冢出身豪门,伯父是大制药公司的老板,老家在神户。他现在来到东京,在该公司的业务部任职。

  “你应该比我更忙吧?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筱冢说。

  “是啊,昨天家具和电器送到公寓。我准备今晚自己先过去住。”

  “这么说,你的新居差不多就绪了。就只差新娘喽。”

  “她的东西下星期六就会搬进去。”

  “啊,时候终于到了。”

  “是啊。”诚移开视线,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筱冢的笑容显得那么耀眼。

  “你要找我谈什么?昨天听你在电话上说的好像很严重,我有点担心。”

  “嗯……”

  昨晚诚回家之后打电话给筱冢。可能因为他说有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谈,筱冢才会担心。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该不会现在才说你舍不得单身生活吧?”说着,筱冢笑了。

  他在开玩笑。但是,此刻的诚,却连说几句俏皮话来配合这个笑话的心情都没有。就某种角度而言,这个笑话的确一语中的。

  筱冢似乎从诚的表情看出端倪,他蹙起眉头,把上半身凑过来:“哎,高宫……”

  这时,女服务生送来了咖啡。筱冢身体稍稍抽离桌子,眼睛却紧盯着诚不放。

  女服务生一离开,筱冢也不碰咖啡杯,再度问道:“你在开玩笑,是吧?”

  “老实说,我很迷惘。”诚双手抱胸,迎向好友的眼神。

  筱冢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开,然后像提防什么般张望了一番,再度凝视着诚。“这个时候了,你还迷惘什么?”

  “就是,”诚决定开诚布公,“我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结婚。”

  一听这话,筱冢的表情定住了,双眼在诚的脸上打量,接着缓缓点头。“别担心。我听说过,大多数男人结婚前都想临阵脱逃,因为突然感觉有家室的负担和拘束就要成真了。别担心,不是只有你这样。”

  看样子,筱冢净往好的方面想了。但诚不得不摇头。“很遗憾,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筱冢问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诚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他感到不安,如果把现在的心情老实告诉筱冢,他会多么瞧不起自己?但是,除了筱冢,实在无人可以商量。他猛喝玻璃杯里的水。“其实,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他决定豁出去了。

  筱冢没有立刻反应,表情也没变。诚以为,也许他说得不够明白,他准备再说一次,便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筱冢开口了:“哪里的女人?”他严肃地直视着诚。

  “现在在我们公司。”

  “现在?”

  诚把三泽千都留的情况告诉一脸不解的筱冢。筱冢的公司也雇用了人才派遣公司的人,他一听便知。

  “这么说,你和她只有工作上的接触,并未私下见面什么的,嗯?”筱冢问。

  “以我现在的处境,不能和她约会。”

  “那当然。可这样你并不知道她对你的感觉了。”

  “是。”

  “既然这样,”筱冢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最好把她忘了吧。在我看来,你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诚对好友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啊,抱歉。”筱冢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道歉,“如果只是这样,不用我说你自然也明白。你就是因为无法控制感情,烦恼不已,才找我商量。”

  “我自己知道,我脑袋里想的事有多荒唐。”

  筱冢附和般点点头,喝了一口有点变凉的咖啡。“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

  “哦。”诚稍微想了想,答道,“今年四月吧,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半年前?你怎么不早点采取行动?”筱冢的声音里有些不耐。

  “没办法,那时结婚场地已经预约好了,下聘的日子也定了。不,先别说那些,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种感情。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也以为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要自己赶快甩开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可直到今天都甩不掉,啊?”筱冢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学生时代曾略加整烫的头发如今理得很短,“只剩两个星期了,竞冒出这种麻烦事。”

  “抱歉,能够商量这种事的人只有你了。”

  “我无所谓,”嘴上这么说,但筱冢仍皱着眉头,“可问题是你并不知道她的心意,你连她怎么看待你都不知道吧?”

  “当然。”

  “这样……关键看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不该抱着这样的心情结婚,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举行婚礼。”

  “你的心情我明白,虽然我没经验。”筱冢又叹了口气,“那,唐泽呢?你对她又怎样?不喜欢了?”

  “不,不是。我对她的感情还是……”

  “只不过不是百分之百了?”

  被筱冢这么一说,诚无言以对。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喝光。

  “我不好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但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结婚,对你们两个都不太好。当然,我是说你和唐泽。”

  “筱冢,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要是我,一旦婚事定了下来,就尽可能不和别的女人打照面。”

  听此一说,诚笑了。不用说,他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

  “就算这样,万一我在结婚前有了喜欢的人,”筱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向上,再度看着诚,“我会先把婚礼取消。”

  “即使只剩两周?”

  “只剩一天也一样。”

  诚陷入沉默,好友的话很有分量。

  为缓和气氛,筱冢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笑。“事不关己,我才能说得这么毒。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再说,这跟感情深浅也有关系,我并不知道你对那女孩的感情有多深。”

  对于好友的话,诚重重点头。“我会作为参考。”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无论你得出什么结论,我都没有异议。”

  “等结论出来,我会向你报告。”

  “你想到再说吧。”筱冢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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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0:59 | 显示全部楼层
5

  手绘地图上标示的大楼就在新宿伊势丹旁边,三楼挂着乡土居酒屋的招牌。

  “既然要请,不会找好一点的地方啊?”进了电梯,朱美愤愤不平。

  “没办法,欧吉桑主办的嘛。”

  听到千都留的话,朱美一脸不耐烦地点头说道:“哼!”

  店门入口处装有自动式的和式格子门。还不到七点,就听得到喝醉的客人大声喧闹。隔着门,可以看到摘下领带的上班族。

  千都留她们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喂!这边这边!”一千人都是东西电装专利部的熟面孔。他们占据了几张桌子,好几个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要是敢叫我倒酒,老娘立刻翻桌走人。”朱美在千都留耳边悄声说。事实上,她们不管去哪家公司,聚餐场合都经常被迫倒酒。

  千都留猜想,今天应该不至于,再怎么说,这是她们的欢送会。

  一群人照例说着告别的话,干了杯。千都留看开了,把这当作工作的一部分,露出亲切的笑容,心想散会时一定得提高警觉。非礼公司女同事,事情要是闹开来会很难堪,但对方若是派遣人员便无此后患。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出乎意料地多,这一点千都留是凭过去经验知道的。

  高宫诚坐在她斜对面,偶尔把菜送进口中,用中杯喝啤酒。平常话就不多的他,今天只被当作听众。

  千都留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她朝他看去,他便移开目光,她有这种感觉。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千都留告诫自己。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朱美的婚事。有点醉意的主任开起老掉牙的玩笑,说什么很多男同事都想追朱美。

  “在如此动荡的一年结婚,未来真令人担心。要是生了男孩,我一定要取名为虎男,让他沾沾阪神老虎队的光。”朱美大概也醉了,说这些话取悦大家。

  “说到这里,听说高宫先生也要结婚了,对不对?”千都留问,特别留意不让声音听起来不自然。

  “嗯,是啊……”高宫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就是后天了,后天。”坐在千都留对面一个姓成田的男子,拍着高宫诚的肩膀说,“后天,这家伙多彩多姿的单身生活就要结束了。”

  “恭喜恭喜。”

  “谢谢。”高宫小声回答。

  “他啊,不管哪一方面都得天独厚,完全不需要恭喜他。”成田说起话来舌头有点不灵光。

  “哪里啊?”高宫虽然露出困扰的表情,仍然保持笑容。

  “就是就是,你命实在太好了。嘿,三泽小姐,你听听,他明明比我小两岁,却已有了自己的房子。这种事有天理吗?”

  “那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那间公寓不必付房租吧?那不叫你的房子叫什么?”成田说得唾沫横飞,就是不放过高宫。

  “那是我妈的房子,我只是借住,跟食客没两样。”

  “听到没有?他妈妈有房子。你不觉得他命很好吗?”成田一边征求千都留的同意,一边往自己的酒杯倒酒。一口气喝干后,又继续说:“而且啊,平常人家说的公寓,都是指两居或三居的,他可不是,他家有一整栋公寓,他分到其中一套。这种事有天理吗?”

  “前辈,放过我吧。”

  “不行,天理不容啊!还没完哩!这家伙要娶的老婆,还是个大美人。”

  “成田前辈。”高宫露出全无招架之力的表情。为了让成田闭嘴,他往成田的酒杯中倒酒。

  “那么漂亮呀?”千都留问成田,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地方。

  “漂亮,漂亮!漂亮得可以去当女明星了。而且,连茶道、花道什么的都会,对不对?”成田问高宫。

  “呃,还好。”

  “厉害吧?英文还溜得很咧。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就这么走运!”

  “好了,成田,你就等着看吧,人不会一直走运。不久好运也会找上你的。”坐在边上的科长说。

  “哦,会吗?什么时候?”

  “我看,大概下世纪中吧。”

  “五十年以后的事,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呢。”

  成田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千都留也笑了,偷眼看高宫,一瞬间两人目光相撞。千都留觉得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这一定也是错觉。

  欢送会在九点结束,离开店时,千都留叫住高宫。“这是结婚礼物。”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是她昨天下班后买的,“今天本来想在公司里拿给你的,但没有机会。”

  “这……你不用破费。”他打开包装,里面是条蓝色手帕,“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这半年来多谢你了。”她双手在身前并拢,低头行礼。

  “我什么都没做啊。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暂时回老家休息一阵,后天回札幌。”

  “哦……”他点点头,收起手帕。

  “高宫先生是在赤坂的酒店举行婚礼吧?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北海道了。”

  “你一早出发?”

  “明晚我准备去住品川的酒店,想早一点出发。”

  “哪家?”

  “公园美景。”

  高富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入口传来叫声:“哎,你们在干什么?大家都已经下去了。”

  高宫稍稍举手,迈开脚步。千都留跟在他身后,想,以后再没机会看他的背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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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1:44 | 显示全部楼层
6

  参加三泽千都留等人的欢送会后,高宫诚回到成城的老家。

  家里目前住着母亲赖子与外公外婆。已去世的父亲是赘婿,赖子才是代代均为资本家的高宫家嫡系传人。

  “只剩两天了,明天可够忙的,得上美容院,还得去取定做的首饰。得起个大早才行。”赖子在古色古香的餐桌上摊开报纸,削着苹果皮说。

  诚坐在她对面,假装看杂志,其实在注意时间。他准备十一点打电话。

  “要结婚的是诚,你打扮得再美又有什么用。”沙发里的外公仁一郎说。他面前摆着西洋棋盘,左手握着烟斗。年过八旬的他走起路来背脊仍挺得笔直,声音也很洪亮。

  “可是,参加孩子婚礼的机会,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稍微打扮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最后那句是朝坐在仁一郎对面织毛线的文子问的。娇小的外婆默默地微笑。

  外公的西洋棋、外婆的毛线,以及母亲朝气蓬勃的话音,自诚的孩提时代,这些便构成这个家独特的世界,即使他后天就要结婚,今晚这一切仍旧没有改变。他深爱这个家不变的一切。

  “不过,没想到诚要娶媳妇啦,那就表示我真的是个糟老头子了。”仁一郎颇有感触地说。

  “我是觉得,要结婚,他们两个都太小了,不过都交往四年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着,赖子看看诚。

  “雪穗那孩子非常好,这样我也放心了。”文子说。

  “嗯,那孩子好,年纪虽轻,却很懂事。”

  “我也是,从诚第一次带她到家里,我就很喜欢她。教得好的女孩儿家果然不一样。”赖子把切好的苹果装盘。

  诚想起第一次带雪穗见赖子他们的情景。赖子首先便对她的容貌十分欣赏,接着对她与养母两人相依为命的境遇感到同情,后来知道养母不但教导雪穗大小家事,甚至指导她茶道、花道,更是佩服不已。

  吃了两片苹果,诚站起来,快十一点了。“我上楼了。”

  “明晚要跟雪穗她们吃饭,可别忘了。”赖子突然说。

  “吃饭?”

  “雪穗和她妈妈明晚不是住酒店吗?我打了电话过去,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干吗自作主张啊?”诚的声音提高了。

  “哎哟,不行吗?反正你明晚本来就要跟雪穗碰面嘛。”

  “……几点开始?”

  “我预约了七点,那家酒店的法国菜可是出了名的。”

  诚一语不发地离开客厅,爬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除了最近刚买的衣服,所有东西几乎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诚坐在学生时代便爱用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电话的听筒。这是他的专线电话,现在依然保持通话状态。

  看着贴在墙上的号码,他按下按键式电话的数字键。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传来冷淡的声音,对方可能正听着古典音乐以消除工作的疲惫。

  “筱冢?是我。”

  “哦,”声调变高了些,“怎么?”

  “现在方便吗?”

  “方便。”筱冢一个人住在四谷。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多半会吓到你,你要沉住气,听我说。”

  这几句话似乎让筱冢猜到了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他并未立刻回应,诚也保持沉默,耳边只听到电话的噪声。这时,诚想起大约三个月前,通话质量变差了,不容易听清对方的声音。

  “上次那件事的后续?”筱冢总算开口问道。

  “对,就是那件事。”

  “哈!”听筒里传来轻笑声,但是,恐怕并非真笑。“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吧?”

  “上次是你说,即使是前一天,你也会取消。”

  “我是说过。”筱冢的呼吸有点乱了,“你是认真的?”

  “对。”诚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明天,我想向她表明心意。”

  “就是那位派遣人员,姓三泽的?”

  “嗯。”

  “表明之后呢?向她求婚?”

  “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把心情告诉她,也想知道她的心意。就这样。”

  “如果她说对你没意思呢?”

  “那就一切到此为止。”

  “然后你准备第二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唐泽举行婚礼?”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不会,”筱冢顿了顿才说,“我想,这一点心机确实不能少。最重要的是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问题是,”筱冢压低声音,“如果那女孩也喜欢你,你怎么办?”

  “到时候……”

  “抛开一切?”

  “是。”

  耳边听到呼的一声叹息。“高宫,这可不是一桩小事。你明白吗?这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会伤多少人的心?别的不说,唐泽会有什么感受……”

  “我会补偿她,尽我所能。”

  双方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噪声在电话线之间来去。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定是痛下决心了,我不再说什么。”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对我觉得过意不去,反倒是你,看来,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骚动。连我都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我也是,没法不紧张。”

  “也难怪。”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明晚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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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2:18 | 显示全部楼层
7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从早上便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诚较晚才吃早餐,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呆望着天空。昨晚没睡好,他头痛得很厉害。他思索着如何联系上三泽千都留。他知道她今晚将下榻品川的酒店,所以,迫不得已时,可以直接到酒店找她,但他希望尽可能在白天见到她,向她表白。

  但他找不出方法。他们没有私下往来,他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住址。她是派遣人员,公司的通讯簿上自然不会有她的名字。

  科长或主任也许知道,但该怎么开口询问?更何况,他们不见得会将通讯簿放在家里。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到公司去直接查。今天虽然是星期六,公司加班的同事应该不少。即使他到办公室找东西,也不必担心有人起疑。

  诚暗道事不宜迟,从椅子上站起,玄关的门铃忽然响了。他立即产生不祥的预感。

  大约一分钟后,他证实了自己的直觉果然准确。房间外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像穿着拖鞋走路的独特脚步声,应该是赖子。

  “诚,雪穗来了。”赖子在门外说。

  “她来了?我马上下去。”

  雪穗正在客厅和赖子、外公、外婆喝红茶。她今天穿着深棕色套装。

  “雪穗带来了蛋糕,来一块?”赖子问道,看来心情甚佳。

  “不了。呃,你怎么会来?”诚看着雪穗问。

  “我漏买了好几样旅行用品,想请你陪我去买。”她像唱歌般地说,一双杏眼发出宝石般闪耀的光辉。她已经露出新娘的表情了,这么一想,让诚觉得心中很痛。

  “哦……那,该怎么办呢?我有点事要去公司一趟。”

  “什么!都这时候了!”赖子双眉紧锁,“结婚前还叫人去上班,你们公司有毛病啊?”

  “不是,也算不上是工作,只是想看一下资料。”

  “那么,买东西时顺道去吧?”雪穗说,“不过,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进公司?你不是说过,假日的时候不必穿制服,非公司职员也可以自由进出。”

  “嗯,是可以……”诚内心彷徨不安,他全未料到雪穗会这么建议。

  “工作狂真讨人厌。”赖子扁扁嘴,“家庭和工作,哪一个重要?”

  “好,反正也不急,我今天就不去公司了。”

  “真的?我无所谓呀。”雪穗说。

  “嗯,不去了,没关系。”诚对着未婚妻笑,心里盘算着晚上直接到饭店找三泽千都留。

  他说声“我去换衣服”,要雪穗等候,然后回到房间,立刻打电话给筱冢。“我是高宫。那件事没问题吧?”

  “嗯,我九点准时到。你呢?跟她联系上了?”

  “还没,我还是找不到她的联系方式。更麻烦的是我现在要陪雪穗去买东西。”

  筱冢在电话那头叹气。“光听着我都替你觉得累。”

  “抱歉,要你替我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那就九点。”

  “麻烦了。”

  挂断电话,换好衣服,诚打开门,猛见雪穗就站在走廊上。他不禁吓了一跳。她双手放在背后,靠墙凝视着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和平常的微笑似乎有所不同。“你好慢,我过来看看。”她说。

  “抱歉,我在选衣服。”

  正当他准备下楼,雪穗从背后问道:“那件事是什么事?”

  诚差点一脚踩空。“你听我说话?”

  “是声音自己传出来的。”

  “哦……是工作上的事。”他走下楼梯,生怕她继续追问,好在她没再开口。

  他们在银座购物,继三越、松屋等着名百货公司后,又走进名牌专卖店。

  说是要买旅行用品,但诚看雪穗并无意买东西。他指出这一点,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只是想好好约个会。因为,今天是我们单身的最后一天呀,可以吧?”

  诚轻叹口气,他总不能说不行。望着雪穗逛街的开心模样,他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四年时光,重新审视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啊,因为喜欢她,才会交往到现在。但是,决心结婚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是对她深厚的爱情吗?很遗憾,或许并非如此,他想。他是在两年前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因为那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天早上,雪穗约他在东京一家小商务酒店见面。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投宿。

  雪穗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等候着他。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说着,她往桌上一指。那里竖着一根透明的管子,长度大约只有香烟的一半,里面装了少量液体。“不要碰,从上面看。”她加了一句。

  诚照她所言往下看,看到管底有两个小小的同心圆。他把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雪穗便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那是验孕器的说明书,上面说明若出现同心圆,便代表检验结果为阳性。

  “说明书说要检查早上起床后第一道尿液。我想要让你看看结果,才来这里住的。”雪穗说,听得出她本已确信自己怀孕了。

  诚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雪穗却开朗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生下来,医院我也自己去。”

  “真的?”诚问。

  “嗯,因为现在还不能生孩子吧?”

  坦白说,听到雪穗的话,诚忐忑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自然也没有心理准备。

  正如雪穗所说,她单独上医院,悄悄接受了堕胎手术。那段时期,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她,后来她的举止和之前一样开朗。她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即使他想开口询问,她也立刻察觉,总是抢先摇头说:“什么都别再说了,我没事,真的。”

  因为这件事,诚开始认真考虑和她的婚事,他认为这是男人的责任。

  然而,诚现在却认为,当时自己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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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2:56 | 显示全部楼层
8

  喝着餐后的咖啡,诚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高宫家与唐泽家七点开始的聚餐,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赖子在说话,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始终面带宽容的笑容扮演听众的角色。礼子是一位高雅的女士,她的高雅来自于理性。一想到明天也许会辜负她,诚不由得内疚。

  离开餐厅时大约是九点十五分。这时,赖子一如诚所预料地提议,时间还早,不妨去酒吧坐坐。

  “酒吧人一定很多,去一楼大厅吧。那里一样可以喝酒。”

  唐泽礼子首先赞成诚的意见,她似乎不擅饮酒。

  一行人搭乘电梯来到一楼,诚看看钟,已过了九点二十分。四个人进入大厅时,背后传来“高宫”的叫声,诚回头,筱冢正向他走来。

  “嘿?”诚故作惊讶。

  “你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计划中止了。”筱冢小声说。

  “晚餐拖太久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假装交谈几句后,诚回到雪穗等人身边。“永明大学毕业的校友就在这附近聚会,我去露个脸。”

  “何必在这时候去呢?”赖子显然很不高兴。

  “有什么关系呢?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也很重要。”唐泽礼子说。

  “不好意思。”诚向她低头道歉。

  “要尽可能早点回来哦。”雪穗看着他的眼睛说。

  “嗯。”诚点点头。

  一离开大厅,诚便和筱冢冲出酒店。值得庆幸的,是筱冢开来了爱车保时捷。

  “要是超速被抓,罚款可要你付。”说完,筱冢立刻发动。

  公园美景酒店距品川车站五分钟路程。接近十点时,诚在酒店大门前下车。

  他直奔前台,说要找在此住宿的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的酒店职员礼貌地回答:“三泽小姐的确预约了,但尚未入住。”他还说,预定抵达时间是晚上九点。

  诚向他道谢,离开了前台,环视大厅一周,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前台。

  不久,她就会出现,光是如此想象,心脏便加速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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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3:12 | 显示全部楼层
9

  千都留于九点五十分抵达品川车站。整理房间、准备回家,比预期花费的时间要长。

  她随人群走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向饭店走去。

  公园美景酒店的行人专用入口虽然在马路上,但要到正门,必须走过酒店的庭院。千都留提着沉重的行李,在蜿蜒的小路上前进。灯光照亮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她却无心欣赏。

  总算接近酒店正门了,一辆辆出租车陆续驶进玄关,让乘客下车。千都留想,来这种酒店,毕竟还是坐车才有派头。酒店门房似乎也对徒步前来的客人视若不见。

  正当千都留准备穿过正门时——“小姐,打扰了。”背后突然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很抱歉,请问您现在要去办理入住手续吗?”男子问道。

  “是啊。”千都留颇有戒心地回答。

  “我是警察。”说着,男子从西装内侧翻出黑色的证件让她看了一眼,“有件事务必请您帮忙。”

  “我?”千都留非常惊讶,她自认为并未涉入任何事件。

  “麻烦移驾到这边。”男子往庭院走去,千都留无奈地跟着过去。

  “今晚您是单独住宿吗?”男子问。

  “是的。”

  “您一定得住这家?后面也有酒店,不能住那边吗?”

  “倒也无所谓,但是我预约了……”

  “所以,我们才想请您帮忙。”

  “怎么帮?”

  “其实,有个嫌疑人住在这家酒店,我们希望就近监视。可是很不巧,今晚有团体订房,酒店腾不出房间。”

  男子想说的,千都留已经明白了,“才想要我的?”

  “是。”男子点头,“要已经入住的房客换房间太困难,而且如果有异动,恐怕会被人发现。所以,我才会在外面等候已经预约但尚未入住的房客。”

  “哦,这样……”千都留看看对方。仔细一看,他给人的感觉相当年轻,可能是新警察,但他整齐的西装和极有诚意的态度博得了她的好感。

  “如果您能体谅,我们会负责您今晚的住宿费用,并送您到酒店前。”男子说。他有一丝关西口音。

  “后面是皇后大酒店吧?”千都留向他确认,那家酒店比公园美景可高档得多。

  “我们保留了皇后大酒店四万元的房间。”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到房间的等级。

  那是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住的房间,她想,这让她打定了主意。“既然这样,我无所谓。”

  “谢谢您!现在我送您去。”男子伸手接过千都留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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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3:33 | 显示全部楼层
10

  时间超过十点半,三泽千都留仍未现身。

  诚摊开别人留下的报纸,目光却没有从前台离开。这时,他并不急于表白,一心只想快点看到她。心脏的跳动依然急促。

  一个女人走近前台,他登时精神一振,但发现长相完全不同,遂失望地垂下视线。

  “我没有预约,请问还有房间吗?”女性客人问。

  “您一位吗?”前台里的男子问。

  “是的。”

  “单人房可以吗?”

  “可以。”

  “好的。我们有一万二千元、一万五千元和一万八千元三种房间,请问您要哪一种?”

  “一万二的就可以。”

  原来没有预约,空房也很多啊,诚想。今晚这里似乎没有团体客人。

  诚一度将视线投向入口,接着又杲望着报纸。他看着文字,内容却完全没有进入脑海。

  即使如此,仍有一则报道引起了他的兴趣,内容与窃听有关。

  自去年起,某党派遭警方窃听事件频传。为此,各界对维护公共安全的做法议论纷纷。

  但是,诚关心的并不是这类政治议题,他在意的是发现窃听的过程。

  电话噪声增多和音量变小,是促使电话所有人委托日本电信电话(NTT)调查的原因。

  我家应该没问题吧,他想,他的电话也出现了报道中描述的情形。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窃听他的电话有什么用处。

  正当诚折好报纸时,前台职员来到他身边。“您在等候三泽小姐吗?”来人问道。

  “是。”诚不由得站起身来。

  “是这样,刚才我们接到电话,说要取消三泽小姐的预约。”

  “取消?”霎时间,诚全身发热,“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点我们没有问。”来人摇头,“而且,打来电话的是一位男士。”

  “男士?”

  “是的。”来人点点头。

  诚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不知如何是好。但至少他可以确定,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已毫无意义。

  他从大门离开。门前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搭上最前面的一辆,交代司机到成城。一丝笑意不觉涌现,对自己的滑稽感到可笑。他想,自己与她之间终究没有命运之绳相连。平常极少有人会取消准备投宿的饭店,现在这种偶发事件竟然发生了。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祟。回顾过去,他曾有无数告白机会。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平白错过良机,蹉跎至今。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这才发现那条手帕是千都留送给他的。

  他想起明天婚宴的程序,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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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5:1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1

  在六点打烊之际进来两位客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小男子,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瘦削少年,园村友彦从情态推测他们是父子。友彦认得少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但别说买东西了,他连话都没说过,只是看看陈列的高级电脑就走了。这样的少年还有好几个,但友彦并不会对他们说什么,否则他们恐怕会以为这家店拒绝光看不买的客人,再也不踏进店里。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等他们哪天有了额外的收入,或是成绩进步、要求父母买电脑作为奖励的时候,再上门来光顾就是。这是老板桐原亮司的想法。

  戴着金边眼镜的父亲在狭窄的店内逛了一圈,视线首先停在招牌商品上,那是少年每次都会看的个人电脑。父子俩看着商品,低声交谈。不久父亲说了句“这什么啊”,身子向后一仰,像是看到标价了。他以斥责的语气对儿子说:“这未免也贵得太离谱了。”

  “不是,还有很多别的。”男孩回答。

  友彦面向电脑屏幕,假装心思没有在客人身上,继续偷眼观察。做父亲的只是以眺望外国风景般的眼神,呆呆望着陈列的主机和配件,多半没有相关知识。他混杂着些许银丝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开襟毛线外套的休闲打扮,仍消除不了白领的味道。友彦猜他是企业里经理级的人物,十二月份穿得这么单薄,想必是开车来的。

  正在整理陈列架上零件的中岛弘惠瞄了友彦一眼,眼神里带着“去招呼一下”的意味。友彦微微点头。

  看好时机,友彦站起来,向那对父子露出亲切的笑容:“请问您在找什么?”

  做父亲的露出有如得救、却又略带怯意的表情。儿子或许是害怕和店家交涉,板着脸望向架上的软件。

  “是我儿子,说要买什么个人电脑。”父亲苦笑,“可又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

  “您准备用在哪方面?”友彦交替看着父子俩。

  “哪方面?”父亲问儿子。

  “文字处理啊,联机啊……”男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电动之类的?”友彦试着问。

  男孩微微点头,依然板着脸,可能是因为想买东西却不得不带父亲一起来,用不高兴掩饰难为情。

  “您的预算是多少?”友彦问男子。

  “这个嘛……十万左右。”

  “都跟你说了十万买不到!”少年口气很冲。

  “请稍等。”

  友彦回到座位,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立刻出现库存清单。

  “88正好符合您的需求。”

  “什么?”

  “NEC的88系列,今年十月刚上市,有个机种不含税大约十万元。不过,我想应该可以再算便宜一点。东西不错,CPU是14Mega的,标准DRAM是64K,加上磁盘驱动器,算您十二万就好。”

  友彦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出产品介绍,递给这对父子。男子接过稍微翻了翻,递给儿子。

  “需要打印机吗?”友彦问犹豫不决的少年。

  “如果有当然好。”他自言自语般说。

  友彦再次查看库存。“日文热转印打印机是六万九千八百元。”

  “这样加起来就十九万了,”男子的脸色很难看,“远远超出预算。”

  “很抱歉,此外,您还必须购买软件。”

  “软件?”

  “就是让电脑进行各项工作的程序,如果没有软件,电脑只是一个箱子。不过若是您自己能够写程序,就另当别论。”

  “什么?那些东西没有含在里面?”

  “因为视各种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程序。”

  “哦。”

  “加上文字处理和一些常用软件,”友彦按按计算器,对男子显示出169800这个数字,“这个价钱如何?别的店绝对不止这个数。”

  做父亲的嘴角歪了,显然是为被迫掏更多的钱而郁闷。然而,少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98还是很贵吗?”

  “98系列没有三十万还是没办法。如果再备齐相关配置,恐怕会超过四十万。”

  “想都别想!小孩子的玩具那么贵。”男子大摇其头,“那个什么88的就已经太贵了。”

  “看您了,如果坚持预算,也有相对应的商品,只是性能差很多,机种也旧。”

  做父亲的犹豫不决,注视儿子的目光表露出这一点,但终究敌不过儿子恳求的眼神,对友彦说:“那还是给我那个88好了。”

  “谢谢,您要自己带回去吗?”

  “嗯,我开车来的,自己应该搬得动。”

  “好,我马上拿过来,请您稍等。”友彦把付款的手续交给中岛弘惠处理,离开店铺。虽说是店,其实只是改装成办公室的一间公寓。如果不是门上贴着“个人电脑商店MUGEN”的招牌,恐怕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的仓库则是隔壁的公寓。

  作为仓库使用的这一户里摆着办公桌和简单的客用桌椅。友彦一进去,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看向他,一个是桐原,另一个姓金城。

  “88卖掉了。”友彦边说边把小票拿给桐原看,“加显示器和打印机,169800.”

  “88总算全部销出去了,谢天谢地,这麻烦终于清掉了。”桐原一边脸颊浮现出笑容,“接下来可是98的时代。”

  “一点不错。”

  公寓里装着个人电脑和相关机器的纸箱,几乎快堆到天花板。友彦看着纸箱上印刷的型号,在箱子间走动。

  “你做这生意还真踏实啊,许久才来一个肯花十万出头的客人。”金城揶揄道。友彦身处成堆的纸箱里,看不见金城的表情,但他不用看也想象得到。金城一定是歪着皮包骨头的脸颊,故意瞪大他那双凹陷的眼睛。每次看到这个人,友彦都不由得联想到骷髅。他经常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就像挂在大小不适合的衣架上似的,肩部会凸出来。

  “脚踏实地最好,”桐原亮司回答,“报酬低,风险也低。”

  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必是金城发出来的。

  “去年的事你忘了吗?很好赚吧,所以你才能开这家店。不想再赌一把?”

  “我早就说过了,要是知道那次那么危险,我才不会蒙着眼跟你们走那一遭。要是走错一步,一切都完了。”

  “别说得那么夸张。你当我们是白痴啊,该注意的地方我们都注意到了,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底,早该明白那次一点风险都没有。”

  “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请你去找别人。”

  他们说的是哪件事?友彦边找纸箱边想,心里出现几个假设。对于金城来访的目的,友彦自认心中有谱。不久,他找到了,总共是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三箱。他把箱子一一搬到屋外,每次都得经过桐原和金城身边,但他们俩只是默默盯着对方,他无法再听到更多消息。

  “桐原,”离开房间前,友彦问道,“可以打烊了吗?”

  “唔,”桐原听起来心不在焉,“行。”

  友彦应声好,离开公寓。在他们对话期间,金城完全没有朝友彦看上一眼。

  把货品交给那对父子后,友彦关了店门,和中岛弘惠一起去吃饭。

  “那人来了吧?”弘惠皱着眉头说,“像骷髅的那个。”

  听到她的话,友彦笑出声来。弘惠对那人的印象竟然与自己相同,他觉得很好笑。一说出来,她也笑了,但是笑了一阵,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桐原跟那个人讲些什么啊?他究竟是千吗的?你知不知道?”

  “嗯,这件事慢慢再告诉你。”说着,友彦穿上外套。这并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

  离开店后,友彦和弘惠在夜色里的人行道上并肩漫步。才十二月初,街上便四处装饰着圣诞饰品。圣诞夜在哪里过呢?友彦想,去年他预约了大酒店里的法国餐厅,但今年还没有想到什么点子。不管怎么样,今年也和弘惠一起过吧,这将是他和她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圣诞夜。

  弘惠是友彦大二打工时认识的,工作的地点是标榜价格低廉的大型电器行。他在那里负责销售个人电脑和文字处理机。当时,对这个领域有所认识的人比现在少,所以友彦很受器重。他本应在店面负责销售,却不时被派去提供技术支持。

  他之所以会去那里打工,是因为桐原开的“无限企划”陷入歇业的困境。由于电脑游戏热兴起,程序销售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导致质量粗糙的电玩软件过度泛滥,使得消费者对产品失去信心,大多数公司因而倒闭。“无限企划”可说是被这波浪潮吞没了。

  但是,友彦现在反而对那次歇业心存感激,因为那造就了他与中岛弘惠相识的机缘。弘惠与友彦在同一个楼层负责电话与传真机的销售。他们经常碰面,不久便开始交谈。第一次约会,是友彦开始打工后一个月左右。他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男女朋友。

  中岛弘惠并不漂亮,她单眼皮,鼻子也不挺,圆脸,小个头,而且瘦得不像个少女,倒像个少年。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气氛,友彦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忘却内心的烦恼,而和她见过面后,也会认为绝大多数烦恼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友彦曾一度害苦了弘惠。大约两年前,他让她怀了孕,她不得不去堕胎。

  即使如此,弘惠也只在动完手术当晚哭泣过。那天晚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过,希望友彦和她一起到旅馆过夜。她在外面租房独居,白天工作,晚上上专科学校。友彦自然答应。躺在床上,他轻轻抱住刚动过手术的她,她颤抖着流下眼泪。此后,她从未因为想起那时的事而哭泣。

  友彦的钱包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管子,大小相当于半根香烟,从一头望进去,可以看到底部有双重的红色同心圆。那是弘惠确认怀孕时用的验孕器,双重同心圆代表阳性反应。只不过友彦带在身上的小管子底部的同心圆是他用红色油笔画上去的。实际使用时,是弘惠的尿液在管子底部产生红色的沉淀物,形成代表阳性的判断记号。

  友彦之所以随身携带小管子,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自己。他不想再让弘惠受那种罪,因此钱包里总有保险套。

  友彦曾经将这“护身符”借给桐原。那是他将其作为警示拿给桐原看了之后,桐原便问他能不能借一下。

  友彦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说想拿去给一个人看。归还时,桐原带着别有含意的冷笑,说:“男人真好应付,一听到怀孕,就举双手投降。”

  他拿那个“护身符”去做什么,友彦至今仍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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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5:38 | 显示全部楼层
2

  友彦和弘惠来到一家玄关装了格子拉门的小居酒屋,里面坐满了上班族,只有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是空的。友彦和弘惠相对而坐,把外套放在邻座。头顶上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

  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前来招呼,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和几样菜。这家店除生鱼片外,日式蛋卷和卤菜尤其可口。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姓金城的人,是去年春天。”友彦将店里送的凉拌乌贼明太子当下酒菜,喝着啤酒,开始说话,“桐原叫我出去,介绍给我认识。那时候,金城的面相还没那么差。”

  “比骷髅多一点肉?”

  弘惠应的这句话让友彦笑了。“可以这么说,不过他一定是刻意装好人。那时金城想找人做游戏程序,便跑来委托桐原。”

  “什么游戏?”

  “打高尔夫。”

  “哦,他委托你们帮忙开发?”

  “是,但其实复杂得多。”友彦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半杯啤酒。

  那事从一开始就很可疑。金城让友彦看的是游戏企划书和未完成的程序。他的委托内容,便是希望在两个月内完成这个程序。

  “都已经写到这里了,剩下的为什么要找别人做?”友彦当即提出最大的疑问。

  “负责写程序的人突然心脏病发死了。这家程序公司其他的工程师都没什么本事,再这样下去,怕赶不上交货时间,才到处找可以接手的人。”那时金城客气的程度是现在无法想象的。

  “怎么样?”桐原问,“虽然未完成,不过,系统大致已经架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像被虫蛀掉的空洞填起来。两个月应该还可以。”

  “问题是做完后的测试,”友彦回答,“我想程序一个月就行,可如果要做到完全没问题,剩下一个月够不够就很难说了。”

  “拜托你们,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金城鞠躬哈腰。这人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摆出低姿态。

  结果友彦他们接下了这份工作,最大的理由是条件很好。若一切顺利,也许能够让“无限企划”复活。

  游戏的内容充分表现出高尔夫球的真实性。玩家视情况分别使用不同的球杆或打法,上了果岭还得判断草纹。为弄清楚这些特性,友彦和桐原必须研究高尔夫球,因为他们俩完全是门外汉。

  做好的程序据说是要卖到电动游乐场或咖啡馆。金城说如果运气好,也许会成为“太空侵略者”第二。

  友彦不清楚金城是什么来路,桐原也没有仔细介绍。但在几次对话当中,友彦听出他似乎与梗本宏有关。

  梗本宏——曾与友彦一起工作的西口奈美江的情人。

  奈美江在名古屋被杀的命案还未告破。梗本因为收受她盗领的款项而遭到警方怀疑,但警方并未握有关键证据,故盗领案目前仍在诉讼中。由于关键人物奈美江已死,警方的调查也无法顺利进行。

  友彦相信奈美江是梗本杀的。但问题是奈美江人在名古屋的事,梗本由何得知?友彦当然能猜出答案。但他死也不敢说出口。

  友彦不提西口奈美江的事,只向弘惠说明自己是在何种情况下投入高尔夫球游戏程序。什锦生鱼片和日式蛋卷已送上桌了。

  “你们就把那个高尔夫程序做好了?”弘惠边问边用筷子把蛋卷分成两半。

  友彦点点头。“我们照进度在两个月之后做好。又过了一个月,就开始出货到全国各地。”

  “卖得很好吧?”

  “是,你怎么知道?”

  “那个游戏我也知道啊,还玩过好几次,切球和推杆挺难的。”

  听弘惠说出高尔夫球术语,友彦感到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对高尔夫球一无所知。

  “我很想感谢捧场,不过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不是我们做的那个。”

  “为什么?”

  “那个高尔夫程序,全国大概卖了一万套。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我们做的,其他都是别的公司卖的。”

  “就跟‘太空侵略者’一样,很多公司都仿冒?”

  “有点不同。‘太空侵略者’是先由一家公司推出,后来因为大受欢迎,其他公司才开始抄袭。可是这个高尔夫球程序,几乎在兆位娱乐这家大型电玩公司推出的同时,盗版就出来了。”

  “嗯!”弘惠准备把烤茄子送进嘴里的手半路停了下来,双眼圆睁,“怎么?同一时期发售同一款程序,应该不是巧合吧?”

  “不可能是碰巧。真相恐怕是有人事先拿到其中一边的程序,再拿来抄袭。”

  “我先问一下,你们做的是原版还是盗版?”弘惠抬眼看友彦。

  友彦叹了口气。“还用说吗?”

  “也是。”

  “我不知道金城他们走了什么门路,不过他们一定是在开发阶段就拿到了高尔夫球游戏程序和设计图。因为不全,才来找我们补齐。”

  “这样竟然没有出事?”

  “出了。兆位公司发疯般地调查盗版源头,但没找到。看来他们用的通路好像很复杂。”他说的通路,其实就和黑道有关,但友彦并不想让弘惠知道这么多。

  “你们不担心受到牵连吗?”弘惠不安地问。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没事。不过,万一警察来问,也只有推说不知道,装傻到底。而且我们本来就不知道。”

  “哦。原来友彦你们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啊。”弘惠凝视着友彦,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好奇,但没有轻视。

  “我已经受够了。”友彦说。虽然没有告诉弘惠,但他认为,桐原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看穿整件事的底细。他那么精明,不可能把金城这种老狐狸的话全盘接收,证据就是当他们知道受托做的是盗版游戏时,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过去桐原的所作所为,友彦都亲眼看到了。一想起那些,友彦认为或许写个盗版计算机软件对桐原来说不算什么。

  以前,桐原热衷伪造银行卡,并亲身用伪卡盗取过别人的钱,友彦也帮过他的忙。虽然不知道桐原靠那些赚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一两百万。

  不久之前,桐原热衷窃听。友彦并不知道他是受谁之托、窃听谁的电话,但他曾几度找友彦讨论有效的方法。

  只不过桐原现在似乎把心力集中在让个人电脑店顺利经营下去。但愿他不会受到金城那些人怂恿,友彦想。事实上,桐原并不是个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想法的人,这一点友彦比谁都清楚。

  送弘惠到车站后,友彦决定回店里,他估计桐原还在那里。桐原在另一栋公寓大楼租房居住。

  来到公寓旁往上一看,店里的灯还亮着。“个人电脑商店MUGEN”位于二楼。

  友彦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店门。从门口往里看,桐原正坐在电脑前喝着罐装啤酒。

  “干吗又跑回来?”看到友彦,桐原说道。

  “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友彦打开靠墙放的折叠椅坐下,“金城又跑来做什么?”

  “老样子。高尔夫赚了一票的事,他一直念念不忘。”桐原又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大口。他的脚边有个小冰箱,里面随时有一打左右的罐装海尼根。

  “这次说了什么?”

  “异想天开。”桐原冷笑两声,“若真的好赚,多少有些风险我也肯担,但这次不行,实在没法做。”

  友彦从他的表情而不是话语中明白了这件事的危险性。桐原的眼睛射出他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发出的精光。他虽然不想参与金城提议的事,但一定很有兴趣。那个骷髅男到底来谈什么,友彦越来越好奇了。“他要干吗?”他问。

  桐原看着友彦,冷冷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该不会……”友彦舔舔嘴唇。能让桐原这么紧张的猎物,他只想得到一个。“该不会是‘隆物’?”

  桐原把啤酒举得高高的,似乎在说“答对了”。

  友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摇头。

  “怪物”是他们给某个游戏软件取的绰号,不是基于内容,而是针对它一枝独秀的销售业绩。它的真名是“超级马里奥兄弟”,是任天堂为家用电脑推出的游戏软件。今年九月甫一上市便大受欢迎,各地频频添货,销售量直逼两百万件。内容是主角马里奥一路躲避敌人攻击,拯救公主。除了突破重重关卡,还设计了绕路和快捷方式,并加入寻宝的要素。惊人的是不仅游戏本身畅销,连破解游戏关卡的图书杂志也一路畅销。在圣诞节前夕,热卖状况更是有增无减。友彦和桐原一致认为马里奥热明年仍会继续发烧。

  “他们能拿‘怪物’怎样?难道又要做盗版?”友彦问。

  “偏偏就是那个‘难道’啊。”桐原一副觉得可笑的样子,“金城那厮问我要不要做盗版‘超级马里奥’,还吹牛说什么技术上应该不怎么难。”

  “技术上的确并不困难,成品都上市了,只要拿一个去复制IC芯片,弄到主板上就行。只要有个小工厂,马上可以做。”

  桐原点点头。“金城就是要我们做这一段。至于说明书和仿正版包装的印刷,已经找好滋贺的印刷工厂了。”

  “滋贺?他们找的印刷厂还真远。”

  “那里的老板多半向金城背后的黑道借了钱。”桐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可现在才做,赶不上圣诞节啊。”

  “金城他们本来就没想赚圣诞档,他们看中的是小孩的压岁钱。只是现在才开始做,再怎么赶,要做出完整的商品也得一个半月。那时小孩的压岁钱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桐原笑着说风凉话。

  “就算做好了,他们打算怎么卖?若要铺到中盘,只能卖给专做现金交易的中盘……”

  “那太危险。那些中盘消息灵通得很,突然拿一大堆到处都缺货的抢手游戏叫他们进货,他们当然会觉得有问题,一问任天堂就漏底了。”

  “那在哪里卖?”

  “他们最在行的黑市,不过,这次跟‘太空侵略者’和高尔夫球那时候不一样,目标不是电动游乐场,也不是泡咖啡馆的欧吉桑,是一般的小孩。”

  “不管怎样,你回绝了吧?”友彦确认。

  “当然,我可不想跟他们一起自寻死路。”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友彦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海尼根,拉开拉环。细白的泡沫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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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6:09 | 显示全部楼层
3

  友彦和桐原谈论“超级马里奥”的隔周星期一,那个男子来了。桐原出去进货了,友彦一个人招呼顾客。中岛弘惠也在,不过她的工作是接听、电话。他们在杂志和广告上刊登广告,所以打电话来询问和下单的人不少。“MUGEN”是去年底开张的,那时弘惠还不是员工,友彦和桐原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她今年四月起才加入。友彦一开口,她便答应了。弘惠说原来的工作很无聊,正考虑辞职,她前一份工作就是在友彦工作到去年秋天的那家店。

  半价买了旧款电脑的客人离去后,那个男子进来了。他中等身材,似乎不到五十岁,额际的发线有点退后,头发全往后梳。他穿着白色灯芯绒长裤和黑色麂皮运动夹克,一副金边绿色墨镜挂在夹克胸前的口袋。他脸色不好,两眼无神,嘴巴不悦地闭紧,嘴唇两端有点下垂,让友彦联想到鬣蜥。

  他一进店,先看向友彦,接着以加倍的时间观察正在通电话的弘惠。弘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便把椅子转到一侧。

  男人随后盯上了架上堆的电脑和相关配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买,对电脑也不感兴趣。

  “没有游戏吗?”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您要找什么样的?”友彦程序化地问道。

  “‘马里奥’。”男人说,“像‘超级马里奥’那类很好玩的。有没有?”

  “很抱歉,没有。”

  “真可惜。”和说的话相反,男人丝毫没有失望的模样。他露出不明所以且令人反感的笑容,继续四下瞅。

  “这样的话,我建议您用文字处理机。虽然电脑也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但用起来还是不太方便……NEC?是的,NEC也推出了。高级机种有文豪5V或5N……档案储存在磁盘里……平价的机种一次能显示的行数很少,要储存的时候,比较大的文件有时候必须分成几个档案来存……是的,如果您的工作是以书写文字为主,我想高级机种更适合。”弘惠对着听筒说话的声音,整个店里都听得到。友彦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快更响。他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向男子表示店里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客人。

  友彦思忖着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提高了警觉。他显然不是一般客人,从他嘴里听到“超级马里奥”,使友彦更加不安。这个人和上星期金城提的那件事有关吗?

  弘惠挂上了电话,男子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再度将视线投注在友彦他们身上。仿佛不知道该向谁开口似的,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弘惠身上。

  “亮呢?”

  “亮?”弘惠疑惑地看向友彦。

  “亮司,桐原亮司。”男子冷冷地说,“他是这里的老板吧,他不在?”

  “出去办事了。”友彦回答。

  男子转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他说会晚一点。”

  友彦说了假话,按照预定,桐原应该快回来了。但是友彦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这人见到桐原,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见面。称呼桐原为亮的人,据友彦所知,只有西口奈美江一个。

  “哦。”男子直视友彦的眼睛,那是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话语背后有何含意的眼神。友彦很想把脸扭开。

  “那好,”男子说,“我就等他一下。可以在这里等吗?”

  “当然可以。”他不敢说不行,也认为桐原一定能从容处理这一场面,把此人赶走。他恨自己不能像桐原那样,把事事处理妥当。

  男子坐在椅上,本来准备从夹克口袋里拿出香烟,好像是看到了墙上贴着禁烟的字条,便又放回口袋。他手上戴着白金尾戒。

  友彦不理他,开始整理传票,却因为在意他的视线而弄错了好几次。弘惠背对着那男子确认订单。

  “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本事,这店不错啊。”男子环视店内,说,“亮那小子还好吧?”

  “很好。”友彦看也不看,直接回答。

  “那就好。不过,他从小就很少生病。”

  友彦抬起头来,“从小”这字眼让他感到好奇。“您跟桐原是什么样的朋友?”

  “老相识了,”男人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不但认识他,也认识他爸妈。”

  “亲戚?”

  “不是,也差不多吧。”说完,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嗯嗯有声地点头。他停下动作,反问道:“他还是那样阴沉吗?”

  “嗯?”友彦发出一声疑问。

  “我问他是不是很阴沉。他从小就阴森森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让人完全摸不透。我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还好啊,很普通。”

  “哦。”不知道哪里好笑,男人无声地笑了,“普通,真是太好了。”

  友彦想,就算这人真是桐原的亲戚,桐原也绝对不想和他有所来往。

  男子看看手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看来他一时不会回来,我下次再来。”

  “若需要留言,我可以转告。”

  “不用了,我想直接跟他说。”

  “那么我把您的大名转告他好了。”

  “我说了不用。”男人瞪了友彦一眼,走向玄关。

  那就算了,友彦想。只要把这人的特征告诉桐原,他一定会明白。再说,现在第一要务是让此人早点离去。

  “谢谢光临。”友彦说道,男子却一言不发地伸手拉把手。

  他的手尚在半空,把手便转动了。接着,门打开了。桐原就站在门外。他一脸惊讶,应该是看到面前有人的缘故。

  但他的视线在男人脸上一聚焦,表情突然变了。虽然同样是惊讶,性质却完全不同。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接着变得像水泥面具般僵硬。阴影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嘴唇抗拒世上的一切。友彦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桐原这些变化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下一刻,他竟然露出了笑容。“松浦先生?”

  “是啊。”男子笑着回应。

  “好久不见,你好吗?”

  两人当着友彦的面握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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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6:32 | 显示全部楼层
4

  松浦是那人的姓氏,他们确实早就认识。桐原告诉友彦的只有这么多,交代了这句,两人便到隔壁仓库去了。

  友彦感到疑惑。从桐原露出的笑脸看来,那人应该并非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么一来,友彦先前所想就错了。然而,桐原露出笑容之前的表情更让友彦放心不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桐原全身射出一股由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暴戾之气。那种样子和随后的笑容实在无法连贯。虽然友彦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多虑,但他委实不敢相信那种异常乃是出自于他的误会。

  弘惠回来了,她刚端茶去了隔壁。

  “怎样?”友彦问。

  弘惠先歪着头想了想,才说:“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一进去,他们正说着冷笑话,在那里笑。桐原竟然会说冷笑话,你能想象吗?”

  “不能。”

  “但那是事实,我还怀疑我的耳朵呢。”弘惠做了掏耳朵的动作。

  “听没听到松浦找他干吗?”

  她歉然摇头。“我在的时候,他们净说些闲话,好像不想让别人听到。”

  “哦。”友彦感到不安。他们究竟在隔壁谈什么?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感觉隔壁的门开了。又过了十秒,店门打开了,桐原探头进来。“我送一下松浦先生。”

  “啊,他要走了?”

  “嗯,聊了很久。”

  桐原身后的松浦说声“打扰”,挥挥手。

  门再度关上,友彦看看弘惠,她也正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友彦说。

  “我第一次看到桐原那样。”弘惠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久,桐原回来,一开门便说:“园村,来隔壁一下。”

  “哦……好。”友彦回答时,门已经关上了。

  友彦托弘惠看店,她惊讶地偏着头,友彦只能对她摇头。友彦虽然认识桐原多年,对他的了解却极为有限。

  一到隔壁,桐原正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友彦马上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因为房里烟雾弥漫。就友彦所知,这是桐原第一次准许访客抽烟。便利店买来的锅烧乌龙面的铝箔制容器被当成了烟灰缸。

  “他对我有恩,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想至少得让他抽烟。”桐原说,似乎是想解开友彦的疑惑。听起来很像借口,友彦反而觉得这不像桐原会做的事。

  等室温降到和外面十二月的气温一样时,桐原关上窗户。“若弘惠待会问你我们谈了什么,”他说着往沙发上坐去,“就说松浦先生要我用进价卖两台电脑给他。我想她现在一定在猜我们正说些什么。”

  “这么说,其实并非这样?”友彦说,“不能让她知道?”

  “嗯。”

  “跟那个松浦有关?”

  “对。”桐原点点头。

  友彦双手把头发往后拢。“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家雇用的人。”

  “啊?”

  “我说过我家以前开当铺,那时他在我家工作。”

  “哦。”这答案超出友彦想象。

  “我爸去世以后,一直到当铺关门,他都在我家工作。实话实说,我和我妈其实是靠他养的。若没有松浦先生,我爸一去,我们或许就流落街头了。”

  友彦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桐原平常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讲这种三流小说里的话。友彦想,大概是见到往日的恩人,情绪激动的缘故。

  “那你们家的大恩人现在跑来找你做什么?不,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是你联系他的?”

  “不。是他知道我在这里做生意,才找上门来。”

  “他怎么知道?”

  “嗯,”桐原一边脸颊微微扭曲,“好像是听金城说的。”

  “金城?”友彦内心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次我跟你说过,即使做得出盗版‘超级马里奥’,也不知他们打算怎么卖。现在找到答案了。”

  “有什么玄机?”

  “没那么夸张,”桐原晃了晃身体,“简单得很。小孩有小孩的黑市。”

  “什么意思?”

  “松浦先生专门经手一些来路有鬼的商品。他什么都碰,只要能赚钱,就进货再转手卖掉。最近努力经营的听说是小孩的游戏。‘超级马里奥’在正规商店里很难买到,价格不必比实际定价低多少,照样大卖。”

  “他从哪里进‘马里奥’?在任天堂有什么特别的门路?”

  “哪来那种门路啊,不过他倒是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桐原别有含意地一笑,“就是一般的小孩,小孩会把东西带到他那里去卖。那些小孩的东西又来自哪里呢?很可笑,有的是偷来的,有的是去从有‘马里奥’的小孩那里抢来的。松浦先生手里的名单上,这种坏小孩超过三百个,他们定期把收获卖给他。他用市价的一到三成买进,再以七成的价钱卖出。”

  “假的‘超级马里奥’他也卖?”

  “松浦先生有他的销售网,说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中间商。交给这些人,‘超级马里奥’卖个五六千元,保证几下子就卖光。”

  “桐原,”友彦微伸右手,“你说过不干的。我们上次说好这实在太危险,不是吗?”

  听到友彦的话,桐原露出苦笑。友彦努力解读这一笑容,却无法明白其中的真意。

  “松浦先生,”桐原说,“从金城那里听说我的事,发现我是他前雇主的儿子,才想来说服我。”

  “你该不会被说动了吧?”友彦追问。

  桐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身微微靠向友彦。“这事我一个人来,你完全不要碰,也不要管我在做什么。弘惠那边也一样,不要让她发现我在做什么。”

  “桐原!”友彦摇头,“太危险了,这事做不得!”

  “我知道。”

  友彦凝视着桐原认真的眼神,感到绝望。当桐原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友彦明白自己终究无法说服他。

  “我也来……帮忙。”

  “不。”

  “可是,实在危险啊……”友彦咕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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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6:53 | 显示全部楼层
5

  “MUGEN”十二月三十一日照常营业。对此,桐原列举了两个理由:第一,一直到年底最后一天才准备写贺年卡的人,可能会抱着有文字处理机便可轻松完成的心态上门;第二,年底必须结算各种款项的人,可能因为电脑临时出故障而冲进来。

  事实上,圣诞节一过,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来的多是误以为这里是家庭游戏机店的小学生和初中生,友彦大都和弘惠玩扑克牌打发时间。两个人一边把扑克牌摊在桌上,一边聊着以后的小孩说不定连什么叫接龙、抓鬼都不知道。

  店里没有客人,桐原却每天忙进忙出,肯定是为了制作盗版“超级马里奥”。对于弘惠提起桐原究竟去了哪里的疑问,友彦绞尽脑汁找理由搪塞。

  松浦于二十九日再次露面。弘惠去看牙医了,店里只有友彦在。

  松浦这次的脸色还是一样暗沉,眼睛也一样混浊。仿佛为了加以遮掩,他戴着浅色太阳镜。一听说桐原出门,他照例说声“那我等他好了”,便在椅上坐下。

  松浦把毛领皮夹克脱下,挂在椅背上,环顾店内。“都年底了,还照样开店啊,连除夕都开?”

  “是的。”

  一听友彦这么回答,松浦微微耸肩,笑了。“真是遗传。他爸爸也一样,主张大年夜开店开到晚上,说什么年底正是低价买进压箱宝的好机会。”

  这还是友彦头一次从桐原以外的人口中听到他父亲的事。

  “桐原的父亲去世时的事,您知道吗?”‘友彦一问,松浦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看他。“亮没跟你讲?”

  “没说详情,只提了一下,好像是被路煞刺死的……”

  这是他好几年前听说的。我爸是在路上被刺死的——对父亲,桐原说过的只有这么多。这句话激起了友彦强烈的好奇,但不敢多问,桐原身上有一种不许别人触碰这个话题的气场。

  “不知是不是路煞,因为一直没有捉到凶手。”

  “哦。”

  “他是在附近的废弃大楼里被杀的,胸口被刺了一下。”松浦的嘴角扭曲了,“钱被抢走了,警察以为是强盗干的。他那天身上偏偏带了一大笔钱,警察还怀疑凶手是不是认识他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松浦说到一半便邪邪地笑了起来。

  友彦看出了他笑容背后的含意。“松浦先生也被怀疑了?”

  “是啊。”说完,松浦笑得更厉害了。一脸恶人相的人再怎么笑,也只是令人恶心。松浦脸上带着这样的笑容,继续说:“亮的妈妈那时才三十几岁,还算有点魅力,店里又有男店员,警察很难不乱想。”

  友彦吃了一惊,视线再度回到眼前这人脸上。他们怀疑这人和桐原母亲的关系?“事情到底是怎样?”他问。

  “什么怎样?我可没杀人。”

  “不是,您和桐原的妈妈之间……”

  “哦,”松浦开口了,似乎有点犹豫地摸摸下巴,才回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哦。”

  “你不相信?”

  “哪里的话。”

  友彦决定不再追问此事。但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恐怕的确有某种关系。至于和他父亲的命案有无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警方也调查了你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警察很麻烦,随便一点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还不相信。不过,他父亲被杀的时候,正好有人往店里打电话找我,那是无法事先安排的电话,警察才总算放过我。”

  “哦……”友彦想,简直就像推理小说。“桐原那时怎么样?”

  “他啊,他是被害人的儿子,社会都很同情他。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说他跟我和他妈妈在一起。”

  “你们说?”这种说法引起了友彦的注意,“什么意思?”

  “没什么。”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我问你,亮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只说我是以前他们家雇用的人吗?”

  “呃……他说您是他的恩人,说是您养活了他和他妈妈。”

  “恩人?”松浦耸耸肩,“很好,我的确算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友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你们在说书啊!”突然间传来桐原的声音,他站在门口。

  “啊,你回来了。”

  “听那些八百年前的事无聊吧。”说着,桐原取下围巾。

  “不会。以前都不知道,实在很惊讶。”

  “我跟他讲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松浦说,“你还记得那个姓笸垣的刑警吗?那家伙真够难缠的。他到底来对我、你和你妈确认过多少次不在场证明啊?同样的话要我们讲一百遍,烦得要死。”

  桐原坐在置于店内一角的电热风扇前暖手。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转向松浦:“今天来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在过年前来看看你。”

  “那我送你出去。不好意思,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

  “有事?”

  “嗯,‘马里奥’的事。”

  “啊!那你可得好好干!还顺利吧?”

  “跟计划一样。”

  “那就好。”松浦满意地点点头。

  桐原站起来,再次围上围巾,松浦也起身。“刚才那些下次再继续聊吧。”他对友彦说。

  两人离开后不久,弘惠回来了,说在下面看到了桐原和松浦。桐原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松浦搭的出租车开走。

  “桐原为什么会尊敬那种人?虽然以前受过他的照顾,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他爸爸去世以后,继续在他家工作而已。”弘惠大摇其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友彦也有同感,听了刚才的话,他更加迷惘。如果松浦和桐原的母亲关系不单纯,桐原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发现了,实在很难相信他会用现在这种态度对待松浦。

  难道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是清白的?刚确信的事,友彦却已经开始没有把握了。

  “桐原真慢啊,”坐在办公桌前的弘惠抬起头来说,“在做些什么?”

  “就是。”就算是目送松浦搭上出租车,也早该回来了。友彦有点担心,便来到外面,正准备下楼,却停下了脚步。桐原就站在一层、二层之间的楼梯间。人在二楼的友彦正好俯视着他的背影。

  楼梯间有个窗户可以眺望外面。快六点了,马路上的车灯像扫描一般一一从他身上闪过。

  友彦不敢出声相唤,从桐原凝视外面的背影中,他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和那时一样,友彦想,就是桐原和松浦重逢的时候。

  友彦蹑手蹑脚地回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闪进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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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57: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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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UGEN”一九八五年的营业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六点画上句号。大扫除后,友彦、桐原和弘惠举杯稍事庆祝。弘惠问起明年的抱负,友彦回答:“做出不输给家庭游戏机的程序。”

  桐原则回答:“在白天走路。”

  弘惠笑桐原,说他的回答和小学生一样。“桐原,你的生活这么不规律吗?”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走路。”

  “白夜?”

  “没什么。”桐原喝了口海尼根,看看友彦又看看弘惠,“哎,你们不结婚吗?”

  “结婚?”正喝啤酒的友彦差点呛到,他没想到桐原会提到这种话题,“还没想那么远。”

  桐原伸手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A4复印纸和一个扁平细长的盒子。友彦没见过这个盒子,它颇为老旧,边缘都磨损了。

  桐原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剪刀,刀刃部分长达十余厘米,前端相当锐利。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流露出古典风格。

  “这剪刀看起来真高级。”弘惠直率地说出感受。

  “以前拿到我家当的,好像是德国造。”桐原拿起剪刀,让刀刃开合了两三次,发出清脆利落的刷刷声。他左手拿纸,用剪刀裁剪起来,细腻流畅地移动纸张。友彦直盯着他的手,左右手的配合堪称绝妙。

  未几,桐原剪完,把纸递给弘惠。她看着剪好的纸张,眼睛睁得浑圆。“哇!真厉害!”

  纸张已经变成一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手牵手的图案。男孩戴着帽子,女孩头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非常精致。

  “真了不起,”友彦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项本领。”

  “就当是预祝你们结婚!”

  “谢谢!”弘惠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剪纸放在旁边的玻璃柜上。

  “我说友彦,”桐原说,“以后是计算机时代了。这项买卖要赚多少有多少,就看怎么做了。”

  “这家店可是你的啊。”

  友彦一说完,桐原立刻摇头。“这家店以后会怎样就看你们了。”

  “讲这种话让我压力很大哦。”友彦故意笑着回避问题,因为桐原的话里有某种莫名的严肃。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桐原……”友彦想再次露出笑容,脸颊却僵住了。

  这时电话响了。可能是出自习惯,坐得离电话最远的弘惠拿起听筒。“喂,MUGEN,您好。”

  一瞬间,她将脸沉了下来,把听筒递给桐原:“金城先生。”

  “这时候有什么事?”友彦说。

  桐原把听筒拿到耳边:“我是桐原。”

  几秒钟后,桐原的脸色变得难看,拿着听筒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已伸出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夹克。

  “知道了,我这边会自己处理。盒子和包装……好,麻烦了。”放下听筒,他对两人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以后再解释,没时间了。”桐原围上他常用的围巾,走向玄关。

  友彦跟着他出去,但桐原走得很快,直到出了公寓才追上。“桐原,究竟出了什么事?”

  “还没出事,但快了。”桐原大步走向公务用厢型车,“盗版‘马里奥’事发了,听说明天一大早,犯罪防治科就会去搜查工厂和仓库。”

  “怎么会泄露出去?”

  “不知道,可能有人告密。”

  “消息准确吗?怎么知道明天一早警方要去查?”

  “任何事都有门路。”

  他们到了停车场,桐原坐进厢型车,发动引擎。在十二月的严寒中,引擎不太听话。

  “不知道会到几点,你们弄一弄就先走吧,别忘了关门窗。弘惠那边随便帮我找个理由。”

  “我跟你一起去。”

  “这是我的事,一开始我就说了。”轮胎发出声响,桐原开动汽车,然后以称得上粗暴的动作转动方向盘,消失在黑夜中。

  友彦无奈地回到店里,弘惠正担心地等着。

  “这种时候,桐原到底要去哪里?”

  “大型电玩承包商那里。以前桐原碰过的机器,程序好像出了问题。”

  “可是,都已经除夕夜了。”

  “对电玩制造商来说,一月正是赚钱的时候,只想早点解决问题。”

  “哦。”

  弘惠显然看出友彦在说谎,但似乎明白现在不是怪他的时候。她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

  接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每个频道播的都是两小时以上的特别节目,有回顾今年的单元。屏幕上播出阪神老虎队的教练被队员抛起来的镜头,友彦想,这画面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桐原大概不会回来了,友彦和弘惠说不到两句话。友彦的心思根本不在电视上,弘惠想必也是如此。

  “弘惠,你先回去吧。”NHK红白大赛开始的时候,友彦说。

  “啊?”

  “这样更好些。”

  弘惠似乎有些犹豫,但只说声“好吧”,便站起身。

  “你要等吗?”

  “嗯。”友彦点头。

  “小心别感冒了。”

  “谢谢。”

  “今晚怎么办?”弘惠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早已约好大年夜要一起过。

  “我会过去,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嗯,那我先把荞麦面准备好。”弘惠穿上外套,离开店铺。

  一落单,种种猜想便在友彦的脑海里转换。电视照例播出跨年节目,但他根本无心观看。一回过神来,电视节目已经改成庆祝新年了,友彦完全没察觉十二点已过。他打电话给弘惠,说他可能去不了了。

  “桐原还没回来吗?”弘惠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事情好像有点棘手,我再等他一会儿。弘惠,你要困了就先睡吧。”

  “没事。今晚到天亮会播一些挺好看的电影,我要看电视。”可能是故意吧,弘惠听上去很开心。

  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呆呆看着深夜电影的友彦听到声响立刻转过头去,桐原一脸阴沉地站着。再往他身上一看,友彦吃了一惊。他牛仔裤上全是污泥,运动夹克的袖子也破了,围巾拿在手上。

  “到底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桐原没有回答,对于友彦在这里也没说什么。他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蹲在地上,垂着头。

  “桐原……”

  “回去。”桐原低着头,闭着眼睛说。

  “啊?”

  “我叫你回去。”

  “可是——”

  “回去!”桐原似乎没有说第三个字的意思。

  友彦无可奈何,准备离去。桐原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那我走了。”最后友彦说,但桐原仍无回应。友彦怏怏走向门口,正要开门,却听到一声“园村”。

  “怎么?”

  桐原没有立刻说话,他仍直直盯着地面。正当友彦准备再度开口时,他说:“路上小心。”

  “哦……嗯。桐原,你也快去睡吧。”

  没有回答。友彦死了心,开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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