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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发】白夜行 作者:东野圭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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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2:28 | 显示全部楼层
4

  有些醉了。多少年没有独自喝酒了?她找不到答案,久得让她想不起来。可悲的是没有半个男人来向她搭讪。

  回到公寓,打开房间的灯,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身影,因为她出门时没有拉上窗帘。西口奈美江走近玻璃门,心情更加沉重。牛仔短裙、牛仔外套配红色T恤,一点都不适合她。就算把以前的衣服翻出来故作年轻,也只能让自己更难堪罢了,那些高中生一定也这么想。

  她拉上窗帘,随手把外衣脱掉,跌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有一张肌肤已失去光泽的女人的脸庞,眼中毫无神采。那张脸属于一个徒然度日、年华老去的女人。

  她拉过包,取出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火,把烟吹向梳妆台。镜子里的女人面孔登时如蒙了纱一般。如果什么时候看都是这样就好了,她想,这样就看不到小细纹了。

  刚才公寓里播放的淫秽影片在脑海里复苏。

  “你要不要来一次试试看?一定不会后悔。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放心,保证好玩。不偶尔接触一下年轻人会老得更快。”

  前天,职场前辈川田和子来邀她。若是平时,她一定一口回绝,但是,有件事在她背后推了一把。那就是,如果不趁现在改变自己,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想法。虽然犹豫再三,她还是答应了,和子为此异常兴奋。

  然而,奈美江终究逃走了,她无法置身那种异常的世界。和子们使出浑身解数色诱高中生的模样,让她产生一种反胃般的不快。

  不过,她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好。有些女人在那种情境下能放松身心,只是她并不是那种人。

  她望着墙上的日历,明天又要工作了,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宝贵的休假。西口小姐昨天去约会吗?上司和后进一定会语带讽刺地这样问。一想到他们的表情,心情就很沉重。明天要第一个上班,然后全心投入工作。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很难找她说话吧?把闹钟时间调早一点……钟?

  拿起梳子梳了两三下头发,奈美江的手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一件事。霍然一惊的她打开身旁的包,翻遍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找不到。

  糟糕!奈美江咬着嘴唇。看来她忘记带回来了,而且还把它留在一个很要命的地方。

  她的手表不见了。那不是什么高档货,她向来出门时都戴着,因为她认为弄丢了也不会心疼。神奇的是它始终没有丢,就这样慢慢便产生了感情——就是这样一只表。

  她想起来了,一定是上厕所时掉的。她在洗手时照例不假思索地拿下来,事后便忘了。

  她拿起电话听筒。只好麻烦川田和子了,不通过她无法联络上那个叫亮的年轻人。

  她当然不想这么做。她临阵脱逃,和子一定不满,但这件事她不能不处理。奈美江从包里拿出电话簿,边确认号码边拨动转盘。

  幸好和子已经到家。听到是奈美江,她好像颇为意外,“哎呀”一声,其中也包含几分奚落。

  “刚才真对不起,”奈美江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不想参加了。”

  “没关系,没关系。”和子的语气很轻松,“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勉强了。对不起,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那种小场面就落荒而逃,你真没用啊——听在奈美江耳里有此感觉。

  “那个,其实……”奈美江说出手表的事。她说应该是放在洗脸台,不知和子有没有看到。

  和子予以否认:“要是有人注意到,应该会跟我说,我就会帮你收起来。”

  “嗯……”

  “你确定是落在那里了?不然,我请人帮你看看好了。”

  “不用了,先这样吧。也不一定是落在那里,我再找找。”

  “是吗?那找不到再告诉我。”

  “好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奈美江飞快地挂上电话,长叹一声。怎么办?

  如果不管那只表,事情就简单了。本来,她一直认为丢了也无所谓。这次也一样,若是掉在别的地方,她大概早就毫不犹豫地死心了。但这次情况不同,不能把那只表掉在那个地方。奈美江后悔不已,明知道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戴那只去呢?她有好几只手表啊。

  抽了几口后,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凝视着空中的某处。只有一个办法,她在脑海里反复思考会不会太过莽撞。最后,她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可行。至少,应该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梳妆台上的钟,刚过十点半。

  十一点多,奈美江离开住处。为避人耳目,时间越晚越好,但若是太晚,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距离她公寓最近的车站是四桥线花园叮站,到西长堀站必须在难波换车。

  车厢很空。一坐下来,对面车窗便映出她的身影——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运动衫、牛仔裤,打扮毫无女人味,显然已三十好几的女人。还是这样自在多了,她想。

  到了西长堀,便沿着白天和川田和子一同走过的路线前进。那时和子非常兴奋,说她好期待,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男生。奈美江嘴上虽然附和,但那时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她顺利找到那栋公寓,上了三楼,站在三。四室门前。她按下门铃,心怦怦直跳。

  没人响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悄无声响。

  奈美江松了一口气,同时心情也紧张起来,一边注意四周,一边打开位于门旁的水表盖。白天,她看到川田和子从水管后面拿出备用钥匙。

  “成了常客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和子开心地说。

  奈美江伸手到同一个地方,指尖碰到了什么。她不由得安心地呼了一口气,用备用钥匙开了锁,畏畏缩缩地推开门。室内灯开着,但玄关没有鞋,果然没有人在。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屋,不敢发出声音。

  白天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如今一片凌乱。奈美江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得出那是精密的电子元件和计算器。是音响吗?她想,还是在修理投影仪?无论如何,都像有人工作尚未完成的样子。她有点着急,一定要在那个人回来前找到手表。

  她到小小的洗脸台前寻找。手表却不在那里。有人发现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交给川田和子?

  她开始不安。难道是哪个高中生看到了,却故意隐匿不说,好偷偷据为己有?也许以为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多少可以换点钱。

  奈美江感到周身发热,该怎么办才好?她极力要自己镇静,先调整呼吸,回想记错的可能性。她以为忘在洗脸台,但可能是记错了。也许她把取下来的手表拿在手上,回到房间,不经意地放在某处。

  她离开盥洗室,走进和室。榻榻米很干净,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整理的吗?他究竟是什么人?

  白天拆下来的和式拉门已经装了回去,看不到有床的那个房间。她轻轻打开拉门。

  一个奇异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一个电视屏幕。房间中央放着宛若电视的物品,正播放着影像。那不是一般的影像,她把脸靠过去。那是……好几个几何图形在屏幕上移动。一开始她以为纯粹是图形变化,其实不然。仔细一看,中央有个火箭形状的东西,一边闪躲前方飞来的圆形或四方形障碍物,一边设法前进。

  应该是一种电视游戏机吧,奈美江想。她玩过几次“太空侵略者”。

  屏幕里的动作并没有“太空侵略者”那么流畅。但是,火箭成功躲避接二连三袭击而来的障碍物,令人看得入神。事实上,她一定是看得入了神,才没注意到细微的声响。

  “看样子,你很喜欢嘛。”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话,奈美江吓得发出一声轻呼。一回头,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

  “啊,对不起。那个,我东西忘了拿,所以,呃,川田小姐跟我说过备用钥匙的事……”奈美江很狼狈,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但他像没听到她的话,沉默着示意她走开,自己在屏幕前盘腿坐下,接着把摆在一旁的键盘放在膝盖上,双手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动作立刻发生变化,障碍物的速度加快,色彩也变得更丰富。他继续敲键盘,火箭一一躲开障碍物。

  奈美江也看出是他在操纵火箭的动作,刚才自行移动的火箭,在他的手指掌控下,前后左右地移动。

  不久,圆形障碍物与火箭撞击,火箭变成一个大大的叉,屏幕上随即出现“GAME 0VER”字样。

  他轻叹一声。“速度还是太慢,顶多只能这样了。”

  他指的是什么,奈美江听不懂。她一心想早点离开。

  “那个,我要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

  听她这么说,他头也不回地问:“东西找到了?”

  “哦……好像不在这里。对不起。”

  “哦。”

  “那,我走了,再见。”

  奈美江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任职十周年纪念,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你的工作还真死板。”

  她停下脚步,回头,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

  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手表就垂在手下。“你忘的就是这个吧?”

  一时之间,她本想装傻,但还是收了下来。“……谢谢。”

  他沉默着走向餐桌,上面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坐下来,取出袋子里的东西——两罐啤酒和盒装快餐。

  “晚餐?”她问。

  他没有回答,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举起一罐啤酒。“喝吗?”

  “啊……不了。”

  “哦。”他打开拉环,白色泡沫冒出来。他像是要接住泡沫似的喝起来,显然不想再理会她。

  “那个……你不生气吗?”奈江美问,“我擅自进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哦,嗯。”然后打开盒饭的包装。

  奈美江其实大可直接离开,却有点迟疑。部分原因是对方已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场所,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么离开,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你气我半路离去吗?”她问。

  “半路?哦……”他好像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没有,那种事偶尔会有。”

  “我不是害怕,本来我就不怎么想来,是被硬邀来的……”

  她才说到一半,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挥动,“不必解释了,那些不重要。”

  奈美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他。

  他无视她的存在,吃起猪排饭。

  “我可以喝啤酒吗?”奈美江问。

  随便你——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对她这么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罐,大口喝起来。

  “你住在这里?”

  他默默吃着。

  “你没跟爸妈住一起吗?”她进一步问。

  “一下子生这么多问题出来啊。”他轻笑一声,看来无意回答。

  “你为什么要打那种工?为了钱?”

  “不然呢?”

  “你自己不下场?”

  “必要的时候会。像今天,如果大姐你没回去,就由我来陪。”

  “你很庆幸不必和我这种欧巴桑上床?”

  “少了收入,失望都来不及。”

  “好大的口气,根本就只是小孩子在玩。”

  “你说什么?”他狠狠地瞪着她,“再说一遍看看?”

  奈美江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劲,但是,她不想让他以为他的气势压倒了她:“你只是当太太夫人的玩具当得很高兴而已。恐怕对方还没满足,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亮喝着啤酒,没有回答。但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的一刹那,他站了起来,以野兽般的敏捷扑向她。

  “住手!你干什么!”

  奈美江被拖到和室,一下倒在地上。她的背脊撞到榻榻米,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她想挣扎起身时,他再度扑过来,牛仔裤的拉链已经拉下。

  “有本事就来啊!”他双手捧住奈美江的脸,“你以为我撑不了多久?你试试!”

  奈美江双手推着他的大腿,同时头使劲后仰。

  “怎么?被小孩吓倒了?”

  奈美江闭上眼睛,呻吟般地说:“别这样……对不起。”

  几秒后,她的身体被推开。抬头一看,他正拉起拉链走向餐桌。他坐下来,继续吃饭。从筷子的动作看得出他的烦躁。

  奈美江调整呼吸,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拢,心跳依然极为剧烈。

  相邻房间的电视屏幕映入眼帘,画面上仍呈现“GAME 0VER”的字样。

  “为什么……”她开口问道,“你应该还有很多别的工作可以做啊。”

  “我只是卖我能卖的东西。”

  “能卖的东西……唉!”奈美江站起来,边走边摇头,“我不懂,我果然已经是欧巴桑了。”

  正当她经过餐桌、往玄关走的时候——“大姐。”他叫住她。

  奈美江正准备穿鞋的脚悬在半空,她维持这个姿势直接回头。

  “有件好玩的事,要不要加入?”

  “好玩的事?”

  “对,”他点头,“卖能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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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3:12 | 显示全部楼层
5

  暑假快到了,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听到名字上前领回英文考卷,才一瞥就让友彦想闭上眼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万万没想到竞如此凄惨——这次期末考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不必多想,原因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他虽然偶尔会顺手牵羊,算不上什么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好歹是个考前会抱抱佛脚的普通学生,从来没有像这次毫无准备便应考。准确地说,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也曾坐在书桌前,试图至少猜猜题。可是,他完全定不下心,就连猜题都做不到。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专心念书,脑袋似乎只会提醒他那件事,不肯接收最重要的课业内容。结果就是这种下场。

  得小心别让老妈看到——他叹了口气,把考卷收进书包。

  放学后,友彦来到位于心斋桥的新日空酒店咖啡厅。那里明亮宽敞,透过玻璃可以望见饭店中庭。

  他一抵达便看到花冈夕子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看着文库本,白色帽檐压得很低,戴着一副圆边太阳镜。

  “怎么了?还遮着脸。”友彦边在她对面坐下边问。

  她还没开口,服务生就来了。“啊,我不用了。”他回绝道。夕子却说:“点个东西吧,我想在这里说话。”

  她急迫的语气让友彦有点纳闷。

  “那,冰咖啡。”他对服务生说。

  夕子伸手拿起还剩三分之二的金巴利苏打,喝了一大口,然后呼地舒了口气。“学校的课上到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就结束了。”友彦回答。

  “暑假要打工吗?”

  “打工……你是说一般的打工?”

  友彦这么一说,夕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呀,这还用问吗?”

  “现在还没那个打算,累得半死,却赚不了多少。”

  “哦。”夕子从白色手提包中拿出盒柔和型七星,抽出了烟却只夹在指尖,也不点火。友彦觉得她似乎很焦虑。

  冰咖啡送了上来,友彦一口气喝掉一半。他觉得很渴。“哎,怎么不到房间去?”他低声问道,“平常你都直接去。”

  夕子点着烟,接连吸了几口,然后把抽不到一厘米的烟在玻璃烟灰缸中摁熄。“出了点问题。”

  “什么?”

  夕子没有立刻回答,更令友彦感到不安。“到底怎么了?”他凑近桌子问道。

  夕子看看四周,才直视着他。“好像被叔叔发现了。”

  “叔叔?”

  “我老公。”她耸耸肩,或许想尽力让情况看来像是个玩笑。

  “被他抓住把柄了?”

  “他还不确定,不过也差不多了。”

  “怎么会……”友彦说不出话来,血液仿佛逆流,通体发烫。

  “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了,明知道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

  “他怎么发现的?”

  “好像是有人看到了。”

  “看到了?”

  “好像是被认识的朋友看到了,那个朋友多嘴告诉他‘你太太跟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在一起聊得很开心’什么的。”

  友彦环顾四周。突然之间,他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目光。看到他这个动作,夕子不禁苦笑。“可是,我老公是说他看我最近的样子,早就觉得怪怪的,说我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他这样说也有可能。在一起后,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明明应该多加小心的,却疏忽了。”她隔着帽子搔搔头,又摇摇头。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他问我是谁,叫我把名字招出来。”

  “你招了?”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傻呢。”

  “这我知道……”友彦喝光冰咖啡,仍无法解渴,又大口喝起玻璃杯里的水。

  “反正,那时候我装傻混过去了。他好像还没有抓到实质把柄,可是,大概只是迟早而已。照他的个性,很可能会去请私家侦探。”

  “要是那样就糟了。”

  “嗯,很糟。”夕子点点头,“而且,有件事我觉得怪怪的。”

  “什么事?”

  “通讯箍。”

  “怎么了?”

  “有人翻过我的通讯簿,我本来是藏在化妆台抽屉里的……如果有人翻过,一定是他。”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

  “没写名字,只有电话号码,不过可能已经被他发现了。”

  “有电话就能查出姓名住址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心,也许什么都查得出来。他人脉很广。”

  依夕子所言想象她丈夫的形象,友彦非常害怕。被一个成年男子恨之入骨,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那……怎么办?”友彦问。

  “我想,我们暂时最好别见面。”

  他无力地点头。高二的他也能理解,照她说的话做最为妥当。

  “去房间吧。”夕子喝光金巴利苏打,拿着账单站起身。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持续大约一个月。最初的相遇当然是在那间公寓,马尾女就是花冈夕子。

  他并不是喜欢上她,只是无法忘记初次体验得到的快感。自那天后,友彦不知道自慰过多少次,但每次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再逼真的想象都不及真实记忆刺激。

  结果,友彦在首次见面后第三天打电话给她。她很高兴,提议单独见面,他答应了。

  花冈夕子这个名字是她在酒店的床上告诉他的,她三十二岁。友彦也说了真名,学校和家里电话也一并告诉了她。他决定将答应桐原的事置于脑后,夕子技巧高超的操弄已使他失去了判断能力。

  “我朋友说有个派对可以和年轻男生聊天,问我要不要去。喏,就是上次那个短发的。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就去了。她好像去过好几次,不过我是第一次,我好紧张哦!幸好来的是像你这么棒的男生。”说完,夕子便钻进友彦的臂弯。她连撒娇都很有技巧。

  最令友彦吃惊的,是她付给桐原两万元。原来有一万多元被桐原私吞了,怪不得他那么勤快,友彦这才恍然大悟。

  友彦每星期和夕子见两三次面。她丈夫好像是个大忙人,所以她晚归也无所谓。离开酒店时,她总会给他五千元钞票,说是零用钱。

  明知不应该这么做,友彦却仍继续和有夫之妇幽会。他沉溺在性爱游戏里,即使期末考迫在眉睫,情况也没有改变,结果就如实反映在成绩上。

  “真讨厌,暂时见不到你了。”友彦压在夕子身上说。

  “我也不愿意呀。”

  “难道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太好。”

  “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不知道,真希望能快点见面。隔得越久,我就会变得越老了。”

  友彦抱紧她细瘦的身躯,一想到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便把全身能量都释放在她身上,不留一丝遗憾。

  异状发生在第三次结束后。

  “我去上个厕所。”夕子说。有气无力的语气是这时候常有的现象。

  “好。”友彦说着从她身上离开。

  她撑起赤裸的上半身,突然闷哼一声,再度瘫回床上。友彦以为她大概是突然起身时头晕,以前她也经常如此。然而,她一动不动。友彦以为她睡着了,推了推,但她完全没有醒转的样子。

  友彦脑中浮出一个念头,不祥的念头。他滚下床,战战兢兢地戳了戳她的眼皮,她依然毫无反应。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不会吧,他想。怎么可能会这么可怕……他触摸她单薄的胸膛,然而,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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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3:53 | 显示全部楼层
6

  友彦发现酒店房间钥匙还在口袋里,是在快回到家的时候。完蛋了!他咬住嘴唇。房间里要是没有钥匙,酒店的人一定会生疑。但是,该怎么办?他绝望地摇头。

  当友彦明白花冈夕子已一命呜呼时,曾考虑立刻打急救电话。但是,这么一来,便必须表明自己和她在一起,他不敢这么做。何况,就算叫医生来也是枉然,她已经回天乏术。

  他迅速穿上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冲出房间,躲闪着不让别人看见脸孔,离开了酒店。

  但是,搭上地铁后,他发现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们俩的关系,那人偏偏是花冈夕子的丈夫,一个最要命的人。从现场的情况,他一定会推断和夕子在一起的,就是叫园村友彦的高中生,然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警察一详细调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证实。完了,他想,一切都完了。这件事要是被公开,他的人生就毁了。

  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正在客厅吃晚餐。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便直接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想起桐原亮司。

  花冈夕子的事情一旦曝光,那间公寓的事他自然得告诉警察。这么一来,桐原势必也无法全身而退,他的行为与皮条客殊无二致。必须跟他说一声,友彦想。

  友彦溜出房间,来到放置电话的走廊,拿起听筒。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暗自祈祷家人多看一会儿电视,看得专心一点。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桐原的声音。友彦报出名字,桐原似乎颇感意外。

  “什么事?”也许是有所察觉,桐原的语气听来很警惕。

  “出事了。”友彦艰难地说,舌头几乎打结。

  “怎么?”

  “这个……电话里很难解释,说来话长。”

  桐原沉默片刻,随后才道:“该不会是跟老女人有关吧?”

  一开口就被他言中,友彦无话可说。听筒里传来桐原的叹气声。“果然被我说中了。是上次绑马尾的女人,是不是?”

  “对。”

  桐原再度叹气。“怪不得那女人最近都没来,原来是跟你签了个人契约。”

  “不是签约。”

  “哦,那是什么?”

  友彦无言以对,擦了擦嘴角。

  “算了,在电话里说这些也没用。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我现在就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你等我。”桐原径自挂了电话。

  友彦回到房间,想想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头脑一片混乱,思绪根本无法集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桐原果真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到玄关开门时,友彦才知道他会骑摩托车。问起时,他以“这不重要”一语带过。

  进入狭小的房间,友彦坐在椅子上,桐原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桐原身旁放着一个盖着蓝布、小型电视机大小的四方形物体,那是友彦的宝贝,每一个被他请进房的人,都得听他炫耀一番,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好了,说吧。”桐原说。

  “嗯。可是,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全部,全部说出来。你大概把答应我的事当放屁,就先从那里开始吧。”

  因为事情正如桐原所说,友彦无法反驳。他干咳一声,一点一滴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桐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动作可以明显看出他越听越生气。他不时弯曲手指发出声音,或用拳头捶打榻榻米。听到今天的事时,他终于变了脸色。“死了?你确定她真的死了?”

  “嗯,我确认了好几次,错不了。”

  桐原叹了一声:“那女人是个酒鬼。”

  “酒鬼?”

  “对。而且年纪一大把了,和你干得太猛,心脏吃不消。”

  “她年纪也没多大啊,不是才三十出头吗?”

  听友彦这么说,桐原的嘴角猛地上扬。“你昏头啦,她都四十好几了!”

  “……不会吧?”

  “错不了,我见过她多次,清楚得很。她是个喜欢处男的老太婆,你是我介绍给她的第六个小伙子。”

  “怎么会!她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现在不是为这些震惊的时候。”桐原一脸不耐,皱着眉头瞪向友彦,“然后呢?那女的怎样了?”

  友彦垂头丧气地迅速说明情况,还加上他的看法,认为自己大概躲不过警察的追查。

  桐原嗯了一声。“我明白。既然她丈夫知道你,要瞒过去的确很难。没办法,你就硬着头皮接受警方的调查吧。”口气听起来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我准备把事情全说出来,”友彦说,“在那间公寓发生的事当然也包括在内。”

  桐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抓了抓鬓角。“那就麻烦了,那样事情不能光说是中年女子玩火就可了结。”

  “可要是不说,怎么解释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种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说是你在心斋桥闲逛时被她找上的不就得了?”

  “……要说谎骗过警察,实在没把握。搞不好他们一逼问,我就全撂了。”

  “真弄成那样,”桐原再度瞪向友彦,用力捶着双膝,“我背后的人就不会不管了。”

  “你背后?”

  “你以为光靠我一人就能做那种生意?”

  “黑道?”

  “随你怎么想。”桐原把头向左右弯了弯,弄得关节噼啪作响,随后他疾如闪电般劈手抓住友彦的衣领。“反正,如果你惜命,最好不要多嘴。这个世界上,比警察还要恐怖的人多得是。”他凶狠的语气让友彦不敢回嘴。可能认为这样就算已说服了友彦,桐原站起来。

  “桐原……”

  “什么?”

  “没事……”友彦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桐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就在这时,覆着四方形盒子的蓝布掉落下来,露出友彦心爱的个人电脑。

  “嗬!”桐原睁大了眼睛,“这是你的?”

  “嗯。”

  “原来你有这种好东西。”桐原蹲下来查看,“你会写程序?”

  “Basic大致都会。”

  “Assembler呢?”

  “会一点。”友彦边答边想,原来桐原对计算机很在行。Basic和Assembier.都是计算机语言的名称。

  “你有没有写程序?”

  “写过游戏程序。”

  “给我看。”

  “下次吧……现在不是看那种东西的时候。”

  “照我说的做!”桐原单手抓住友彦的领口。

  慑于桐原的气势,友彦从书架上取出资料夹,里面是他记载流程图和程序的纸张。他把资料夹交给桐原。

  桐原认真地端详起来。不久,他合上资料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友彦想开口询问,但欲言又止,因为桐原嘴唇在动,不知在嘟嚷什么。

  “园村,”桐原终于开口了,“你要我帮你吗?”

  “嗯?”

  桐原面向友彦。“照我的话去做,你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被警察抓去。我可以让那女人的死变得跟你毫无关系。”

  “你办得到?”

  “你肯听我的?”

  “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友彦急切地点头。

  “你什么型的?”

  “什么?”

  “血型。”

  “哦……O型。”

  “O型……很好。你用套子了吧?”

  “套子?你是说保险套?”

  “对。”

  “用了。”

  “好!”桐原再度起身,朝友彦伸出手,“把酒店钥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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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4:38 | 显示全部楼层
7

  两天后的傍晚,刑警找上了友彦。他们一行两人,一个是穿白色V字领衬衫的中年人,另一个穿着水蓝色马球衫。他们找上友彦,果然是因为夕子的丈夫发觉了她与友彦的关系。

  “我们有点事想请教友彦同学。”穿白衬衫的警察说。他并没有说明有什么事。出来应门的房子光是听到来人是警察,就已惶惶不安。

  他们把友彦带到附近的公园。太阳已经落山,但长凳上还留有余温。友彦和穿白衬衫的警察坐在长凳上,身着水蓝色马球衫的男子则站在他面前。

  来公园的路上,友彦尽量不说话。这样看起来虽不自然,但也不必强自镇定,这是桐原的建议。“高中生在警察面前一副坦然无事的模样反而奇怪。”他说。

  白衬衫警察先给友彦看一张照片,问他:“你认识这人吗?”

  照片里的人正是花冈夕子,可能是旅行时拍的,身后海水湛蓝。她的笑脸朝着镜头,头发比生前要短。

  “是……花冈太太吧。”友彦回答。

  “你知道她的名字吧?”

  “应该是夕子。”

  “嗯,花冈夕子太太。”警察收起照片,“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友彦故意吞吞吐吐的,“没什么……认识而已。”

  “我们就是要问你们怎么认识的。”白衬衫警察的语气虽然平静,却有些许不耐烦的感觉。

  “你就老实说吧。”马球衫警察嘴边带着嘲讽的笑容。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路过心斋桥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怎么个叫法?”

  “她问我,如果我有空,要不要跟她去喝个茶。”

  友彦的回答让警察们互望一眼。

  “然后你就跟她去了?”白衬衫问。

  “她说要请客。”友彦说。

  马球衫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喝了茶,然后呢?”白衬衫进一步问。

  “就只喝了茶,离开咖啡馆我就回家了。”

  “哦。不过,你们不止见过一次面吧?”

  “后来……又见过两次。”

  “哦,怎么见的?”

  “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那个地方,如果我有空,要不要和她一起喝茶……大概就是这样。”

  “接电话的是你母亲?”

  “不是,两次刚好都是我接的。”

  友彦的回答似乎让发问者颇觉无趣,警察嘬起下唇。“你就去了?”

  “是的。”

  “去做什么?又是喝了茶就回家?怎么可能?”

  “就是啊,就是那样。我喝了冰咖啡,跟她聊了一下就回家了。”

  “真的只有那样?”

  “真的,这样犯法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白衬衫警察搔着脖子,盯着友彦。那是一种想从年轻人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的眼神。“你们学校是男女同校吧,你应该有好几个女朋友,何必去陪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嗯?”

  “我只是因为很闲才陪陪她。”

  “哦。”警察点点头,脸上浮现不相信的表情,“零用钱呢?她给了吧?”

  “我没收。”

  “什么?她要给你钱?”

  “是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花冈太太塞给我一张五千元的钞票,可是我没有收。”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没有收钱的理由。”

  白衬衫点点头,抬头看马球衫。

  “你们在哪家咖啡馆见面?”马球衫问。

  “心斋桥新日空酒店的大厅。”

  这个问题他诚实地回答了,因为他知道夕子丈夫的朋友曾经看到过他们。

  “酒店?都已经去了那里,真的只喝个茶?你们没开房间?”马球衫粗鲁无礼,大概是从心底瞧不起陪主妇磨时间的高中生。

  “我们只是边喝咖啡边聊天。”

  马球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前天晚上,”白衬衫开口了,“放学后你去了哪里?”

  “前天……”友彦舔舔嘴唇,这里是关键,“放学后,我到天王寺的旭屋逛了逛。”

  “什么时候回的家?”

  “七点半左右。”

  “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

  “是。”

  “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碰面?”

  “啊……呃,八点左右有朋友来找我玩。是我同班同学,姓桐原。”

  “桐原同学?怎么写?”

  友彦说出写法,白衬衫记录下来,问道:“你那位朋友在你家待到几点?”

  “九点左右。”

  “九点,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看看电视,跟朋友通电话……”

  “电话?和谁?”

  “一个姓森下的,我初中同学。”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通话?”

  “他大概十一点打过来,我想我们讲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打过来?是他打给你的?”

  “是的。”

  这件事是有玄机的,因为是友彦先打电话给森下。他知道森下去打工不在家,故意挑那个时间打电话,然后请森下的母亲转告森下回电。这当然是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所做的手脚,这一切都是依照桐原的指示进行的。

  警察皱起眉头,问他如何联络森下。友彦记得电话号码,当场便说了。

  “你什么血型?”白衬衫问。

  “0型。”

  “0型?你确定?”

  “我确定,我爸妈都是0型。”

  友彦感觉到警察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但他不明所以。那天晚上,桐原也问过他的血型,那时也没有告诉他原因。

  “请问,”友彦怯怯地问,“花冈太太怎么了?”

  “你不看报纸?”白衬衫厌烦地说。

  “嗯。”友彦点点头。他知道昨天晚报有小幅报道,但他决定装傻到底。

  “她死了,前天晚上死在酒店。”

  “啊?”友彦故作惊讶,这是他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唯一像样的演技,“怎么会……”

  “天知道为什么。”警察从长凳上站起,“谢谢,你的话是很好的参考,我们可能会再来问点事情,到时候再麻烦你。”

  “哦,好的。”

  “我们走吧。”白衬衫对同伴说,两人转身扬长而去。

  为花冈夕子之死来找友彦的不止警察。

  警察来过的四天后,他走出校门不远,就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一回头,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子,露出暧昧的笑容站在那里。“你是园村友彦同学吧?”男子问道。

  “是。”

  听到友彦的回答,男子迅速伸出右手,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花冈郁雄。

  友彦感觉自己的脸色转成铁青,他知道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却控制不了身体的僵硬。

  “我有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男子一口标准的东京口音,声音低沉,咬字清晰。

  “方便。”

  “那么在车里谈吧。”男子指着停在路旁的银灰色轿车。

  友彦在他的指示下坐在副驾驶座。

  “南局的警察找过你了吧?”驾驶座上的花冈开门见山。

  “是的。”

  “是我跟他们提起你的,因为我太太的通讯簿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或许给你带来了麻烦,但是有很多事情我实在想不通。”

  友彦不认为花冈真会顾虑到他,便没做声。

  “我听警察先生说,她找过你好几次,要你陪她解闷。”花冈对友彦笑着,但眼里了无笑意。

  “我们只是在咖啡馆聊天。”

  “嗯,这我知道。听说是她主动找你的?”

  友彦默默地点头,花冈发出低沉的笑声。“她就是喜欢帅哥,而且偏爱小伙子。都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偶像明星还会尖叫。像你,既年轻,长得又帅,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友彦放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头。花冈的声音黏黏腻腻的,也像是忌妒从字句间渗透出来。

  “你们真的只是聊天?”他又换了一个方式问。

  “是的。”

  “她有没有约你去做其他事?譬如说,去旅馆开房间之类的。”花冈似乎想故作风趣,但他的口气一点也不轻松愉快。

  “从来没有。”

  “真的?”

  “真的。”友彦重重点头。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除你之外,还有没有人像这样和她见面?”

  “除我之外?不知道……”友彦微微偏着头。

  “没印象?”

  “没有。”

  “哦。”

  友彦虽然低着头,却感觉得到花冈正盯着他。那是成年男子的视线,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人心情跌到谷底。就在这时,友彦身旁发出敲玻璃的声响。一抬头,桐原正看向车内,友彦打开车门。

  “园村,你在干吗?老师在找你。”桐原说。

  “哦……”

  “老师在办公室等着,你最好赶快去。”

  “啊!”一看到桐原的眼神,友彦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友彦转身面向花冈,“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既然是老师找,总不能置之不理。花冈看来虽然有点心有未甘,也只好说:“好吧,没事了。”

  友彦下了车,和桐原并肩走向学校。

  “他问你什么?”桐原小声问。

  “关于那个人。”

  “你装傻了?”

  “嗯。”

  “很好,这样就行了。”

  “桐原,现在事情到底怎样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

  友彦还想说下去,桐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家伙可能还在看,你先进学校。回家的时候走后门。”

  他们两人站定在学校正门。“知道了。”友彦回答。

  “那我走了。”说着,桐原离去。友彦望了望他的背影,照他的吩咐走进学校。

  从那之后,花冈夕子的丈夫便不曾出现在友彦面前,南局的警察也没有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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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6:06 | 显示全部楼层
8

  八月中旬的星期日,友彦被桐原带到公寓,就是他获得第一次性经验的地方。和那时不同,这次桐原自己用钥匙开了门,他的钥匙圈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进来吧。”桐原边脱运动鞋边说。

  厨房看起来没多大改变。廉价的餐桌和椅子,冰箱和微波炉,都和当时一样。不同的是当时弥漫室内的化妆品香味现在都已消散。

  昨晚,桐原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约他今天一起出去。问为什么,桐原便笑着说是秘密。他会发出冷笑之外的笑声,真非常难得。

  当友彦知道目的地是那间公寓的时候,脸色不由得变得很难看。他对那里的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

  “别担心!不会叫你卖身。”似乎是看穿了友彦的心思,桐原笑着说。这是可以称为冷笑的笑声。

  桐原打开上次来时没有装上的拉门。当时,花冈夕子她们就坐在拉门后的和室里,今天那里没人。但是,友彦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吓到你了吧。”桐原开心地说,大概是因为友彦的反应正如他所料。

  里面设置了四部个人电脑,还连接了十几台附属机器。

  “怎么会有这些?”还没从惊讶中恢复的友彦愣愣地问。

  “还用说,当然是买的。”

  “桐原,你会用?”

  “一点点。不过,我想请你帮忙。”

  “我?”

  “对,所以才找你过来。”

  桐原刚说完,门铃就响了。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友彦背脊不由得紧绷起来。

  “想必是奈美江。”桐原站起身来。

  友彦走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望向最上面的箱子,里面塞满了全新的卡带。要这么多卡带做什么?

  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听到桐原说“园村来了”。“哦。”是女人在回答。

  一个女人走进房间,看上去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友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久不见。”女人说。

  “哦?”

  看到友彦吃惊的样子,女人轻笑一声。

  “就是上次先走的那位。”桐原在旁边说。

  “那时候……啊!”友彦很惊讶,再次细看女人。记得她当时一身牛仔装,今天的妆很淡,看起来更老上几分。不过,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解释起来很麻烦,她的事你就别问了。她叫奈美江,我们的会计,这样就够了。”桐原说。

  “会计……”

  桐原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友彦。纸上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无限企划”。

  “无限企划?”

  “我们公司的名字,卖存在卡带里的电脑游戏程序,用邮购的方式出售。”

  “游戏程序,”友彦轻轻点头,“这个……也许会大卖。”

  “绝对会大卖,我向你保证。”桐原说得很笃定。

  “可是,我想应该要看软件吧。”

  桐原走向一部电脑,把打印机刚打印出来的一长串纸拿到友彦面前。“这个就是主力商品。”

  上面打印的是一连串程序,那复杂冗长的程度,几乎不是友彦所能消化的。程序名为“Submarine”。

  “哪来的?你写的?”

  “谁写的还不都一样,奈美江,游戏的名字你想了没有?”

  “想是想了啦,不过不知道亮满不满意。”

  “说来听听。”

  “Marine Crash,”奈美江没把握地说,“你觉得怎样?”

  “Marine Crash……”桐原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OK,就用这个名字。”

  见他很满意,奈美江松了口气,笑了。

  桐原看看表,站起来。“我去一下印刷厂。”

  “印刷厂?干吗?”

  “做生意得准备很多东西。”桐原穿上运动鞋,离开公寓。

  友彦在和室盘腿而坐,望着那个程序。但是,他很快就把头抬起来。奈美江坐在桌子那边,拿着计算器计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朝着她的侧脸说。

  她的手停止动作。“什么什么样的人?”

  “他在学校里完全不起眼,好像也没有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可是,背地里却在做这些。”

  奈美江把脸转过来朝着他。“学校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

  “话是没错,可是也没人像他这么诡异啊。”

  “亮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太多。”

  “我不是想打听,只是很多事让我觉得很神奇。那时候也是……”友彦含糊其辞,他不知道可以对她透露多少。

  她却神色自若地说:“你是说花冈夕子的事?”

  “嗯。”他点头,明白她了解内情,内心松了一口气,“所谓坠入云里雾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他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你想知道?”

  “当然。”

  听了友彦的话,奈美江皱着眉,用圆珠笔尾端搔了搔太阳穴。“就我听说的呢,花冈夕子的尸体是她住进酒店的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被发现的。因为退房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没有和前台联络,打内线电话到房间也没有人接,酒店的人有些担心,就跑去查看。房门是自动锁,他们是用总钥匙开门进去的。听说花冈夕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友彦点点头,他能想象那情景。

  “警察马上就赶来了,看样子好像没有他杀的嫌疑。警察好像认为她是在进行性事时心脏病发作,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友彦歪着头,“不对,怎么可能……”

  “服务生见到她了。”奈美江说。

  “服务生?”

  “听说有女人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台,说浴室没有洗发精。服务生送过去的时候,是花冈夕子来拿的。”

  “不对,这太奇怪了。我离开饭店的时候……”

  友彦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奈美江开始摇头:“这是服务生说的,他在十一点左右把洗发精交给女性客人。那个房间的女性客人,不就是花冈夕子吗?”

  “啊!”友彦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假扮花冈夕子。那天,夕子戴着很大的太阳镜。只要梳类似的发型,再戴上那副眼镜,要骗过服务生应该不难。

  那么,是谁冒充花冈夕子?

  友彦看着眼前的奈美江。“是奈美江小姐假扮的?”

  奈美江笑着摇头:“不是我,这么吓人的事,我可做不来。我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的话……”

  “对此事,你最好别多想,”奈美江毫不客气地说,“那些只有亮才知道。有人帮了你的忙,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

  “还有一件事,”奈美江竖起食指,“警察听了花冈夕子丈夫的话,盯上了你,可是马上又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现场找到的物证是AB型的。”

  “AB型?”

  “精液,”奈美江眼睛眨也不眨,“从花冈夕子的身上验出了AB型的精液。”

  “那……太奇怪了。”

  “你大概很想说那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阴道里的确装了AB型的精液。”

  “装了”这说法很毒,友彦恍然大悟。

  “桐原是什么血型?”

  “AB.”说完,奈美江点点头。

  友彦伸手掩住嘴,他有点想吐。分明是盛夏,他却觉得背脊发凉。

  “他对尸体——”

  “我不许你胡想发生了什么。”奈美江的语气冷得简直令人战栗,眼神也很严厉。友彦找不到话说,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抖。

  这时玄关的门开了。

  “广告我谈好了。”桐原进来,把手上的纸递给奈美江,“怎么样?跟当初的估价一样吧。”

  奈美江接过那张纸,微笑点头,表情有点僵。

  桐原似乎立刻发现气氛有所不同。他一面打量着奈美江和友彦,一面走到窗边,叼起一根烟。“怎么了?”他简短地问,用打火机点着烟。

  “那个……”友彦抬头看他。

  “嗯?”

  “那个……我……”咽下一口唾沫,友彦说,“我什么都做,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桐原直勾勾地盯着友彦,然后,那双眼睛转向奈美江,她微微点头。

  桐原的目光再度落到友彦身上,平时的冷笑已经回到他脸上。他让笑容挂在嘴边,惬意地抽烟。“那当然了。”然后,他仰望稍显混浊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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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6: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1

  雨没有大到需要撑伞,却也悄无声息地打湿了头发和衣服。秋雨绵绵,灰色的云却不时分开,让夜空露出脸来。出了四天王寺前站,中道正晴抬头望着天空,想,狐狸嫁女儿啊。这是他母亲告诉他的。

  他在大学的储物柜里放了一把折伞,但直到出了大门才想起,便打消了回去拿的念头。

  他有点匆忙。心爱的石英表指向七点五分,意味着他已经迟了,但他要去见的人并不会为此而不悦。他的匆忙,纯粹是因为想尽快到达目的地。

  他用在车站零售摊买来的体育报挡雨,以免淋湿头发。职棒养乐多队获胜翌日购买体育报,是他自去年养成的习惯。直到初中一直住在东京的他,从养乐多燕子队还叫原子队时,便是该队的球迷。燕子队去年在广冈总教练的带领下奇迹般获得冠军。去年这时,几乎每天都看得到报道养乐多选手杰出表现的新闻。然而今年养乐多队却大失水准,情况跌到谷底。九月以来,他们的排名总是垫底,正晴买体育报的机会当然也变少了。今天身边有报纸,可说极为少见。

  几分钟后,正晴抵达目的地,按了门牌“唐泽”下方的门铃。

  玄关的格子门打开,唐泽礼子随即出现。她穿着紫色的连衣裙,可能是因为质地细薄,她身形显得格外孱弱,看了不觉令人心疼。正晴想,不知这位刚迈入老年的妇人何时会再穿起和服。三月他第一次造访时,她穿着深灰色捻线绸和服。而自梅雨前夕起,和服便换成了长裙。

  “老师,真对不起。”一看到正晴,礼子便致歉道,“刚才,雪穗打电话回来,说为了准备文化祭无论如何脱不了身,会晚三十分钟左右。我已经要她尽快赶回来了。”

  “哦。”正晴松了一口气,“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会迟到,心里着急得很呢。”

  “真的很抱歉。”礼子低头行礼。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正晴看着手表,喃喃道。

  “请到里面来等吧,我来准备冷饮。”

  “请不要太费心。”正晴点点头,走进室内。

  他被领进一楼的客厅,这里本来是和室,但放置了藤制桌椅。他只在第一次造访时踏进这间房间,大约是在半年前。

  为正晴找到这份家教工作的是他的母亲。她听说她的茶道老师想为即将升高二的女儿找数学补习老师,便推荐了儿子。那位茶道老师便是唐泽礼子。

  正晴在大学就读理工科,自高中时代便对数学颇具自信。事实上,直到今年春天,他都是一个高三男生的数学和理科家教,这学生顺利考上了大学,正晴也必须去找下一份家教工作。母亲为他介绍的这个机会正是求之不得。正晴非常感谢母亲。不仅是因为这个工作确保了他每个月的收入,每周二造访唐泽家更令他期待不已。

  他坐在藤椅上等候,不久礼子便用托盘端着盛有麦茶的玻璃杯回来了。看到麦茶,他松了口气。上次进这间房间时,主人径自端上抹茶,他完全不懂喝抹茶的规矩,急出一身冷汗。

  礼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声“请用”,招呼他喝茶。正晴不客气地拿起玻璃杯,冷凉的茶流过于渴的喉咙,非常舒服。

  “不好意思,让老师等。我倒是觉得,只不过是准备文化祭,雪穗大可找机会溜出来。”礼子再度道歉,十分过意不去。

  “哪里,没关系,请不要放在心上。交朋友也很重要。”正晴故作老成。

  “那孩子也是这么说。而且,她说为文化祭作的准备,并不是班上要办的活动,而是社团那边,所以三年级学姐盯得很紧,很难脱身。”

  “哦,这样。”正晴想起,雪穗提过她在学校参加了英语会话社,也听她说过几句英文。不愧从初中就开始上英语会话补习班,果然不同凡响。他还记得她卷舌的发音自己都无法相比。

  “如果是一般高中,一定没有高三学生还对文化祭这么热衷吧?毕竟是这样的学校,才能这么悠游。中道老师念的是以学风严谨着称的高中,高三时一定没有心思管什么文化祭。”

  听了礼子的话,正晴笑着摇摇手。“我们学校也有高三学生对文化祭很投入的。大概有不少人是在准备考试之余当消遣。我也一样,高三秋天时还是无心念书,有什么活动,马上就乐翻天。”

  “哎呀,是吗?不过,那一定是因为老师成绩优秀,才能那么从容。”

  “哪里,没这回事,真的。”正晴不断摇手。

  唐泽雪穗就读的是清华女子学园,正晴听说她是从清华的初中部直升的。她还准备直升同一所学校的大学。若高中时期成绩优秀,只须面试便能进入清华女子大学。只不过,入学的关卡有时也可能极难通过。雪穗的志愿是竞争最激烈的英文系。为了确保获得直升的机会,她的学业成绩必须在全学年绐终名列前茅。

  雪穗几乎所有科目成绩都很优秀,只有数学稍弱。为此担心的礼子才想到聘请家教老师。

  希望设法一直到高三上学期都维持前几名的成绩——这是最初见面时礼子提出的希望。因为推荐入学之际,至三年级上学期为止的成绩都会纳入参考。

  “雪穗如果那时候上公立中学的话,明年就得准备考大学,那更辛苦了。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当时让她进现在这所学校,真是做对了。”唐泽礼子双手捧着玻璃杯,感慨万千。

  “是啊,考试真的是越少越好。”正晴说。这是他平常的想法,过去也常对他辅导的学生家长这么说。“所以,最近有越来越多家长在孩子上小学的阶段,便选择这一类私立附属中小学。”

  礼子郑重地点头。“是呀,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我对侄甥辈也这么说。孩子的考试,最好在很早的阶段一次解决。越往后,要进好学校就越难。”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正晴点点头,随即稍觉疑惑地问道,“雪穗小学上的是公立学校吧,那时候没有参加考试吗?”

  礼子沉思般偏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略显迟疑。不久,她抬起头来。“如果当时她在我身边,我一定会这样建议,但是那时候我还没和她住在一起。大阪这个地方和东京比起来,会想到让孩子进私立学校的父母很少。最重要的是即使想上私立学校,当时那孩子的环境也不允许。”

  “啊,哦……”正晴有些后悔,自己恐怕问了一个微妙的问题。雪穗并非唐泽礼子的亲生女儿,这事在他接下这份工作时便听说了。但是,她是在何种情况下成为养女的,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以前也从未提及。

  “雪穗的亲生父亲算是我的表弟,不过在她还小的时候便意外过世了,所以家境不是很好。他太太虽然出去工作,但一个女人要养家养孩子,实在不容易。”

  “她亲生母亲怎么了?”

  正晴一问,礼子的表情更加忧郁。“也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

  “车祸吗?”

  “不是,是煤气中毒。”

  “煤气……”

  “听说是炉子上开着火煮东西,人却打盹睡着了。后来汤汁溢出来浇熄了火苗,睡着了没发现,就这样中毒了。我想她一定是累坏了。”礼子悲伤地蹙起细细的眉毛。

  正晴想,这很有可能。最近都市住户渐渐改用天然气,一般不再发生因煤气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但从前经常发生类似的意外。

  “尤其可怜的,是发现她身亡的就是雪穗。一想到雪穗当时受到多大的惊吓,我就心疼不已……”礼子沉痛地摇头。

  “她自己发现的吗?”

  “不,听说房间上了锁,她请物业管理员来开锁,我想她是和管理员一起发现的。”

  “哦。”

  正晴想,那人真是遇到无妄之灾,发现尸体时,一定吓得面无人色。

  “雪穗就是因为那次意外变得无依无靠了啊。”

  “是啊,葬礼我也出席了,雪穗倚着棺木号啕大哭。看到她那个模样,连我们大人也跟着心碎了……”或许是心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礼子频频眨眼。

  “所以,呃,唐泽女士便决定收养她?”

  “是的。”

  “是因为唐泽女士和她家往来最密切吗?”

  “坦白说,我和雪穗的生母并没有怎么往来。两家虽然算是距离较近,却也不能轻松步行来回。不过,我和雪穗倒是从文代女士去世前就经常见面了。她常到我这里来玩。”

  “哦……”

  雪穗为什么会自己跑到和母亲并无亲密往来的亲戚家玩?正晴感到不解。也许是他的疑惑显现在脸上,礼子便接着说明:“我和雪穗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父亲七周年忌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对我懂得茶道似乎非常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了好多问题。我就说,既然这么有兴趣,就来我家玩吧,这应该是她母亲去世前一两年的事。后来,她真的很快就来找我了。我有点吃惊,因为当时只是随口说说。不过,她似乎是真心想学茶道,我也因为一个人住,相当寂寞,就以半当游戏的心态教她。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自己坐公交车来找我,喝我泡的茶,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事。不久,她的到访便成为我最期待的一件事。有时候她因为有事不能来,我就觉得好寂寞。”

  “雪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茶道的?”

  “是的。不过,不久她也开始对插花产生兴趣。我插花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观看,有时也会插手玩玩,还要我教她怎么穿和服。”

  “简直就像新娘教室。”正晴笑着说。

  “就是那种感觉。不过,因为她还小,应该说是扮家家酒吧,那孩子啊,还会学我说话呢。我说那多让人害臊,要她别学了,她却说在家里听妈妈讲话,连自己也言语粗俗起来,所以要在我这里改过来。”

  他这才明白,雪穗那种高中女生身上难得一见的高雅举止,原来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当然,前提是本人要有意愿。

  “说到这里,雪穗说话真没什么关西口音。”

  “我和中道老师一样,以前一直住在关东,几乎不会讲关西话,不过她说这样才好。”

  “我也不太会说关西话。”

  “是啊,雪穗说和中道老师交谈很轻松。要是和操着浓郁大阪口音的人说话,还得小心不受影响,说起话来很累人。”

  “哦,可她明明是在大阪出生长大的啊。”

  “她说她就是讨厌这一点。”

  “真的?”

  “是啊。”刚迈入老年的妇人撇嘴点头后,又微微偏头,“只不过呢,有一点让我有些担心。那孩子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怕她会少了年轻女孩应有的活泼。要是她不规矩,我也会头疼,但是她太乖了,我甚至觉得叛逆一点也不为过。中道老师,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带她出去玩。”

  “我?可以吗?”

  “当然,中道老师我放心。”

  “唔。那么,下次我带她出去好了。”

  “请您务必这么做,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

  礼子的话似乎告一段落了,正晴再度伸手拿玻璃杯。这段对话并不枯燥,因为他正想多了解雪穗。然而,他认为礼子似乎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养女。唐泽雪穗这个女孩,既不像礼子认为的那么守旧,也不会太过乖巧。有件事令他印象深刻。七月的时候,像平常一样上完两个小时的课后,他喝着送上来的咖啡,和雪穗闲聊。当时的话题必定与大学生活脱不了关系,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听这个。

  他们闲聊了五分钟后,有人打来电话。礼子来叫她,说是“一个英语辩论大会办事处的人要找你”。

  “哦,我知道了。”雪穗点点头,下楼去了。正晴把咖啡喝完,站了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雪穗正站在走廊上的电话架旁说话,表情看起来有点凝重。但当他向她打手势,表示要回家的时候,她笑容可掬地向他点头,轻轻挥手。

  “雪穗真厉害,要参加英语辩论赛。”正晴对送他到玄关的礼子说。

  “是吗?我完全没听她提起。”礼子偏着头说。

  离开唐泽家后,正晴进了四天王寺前站旁的一家拉面店,吃迟来的晚餐,这已经成为他每星期二的习惯。他一边吃着饺子和炒饭,一边看店里的电视,但不经意地透过玻璃窗向外看时,正好瞥到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走向大街。正晴顿时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雪穗。

  会是什么事?他从她的表情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她来到大街上,匆匆拦了出租车。时钟的指针指着十点。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定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正晴很担心,便在拉面店打电话到唐泽家。铃声响了几次之后,礼子接起电话。

  “哎呀,中道老师。有什么事吗?”听到他的声音,她意外地问,丝毫没有急切的感觉。

  “请问……雪穗呢?”

  “雪穗?我叫她来接。”

  “咦?她现在就在旁边吗?”

  “没有,在房里。她说明天社团有事,一早就要集合,要早点睡。不过她应该还醒着。”

  一听到这几句话,正晴立刻有所警觉,发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啊,那就不用了。下次到府上拜访时,我直接跟她说,不是什么急事。”

  “啊?可是……”

  “真没关系,请别打扰她,让她睡吧,打扰您了。”

  “哦。那么,明天早上我再告诉她中道老师打过电话找她。”

  “好,那就请您转告。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正晴急忙挂断电话,腋下已经被汗水浸湿。

  雪穗多半是瞒着母亲偷偷外出的,也许和刚才的电话有关。虽然对她的目的地大感好奇,但正晴不想妨碍她。但愿雪穗的谎言不会因为自己这个电话被拆穿,他想。

  他的担忧第二天便解除了。雪穗打电话给他:“老师,妈妈说昨晚您打电话给我。对不起,我今天一早社团有练习,昨天很早就睡了。”

  听到她这么说,正晴便知道她对礼子说的谎并没有被拆穿。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担心。”

  “怎么?”

  “我看到你一脸沉重地搭上出租车。”

  一时间她没有说话,然后才低声道:“原来老师看到了。”

  “我在拉面店里啊。”正晴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老师帮我和妈妈保密了对不对?”

  “因为要是被你妈妈知道,可能会不太妙。”

  “嗯,没错,那就不太妙了。”她也笑了。

  原来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正晴从她的反应猜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和之前那个电话有关。”

  “老师太厉害了,一点也没错。”说着,她把声音压低,“是我朋友自杀未遂。”

  “啊?自杀?”

  “好像是被男朋友甩了,一时冲动才想不开,我们几个好朋友急忙赶去她那里。可是,这种事总不能跟妈妈说。”

  “那是。你朋友怎样了?”

  “嗯,已经没事了。看到我们之后,她就恢复了理智。”

  “那就好了。”

  “她真是太傻了,不过就是男人嘛,何必这样就寻死。”

  “没错。”

  “所以喽,”雪穗开朗地继续说,“这件事就麻烦老师保密了。”

  “好,我知道。”

  “那么,下星期见。”她挂断电话。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正晴至今仍不禁苦笑。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不过就是男人嘛”这种话。他深深体会到,年轻女孩的内心实在不是旁人能够想象的。不必担心,令千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稚嫩——他很想对眼前老妇人这般说。

  当他把茶喝完时,玄关传来格子门打开的声音。

  “好像回来了。”礼子站起身。

  正晴也离开座位,利用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反射出的影子,迅速检查头发是否凌乱。你这笨蛋,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啊!——正晴臭骂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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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7:59 | 显示全部楼层
2

  中道正晴隶属于北大阪大学工学院电机工程学系第六研究室,选择的毕业研究主题是利用图形理论的机器人控制。具体地说,是根据单一方向的视觉辨识,使计算机判断该物体的立体形状。

  他坐在书桌前修改程序时,研究生美浓部叫他:“哎,中道,来看看这个。”美浓部坐在惠普个人电脑前,盯着屏幕。

  正晴站在学长身后,看向黑白画面,那里显示出三个格眼细密的方格和一个类似潜水艇的图案。他认得这个画面,那是他们称为“Submarine”的游戏,内容是尽快击沉潜藏于海底的敌方潜水艇。从三个坐标显示的几项数据推测敌人的位置,正是这个游戏的乐趣所在。当然,如果只顾攻击,己方的位置便会遭敌人察觉,招致鱼雷反击。

  这个游戏是第六研究室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利用研究余暇做出来的,程序的编写与输入均以共同作业进行,可说是他们的地下毕业研究。

  “有什么不对?”正晴问。

  “你仔细看,这跟我们的‘Submarine’有点不同。”

  “嘿!”

  “像这个坐标显示的方式,以及潜水艇的形状也有点不同。”

  “怪了,”正晴凝神仔细观察,“是啊。”

  “很奇怪吧?”

  “是啊,有人改过程序了?”

  “不是。”

  美浓部重新启动电脑,按下放置在身旁的录音机按键,取出磁带。这部录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而是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虽然IBM已经发表了使用碟形磁盘的储存方式,但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大多仍使用卡带。

  “我把这个放进去,启动后就是刚才那样。”美浓部把卡带递给正晴。卡带上的标签只写着“Marine Crash”,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

  “‘Marine Crash’?这是什么?”

  “三研的永田借我的。”美浓部说。三研是第三研究室的简称。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美浓部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车票夹,抽出一张折起的纸,看来是从杂志里剪下的。他把那张纸摊开。

  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行字映入眼帘。下面还有产品名称和该游戏的简单说明,以及售价表。产品共约三十种,价钱便宜的一千多元,昂贵的大约五千元出头。

  “Marine Crash”在表格中段,字体较粗,还附注“娱乐性★★★★”。用粗体标明的还有另外三种,但标示四颗星的只有这个,一看就知道卖方强力推荐。

  从事售卖的是一家叫“无限企划”的公司,正晴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竟有人在做这种邮购业务?”

  “最近有时候会看到,我没注意,不过三研的永田说他早就知道。看到这个‘Marine Crash’的游戏内容跟我们的‘Submarine’很像,他觉得奇怪。后来,他有朋友在这里下订单买东西,他去借来看。结果就像你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他吓了一跳,跑来告诉我。”

  “嗯……”正晴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Submarine’,”美浓部说着往椅背靠去,金属挤压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是我们的原创作品。没错,说得精确一点,我们是拿麻省理工学生做的游戏为基础,可是,这是靠我们自己的创意开发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在毫不相关的地方想到同样的创意,还具体地做出来,这种偶然可以说几乎不存在,对吗?”

  “这么说……”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当中有人把‘Submarine’的程序泄漏给这家‘无限企划’。”

  “不会吧?”

  “你想得到其他的可能吗?手上有‘Submarine’的,只有参与制作的成员,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也不随便出借。”

  对于美浓部的质疑,正晴无话可说。的确,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事实摆在眼前,酷似“Submarine”的游戏正通过邮购渠道出售。

  “要集合大家吗?”正晴提议。

  “有这个必要。马上就要午休了,叫大家吃过饭后到这里集合吧。问过所有人可能会有线索。当然,前提是那人没有说谎。”美浓部嘴角一撇,用指尖把金边眼镜往上推。

  “我实在很难想象有人会背着大家,把东西卖给商人。”

  “中道,你要相信大家是你的自由,但有人出卖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不一定是蓄意吧?”

  听到正晴的话,美浓部扬起一道眉毛:“什么意思?”

  “也可能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偷走了程序。”

  “你是说,嫌疑人不是成员,而是他身边的人?”

  “是。”虽然对“嫌疑人”这种说法有点排斥,正晴还是点点头。

  “不管怎样,都有必要询问所有人。”说着,美浓部将双手盘在胸前。

  参与“Submrine”研制的,包括美浓部在内共有六人,大家在午休时间全部聚在第六研究室。美浓部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但所有人都坚称自己一无所知。

  “先不说别的,做这种事,肯定会像现在这样露出马脚,哪有人会笨到想不到这一点。”一个四年级学生对美浓部说。

  另一个人则说:“既然要卖,当然是跟大家商量后我们自己卖啊,这样赚的钱绝对更多。”

  有没有人曾经把程序借给别人?美浓部提出这个问题。有三个学生回答,曾经借给朋友玩过,但都是在本人在场的情况下,每个人都确定朋友没有时间复制程序。

  “这么说,可能是有人擅自把程序拿了出去。”美浓部要每一个人交代记载程序的卡带的去向。但是,没有任何人遗失。

  “大家再想一想。既然不是我们,那么就是我们身边有人擅自把‘Submarine’卖给别人,而出钱买下的人,竞公然拿来兜售。”美浓部心有不甘地依次注视大家。

  解散后,正晴回到座位,再度确认记忆。最后的结论是至少自己的卡带没有被人偷拿的可能。平常,他都把储存了其他数据的卡带和“Submarine”卡带收在家里书桌抽屉里。带出来的时候也随身片刻不离,甚至从未把卡带留在研究室里。换句话说,东西绝对不可能从他这里遭窃。

  话虽如此,这件事却让他有了全然不同的感想。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游戏之作竟然可以成为商品,或许,这将是一项全新的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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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8:30 | 显示全部楼层
3

  正晴想起唐泽雪穗的身世,是在与礼子交谈后半个月左右,他陪朋友到位于中之岛的府立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这位朋友是他在冰球社的同伴,姓垣内。垣内为了写报告,正在调查以前的新闻报道。

  “哈哈!对对对,就是那时候,我也常被叫去买手纸。”垣内看着摊开的报纸缩印本,小声地说。桌上放着十二册缩印本,从一九七三年七月份到一九七四年六月份,每月一册。

  正晴从旁边探头去看。垣内看的是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的报道,内容是大阪千里新市镇的超级市场内,手纸卖场挤进了三百名消费者。

  那是石油危机时的事情,垣内正在调查电力能源需求,必须阅览当时的相关报道。

  “东京也有抢购囤积的情形吗?”

  “好像有。不过东京那边,应该是抢清洁剂抢得比手纸凶。我表弟说,他不知道被叫去买过多少次。”

  “哦,这里也写着,有主妇在多摩的超市买了市价四万元的清洁剂。这该不会就是你亲戚吧?”垣内笑着逗他。

  “胡说八道。”正晴也笑着回答。

  正晴心想,自己那时在做些什么呢?他当时正读高一,刚搬到大阪不久,正努力适应新环境。

  他突然想不知道那时雪穗几年级,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小学五年级。但他无法想象她小学时的模样。接着,他便想起唐泽礼子的话:“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她指的是雪穗的生身母亲。雪穗读小六……就是一九七四年。

  正晴从缩印本中找出一九七四年五月份那一册,在桌上摊开。

  那个月发生过“众议院通过修订《大气污染防治法》”、“主张女权的女性为反对《优生保护法修正案》于众议院集会”等事件。还有日本消费者联盟成立、东京都江东区7一Eleven第一家店开业的报道。

  正晴翻到社会版,不久便找到一则小篇幅报道,标题是“大阪市生野区煤气炉熄火造成一人中毒身亡”,内容如下:廿二日午后五时许,大阪市生野区大江西七丁目吉田公寓一0三室房客西本文代(女,三十六岁),被公寓物业公司的员工发现倒在屋内,经紧急呼叫救护车急救,但西本女士到院前已身亡。据生野分局调查,发现尸体时屋内煤气弥漫,西本女士可能死于煤气中毒。现正针对煤气外泄的原因进行调查,据分析极有可能是煤气灶上加热的大酱汤溢出导致熄火,西本女士却未发现。

  就是这个!正晴很有把握。报道与唐泽礼子告诉他的几乎完全一致。目击者中并未出现雪穗的名字,这应该是报社基于新闻道德作的处理。

  “你看什么那么认真?”垣内从旁边探头过来。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晴指着报道,说是发生在家教学生身上的事。

  垣内大为惊讶。“哦,竟然还上了报,真不简单。”

  “又不是跟我有关。”

  “可你不是在教那个小孩吗?”

  “对。”

  “嗯……”垣内不明所以地发出钦佩的鼻音,又看了一次报道,“生野区大江,在内藤家附近嘛。”

  “内藤?真的?”

  “应该没错。”

  他们说的内藤是冰球社的学弟,比正晴低一届。

  “下次我问问内藤好了。”正晴边说边把报纸上吉田公寓的住址抄下来。

  他在两个星期后才向内藤问起这件事。因为上了大四,已经不参与冰球社的活动,也鲜有机会和学弟碰面。正晴到社团,也是因为缺乏运动开始发胖,想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内藤体格瘦小。虽然拥有高超的溜冰技巧,但体重不够,近距离接触时不耐撞,实力并不太强。但他为人细心周到,又懂得照顾别人,所以在社内担任干部。

  正晴趁着在操场上做体能训练的空当找上内藤。

  “哦,那件意外。我知道,那是几年前的事来着?”内藤边用毛巾擦汗边点头,“就在我家附近,虽说不是隔壁,但也没几步路。”

  “当时在你们那里是不是成了话题?”正晴问。

  “那应该叫话题吗?倒是有一些奇怪的流言。”

  “说什么?”

  “嗯,说不是意外,而是自杀之类的。”

  “你是说,开煤气寻死?”

  “对。”回答后,内藤看着正晴,“怎么了,学长?有什么不对?”

  “唔,其实是跟我认识的人有关。”他向内藤说明缘由,内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学长在教那一家的小孩。真是很巧。”

  “对我来说没什么巧不巧的。不过,你再说仔细一点,为什么会有自杀的流言?”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那时我才念高中。”内藤偏了一下头,立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往手上捶了一拳,“啊!对了,去问那里的大叔,他可能知道什么。”

  “谁啊?”

  “我租停车位的物业大叔。他曾说过,因为房客在公寓里开煤气自杀,把他害惨了。他说的大概就是那间公寓吧?”

  “物业?”一个念头从正晴脑中闪过,“你说的是发现尸体的人?”

  “是他。”

  “可以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吗?”

  “可以。”

  “拜托你了,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好。”

  体育类社团里长幼有序。学长托他这种麻烦事,内藤虽然感到困惑,也只能抓抓脑袋点点头。

  第二天傍晚,正晴坐在内藤驾驶的丰田卡瑞那前座上,这是内藤以三十万元向表哥买的二手车。

  “抱歉,麻烦你这种事。”

  “哪里,我无所谓,反正就在我家附近。”内藤和颜悦色。

  前一天答应的事,学弟立刻就办了。他打电话给为自己介绍停车位的物业中介,确认对方是否是五年前煤气中毒案的目击者。对方表示发现尸体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儿子,他儿子目前在深江桥经营另一家店。深江桥位于东成区,在生野区北边。抄写了对方电话号码并绘有简图的便条,现在就在正晴手里。

  “中道学长果然很认真。是因为了解家教学生的身世,对教学有帮助对不对?我打工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内藤佩服地说。看他自行如此解释,正晴不置可否。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他知道自己受到雪穗强烈吸引,但他并非因此才想知道她的一切。照他的看法,他认为过去的事根本无关紧要。

  他想,大概是因为无法了解她吧。即使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触碰彼此,言谈也很亲近,但有时他仍会蓦然觉得她遥不可及。他不明白为什么,并因此心生焦躁。

  内藤不时和他攀谈,讲的是今年新加入的社员。“每人程度都好不到哪里去。有经验的人很少,所以今年冬天是关键。”把队伍成绩看得比自己的学分更重的内藤,脸色略带凝重。

  田川不动产深江桥店位于白干道中央大道转弯的第一条路上,刚好就在阪神高速公路东大阪线高井田交流道旁。店里,一个瘦子正在书桌前填写文件,看来没有别的职员。瘦子看到他们,便道“欢迎光临,找公寓吗?”显然以为他们想找房子。

  内藤向他解释,他们是来打听吉田公寓那次意外事件的。“我向生野店的大叔打听,他说遇到那件意外的是这边的店长。”

  “哦,没错。”瘦子警惕的眼神在两个年轻人脸上交替,“都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问这个?”

  “发现尸体时,有一个女孩也在场吧?”正晴说,“一个名叫雪穗的女孩,那时她姓西本……没错吧?”

  “对,是西本家。你是西本的亲戚?”

  “雪穗同学是我的学生。”

  “学生?哦,原来你是学校老师。”瘦子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再次看了看正晴,“这么年轻的老师!”

  “是家教老师。”

  “家教?明白了。”他眼中露出轻蔑的神色,“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她妈死了,不就无依无靠了吗?”

  “她被亲戚收养了,一户姓唐泽的人家。”

  “哦。”瘦子似乎对姓氏不感兴趣,“她好不好?后来再没见过了。”

  “很好,现在念高二。”

  “已经这么大了。”

  瘦子从柔和型七星烟盒里抽出一根,衔在嘴里。正晴看在眼里,心想,没想到他挺赶时髦的。这种烟在两年多前推出,尽管一般风评认为味道不佳,但甚受喜新厌旧的年轻人欢迎。正晴的朋友有一大半都放弃了老七星,改抽这个。

  “她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吐了一口烟后,瘦子问道。他一看对方年纪比他小,口气变得不客气起来。

  “她说受过田川先生很多帮助。”

  这当然是谎话,他没跟雪穗提过这件事。他怎么忍心碰触她的痛处?

  “哎,也说不上什么帮助!那时吓都吓死了。”

  看来他就是田川。他往椅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然后一五一十地说起发现西本文代尸体时的情景,可能正好闲着没事做。正晴也得以掌握整起意外的概况。

  “比起发现尸体那时,后来的事更麻烦。警察跑来问东问西。”田川皱起眉头。

  “都问些什么?”

  “进屋时的事。我说我除了打开窗户、关掉煤气总开关外,没有碰其他地方,不知他们是哪里不满意,还问我有没有碰锅、玄关是不是真的上了锁,真服了他们。”

  “锅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如果是大酱汤冒出来,锅四周应该更脏才对。话是这么说,事实就是冒出来的汤浇熄了火,又有什么办法?”

  听着田川的话,正晴心里想象当时的状况。他自己也曾在煮方便面时,不小心让锅里沸腾的热水冒出来过。那时锅四周的确会弄脏。

  “话说回来,能够让请得起家教的家庭收养,就结果来说,对她也是好事一桩吧。跟那种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大概只有吃苦的份。”

  “她母亲有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可是生活应该很苦。以前是在乌龙面店之类的地方工作,也是勉强才付得起房租,而且还有积欠哩!”田川朝着上空吐烟。

  “这样啊。”

  “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很苦吧,那个叫雪穗的女孩冷静得出奇。发现她母亲尸体的时候,连一滴眼泪也没流。这倒是吓了我一跳。”

  “哦……”正晴颇感意外,回视田川。礼子对他说过,雪穗在文代的葬礼上号啕大哭。

  “那时,有人认为可能是自杀,对吧?”内藤从旁插话。

  “啊,没错没错。”

  “那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好几件事表明,这样比较讲得通。不过我是从一个一直跑来找我的警察那里听来的。”

  “讲得通?”

  “是哪些啊?很久了,我都忘了。”田川按着太阳穴,但不久便抬起头来,“啊啊,对了。西本太太吃了感冒药。”

  “感冒药?这有什么?”

  “吃的不是普通的量。照空药袋看,好像是一次就吃了一般用量的五倍还不止。记得他们说,尸体被送去解剖,结果证明真的吃了那么多。”

  “五倍还不止……那的确很奇怪。”

  “所以警察才怀疑,是不是为了助眠。不是有种自杀方法,是吃安眠药加开煤气吗?他们才会怀疑是不是因为安眠药很难买,才用感冒药代替。”

  “代替安眠药……”

  “好像还喝了不少酒,听说垃圾筒里有三个杯装清酒的空杯子。人家说那个太太平常几乎不喝酒,所以也是为了入睡才喝的吧?”

  “唔。”

  “啊,对了,还有窗户。”可能是记忆渐渐复苏的缘故,田川打开了话匣子。

  “窗户?”

  “有人认为房间关得死死的,太奇怪了。她们住处的厨房没有排气扇,做饭时本该把窗户打开。”

  正晴闻言点头,的确如此。

  “不过,”他说,“也有可能是忘了打开。”

  “是啊,”田川点点头,“这不能算是自杀的有力证据。感冒药和杯装清酒也一样,别的解释也说得通。更何况,有那孩子作证。”

  “那孩子是指……”

  “雪穗。”

  “作什么证?”

  “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证实说她妈妈感冒了,还有她妈妈觉得冷的时候,偶尔也会喝清酒。”

  “嗯。”

  “刑警他们说,就算感冒吃药,那个药量也太奇怪了,可是她吃那么多药到底想干吗,只有问死者才知道了。再说,要自杀干吗特地把锅里的大酱汤煮到冒出来呢?因为这样,后来就当作意外结案了。”

  “警察对锅有疑问吗?”

  “天知道。反正那也不重要吧?”田川在烟灰缸里把烟摁熄,“警察说要是早三十分钟发现,或许还有救。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她就是注定要死吧。”

  他话音刚落,有人从正晴他们身后进来了,是一对中年男女。“欢迎光临!”田川看着客人出声招呼,脸上堆满生意人的亲切笑容。正晴明白他不会再理睬自己,便向内藤使个眼色,一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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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4

  略带棕色的长发遮住了雪穗的侧脸。她用左手中指把发丝挽在耳后,但仍遗漏了几根。正晴非常喜欢她这个撩头发的动作,看着她雪白光滑的脸颊,便会忍不住生出一股想吻她的冲动,从第一次上课便是如此。

  求空间中两个面相交时的直线方程式——雪穗正在解这一问题。解法-已经教过,她也懂了,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几乎未曾停过。

  距离正晴规定的时间还有很久,她便抬起头说:“写完了。”正晴仔细检查她写在笔记上的公式。每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很清楚,答案也正确。

  “答对了,非常好,无可挑剔。”他看着雪穗。

  “真的?好高兴哦。”她在胸前轻轻拍手。

  “空间坐标方面你大概都懂了。只要会解这个问题,其他的都可以当作这一题的应用题。”

  “可不可以休息一下?我买了新红茶呢。”

  “好,你一定有点累了。”

  雪穗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离开房间。

  正晴仍坐在书桌旁,环视房间。她去泡茶的时候,他都单独留在房里,但这段时间总是让他坐立难安至极点。坦白说,他很想探索房间的每个角落,想打开小小的抽屉,也想翻开书架上的笔记本。不,即使只知道雪穗用的化妆品品牌,一定也会得到相当的满足。但是,如果他到处乱翻,被她发现了……一想到这里,他只得安安分分地坐着。他不想被她瞧不起。

  早知如此,就把杂志带上来了,他想。今天早上,他在车站零售摊买了一本男性流行杂志。但杂志在运动背包里,那被他留在了一楼的玄关。背包有些脏,又是他练习冰球时用的大包,他习惯上课时把它留在下面。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看着室内。书架前有一台粉红色的小型录音机,旁边堆着几卷卡带。

  正晴稍稍起身,好看清楚卡带的标示。上面有荒井由实、OFF COURSE等名字。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从卡带联想到全然无关的事——“Submarine”。他们今天再次在美浓部主导下交换消息,但对于程序从何泄漏仍无头绪。另外,美浓部打电话到出售卡带的“无限企划”公司,也一无所获。

  “我问他们是怎么拿到程序的,对方坚持不肯透露。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请她叫技术人员来听,也不得其门。他们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勾当,我看目录上其他商品的程序一定也是偷来的。”

  “直接去他们公司呢?”正晴提议。

  “我想没有用,”美浓部当下便驳回,“你去指责说他们的程序是从我们这里剽窃的,他们也不会理你。”

  “如果拿‘Submarine’给他们看呢?”

  美浓部依然摇头。“你能证明‘Submarine’是原创作品吗?只要对方说一句你是抄袭‘Marine Crash’的,便无言以对。”

  听了美浓部的话,正晴越来越懊恼。“照学长的说法,岂不是什么程序都可以偷来卖了?”

  “没错。”美浓部冷冷地说,“这个领域迟早也需要着作权的保护。其实,我把事情告诉了懂法律的朋友。我问他,如果能证明他们偷了我们的程序,可以要求什么赔偿。他的回答是‘No’。换句话说,非常困难,因为没有先例可循。”

  “怎么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巴不得找到罪魁祸首,找到以后,绝对要他好看。”美浓部恶狠狠地说。

  就算找到剽窃者,顶多也只能揍他几拳吧。正晴甚感无力,脑海里浮现出同伴的脸。到底是谁这么粗心,让人偷走了程序?他真想数落那家伙一顿。

  原来程序也是一种财产啊——正晴再次这么想,以前他鲜少意识到这一点。到目前为止,由于这程序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存放处置都很小心,却几乎从未想过会有人偷。

  美浓部提议,每个人把自己曾对其展示、提及“Submarine”的名单列出来,理由是“会想到剽窃‘Submarine’的人,一定对它有所了解”。大家都把想得到的名字列了出来,人数多达数十人。研究室的人、社团伙伴、高中时代的朋友等等,什么人都有。

  “这当中应该有人和‘无限企划’有所关联。”美浓部注视着抄录了名字的报告用纸,叹了口气。

  正晴能够理解他叹气的原因,即使有所关联,也不见得是直接的。这数十人当中,不乏再延伸出更多分支的可能性。果真如此,要实际追踪调查谈何容易!

  “每个人去问自己提过‘Submatine’的人吧,一定可以找到线索。”

  同伴们纷纷对美浓部的指示颔首赞成。正晴虽然点头,心里却不禁怀疑:这么做真的能找到剽窃者吗?

  他几乎没有和别人提过“submarine”,对他而言,制作游戏也是研究的一环,这种专业的话题,外行人多半感到枯燥乏味,而且游戏本身的趣味性也远不及“太空侵略者”。

  不过,有一次他把“Submarine”的事告诉过一个完全无关的人,那个人正是雪穗。

  “老师在大学里做什么研究呀?”

  听到她这么问,正晴先说起毕业研究的内容,但影像解析和图形理论对一个高二女生自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雪穗脸上虽然没有明白表示无聊,但听到一半,显然失去了兴趣。为引起她的注意,他提起游戏。她眼睛随之一亮。

  “哇!听起来好有趣哦,你们做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正晴在纸上画出“Submarine”的画面,向她说明游戏内容。雪穗听得出神。

  “好厉害哦,原来老师会做这么厉害的东西呀!”

  “不是我一个人,是研究室的伙伴一起做的。”

  “可是,整个架构老师不是都懂吗?”

  “是。”

  “所以还是很厉害呀!”

  在雪穗的注视下,正晴感觉心头火热起来。听到她说赞美的话,是他无上的喜悦。

  “我也好想玩玩看哦。”她说。

  他也想实现她这个愿望,问题是他没有电脑,研究室里虽然有,但总不能带她去。说明了这一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真可惜。”

  “如果有个人电脑就好了。可我朋友也都没有,因为太贵。”

  “只要有个人电脑就可以玩了?”

  “对,把卡带里存的程序输进去就行。”

  “卡带?什么卡带?”

  “就是普通的磁带。”

  正晴向雪穗解释卡带可以作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不知为何,她对这件事深感兴趣。

  “喏,老师,可不可以让我看看那卷卡带?”

  “当然可以,可是看也没用,那就是普通的卡带,跟你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关系,借我看看嘛。”

  “哦,那好。”

  大概雪穗以为电脑用品或多或少和普通卡带有所不同。明知她会失望,又去上课时,正晴还是从家里把卡带带了过去。

  “耶,真的是普通的卡带。”她把记录了程序的卡带拿在手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卡带也有这种用途。谢谢老师。”雪穗把卡带还给他,“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忘了带走就糟了,最好现在马上收进包里。”

  “好。”正晴深以为然,便离开房间,把卡带收进放在一楼的包内。雪穗和程序的关系仅止于此。此后,她和正晴都再没提起“Submarine”。

  这段经过他并没有告诉美浓部他们,因为没有必要。他确定雪穗偷窃程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开始他就完全没有将她列入考虑。

  当然,若雪穗有意,那天完全可以从运动背包里偷偷取走卡带。她只须假装上洗手间,溜到一楼即可。

  但她拿了又能怎样?光偷出来是没有用的。要瞒住他,必须在两小时内复制卡带,再把原先的卡带放回背包才行。当然,只要有设备就办得到。但她家不可能有个人电脑,复制卡带可不是翻录OFF COURSE的录音带。

  假设她是嫌疑人,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幻想题材……想着想着,正晴不觉露出笑容。门恰好在此时打开。

  “老师,什么事那么好笑?笑得那么开心。”雪穗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笑道。

  “啊,没什么。”正晴挥挥手,“好香!”

  “这是大吉岭哦。”

  她把茶杯移到书桌上,他拿起一杯,啜了一口,又放回书桌,不料一时失手,茶水洒在牛仔裤上。“嘿!我怎么这么笨!”他急忙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一张对折的纸随之掉落在地板上。

  “还好吗?”雪穗担心地问。

  “没事。”

  “这个掉了。”说着,她捡起那张纸,在看到内容的一刹那,她的一双杏眼睁得更大了。

  “怎么?”

  雪穗把那张纸递给正晴,上面写着电话号码,画有简图,还标示出田川不动产。原来正晴把生野店店主写给内藤的便条随手塞进了口袋。

  糟!他心中暗自着急。

  “田川不动产?是在生野区的那家吗?”她的表情有点僵硬。

  “不,不是生野区,是东成区。你看,上面写着深江桥。”正晴指着地图。

  “不过,我想那里应该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的分店或姐妹店。那家店是一对父子开的,大概是儿子在打理吧。”

  雪穗说得很准确。正晴一面注意不露出狼狈的神色,一面说:“哦,这样啊。”

  “老师,你怎么会去那里呢?去找房子?”

  “没有,我只是陪朋友去。”

  “哦……”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我想起一些特别的事。”

  “啊?”

  “以前我住的公寓,就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管理的。我曾在生野区的大江住过。”

  “哦。”正晴回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拿茶杯。

  “我母亲去世的事,老师知道吗?我是说我生母。”她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比平常低。

  “不知道。”他拿着茶杯摇头。

  雪穗嫣然一笑:“老师,你真不会演戏。”

  “呃……”

  “我知道,上次我迟到的时候,老师和妈妈聊了很久,不是吗?老师是那时听说的吧?”

  “呃,嗯,听了一点点。”他放下茶杯,搔搔头。

  雪穗拿起茶杯。她喝了两三口红茶,长出一口气。

  “五月二十二日,”她说,“我母亲去世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晴默默点头。他也只能点头。

  “那天天气有点凉,我穿着妈妈为我织的开襟毛衣上学。那件毛衣我现在还留着。”她的视线望向五斗柜,那里面多半收纳了充满心酸回忆的物品。

  “你一定吓坏了吧?”正晴说。他认为应该说些什么,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该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好像在做梦,当然,是噩梦。”雪穗不自然地笑了,然后又回到原本悲伤的表情,“那天,学校放学后,我跟朋友一起玩,比较晚回家。如果我没有去玩的话,也许可以早一个小时回家。”

  正晴明白她话里的含意,那一个小时意义重大。

  “如果我早一个小时回家……”雪穗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这样的话,妈妈可能就不会……一想到这里……”

  正晴一动也不动,听着她的声音转成哽咽。他想掏手帕,却不知该何时掏。

  “有时候,我觉得妈妈等于是我害死的。”

  “这种想法不对,你又不是明明知道情况却故意不回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为了不让我过苦日子,吃了很多苦,那天累得筋疲力尽,才会出事。如果我更懂事一点,不让妈妈吃苦,就不会发生那事了。”

  正晴屏住呼吸,看着大滴的泪水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滑落。他恨不得紧紧抱住她,但当然不能这么做。我这笨蛋!正晴在心里痛骂自己。事实上,从听说事件经过后,他脑海里潜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想象。

  真相似乎不是自杀。

  服用过量的感冒药空药袋,杯装清酒,窗户不合常理地紧闭,这些都应解释为自杀才合理。而与这个结论相悖的,只有浇灭煤气灶的锅。

  然而警察说,汤汁虽然浇熄了炉火,锅四周却不太脏。

  正晴分析,实际上是自杀,但有人把锅里的大酱汤泼了出来,把现场布置成意外。而且,此人除了雪穗不可能有别人。而她会针对感冒药和酒的疑点加以解释,也就说得通了。

  她为什么要将自杀布置成意外?应该是为了世人的眼光。考虑到自己以后的人生,母亲自杀身亡只会造成负面影响。

  只是,这个想象撇不开一个可怕的疑问。那便是——雪穗最初发现出事时,她母亲已经气绝,还是尚有一线生机?

  田川说,听说只要早三十分钟发现,便能捡回一命。

  当时,雪穗有唐泽礼子这位可以依靠的人。或许,雪穗早已在与唐泽礼子的往来中,感觉出万一亲生母亲发生意外,这位高雅的妇人可能会收养她。这么一来,当雪穗发现母亲处于濒死状态,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正是这个想象最可怕之处。正晴也因考虑至此,没有继续推理下去。但是,这个想法一直挥之不去。但是现在,看着她的眼泪,正晴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居心是多么卑鄙。这女孩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不能怪你,”他说,“你再说这种话,天国的妈妈也会伤心的。”

  “那时候要是我带了钥匙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去找物业,就可以早点发现了。”

  “运气真是不好啊。”

  “所以,我现在一定会把家里的钥匙带在身上。看,就像这样。”雪穗站起来,从挂在衣架上的制服的口袋里拿出钥匙给正晴看。

  “好旧的钥匙圈啊。”正晴说。

  “是呀。这个,那时候也串了家里的钥匙。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我放在家里忘了带。”说着,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钥匙圈上的小铃铛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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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1

  喧闹声从出了电车车站检票口便没停过。

  大学男生竞相散发传单。“××大学网球社,请看一看。”由于一直扯着喉咙高声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又粗又哑。

  川岛江利子没有收下半张传单,顺利走出车站,然后与同行的唐泽雪穗相视而笑。

  “真夸张,”江利子说,“好像连别的大学也来拉人呢。”

  “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呀。”雪穗回答,“不过,可别被发传单的人拉走哦,他们都是社团里最底层的。”说完,她拨了拨长发。

  清华女子大学位于丰中市,校舍建于尚留有旧式豪宅的住宅区中。由于只有文学院、家政学院和体育学院,平常出入的学生人数并不多,加上都是女孩子,不会在路上喧哗。遇到今天这种日子,附近的住户肯定会认为大学旁不宜居住,江利子这么想。与清华女子大学交流最频繁的永明大学等校的男生大举出动,为自己的社团或同好会寻找新鲜感与魅力兼备的新成员。他们带着渴望的眼神,在学校必经之路徘徊,一遇到合适的新生,便不顾一切展开游说。

  “当地下社员就好,只要联谊的时候参加,也不必交社费。”类似的话充斥耳际。

  平常走路到正门只要五分钟,江利子她们却花了二十分钟以上。只不过,那些纠缠不清的男生的目标都是雪穗,这一点江利子十分清楚。自从初中与雪穗同班,她对此便已习以为常。

  新社员争夺战在学校正门便告终止。江利子和雪穗走向体育馆,入学典礼将在那里举行。

  体育馆里排列着铁椅,最前方竖立着写有系名的牌子。她们俩在英文系的位子上并排坐下。英文系的新生约有四十人,但位子超过一半是空的。校方并没有硬性规定开学典礼必须出席,江利子猜想,大多数新生的目的大概都是参加典礼之后举行的社团介绍。

  整个开学典礼只有校长和院长致辞,无聊的致辞使得抵挡睡意成为一种折磨,江利子费尽力气才忍住哈欠。

  离开体育馆,校园里已经排好桌椅摊位,各社团和同好会都在高声招揽社员。其中也有男生,看样子是与清华女子大学联合举办社团活动的永明大学学生。

  “怎么样?要参加什么社团?”江利子边走边问雪穗。

  “这个嘛……”雪穗望着各式海报和招牌,看来并非全然不感兴趣。

  “好像有很多网球和滑雪的。”江利子说。事实上,光是这两种运动就占了一半。但绝大多数既不是正式的社团,也不是同好会,只是一些爱好者聚在一起的团体。

  “我不参加那种。”雪穗说得很干脆。

  “哦?”

  “会晒黑。”

  “那是一定的……”

  “你知道吗?人的肌肤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听说,一个人的肌肤会记住所承受过紫外线的量。所以,晒黑的肌肤就算白了回来,等到年纪大了,伤害依然会出现,黑斑就是这样来的。有人说晒太阳要趁年轻,其实年轻时也不行。”

  “哦,这样。”

  “不过,也别太介意了,如果你想去滑雪或打网球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不会啊,我也不想。”江利子连忙摇头。

  看着好友人如其名,拥有雪白的肌肤,她想,的确值得细心呵护。即使她们在交谈,男生依旧如发现蛋糕的苍蝇般前仆后继。网球、滑雪、高尔夫、冲浪——偏偏都是些逃不过日晒的活动,江利子不禁莞尔。自然,雪穗不会给他们机会。

  雪穗停下脚步,一双猫眼微微上扬,望着某个社团的海报。江利子也看向那边。在那个社团摆设的桌前,有两个新生模样的女生正在听社员解说。那些社员不像其他社团穿着运动服。无论是女社员,或者应该是来自永明大学的男社员,都穿着深色西装外套,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其他社团的学生成熟,也显得大方出众。

  社交舞社——海报上这么写着,后面用括号注明:“永明大学联合社团”。

  像雪穗这样的美女一旦驻足,男社员不可能忽略,其中一人立刻走向她。

  “对跳舞有兴趣吗?”这个轮廓很深、称得上好看的男生以轻快的口吻问雪穗。

  “一点点。不过我没有跳过,什么都不懂。”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初学者,放心,一个月就会了。”

  “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说着,这名男生把雪穗带到摊位前,把她介绍给负责接待的清华女子大学社员。接着,他回过头来问江利子:“你呢?怎么样?”

  “不用了。”

  “哦。”他对江利子的招呼似乎纯粹出自礼貌,一说完便立刻回到雪穗身边。他一定很着急,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介绍人身份被其他人抢走。事实上,已经另有三个男生围着雪穗了。

  “去参观也好啊。”有人在呆站着的江利子耳边说道。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她。

  “啊,不了。”江利子挥手婉拒。

  “为什么?”男生笑着问道。

  “因为……我这种人不适合跳社交舞,要是我学跳舞,家人听到一定会笑到腿软。”

  “这跟你是哪一种人无关,你朋友不是要参观吗?那你就跟她一起来看看嘛。光看又不必花钱,参观之后也不会勉强你参加。”

  “呃,不过,我还是不行。”

  “你不喜欢跳舞?”

  “不是,我觉得会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我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不行。”

  “为什么呢?”高个子男生惊讶地偏着头,但眼含笑意。

  “因为,我一下子就晕了。”

  “晕?”

  “我很容易晕车、晕船,我对会晃的东西没辙。”

  她的话让他皱起眉头:“我不懂这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因为,”江利子悄声继续说,“跳社交舞的时候,男生不是会牵着女生让她转圈圈吗?《飘》里面,有一幕戏不就是穿丧服的郝思嘉和白瑞德一起跳舞吗?我光看就头晕了。”

  江利子说得一本正经,对方却听得笑了出来。“有很多人对社交舞敬而远之,不过这种理由我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担心会那样啊。”

  “真的?”

  “嗯。”

  “好,那你就亲自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会头晕。”说着,他拉起江利子的手,把她带到社团的摊位前。

  不知道身边那三个男生说了什么,在名单上填完名字的雪穗正在笑。她蓦地看到江利子的手被一个男生拉着,似乎有些惊讶。

  “也让她来参观。”高个子男生说。

  “啊,筱冢同学……”负责接待的女社员喃喃道。

  “看来,她对社交舞似乎有非常大的误会。”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江利子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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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2

  社交舞社的社团参观活动在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几个永大男生便约他们看上的新生去喝咖啡。为此而加入这个社团的人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筱冢一成来到大阪城市饭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摊开笔记本,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一成点点头,觉得战果还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多,至少超过了去年。问题是会有几个人入社。

  “男生比往年都来得兴奋。”床上有人说道。

  仓桥香苗点起烟,吐出灰色的烟雾。她赤裸着双肩,毛毯遮住胸口。夜灯暗淡的光线在她带有异国风情的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

  “哦?”

  “你没感觉?”

  “我觉得跟平常差不多。”

  香苗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今天特别兴奋,就为了某一个人。”

  “谁?”

  “那个姓唐泽的不是要入社吗?”

  “唐泽?”一成的手指沿着名单上的一连串名字滑动,“唐泽雪穗……英文系的。”

  “你不记得了?不会吧?”

  “忘是没忘,不过长相记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参观的人那么多。”

  香苗哼了两声:“因为一成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嘛。”

  “哪种类型?”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你不喜欢那种,反而喜欢有点坏的女生,对不对?就像我这种。”

  “哪儿呀。再说,那个唐泽有那么像大家闺秀吗?”

  “人家长山还说她绝对是处女,兴奋得不得了呢。”香苗吃吃地笑了。

  “那家伙真是呆瓜一个。”一成苦笑,一面大嚼起客房服务叫来的三明治,一面回忆今天来参观的新生。他真的不太记得唐泽雪穗。她的确给他留下了“漂亮女孩”的印象,但仅止于此。他无法准确地回想起她的长相。只说过一两句话,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言行举止,甚至连她像不像名门闺秀都无法判断。他记得同届的长山很兴奋,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

  留在一成记忆里的,反而是像跟班似的和唐泽雪穗一起来的川岛江利子。素面朝天,衣服也中规中矩,是个与“朴素”这个字眼非常吻合的女孩。

  记得应该是在唐泽雪穗填参观名单的时候,川岛江利子站在不远处等待。不管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还是有人大喊大叫,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仿佛那样的等待对她而言甚至是舒适愉快的。那模样让他联想起一朵在路旁迎风摇曳、无人知其名字的小花。

  像是想摘下小花一般,一成叫住了她。本来,身为社交舞社社长的他,并不需要亲自招揽新社员。

  川岛江利子是个独特的女孩,对一成的话作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话语和表情令他极感新鲜。

  在参观会期间,他也很留意江利子。也许应该说不知不觉就会在意她,目光总是转向她。或许是因为她在所有参观者中显得最认真。而且,即使其他人都坐在铁椅上,她自始至终站着,可能是认为坐着看对学长学姐不够礼貌。

  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一成追上去叫住她,问她作何感想。

  “好棒。”川岛江利子说,双手在胸前握紧,“我一直以为社交舞已经落伍了,但是能跳得那么好,真是太棒了。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得天独厚。”

  “你错了。”一成摇头否认。

  “嗯?不是?”

  “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学社交舞,而是在必要时跳起舞来不至于出洋相的人留了下来。”

  “哦……”川岛江利子有如听牧师讲道的信徒,以钦佩、崇拜交织的眼神仰望一成,“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

  “能说出这种话啊,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跳舞,而是会跳的人才得天独厚,真是至理名言。”

  “别这样,我只是偶然想到,随口说说。”

  “不,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这句话当作鼓励,好好努力的。”江利子坚定地说。

  “这么说,你决定入社了?”

  “是的,我们两个人决定一起加入,以后请学长多多关照。”说着,江利子看着身旁的朋友。

  “好,那也请你们多多指教。”一成转向江利子的朋友。

  “请多指教。”她朋友礼貌地低头致意,然后直视一成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唐泽雪穗,真是一张五官端正精致的面孔——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然而,当时,他对她的猫眼还产生了另一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感觉,才让他认为她不是一般的名门闺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得难以言喻的刺。但那并不是社交舞社社长无视她的存在,只顾和朋友讲话而自尊受伤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栖息的光并不属于那种类型。

  那是更危险的光——这才是一成的感觉,那光中可以说隐含了卑劣与下流。他认为真正的名门闺秀,眼神里不应栖息着那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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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22:14 | 显示全部楼层
3

  自开学典礼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上完英文系的第四堂课,江利子便和雪穗结伴前往永明大学。从清华女子大学出发,搭电车约三十分钟便可抵达。社交舞社的联合练习于每星期二、五举行,但清华女子大学社员并不在校内练习,所以她们今天是第四次。

  “但愿今天可以学会。”江利子在电车里做出祈祷的动作。

  “你不是已经会跳了吗?”雪穗说。

  “不行!我的脚都不听话,我快跟不上了。”

  “讲这种丧气话,筱冢学长会失望哦,他那么热心地邀请你入社。”

  “这样讲,我就更难过了。”

  “听说社长直接招募的社员,就只有你一个。也就是说,你是VIP.别辜负人家的期待呀。”雪穗露出取笑的眼神。

  “别这么说,我会有压力。不过,为什么筱冢学长只找我呢?”

  “因为看上你了,肯定。”

  “那怎么可能!如果是雪穗的话,我还能理解。更何况,社长已经有仓桥学姐了。”

  “仓桥学姐啊,”雪穗点头,“他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长山学长说他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了。听说是仓桥学姐主动追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雪穗再次点头,显然不怎么惊讶。

  筱冢一成和仓桥香苗是公认的一对,这件事江利子第一次参加练习时便知道了。香苗亲昵地直呼筱冢的名字,而且像是故意要向新社员炫耀般,跳舞时身体紧贴着筱冢。其他社员对此毫无异议,反而证明了他们的关系。

  “仓桥学姐可能是想向我们示威吧。”雪穗说。

  “示威?”

  “向大家声明:筱冢学长是我的。”

  “嗯……”江利子点点头,认为或许真是如此。她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一想到筱冢一成,江利子便感到胸口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恋爱。但是,当她看到他和仓桥香苗恋人般的举止时,心情的确难免失落。如果这是香苗的目的,那么她已取得了全面成功。

  然而,从二年级学姐那里得知筱冢一成的身份时,她认为对他有恋爱的感觉根本是笑话一桩。他出身位列日本五大制药公司之一的筱冢家族,是筱冢药品董事的长子,现任社长是他伯父。换句话说,他是地道的豪门公子。这种人物竟然近在身边,这件事对江利子而言有如天方夜谭。所以,她把他主动接近自己,解释成公子一时兴起。

  两人在永明大学前的车站下车,一出车站,和煦的风便抚上脸颊。

  “今天我想先走,对不起。”雪穗说。

  “有约会?”

  “不,有点事。”

  “噢。”

  不知从何时起,雪穗偶尔会像这样和江利子分头行动。江利子现在已经不再去刨根究底了。以前她一度曾穷追不舍,结果被雪穗断绝来往。她们之间闹得不愉快,只有那一次。

  “好像快下雨了。”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雪穗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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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22:44 | 显示全部楼层
4

  可能是因为在想心事,没注意到挡风玻璃何时开始沾上细小的水滴。刚意识到下雨了,玻璃便已被雨水打湿,看不见前方了。一成赶紧用左手扳动操纵杆想启动雨刷,马上察觉不对,换手握方向盘,以便扳动右侧的操纵杆。绝大多数进口车即使方向盘位在右边,操纵杆等位置仍与日本国产车相反,上个月才买的这辆大众高尔夫也不例外。

  出了学校大门、走向车站的大学生,无不以书包或纸袋代替雨伞挡在头上,匆匆赶路。

  他不经意间瞥见川岛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湿,步伐悠闲一如往常。平时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唐泽雪穗今天却不见人影。

  一成驾车驶近人行道,减速到与江利子的步速相当,但她一无所觉,以同样的步调节奏走着。可能在想什么愉快的事,她嘴角挂着浅笑。

  一成轻按了两次喇叭,总算让江利子朝这边看来。他打开左侧车窗。“嗨!落汤鸡,我来替你解围吧。”

  然而,江利子没有对这个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她板起面孔,加快脚步。一成急忙开车追上。“喂!你怎么了?别跑啊!”

  她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是我!川岛!”

  听到有人喊她,她总算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回头。

  “要搭讪,我会找好天气,才不会乘人之危。”

  “筱冢学长……”她眼睛睁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川岛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图案。她用小碎花手帕擦过淋湿的手与脸,最后才轻拭头颈。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成说放在后座就好,她却说会沾湿坐椅,不肯放手。

  “真的很对不起,太暗了,我没有看到学长。”

  “没关系,那种叫人的方式,难怪会被误以为是搭讪。”一成边开车边说。他准备送她回家。

  “对不起,因为有时候会有人那样跑来搭讪。”

  “哦,你很红啊。”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时常会有人搭讪……”

  “说到这个,难得今天你没跟唐泽在一起。她不是来练习了吗?”

  “她有事先走了。”

  “所以你才落了单。不过,”一成瞄她一眼,“你为什么步行?”

  “啊?”

  “就刚才。”

  “我得回家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却在走。其他人不都在跑吗?”

  “哦,我又不赶时间。”

  “不怕淋湿吗?”

  “可如果跑,会觉得雨滴猛地打在脸上,就像这样。”她指着挡风玻璃。雨已经转大。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飞溅开来,又被雨刷刷落。

  “不过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啊。”

  “依我的速度,顶多只能缩短三分钟吧。我不想为了缩短这么一点时间,在湿漉漉的路上跑,而且可能会摔跤。”

  “摔跤?不会吧?”一成笑出声来。

  “不是开玩笑,我经常摔跤。啊,说到这个,今天练习的时候我跌倒了,还踩到了山本学长的脚……山本学长虽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一定很疼。”江利子伸出右手轻揉百褶裙下露出的腿。

  “习惯跳舞了吗?”

  “一点点。不过还是完全不行。新生当中就数我学得最慢。像雪穗,感觉已经完全像个淑女了。”江利子叹气。

  “马上就会跳得很好的。”

  “会吗?但愿如此。”

  一成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江利子的侧脸。她依然一脸素净,但在路灯照耀下,脸颊表面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像瓷器一样,他想。她的脸颊上粘了几根湿头发,他伸手过去,想把头发拨开。但她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震。

  “抱歉,我看到你头发粘在脸上。”

  “啊!”江利子低声轻呼,把头发拨到后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颊微微泛红。

  绿灯了,一成发动汽车。“你这发型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他看着前方问。

  “哦?这个?”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湿的头,“高中毕业前。”

  “想来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还有好几个新生也是剪这个发型。是不是叫‘圣子头’?也不管适不适合,每个人都这么剪。”

  他说的是中长发、额前披着刘海、两侧头发向后拢的发型。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松田圣子的招牌发型,一成不太喜欢。

  “不适合我吗?”江利子畏畏缩缩地问。

  “嗯,”一成换挡,转弯,完成操作后才说,“老实说,是不怎么适合。”

  “啊?”她频频抚摸头发。

  “你很满意?”

  “也不是,只是,这是雪穗建议的,说这样很适合我……”

  “又是她,你什么都听唐泽的。”

  “没有啊……”

  一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利子垂下视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他瞄了手表一眼,快七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事?要打工吗?”

  “啊,没有。”

  “可以陪我一下吗?”

  “去哪里?”

  “别担心,不会带你去什么不良场所。”说着,一成踩下油门。

  他在路上找到电话亭打电话。他并没有告诉江利子要去哪里,看她略带不安的样子是一种乐趣。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店面。来到店门口,江利子惊得双手掩口,向后退去。“这……为什么来美容院?”

  “我在这里剪了好几年头发,老板的手艺很高明,你尽管放心。”交代了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开店门。

  老板是个蓄着仁丹胡、年过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项比赛中获奖,技术与品位颇受好评。他向一成打招呼:“你好!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跑来。”

  “哪里哪里,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几点到都不嫌晚。”

  “我想请你帮她剪头发。”一成伸手朝江利子一比,“帮她修剪一个适合的发型。”

  “没问题。”老板打量江利子,露出发挥想象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羞涩。

  “还有,”一成对旁边的女助手说,“可以帮她稍微化个妆吗?好衬托她的发型。”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点头。

  “对不起,筱冢学长,”江利子浑身不自在,忸怩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我很少化妆……”

  “这些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乖乖坐着就是。”

  “可是,那个,我没跟家里说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这倒是。”一成点点头,再度看向女助手,“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好的。”助手应声把柜台上的电话拿过来。电话线很长,可能是为了剪发中的客人接听方便。一成递给江利子。“来,打电话回家,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或许是明白再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江利子忐忑着拿起了听筒。

  一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坐下等待。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她留着平头般的发型。一成看了有些惊讶,但的确相当适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时认为这种发型以后或许会流行起来。

  江利子会变身为什么模样?一成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觉没错,她一定会绽放出隐藏的美丽。为什么会对川岛江利子如此在意,连一成自己也不太明白。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却说不清。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是别人为他介绍,也不是她主动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发现的女孩。这个事实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因为他过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前两种类型。

  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不仅止于男女交往,一成回顾过去,浮现出这种想法。无论是玩具还是衣物,全是别人准备好的。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找到、渴望并设法取得的。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事先为他准备好,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选择永明大学经济系,也很难说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最主要的理由是许多亲戚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早就决定好”更贴切。

  就连选择社交舞社作为社团活动,也不是一成决定的。他父亲以妨碍学业为由,反对他从事社团活动,唯有社交舞或许会在社交界有所帮助,才准许他参加。还有……仓桥香苗也不是他选择的女人,是她选择了他。清华女子大学的社员当中,从他们还是新生时起,她便最为漂亮出众。新社员第一次发表会由谁当她的舞伴,是男社员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动向一成提议,希望他选她作为舞伴。

  她的美貌也深深吸引一成,这项提议让他得意忘形。此后他们搭档并再三练习,旋即成为恋人。但是,他想……自己究竟爱不爱香苗,他并没有把握,反倒像是为可以和一位漂亮女孩交往、有肌肤之亲而乐不可支。证据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动时,他经常牺牲与她的约会,且并不以为可惜。她经常要他每天打电话给她,他却时常对此感到厌烦。

  再者,对香苗来说,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也颇有疑问。她难道不是只想要“名分”吗?有时她会提起将来这个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测,即使她渴望与自己结婚,也不是因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是想跻身筱冢家族。无论如何,他正考虑结束和香苗间的关系。今天练习时,她像是对其他社员炫耀似的把身体贴上来,这种事他实在受够了。

  正当他边喝咖啡边想这些事情时,女助手出现在他眼前。“好了。”她微笑着说。

  “怎样?”

  “请您亲自确认。”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利子坐在最里边的椅子里。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镜子里的脸,顿时大为惊叹。

  头发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点耳垂,但并不显得男孩子气,而是凸显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妆的脸庞让一成看得出神,肌肤被衬托得更美了,细长的眼睛让他心荡神驰。“真是惊人。”他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很怪吗?”江利子不安地问。

  “一点也不。”他摇着头,转向老板,“真是手艺精湛,了不起。”

  “是模特儿天生丽质。”老板笑容可掬。

  “你站起来一下。”一成对江利子说。

  她怯怯地起身,害羞地抬眼看他。

  一成细细打量她全身,开口说:“明天你有事吗?”

  “明天?”

  “明天星期六,你只上午有课吧?”

  “啊,我星期六没有排课。”

  “那正好。有没有别的事?要跟朋友出去?”

  “没有,没什么事。”

  “那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出去吧,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咦?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一成再度欣赏江利子的脸庞和发型,真是超乎想象。要让这个个性十足的美女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他的心早已飞到明天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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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25:53 | 显示全部楼层
5

  星期一早上,江利子来到阶梯教室,先就座的雪穗一看到她,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江利子在雪穗身边坐下。几个认得她的学生也满脸惊讶地朝她这边看。感觉真好。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星期五,那个雨天。”

  江利子把那天的事告诉雪穗。向来冷静的雪穗一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久,惊讶就变成笑容。“那不是很棒吗?筱冢学长果然看上了你。”

  “是吗?”江利子用指尖拨弄侧面剪短的头发。

  “然后你们星期六去了哪里?”

  “星期六……”

  星期六下午,筱冢一成带江利子去了高级名牌的精品店。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和那家美容院一样,向一名看似店长的女子表示希望帮江利子找适合的衣服。着装高雅的店长闻言便铆足了劲,命年轻店员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试衣间完全被江利子独占了。

  知道目的地是精品店时,江利子心想买一件成熟的衣服也不错,但当她看到穿在身上的衣服的标价,不禁大惊失色。她身上根本没带那么多钱,即使有,也不敢为几件衣服花上那么一大笔。

  江利子悄悄将这件事告诉一成,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我送你。”

  “那怎么可以,这么贵的东西!”

  “男人说要送的时候,你不客气地收下就好。你不必担心,我不求回报,只是想让你穿得体的衣服。”

  “可是,昨天美容院的钱也是学长出的……”

  “因为我一时兴起,剪掉了你心爱的秀发,付钱理所当然。再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带在身边的女孩,顶着不适合的圣子头,穿得像个保险业务员,我可受不了。”

  “平常的我有这么糟糕啊……”

  “坦白说,的确有。”

  听一成这么说,江利子感到无地自容,她向来认为自己在打扮上也颇为用心。

  “你现在正要开始结茧,”筱冢一成站在试衣间旁边说,“连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多美。而我,想为你结茧尽一点力。”

  “等我破茧而出,可能没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我保证。”他把新衣服塞给她,拉上试衣间的门帘。

  那天他们买了一件连衣裙。虽然一成要她多买几件,但她不能仗着他的好意占便宜。连这件裙子,她都为回家后该怎么向母亲解释而苦恼。因为前一天的美容院变身,已经让母亲大吃一惊了。

  “就说是在大学里的二手拍卖会买的。”一成笑着建议,然后又加上一句,“不过,真的很好看,像女明星一样。”

  “哪有!”江利子红着脸照镜子,但心里也有几分赞同……听完,雪穗惊叹地摇摇头。“简直像真人版灰姑娘,我太惊讶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在做梦。忍不住会怀疑,真的可以接受学长的好意吗?”

  “可是江利子,你喜欢筱冢学长吗?”

  “嗯……我也不知道。”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知道呢。”雪穗温柔地白了她一眼。

  第二天是星期二,江利子一到永明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也对她的改变大为惊讶。

  “真厉害!才换个发型、化个妆就变化这么大。我也来试试好了。”

  “那是人家江利子天生丽质,一磨就发亮。本钱不够好,怎么弄都没救。”

  “啊!真过分!”

  像这样被围绕着成为话题的中心,这在江利子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发生。以往遇到这种场面时;圆圈的中心都是雪穗,今天她却在不远处微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永明大学的男社员也一样,一看到她便立刻靠过来。然后,对她提出种种问题。“哎,你是怎么了,变这么多?”“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失恋了?还是交了男朋友?”

  江利子这才明白原来受人关注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她对于向来引人注目的雪穗再次感到羡慕。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看到她的改变。社团学姐当中,有人刻意把她当作透明人。像仓桥香苗,就不怀好意地打量江利子,对她说出“要打扮,你等下辈子吧”的话。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改变江利子的正是自己的男友。在练习开始前,江利子被二年级的学姐叫去。

  “算一下社费的支出。”长发的学姐递给她一个咖啡色袋子,“账簿和上年度的收据都在里面,把日期和金额填一填,再把每个月的支出算出来。知道了吗?”

  “请问,要什么时候做好?”

  “今天练习结束前。”学姐向背后瞄了一眼,“是仓桥学姐交代的。”

  “啊,好的,我知道了。”

  等二年级的学姐走了,雪穗靠过来。“真不讲理,这样江利子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我来帮忙。”‘“没关系,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完。”

  江利子看了看袋子,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收据。她拿出账簿打开一看,这两三年来的账目全部乱作一团。

  有东西掉了,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塑料卡片。

  “这不是银行卡吗?”雪穗说,“大概是社费账户的吧。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塞在这种地方,要是被偷还了得。”

  “不知道密码就不能用啊。”江利子说。她想起父亲最近也办了银行卡,却抱怨说没有把握正确操作机器,所以从来没拿它取过钱。

  “话是没错……”雪穗好像还想说什么。

  江利子看看卡片正面,上面印着“三协银行”的字样。

  江利子在练习场所一角开始记账,但比预期的还要耗时。中途雪穗也来帮忙,但计算完毕、全部登记入簿后,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俩拿着账簿,走在体育馆的走廊上,要把东西交还给应该还在更衣室的仓桥香苗。其他社员几乎都已离开。

  “真不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雪穗懒洋洋地说。

  就在她们到达女子更衣室前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我告诉你,别瞧不起人!”

  江利子立刻停下脚步,那是仓桥香苗的声音。

  “我没有瞧不起你,就是因为尊重你,才会找你好好谈谈!”

  “这是哪门子尊重?这就叫瞧不起人!”

  门猛地被打开,仓桥香苗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她似乎没把她们两个看在眼里,不发一语地沿走廊快步离去。现场的气氛让江利子她们实在不敢出声叫她。

  接着,筱冢一成走出房间,看到她们,露出苦笑。“原来你们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让你们听到了一些难堪的话。”

  “学长不追过去吗?”雪穗问。

  “不用。”他简短地回答,“你们也要走了吧?我送你们。”

  “啊,我有事。”雪穗立刻说,“请学长送江利子就好。”

  “雪穗……”

  “下次我再把账簿交还给仓桥学姐。”雪穗从江利子手里拿走袋子。

  “唐泽,真不用吗?”

  “是的。江利子就麻烦学长了。”低头施礼后,雪穗便朝仓桥香苗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成叹了口气。“唐泽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

  “仓桥学姐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一成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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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28:50 | 显示全部楼层
6

  身穿黑色迷你裙的女孩在镜子里笑着。裙子很短,大腿外露,这种衣服她以前绝对不敢穿。即使如此,江利子还是转了一圈,心想,他应该会喜欢。

  “觉得怎样?”女店员来了,看到她的模样,笑着说,“哇!非常好看。”

  听起来不像奉承。

  “就买这件。”江利子说。虽然不是名牌,但穿起来很好看。

  离开服饰店,天已经全黑了。江利子朝着车站加快脚步。已经进入五月中旬了。她在心里数着,这是这个月第四件新衣服。最近她经常单独去购物,因为这样心情比较轻松。到处寻找一成可能会喜欢的衣服,走到双腿僵硬,却让她感到欣喜。她当然不能要雪穗陪她,况且,她仍有些羞涩。

  经过百货公司的展示橱窗时,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如果是两个月前,她可能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她现在极为关心容貌,不时在意在他人眼里特别是在一成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对于研究化妆方法、寻找合适的时尚感也不遗余力。而且,她能够感觉到下的功夫越多,镜子里的模样便越美。这让她雀跃不已。

  “江利子,你真的变漂亮了。看得出你一天比一天美,就好像从蛹羽化成蝶一样。”雪穗也这么说。

  “别这样啦!你这样讲,我会害羞的。”

  “可这是真的呀。”说着,雪穗点点头。

  她还记得一成以茧所作的比喻,她很想早点变成真正的女人,破茧而出。

  她和一成的约会已经超过十次。一成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就是在他和仓桥香苗吵架的那一天。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对她说:“希望你和我交往。”

  “因为和仓桥学姐分手了,才和我交往吗?”当时她这么问。

  一成摇摇头。“我本就打算和她分手。你出现了,让我下定决心。”

  “如果知道我和学长开始交往,仓桥学姐一定会生气的。”

  “暂时保密就好了,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不可能的,一定会被看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会想办法,不让你为难。”

  “可是……”江利子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一成把车停在路边。两分钟后,他吻了江利子。

  从那一刻起,江利子便有如置身梦中,甚至担心自己不配享有如此美好的一切。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社交舞社内似乎隐瞒得很好,她只告诉了雪穗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情。证据就是这两个星期来,有两个男社员约江利子,她自然予以拒绝。这种事也是她以前无法想象的。只是,她对仓桥香苗仍不无芥蒂。

  后来,香苗只出席过两次练习。香苗自然不想与一成碰面,但江利子认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新女友也是原因之一。她们有时在女子大学内碰面,每次她都以能射穿人身体般锐利的眼神瞪着江利子。由于她是学姐,江利子会主动打招呼,但香苗从不回应。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一成,但她觉得应该找他商量一下。

  总之,除了这一点,江利子很幸福,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

  提着装了衣服的纸袋,江利子回到家附近。再过五分钟,就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旧民宅。

  抬头仰望天空,星星露脸了。知道明天也会是晴天,她放下心来。明天是星期五,可以见到一成,她打算穿新衣服。

  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笑,江利子自顾自害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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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29:11 | 显示全部楼层
7

  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电话。“喂,川岛家。”电话里传来江利子母亲的声音。

  “喂,您好,敝姓筱冢,请问江利子在家吗?”一成说。

  霎时间,对方沉默了。他有不祥的预感。

  “她出去了。”她母亲说,一成也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好意思,请问她去了哪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她总是不在家。”

  这是本周以来的第三通电话。

  “她刚好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狼狈,这让一成感到焦躁。

  “那么,可以请她回来之后给我一个电话吗?说是永明大学的筱冢,她应该就知道了。”

  “筱冢同学……对吗?”

  “麻烦您了。”

  “那个……”

  “请说。”

  听到一成的回应,她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声音总算传了过来。“真是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啊?”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但是她年纪还小,请你去找别人吧,她也认为这样更好。”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什么意思?是她亲口说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对不起,我们有苦衷,请你不要追究。再见。”

  “啊!等等……”

  叫声来不及传达,或者应该说是对方刻意忽视,电话被挂断了。

  一成离开电话亭,如在云里雾中。

  和江利子失去联络已经超过一周,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星期三,她说次日要去买衣服,星期五会穿新衣服去练习。但是,星期五的练习她却突然请假。这事据说曾经与社团联络,是唐泽雪穗打电话来,说教授突然指派杂务,她和江利子都无法参加当天的练习。

  那天晚上,一成打电话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样,被告知她去了亲戚家,不会回来。星期六晚上他也打过电话,那时她仍不在家。江利子的母亲明显是在找借口搪塞,语气很不自然,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认为一成的电话是种麻烦。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均得到同样的回答。虽然他留言请对方转告,要江利子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但或许是没有顺利传达,她一次也没有回电。

  此后,江利子始终没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练习。不仅江利子,连唐泽雪穗也没有来,想问也无从问起。今天是星期五,她们依旧没有现身,他便在练习途中溜出来打电话,不料却突然听到那番声明。

  一成无论如何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讨厌他的理由。江利子母亲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意味。她说“我们有苦衷”,究竟是指什么呢?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盘旋的一成回到位于体育馆内的练习场地。一个女社员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筱冢学长,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怎么?”

  “说要找清华女子大学的社交舞社负责人,我说仓桥学姐请假,他就说,永明大学的社长也可以。”

  “是谁?”

  “他没说。”

  “知道了。”

  一成走到体育馆一楼的办公室,放在门卫前方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挂回去。一成征得门卫的同意后,拿起听筒。

  “喂,您好。”

  “永明大学的社长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声音很低,但似乎很年轻。

  “是。”

  “清华有个姓仓桥的女人吧,仓桥香苗?”

  “那又怎么样?”听到对方无礼的话语,一成讲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你去告诉她,叫她快点付钱。”

  “钱?”

  “剩下的钱。事情我都给她办好了,当然要跟她收剩下的报酬。讲好的,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叫她赶快付钱,反正社费是她在管吧。”

  “付什么钱?什么事情办好了?”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既然这样,要我传话不是很奇怪吗?”

  对方低声笑了。“一点都不奇怪,由你来传话最有效果。”

  “什么意思?”

  “你说呢?”电话挂了。

  一成只好放下听筒。门卫一脸惊讶,一成立刻离开办公室。

  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一共二十五万……仓桥香苗付这些钱,究竟要那个人做什么?照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男子应非善类。他说由他传话效果最好,这句话也令人生疑。他想稍后再打电话问香苗,但总觉得百般不情愿。分手后,他们再也没交谈过,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利子。

  社交舞社的练习一结束,一成便开车回家。他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专用信箱。寄给他的邮件,下人会放在里面。他打开,里面有两份直邮和一份限时专送。专送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笔一画画出来的,字迹非常奇特。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一成如遭雷击,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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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34:09 | 显示全部楼层
8

  唐泽雪穗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一成朝她稍稍举手,她立刻看到,走了过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过来招呼,雪穗点了奶茶。因为是非假日的白天,平价西餐厅里人不多。

  “不好意思,还特地请你出来。”

  “哪里,”雪穗轻轻摇头,“不过,我在电话里说过,如果是江利子的事,我无可奉告。”

  “这我知道。我想,她一定有很大的秘密。”

  雪穗闻言垂下眼睛。睫毛真长。有些社员认为她像法国洋娃娃,如果眼睛再圆一点,倒是一点都没错,一成想。

  “但是,只有在我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这种做法才有意义吧。”

  “哦?”她惊呼一声,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人寄了一张照片给我,匿名,而且是限时专送。”

  “照片?”

  “那种东西我实在不想让你看,但是……”一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请等一下。”雪穗急忙打断他,“是那个……卡车车厢的?”

  “对,地点是在卡车车厢上,拍的是……”

  “江利子?”

  “对。”一成点点头,省略了“全裸模样”。

  雪穗掩住嘴,眼里似乎随时会掉下泪来,但女服务生正好送奶茶过来,她总算忍住了。一成松了口气,要是她在这种地方哭出来可不太妙。

  “你看过这张照片了?”他问。

  “是的。”

  “在哪里?”

  “江利子家,寄到她家去的。太吓人了,那么悲惨的模样……”雪穗哽咽了。

  “怎么会这样!”一成在桌上用力握拳,手心里冒出又湿又黏的汗水。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他望向窗外。外面不断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月,但可能已经进入梅雨季了。他想起第一次带江利子上美容院的事,那时也下着雨。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就是那么一回事,江利子突然遭到袭击……”

  “光是这样我不明白。在哪里?什么时候?”

  “江利子家附近……上上个星期四。”

  “上上个星期四?”

  “没错。”

  一成取出记事本,翻开日历。一如他的推测,就是江利子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第二天,她说要去买衣服的日子。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江利子的父母说,要是采取行动,让这件事公开,造成的影响反而更大……我也这么认为。”

  一成捶了一下餐桌。心里虽然愤恨难平,但他能够理解她父母的心情。“歹徒把照片寄给我和江利子,可见不是突发事件。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谁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你说的难道是……”

  “没错。”一成只说了这两个字,便避开雪穗的眼睛。

  她也意会到了。“不会吧……女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男人做的,找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下流事的男人。”

  一成把上星期五接到不明男子电话一事告诉了雪穗。

  “接到电话后就看到那张照片,我马上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还有,那个男的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社交舞社的社费是香苗在管理。”

  雪穗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她用社费付钱给歹徒?”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我还是查过了。”

  “直接问仓桥学姐吗?”

  “不是,我有其他办法。我知道账号,请银行调查是否提过款就行。”

  “可存折在仓桥学姐那里呀?”

  “是,不过还是有办法。”

  一成含糊其辞。事实上,一成是极力拜托出入家中的三协银行的人调查的。“结果,”他压低声音,“上上星期二,用银行卡取了十二万。今天早上再次确认,这个星期一开始也领了十三万。”

  “可那未必就是仓桥学姐领的呀,也可能是其他人。”

  “根据我的调查,过去这三个星期,除了她,没有人碰过那张卡片。最后碰过的是你。”说着,他往雪穗一指。

  “是仓桥学姐要江利子记账那次对不对?两三天后,我就把存折和卡片交还给学姐了。”

  “从那时起,卡就一直在她那里。绝对错不了,是她找人报复江利子。”

  雪穗长出一口气。“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

  “但这只是学长的推测,没有证据呀,就算是账户那些,也许只是刚好提领了同样的金额。”

  “你说天底下有这么不自然的巧合吗?我想应该报警。只要警察彻底调查,一定查得到证据。”

  雪穗的表情明显反对这个提法。他一说完,她便开了口:“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江利子家不希望事情闹大。即使像学长说的报警调查,查出是谁作恶,江利子受的伤害也不会愈合。”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雪穗凝视着一成的眼睛,“就是学长的问题了,不是吗?”

  一句话登时让一成无言以对。他惊愕地屏住气息,回视雪穗端正的脸孔。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传达江利子的口信。”

  “口信?”

  “再见,我很快乐,谢谢你——这就是她要说的话。”雪穗公事公办地说。

  “别,让我见她一面。”

  “请别提无理的要求,稍微体谅一下她的处境。”雪穗站起来,奶茶几乎没有碰过,“这种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但是为了她,我才勉强答应。请你也体谅我的难处。”

  “唐泽……”

  “失陪了。”雪穗走向出口,随即又停下脚步,“我不会退出社交舞社,要是连我都退出,她会过意不去的。”她再度迈开脚步。这次完全没有停下。

  等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一成叹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雨依旧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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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34:32 | 显示全部楼层
9

  电视上只有无聊的八卦节目和电视新闻。江利子伸手去拿被子上的魔方,这个去年风靡一时的解谜游戏,现在完全被遗忘了。这个游戏因难以破解成为话题,但一旦知道解法,连小学生也可以在转眼间完成。即使如此,江利子到现在仍与魔方苦战。这是雪穗四天前带来给她的,也教了她一些破解的诀窍,她却毫无进展。我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她叹息。

  有人敲门,是母亲的声音:“雪穗来啦。”

  “啊,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听到另一个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露出雪穗白皙的脸庞。“你在睡觉?”

  “没有,在玩这个。”江利子拿起魔方。

  雪穗微笑着进入房间,还没坐下就说“你看”,递过盒子。是江利子最爱吃的泡芙。

  “谢谢。”

  “伯母说,等一下会拿红茶过来。”

  “好。”点头后,江利子怯怯地问,“你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那……跟他说了?”

  “说了,虽然很不好受。”

  “对不起,要你去做那么讨厌的事。”

  “不会,我没关系。倒是你,”雪穗伸手过来,温柔地握住江利子的手,“觉得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嗯,今天好多了。”

  遇袭的时候,歹徒用氯仿把她迷昏,造成后遗症,一段时间头痛不止。不过医生认为心理因素的作用更大。

  那天晚上,因为江利子迟迟不归而担心的母亲,在前往车站迎接的路上,发现倒在卡车车厢上的女儿。当时,江利子仍处于昏迷状态。从不适的昏睡中醒来时的惊恐,江利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母亲正在她身边放声大哭。

  不仅如此,还有几天后送来的那张可怕的照片。寄件人不明,也没有只字片语,歹徒的恶意似乎深不见底,让江利子惊惧不已。她决定,从今以后,绝不再引人注目,要躲在别人的影子下生活。过去她也是这么过的,这样才适合自己。

  虽然发生了这起悲惨的事,但不幸中有件大幸。很奇怪,她的清白并没有被玷污。歹徒的目的似乎只是脱光她的衣服拍照。

  双亲决定不报警也是基于这一点,事情若是曝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谣言中伤。要是事情传出去,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她遭到了强暴。

  江利子想起初中时代的一起事件,同年级的藤村都子在放学途中遇袭。发现下半身赤裸的她的人,正是江利子和雪穗。都子的母亲也曾对江利子这么说:“幸好只是衣服被脱掉,身体并没有被玷污。”那时,她曾怀疑其中的可能性,现在遇到同样的惨事,才知道这的确有可能。她认为,自己的情况一定也没人肯相信。

  “你要早点好起来啊,我会帮你的。”雪穗握紧了江利子的手。

  “谢谢,你是我唯一的支柱。”

  “嗯,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银行发生了盗领事件。存款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户头遭到盗领。受害者是东京都内的上班族,本月十日到银行柜台提领存款时,发现应有两百万元左右的余额变成零。调查结果发现,存款是于三协银行府中分行由银行卡分七次提领,最后一次提款是四月二十二日。被害人是在银行推广下,于一九七九年办理银行卡,但卡片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内,从未使用。警方分析极有可能是银行卡遭到伪造,现正展开调——”

  雪穗关掉了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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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37: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1

  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园村友彦穿过自动门。

  他真想伸手扶住脑袋,总觉得假发快掉下来了。但桐原亮司严重警告他,绝对不准那么做。眼镜也一样,若是频频触碰,很容易被察觉是用来伪装的小道具。

  三协银行玉造办事处装设了两台自动取款机,现在,其中一台前有人,正在使用的是一个身着紫色连衣裙的中年妇人。可能是不习惯操作机械,动作非常缓慢。她不时四下张望,大概是想找能帮忙的职员。但银行里悄无人影,时钟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

  友彦生怕这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向自己求助,要是她那么做,今天的计划便必须中止。

  四周没有其他人,友彦不能一直戳着不动。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应该死心回头吗?但是,想及早进行“实验”的欲望也很强烈。

  他慢慢接近那台无人使用的机器,巴望着中年妇人快些离去,但她仍朝着操作面板歪头苦想。

  友彦打开包,伸手入内。指尖碰到了卡片,他捏住卡片,正准备拿出来——“请问,”中年妇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存钱,却存不进去。”

  友彦慌张地把卡片放回包内,也不敢面向那妇人,低着头轻轻摇手。

  “你不会啊?他们说很简单,谁都会的。”中年妇人仍不死心。友彦的手继续摇动,他不能出声。

  “好了没有?你在干吗?”入口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中年妇人的朋友。“不快点要来不及了。”

  “这个很奇怪,不能用。你有没有用过?”

  “那个啊,不行不行,我们家不碰那个。”

  “我们家也是。”

  “改天再到柜台办理好了,你不急吧?”

  “倒是不急,不过,我们那家银行的人说,用机器方便多了,我们才办卡的。”中年妇人似乎总算死了心,从机器前离开。

  “傻瓜,那不是让客人方便,是为了银行可以少请几个人。”

  “有道理,真气人,还说什么以后是卡片时代呢。”

  中年妇人气呼呼地走出去。

  友彦轻吁一口气,再次将手探进提包。包是借来的,是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他不太清楚。不要说包了,从现代女性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怪,他也深感怀疑。桐原亮司却说:“比你更怪的女人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他缓缓取出卡片,卡片的大小、形状和三协银行的卡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印任何图案,只贴了张磁条。他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让摄像头拍到他的手。他的视线在键盘上搜寻,然后按下提款键,“请插入金融卡”字样旁的灯开始闪烁。他心跳加剧,迅速将手中的空白卡片插进机器。机器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将卡片吸了进去,接着显示出输入密码的要求。成败的关键就看这里了,他想。

  他在键盘的数字键上按了4126,然后按下确认键。

  接下来是一刹那的空白,这一刹那感觉非常漫长。只要机器出现一点异常反应,他就必须立刻离去。但机器一切如常,接着询问提款金额。友彦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键盘上按了2、0、万元。

  几秒钟后,他手里有了二十张一万元纸钞和一张明细表。他取回空白卡片,快步走出银行。

  长度过膝的百褶裙绊住了脚,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即使如此,他还是注意脚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着。银行前的大道车水马龙,人行道上却没什么人,真是谢天谢地。他不习惯化妆的脸,僵硬得像涂了糨糊一样。

  在约二十米外的路边,停了一辆丰田小霸王。友彦一靠近,前座的门便从里面打开。友彦先留意一下四周,才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桐原亮司合上刚才还在看的漫画杂志,那是友彦买的。有一部《福星小子》在杂志上连载,他很喜欢里面一个叫拉姆的女孩。“情况怎么样?”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桐原亮司问道。

  “喏。”友彦把装了二十万元的袋子给他看。

  桐原斜眼瞄了一下,把方向盘机柱式排挡杆换成低挡,开动汽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这么说,我们成功破解了。”桐原面朝前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奋,“不过,我本来就很有把握。”

  “有是有,可真的成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友彦抓着小腿内侧,穿着丝袜的腿很痒。

  “你注意监控摄像头了吧?”

  “放心,我的头根本没有抬起过。不过……”

  “怎么?”桐原侧目瞪了友彦一眼。

  “有个奇怪的欧巴桑,挺险的。”

  “什么?”

  友彦说了自动取款机前的情况。

  桐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紧急煞车,把车停在路边。“哎,园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劲,就要立刻撤退。”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没关系……”友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桐原抓住友彦的领口——女性衬衫的领子。“不要依你自己的想法判断,我可是拿性命来赌。要是出事,被抓的不止你一个。”他的眼睛睁得斗大。

  “没有人看到我的脸,”友彦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也没有出声,真的,绝对没有人会认出我。”

  桐原的脸扭曲了,然后他叹了一声,放开友彦。“白痴!”

  “呃……”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扮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就是装成女人……不是吗?”

  “没错。是为了瞒过谁?当然是银行和警察。要是使用伪卡被发现了,他们首先就会检查监控录像。看到里面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每个人都会以为是女人。在男生里你算是秀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够漂亮,高中时甚至还有后援会。”

  “所以摄像头拍到的……”

  “也会拍到那个啰嗦的女人!警察会找到她。那很简单,她用过旁边那台机器,会在里面留下记录。警察找到了就会问她,对那时候旁边的女人有没有印象。那个欧巴桑要是说,她觉得你男扮女装,那就白折腾了。”

  “这一点真的没问题,那种欧巴桑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你怎么能保证?女人这种动物,分明毫无必要,也爱观察别人。搞不好她连你拿的包是什么牌子都记得。”

  “怎么会……”

  “就是有这种可能。要是她真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算你走运。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运。这跟你以前在精品店偷东西可不一样。”

  “……我知道了,对不起。”友彦微微点头道歉。

  桐原叹了口气,再度换到低挡,缓缓开动车子。

  “可是,”友彦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担心那个欧巴桑,她只顾着自己的事。”

  “就算你的直觉是对的,扮成女人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

  “你不是说完全没出声吗?哼都没哼。”

  “对啊,所以——”

  “所以才有问题。”桐原低声说,“天底下有谁被别人那样问却一声不吭?警察自然会推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不出声,这下就会有人推论可能是男扮女装。到那时候,扮女人还有什么意义?”

  友彦无话可说,因为桐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很后悔,那时还是应该立刻折返。桐原说的道理并不难,脑筋稍微转一下就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对不起。”友彦朝着桐原的侧脸再次道歉。

  “这种事我不会说第二次。”

  “我知道。”友彦回答。桐原不会原谅犯同样错误的笨蛋,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友彦狼狈地穿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间的狭小空隙,从放在载货台上的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在晃动的车子中保持平衡,开始换装。脱掉丝袜时,他有种奇妙的解放感。

  大尺寸的女装、女鞋、手提包、假发、眼镜和化妆品,这些女用装扮全是桐原张罗的。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弄到的,友彦也不过问。友彦早已由过去相处的经验中得到惨痛的教训,知道桐原有许多领域绝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

  换好衣服、卸完妆,车已停在地铁车站附近。友彦准备下车。

  “傍晚到办公室来一趟。”桐原说。

  “好,我本来就打算要去。”友彦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汽车离开后,他才走下地铁楼梯。墙上贴着《机动战士高达》的海报。一定要去看,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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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2-27 08:38:14 | 显示全部楼层
2

  高压电工程的课程令人昏昏欲睡。根据学生间的小道消息,这门课不但不点名,考试的时候对作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容纳五十人以上的教室只坐了十来个学生。友彦坐在第二排,强忍着不时会令人失去意识的睡意,将满头白发的副教授慢条斯理解说的弧电放电、辉光放电原理抄在笔记上。如果不动动手,可能随时会趴下睡着。

  园村友彦在学校是个认真的学生,至少,信和大学工学院电机系的学生都这么认为。事实上,凡是他选修的课,一定会来上。他会逃课,但仅限于法学、艺术学或大众心理学等与电机无关的公共科目。他才二年级,课表里这类必修课很多。友彦之所以在专业课的课堂上认真听讲,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桐原亮司叫他这么做,理由是为了事业。

  说起来,友彦选择攻读电机系,便是受到桐原的影响。高三时,他的数理成绩很好,考虑就读工学院或理学院,但要选什么学系却难以决定。当时桐原对他说:“以后是计算机的时代,要是你能学到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帮我的忙。”

  那时候,桐原继续从事计算机游戏程序的邮购,而且颇有斩获,友彦也帮他开发程序。桐原所说的“帮忙”,指的大概是发展自己的事业。

  对此,友彦曾对桐原说,既然有这种想法,你不如自己去念。桐原的数理科成绩比起他毫不逊色。

  那时桐原露出一个脸部纠结的笑容。“要是有闲钱去上大学,我还用得着做这种生意吗?”

  友彦这才知道桐原不打算继续升学。他下定决心学会电子和计算机的知识,与其浑浑噩噩地面对将来,不如以帮助他人为目的来决定,这样升学更有意义。更何况,他还欠桐原一份人情,无论花多少年都必须偿还。高二夏天的那件事,至今仍在他心里留下深沉的创伤。

  基于这样的理由,友彦决定凡是专业课,都尽可能认真上课。令人惊讶的,是他在课堂上整理的笔记,桐原看得极其认真,为了解笔记的内容,身旁还堆着专业书籍。桐原虽从未上过信和大学半堂课,但他无疑是最了解上课内容的人。

  桐原最近对一样东西很感兴趣,那就是借记卡、信用卡等磁卡。

  友彦甫进大学不久便开始接触磁卡。友彦在学校看到某种设备,能够读取、改写输入于磁带上的数据,叫编码器。听友彦提起编码器,桐原眼睛为之一亮,说:“那么只要用那个,就可以复制借记卡了。”

  “也许可以,”友彦回答,“可是做了也没有意义,使用借记卡时,还要密码,所以卡即使丢了也不必担心,不是吗?”

  “密码……”桐原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两三个星期,桐原把一个录音机大小的纸箱搬进制作个人电脑程序的办公室,箱子里装的就是编码器,有插入磁卡的地方,也有显示磁带内容的面板。

  “亏你弄得到这种东西。”听友彦这么说,桐原只是微微耸肩,笑了笑。

  拿到这台二手编码器不久,桐原伪造了一张借记卡。友彦并不知道原卡的持有人是谁,因为那张卡停留在桐原手边只有几个小时。

  桐原似乎用那张伪卡分两次提了二十几万元。惊人的是他竟然从磁卡记载的数据中破解了密码。

  然而,这当中自有玄机。事实上,在取得编码器前,桐原便已经成功解读了磁卡的模式。

  但没有特殊机器,如何破解?桐原曾经实际操演给友彦看,那真令人跌破眼镜。

  他准备了颗粒极细的磁粉,撒在卡片的磁条上。不一会儿,友彦“啊”地叫出声来——磁条上浮现出细细的条纹。

  “其实很像摩斯密码,”桐原说,“我在事先知道密码的卡片上重复这么做,就看出模式了。接下来就反向操作,就算不知道密码,只要让模式浮现出来,就可以破解。”

  “那只要在随便捡到、偷到的借记卡上撒上磁粉……”

  “就可以用了。”

  “真是……”友彦想不出该说什么。

  可能是他的样子很好笑,桐原难得地露出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很可笑吧!这哪里安全了?银行职员常叮咛我们要把存折和印鉴分开保管,可借记卡这种东西,等于把保险箱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们真的认为这样不会出问题?”

  “应该有人知道这东西其实相当危险,可要缩手也来不及了,只好闭嘴,心里肯定在担心会出事。”桐原又发出笑声。

  但是,桐原并没有立刻运用这项秘密技术。除了忙于本行,制作个人电脑程序,更重要的是要拿到别人的卡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只在弄到那台编码器后,复制了那张来路不明的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提起卡片的事。

  然而,到了今年,桐原说:“仔细想想,根本不必拿到别人的借记卡。”当时,他们正在狭窄的办公室内,隔着旧餐桌面对面喝速溶咖啡。

  “什么意思?”友彦问。

  “简单地说,需要现在还在使用的账号,不是密码。想一想,这真是理所当然。”

  “我听不懂。”

  桐原往椅子上一靠,双脚抬到餐桌上,顺手拿起一张名片:“假设这是卡,把它放进机器,机器就会读出磁条上的各项数据,其中一项就是账号和密码。当然,机器不知道插入卡片的是不是本人。为判断这一点,才会叫你输入密码。只要有人按下磁条上记录的那个号码,机器就会确认,按要求把钱吐出来。你想,如果拿一张磁条上什么数据都没有的空白卡,在上面输好账号等必要数据,再随便输一组密码进去,会有什么结果?”

  “啊?”

  “这样做出来的卡片当然跟真的不同,因为密码不同。但是,机器对此没有判断能力,机器只会确认磁条上记录的号码和提款人输入的号码是否一致。”

  “那,要是知道真正账号……”

  “要做多少张假卡都没问题,虽然是假的,却真的可以取钱。”桐原扬起了嘴角。

  友彦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明白,桐原所言绝非空谈。

  后来,两人便开始伪造银行卡。

  首先,他们重新分析卡片上记录的暗码,找出其中的排列规则,依序是起始符号、用户代码、认证代码、密码和银行代码。

  其次,他们捡回许多丢弃在银行垃圾筒里的明细表,依照找出来的规则,把账号和任意选取的密码变换成七十六位的数字与罗马字母。

  接下来,便是以编码器将这一串数字与代号输入磁条,贴在塑料卡片上,便大功告成。

  友彦成功领出现金的空白卡片,便是他们的第一号成品。他们从捡回来的好几张明细表中,选出余额最多的一个账户。这是桐原的意见,因为这样相对不易被发现,友彦也有同感。

  这无疑是违法行为,友彦却没有罪恶感。原因之一或许是制造伪卡的过程实在太像电玩了,而完全看不见遭窃对象也是一个缘故。但是,他脑中深深记着桐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番话,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捡别人丢的东西不还,跟偷别人随意放置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差别。有错的难道不是把装了钱的包随便放的人吗?这个社会上,让别人有机可乘的人注定要吃亏。”

  每次听到这番话,友彦在心惊胆战的同时,总是会感到一阵全身毛发直竖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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