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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侦探-阿加莎-《罗杰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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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25 18:09: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谢泼德医生在早餐桌上弗拉尔斯太太于16日晚(星期四)离世而去。17日(星期五)早晨八点就有人来请我去。我也帮不了什么忙,因为她已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九点过几分我就回到了家。我取出钥匙打开了前门,故意在大厅里磨蹭了一会,不慌不忙地把帽子和风衣挂好,这些都是我用来抵御初秋晨寒的东西。说老实话,我当时的心情非常沮丧忧愁。我并不想装模作样地认为,我能够预料今后几周将要发生的事。我确实无法预料,但我有一种预感,震撼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
  从左边的餐厅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杯子声,以及姐姐卡罗琳的干咳声。
  “是你吗,詹姆斯?”她大声地叫喊着。
  这话问得有点多余,还有可能是谁呢?说老实话,就是因为我的姐姐卡罗琳,我才在大厅里磨蹭了几分钟。基普林先生跟我说起过,蒙鼬家族的座右铭是:“出去,到外面去探听消息。”如果卡罗琳曾采用过什么探寻手段的话,我敢肯定她采用的就是蒙鼬家族的那种方法。但这句座右铭的前半句可以省去,因为卡罗琳只需静静地坐在家中就能探听到任何消息。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但事实是明摆着的。我猜想,可能是家中的仆人和做买卖的小贩充当了她的智囊团。她外出并不是为了去探寻消息,而是去传播消息。就传播消息这一点来说,她也是一个超凡的行家。
  就是因为她的这一特点才使我感到犹豫不决。如果把弗拉尔斯太太死亡之事告诉卡罗琳,不出一个半小时,全村的人都会知道。作为一个专业医务人员,我说话应当特别谨慎。久而久之我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尽可能瞒住消息,不让姐姐知道。但不管你怎么做,她还是能打听到这些消息。我知道我的做法是无可指责的,这一点使我良心上得到满足。
  弗拉尔斯太太的丈夫已去世一年。卡罗琳始终认为他是被妻子毒死的,但她又拿不出什么确凿证据。
  我跟她说,弗拉尔斯先生死于习惯性地过量饮用含酒精的饮料导致的急性胃炎,而她对我的这一说法总是加以嘲笑。胃炎症状与砷中毒有相同之处,这一点我同意,但卡罗琳对弗拉尔斯太太的指控完全是另一码事。
  “你只需要看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了。”我曾听她这么说过。
  弗拉尔斯太太虽说不太年轻了,但她仍然十分迷人。她身上穿的巴黎时装虽谈不上华丽,但看上去非常合身。不管怎么说,在巴黎买衣服的妇女人数众多,这并不能证明她们一定会毒死自己的丈夫。
  我踌躇不定地站在大厅里,脑海里浮现出所有这一切,这时卡罗琳又叫喊起来,嗓门比前一次还要大。
  “詹姆斯,你到底在磨蹭些什么?为什么还不来吃早餐?”“马上就来,亲爱的。”我急急忙忙地应了一声,“我在挂风衣。”“这么长的时间挂五六件风衣都该挂好了。”她说得一点不错,这段时间确实可挂五六件风衣。
  我走进餐厅,习惯性地在她的脸颊吻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吃鸡蛋和咸肉。咸肉是冷的。
  “你这么早就去串门。”卡罗琳说。
  “是的,我去了金帕多克,到弗拉尔斯太太家跑了一趟。”“我知道。”姐姐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安妮告诉我的。”安妮是客厅女仆,一个挺可爱的女孩,但她有一个难改的习性,爱多嘴。
  沉默了片刻,我继续吃着鸡蛋和咸肉。这时姐姐的瘦长鼻子抽动了一下。每当她对某件事感兴趣或兴奋时,她总是做出这个动作。
  “你去那里干什么?”她追问道。
  “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我去也无济于事,她肯定是昨晚睡觉时死的。”“我知道。”姐姐又说道。
  这下可把我惹火了。
  “你不可能知道,”我厉声说道,“我也是到了那里才知道的,我还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如果安妮连这个都知道的话,她简直就变成活神仙了。”“不是安妮,而是那个送牛奶的人告诉我的,他是从弗拉尔斯的厨师那里听来的。”正如我前面所说,卡罗琳没有必要出去探听消息,她只需坐在家中,消息自然会传到她的耳中。
  姐姐继续问道:“她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心脏病?”“难道送牛奶的人没有告诉你吗?”我讥讽地反问道。
  讥讽对卡罗琳毫无作用,她还以为我真的是在问她问题。
  “他也不知道。”她向我作了一番解释。
  不管怎么样,卡罗琳迟早会知道的,还不如我告诉她算了。
  “她因服用过量安眠药而死。她最近失眠,一直在服这种药,肯定是服得太多了。”“胡说,”卡罗琳马上反驳说,“她是自杀,你不要为她辩解。”很奇怪,当一个人不想公开的内心秘密被别人揭穿时,他就会恼羞成怒,竭力否认。我当时感到非常气愤,冲口说了一番气话。
  “你又跟我来这一套了,”我说,“没有根据地乱说一通。弗拉尔斯太太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自杀?她是个寡妇,那么年轻,那么有钱,而且身体又棒,不必干活,整天可以享乐。你的话实在太荒唐了。”“一点都不荒唐。她最近有点异常,这一点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已有六个月了,她肯定是被妖魔缠住了。你刚才还说她一直睡不好觉。”“那你是怎么看的呢?”我厉声责问道,“是不是一场不幸的恋爱?”我姐姐摇了摇头。
  “悔恨。”她津津乐道地说。
  “悔恨?”“是的。我一直跟你说是她毒死了丈夫,可你就是不信。我现在更确信无疑了。”“你的这番话不合情理,”我反驳说,“一个妇道人家如果有胆量犯杀人罪,她肯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完全会心安理得地去享用她所夺得的财产。决不会像意志薄弱的人那样感到悔恨。”卡罗琳摇了摇头。
  “可能有些妇女像你说的那样,但弗拉尔斯太太并非如此。她很有胆量,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她把丈夫害死,因为她这个人根本就无法忍受任何形式的痛苦。毫无疑问,当阿什利·弗拉尔斯这种男人的妻子,肯定是饱受了不少痛苦……”我点了点头。
  “自从害死丈夫后,她一起在困扰中过日子。这一点我是很同情她的。”弗拉尔斯太太活着时,卡罗琳从未对她表示过同情。现在既然她已去了不能再穿巴黎服装的地方,卡罗琳便随时会用一些温柔的词语来抒发对她的同情和理解。
  我明确地向她指出,她的整个思路都是混乱的。她说的那些话,在某些方面是有道理的,我心里暗暗地同意她的一些说法。就因为这一点我对态度变得更加坚决。卡罗琳只是通过猜测来得到事实真相,这种做法是完全错误的,我必须制止她这么须知。不然的话,她会走遍整个村子,传播她对弗拉尔斯太太死因的看法。人们肯定会认为,她的看法是根据我所提供的医学资料得出来的。生活中纠缠不清的事真是太多了。
  “胡说八道,”面对我那尖刻的言语卡罗琳并不示弱,“你等着瞧,十有八九她留有一封忏悔信,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写在上面了。”“她什么信都没留下。”我严厉地驳斥道,但心里自忖,如果她的说法是正确的,我将陷于何种境地呢?“哦!”卡罗琳说,“这么说你也打听过信的事情了?我告诉你,詹姆斯,你心中想的事跟我完全一样。你真是一个高贵的老骗子。”“当然我们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性。”我强调道。
  “要验尸吗?”“可能会的,但这要看情况。如果我能绝对有把握地说,她过量服用安眠药纯属意外事故,那么验尸可能会取消。”“你有绝对把握吗?”姐姐非常精明地问道。
  我起身离开了餐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第二章  金艾博特村的名流在我和卡罗琳继续交谈之前,我不妨先把我们这个村子的地理位置介绍一下。这个村子的名字叫金艾博特,与其他村子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附近的大城镇有克兰切斯特,离这儿有九英里。有一个规模相当大的火车站,一个小小的邮电所,两个相互对峙的“百货商店”。有才干的男人大多在年轻时就离开了这一地区,但我们这儿有钱的未婚女子和退伍军官却不少。我们的嗜好和娱乐可用一个词来归纳:“聊天”。
  在金艾博特村,像样的房子只有两幢。一幢是金帕多克,丈夫死后留给了妻子弗拉尔斯太太。另一幢是弗恩利大院,其主人是罗杰·艾克罗伊德。我对他总是很感兴趣,因为他一点都不像一个乡绅。一见到他,我就会联想到老式音乐喜剧中第一幕就登场的那位脸色红润、爱好运动的角色。这类喜剧总是以乡村绿野作背景,他们通常是哼着小调上伦敦。而我们现在演出的是时事讽刺剧,乡绅已从音乐形式中消失。
  当然,艾克罗伊德并不是一位真正的乡绅,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车轮制造商。年近五十,脸色红润,待人和蔼。他与教区牧师的关系很密切,把大把大把的钱捐献给教会,作为教区救济金,尽管外面谣传,说他在个人花钱方面非常吝啬。他还慷慨地资助板球比赛、少年俱乐部、残废军人疗养所。事实上他给金艾博特这个宁静的村子带来了生气和活力。
  罗杰·艾克罗伊德二十一岁时就爱上了比他大五六岁的漂亮少妇,同年与她结了婚。她的名字叫佩顿,是生有一个孩子的寡妇。他们的婚姻时间并不长,生活充满了不幸。直率一点说,艾克罗伊德太太是一个嗜酒狂,婚后四年因酗酒而命归黄泉。
  妻子死后的多年中,艾克罗伊德一直没有考虑再次娶妻。妻子与前夫生的孩子拉尔夫·佩顿七岁就失去了母爱,他现在已有二十五岁。艾克罗伊德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抚养,但这个孩子非常粗野,总是惹事,继父为他操心不已。尽管如此,在金艾博特这个村子里,人们都喜欢他。其中一个原因是这位小伙子长得英俊潇洒。
  正如前述,在我们这个村子里,人人喜欢闲聊,因此艾克罗伊德先生与弗拉尔斯太太的暧昧关系一开始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自从弗拉尔斯太太的丈夫死后,他们间的不正当的亲密关系更加明显。人们总是看见他们俩在一起。有人甚至大胆地猜测:哀悼期一过,弗拉尔斯太太就会变成罗杰·艾克罗伊德太太。的确,人们都感到事情有点巧合。罗杰·艾克罗伊德的妻子大家都知道是死于酗酒,而阿什利·弗拉尔斯死前也是一个酒鬼。这两个嗜酒如命的死者留下的未亡人完全可以相互补偿,配成合适的一对,弥补死者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弗拉尔斯来这儿居住的时间并不长,只不过一年多一点,但有关艾克罗伊德的闲言闲语已有多年。在拉尔夫·佩顿的成长过程中,先后有好几位女管家管理过艾克罗伊德的宅邸,每个人都受到过卡罗琳和她的那伙朋友的怀疑。至少有十五年时间,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确信艾克罗伊德会娶女管家中的一个为妻,这种看法并非没有道理。最后一个女管家叫拉塞尔小姐,她最引起人们的怀疑。她毫无争议地主持了五年家务,比以前的女管家持家时间长一倍多。人们都认为,要不是弗拉尔斯太太的出现,艾克罗伊德是无法逃脱拉塞尔小姐的。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他那死了丈夫的弟媳带着女儿从加拿大意想不到地回来了。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是艾克罗伊德那个没出息的弟弟的寡妇,她回来后就住在弗恩利大院。据卡罗琳说,她非常成功地制止了拉塞尔小姐的不规矩行为。
  我不知道“不规矩行为”的确切含义——听起来有点寒心,令人不愉快——但我知道拉塞尔小姐总是噘着嘴,我只能把这看成是一种苦笑。她对可怜的艾克罗伊德太太深表同情。她曾说:“靠大伯的施舍过日子,太可怜了。施舍的面包是苦涩的,是吗?如果我不是自食其力,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那就凄惨了。”谈到弗拉尔斯的事情,我不知道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是怎么想的。如果艾克罗作德先生不结婚,这对她无疑是有好处的。每次遇到弗拉尔斯太太,她总要向她一番殷勤——热情招呼就更不消说了。卡罗琳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就是过去几年金艾博特这个地方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我们从各个角度谈论了艾克罗伊德以及与他有关的一些事情,当然弗拉尔斯太太也是谈论的中心人物之一。
  现在我们把万花筒的角度重新调整一下,从人们广为谈论的可能赠送的结婚礼品一下子就转到悲剧之中。
  我把所有这一切都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后,按惯例外出巡诊。我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病人需要诊断治疗,所以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弗拉尔斯太太的猝死之谜。她是自杀吗?确定无疑。如果是自杀的话,她肯定会留下遗言,告诉人们她想做的事。按我的经验,女人一旦下决心要自杀,通常会把自杀的原因讲出来。她们一心希望能把事情弄个真相大白。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还不到一个星期。媾她的举止行为还很正常,对每一件事都要反复斟酌。
  这时我突然想起我昨天还见到过她,虽然没有与她讲话。她正和拉尔夫·佩顿走在一起,我感到很吃惊,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想他会在金艾博特村出现。我一直以为他与他的继父闹翻了,将近六个月没在这儿露面。他们一直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头挨得非常近。她说话时态度非常诚恳。
  我可以确定地说,就在这时我的心中产生了不祥之兆。虽然目前还未遇到麻烦,但根据眼下的情况,我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头天拉尔夫·佩顿和弗拉尔斯太太靠头走在一起的情景,我一想起心里就感到不舒服。
  当我和罗杰·艾克罗伊德面对面地相遇时,我还在想着这件事。
  “谢泼德!”他大声喊着,“我正想找你,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你已经听说了?”他点了点头。可以看得出,他经受了一次沉重的打击。脸上的红晕消失,再没有往常的欢乐,身体也垮了。
  “比你知道的更糟糕,”他平静地说,“过来,谢泼德,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现在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家?”“恐怕不行,我还有三个病人等着就诊。我必须在十二点以前赶回去照看外科病人。”“那么今天下午——不,还是晚上一起来吃饭吧,七点半怎么样?”“好吧,我一定准时赶到。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拉尔夫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些——可能是因为一直在想着拉尔夫吧。
  艾克罗伊德茫然地盯着我,好像什么也没听明白。我开始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严重问题。我以前从未见他这么心烦意乱过。
  “拉尔无?”他含糊不清地说,“哦,不是他,拉尔夫在伦敦——见他的鬼!老甘尼特小姐过来了,这种可怕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晚上见,谢泼德,七点半。”我点了点头,他说完便匆匆地走了,我还站在那里纳闷。拉尔夫在伦敦?但他昨天下午确确实实是在金艾博特村。他肯定是昨晚或今晨又回伦敦了。但从艾克罗伊德的态度以及说话的口气来看,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拉尔夫已有几个月没来这一带了。
  我没有时间来进一步解开这个谜。甘尼特小姐一见到我就急切地向我打听消息。甘尼特小姐与我姐姐卡罗琳的习性完全一样,但卡罗琳有办法精确无误地找到询问的对象以做出结论,这是她的了不起之处,而甘尼特小姐就缺乏这一点。甘尼特小姐气喘吁吁地向我问了些问题。
  弗拉尔斯太太可怜了。许多人都说她多年来一直吸毒,而且上了瘾。说这样的话可真恶毒,然而最糟糕的是,人们说三道四的言语中总有一点是真的。无风不起浪嘛!她们还说,艾克罗伊德先生也知道了这件事,因此与她中断了婚约——他们之间确实订过婚。甘尼特小姐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当然,作为医生我必须知道所有这一切,这是医生的特点。
  甘尼特小姐说了那些试探性的话后,机警的小眼睛紧紧盯着我,看我如何瓜。幸运的是,与卡罗琳长期相处,已使我养成了不动声色的特点,随时可用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加以应付。
  这一次甘尼特小姐没有卷入到恶意中伤的闲言闲语中去,我为她感到庆幸。我用了一些很巧妙的词语把她的试探挡了回去,她一时摸不着头脑。当她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走远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某些问题,到家时我才发现已有好几个病人在外科诊室等着我。
  我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这时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我来到园子里,静心思考着一些问题。突然,我发现还有一个病人在等我。她起身向我走来。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难免有点诧异。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感到诧异,可能是因为拉塞尔小姐有一种顽强不屈的气质,一种超尘脱俗的仪表。
  艾克罗伊德的女管家身材高挑,容貌漂亮,但她的神情令人生畏,使人望而怯步。她目光严厉,嘴唇紧闭着。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如果我是她手下的一名女仆或帮厨女工,那么我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会像老鼠见到猫一样四处奔逃。
  “早上好,谢泼德医生,”拉塞尔小姐说,“劳驾你帮和看一下膝盖毛病。”我看了她一眼。说老实话,在看她的膝盖时,我的头脑还是挺清醒的。拉塞尔小姐所说的隐痛我不太相信,如果她是一个不太诚实的女子,我肯定会怀疑她的膝盖毛病是编造出来的。我一时在想,拉塞尔小姐可能是故意借膝盖毛病来探听弗拉尔斯太太死亡的原因,但我马上就发觉我的判断错了。她只是略略提了一下死亡之事,其它什么都没问,然而她确实想多呆一会,跟我聊聊。
  “哦,谢谢你给我开了这瓶涂搽药,医生,”她最后说,“并不是因为我相信这瓶药会有一点效果。”我也不相信这种药对她会有什么效果,但出于医生的职责,我驳斥了她的廉洁。不管怎么说,用这种药不会有什么害处,而且作为一个医生,我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业作些辩解。
  “这些药我全都不相信,”拉塞尔小姐一边说一边用眼睛轻蔑地扫视了一下放在架子里的一排药瓶。“药的害处可大了,你只要看看那些可卡因成瘾者就清楚了。”“嗯,就这一点来说——”“在上层社会中非常流行。”我相信拉塞尔小姐比我更了解上层社会,所以我并不想跟她多争辩。
  “我想请教你一下,医生,”拉塞尔小姐说。“如果你真的染上了毒瘾,有没有什么药可治?”这种问题不可能一下子讲清楚,我只是跟她作了简短的讲解,她听得非常认真。我仍然怀疑她是在用这问题来探听弗拉尔斯太太的情况。
  “有的,比如说佛罗那——”我接着说。
  但奇怪的是她对佛罗那好像一点也不感兴趣。她突然改变了话题,问我是否确有某种稀有毒药服用后检验不出来。
  “啊!”我说,“你读过侦探小说?”她承认她读过。
  “侦探小说的最精彩部分就是去搞一种稀有毒药——如有可能,可到南美洲去 搞,这种毒药从未有人听说过——一个鲜为人知的野蛮部落用这种毒药涂搽在弓箭上,人一碰到就会马上中毒而死,西方发达的科学也无法检验出这种毒药。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吗?”“是的,世上有没有这种东西呢?”我很抱歉地摇了摇头。
  “恐怕没有这种东西。当然,有一种叫箭毒的毒药。”我跟她介绍了许多关于箭毒的特性,但她好像并不感兴趣。她问我在我的毒品柜子里是否有这种毒药,我回答说没有。这时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估计与我的回答是一致的。
  她起身告辞,我送她到外科诊室门口,这时午餐的锣敲响了。
  我不该怀疑拉塞尔小姐对侦探小说的爱好。我沾沾自喜地想象着她阅读侦探小说的情景:她走出女管家的房间,对失职女仆训斥一顿,然后回到舒适的房间专心阅读《第七次死亡之谜》或其它侦探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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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1: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种南瓜的人吃午饭时我告诉卡罗琳我要去弗恩利大院吃晚饭。她不但反对,相反还支持我去。
  “太好了,”她说,“你可以了解到所有的情况。顺便问一下,拉尔夫到底出了什么事?”“拉尔夫出事了?”我惊异地说,“没这回事。”“那么他为什么要呆在思里博尔而不来弗恩利大院呢?”卡罗琳说拉尔夫·佩顿投宿在当地的一家小客栈,对这句话我没加追问,因为她说到这一步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艾克罗伊德跟我说他在伦敦。”我说,我吃惊得忘记了一条不透露任何消息的重要原则。
  “哦!”卡罗琳叫了一声。每当她遇到这种情况时,她的鼻子总要抽动一下。
  “他是昨天早晨到达思里博尔的,”她说,“现在还那儿。昨晚还约了个姑娘一起出去。”听了这番话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可以说拉尔夫在他的一生中几乎天天晚上都要和姑娘一起出去。但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到金艾博特来寻欢作乐而不在豪华的大都市伦敦寻找乐趣呢?“是不是与酒吧女招待一起出去的?”我问道。
  “不。我只知道他出去跟她约会,但我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卡罗琳不得不承认她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件非常难堪的事。)“但我猜得出她是谁。”姐姐仍然不服输。
  我耐心地等待她往下说。
  “是他的堂妹。”“是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吗?”我诧异地问道。
  当然,弗洛拉·艾克罗伊德跟拉尔夫·佩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拉尔夫长期以来一直被看成是艾克罗伊德的亲生儿子。所以人们理所当然地把他们之间的关系视为堂兄妹关系。
  “是她。”姐姐回答道。
  “如果他想见她,那为什么不去弗恩利大院呢?”“他们是秘密订婚,”卡罗琳津津乐道轩说。“不能让老艾克罗伊德知道这件事,他们不得不这样约会。”卡罗琳的这番推理存在着许多破绽,但我竭力克制住自己,不向她指出。接着话题又转向了新搬来的邻居。我们对新邻居的一番评论并无伤害之意。
  隔壁那幢宅邸叫拉尔什,其主人最近才搬来,我们都不认识他。卡罗琳感到非常恼怒,因为她无法探听到任何有关他的事情,只知道他是一个外国人。她的智囊团也一筹莫展。据猜测,这个人跟别人一样也喜欢喝牛奶、吃蔬菜、蹄膀,偶尔还吃点鳕鱼。不过经常给他送货上门的人看来对他也不甚了解。大家只知道他叫波洛先生——这个名字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有一件事我们是知道的,他对种南瓜很感兴趣。
  但这并不是卡罗琳想知道的事情。她想知道的是:他从何处来,是干哪一行的,是否已婚,妻子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或者现在是什么样的人,是否有孩子,他母亲未婚前姓什么。我猜想护照上的那些问题肯定是一个像卡罗琳一样的人编制出来的。
  “亲爱的卡罗琳,”我说,“那个人的职业再清楚不过了,他肯定是个退休理发师。你只要看看他的胡子就知道了。”卡罗琳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如果他是理发师,就一定会蓄波浪形的头发,而不是直头发。她认为所有的理发师都把头发烫成波浪形的。
  我举出几个我认识的理发师,他们留的都是直头发,但卡罗琳仍然不相信。
  “这个人我一点也捉摸索不透,”她愤懑不平地说,“前几天我向他借了些种花的工具,他待人非常客气,但我在那里什么都没探听到。最后我只好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法国人,他只说了声‘不是’,这样我就不好再追问了。”我开始对这神秘的邻居愈加感兴趣。他居然能使卡罗琳的探寻术失灵,并像打发轻佻女子一样让她空手而归。这样的人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我相信,”卡罗琳说,“他有一台新吸尘器——。”她思索了一会,从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正在等我发问,我趁机溜进了园子。我很喜欢搞些园艺活。当我正在园里挖蒲公英根时,突然传来“当心”的叫喊声,一个重重的东西从我耳边“嗖”地飞过,“扑通”一声落在我的脚边,原来是只大南瓜!我抬起头,心里满是怨气。这时我左边的墙头上露出了一张脸,只见那人脑袋活像个鸡蛋,上面零零星星地长着一些黑头发,两撇大大的八字胡,一双机警的眼睛。这就是我们的邻居波洛先生。
  他开口就向我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
  “非常非常的对不起,先生。我这里没有装防护栏。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种南瓜,但今早心情不好,突然对这些瓜发起脾气来。我让它们出去溜达溜达——糟糕!我心里是这么想,而手也情不自禁地动了起来。我抓起最大的那个南瓜一下子把它扔过了墙。先生,太不好意思了,在你面前丢丑了。”在这一大堆道歉话面前的的怒气也烟消云散了,毕竟这讨厌的东西并没有砸到我。我真心希望乱扔南瓜不是我们新朋友的习性。作为一个邻居有这种习性可不受人欢迎。
  这怪模怪样的小矮子好像猜出了我的想法。
  “啊!不,”他惊呼道,“千万不要自寻烦恼,这可不是我的习性。但你可以设想一下,先生,当一个人达到了终生奋斗的目标,通过辛勤劳动换来了某种消遣和娱乐,但他突然发觉自己还在惦记着往日的繁忙生活,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滋味?”“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我慢条斯理地说,“我认为这种现象很普遍。就拿我来说吧,一年前我得了一大笔遗产——足以实现我的梦想,我一直想出去旅游,周游一下世界。唉,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我现在仍然在这时奔忙。”那矮个子邻居点了点头。
  “世上什么怪事都有。我们整天忙碌忙碌碌地工作就是为了达到某一个目标,一旦目标达到了,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失去的正是每天的工作。不瞒你说,先生,我的工作是非常有趣的,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工作。”“什么工作?”我壮起胆问道,这时卡罗琳的胆量也在我身上强烈地体现出来了。
  “研究人的本性,先生!”“原来如此。”我和善地说。
  确确实实是个退休理发师,谁还比理发师更了解人性的奥秘呢?“另外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多年来一直跟随在我身边。他有时愚笨得让人害怕,但他对我非常亲热。你可知道,我甚至想念他那笨拙的举动,天真的言语,诚实的表情。我用高级玩具逗他吓唬他,这给我带来不少乐趣——所有这一切我都非常怀念。这一点我无法跟你讲清楚。”“他死了?”我深表同情地问道。
  “没有,他还活着,而且事业发达——他在世界的另一边,现在在阿根廷。”“在阿根廷。”我羡慕地说。
  我一直想去南美洲。我叹了口气,抬头发现波洛先生以惋惜的目光看着我。看来他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你也想去那里吗?”他问道。
  我边摇头边叹气。
  “我是可以去的,”我说,“那是一年前的事了。但我太愚蠢了——比愚蠢还要糟糕——太贪婪了。我冒风险把钱全都投下去了,结果弄得两手空空。”“我明白了,”波洛先生说,“你搞投机了?”我悲哀地点了点头。但尽管如此,我心里暗自好笑,这个滑稽可笑的小矮子说话那么严肃,显得有点自命不凡。
  “是不是波丘派因油田?”他突然问道。
  我呆呆地盯着他看。
  “我是考虑过这个油田的,但后来还是把钱投入了西澳大利亚金矿。”我的邻居以一种深奥莫测的奇怪表情看着我。
  “这是命运的安排。”最后他说一句。
  “命运安排了什么?”我愤然问道。
  “命运竟然让我跟一个认真考虑过波丘派因油田和西澳大利亚金矿的人作邻居。请告诉我,你是否也喜欢茶褐色的头发?”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而他却放声大笑。
  “不,不,我没有精神毛病。你别太紧张,我只是提了个愚蠢的问题。你要知道,我刚才跟你谈起的那个朋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认为所有的女人都是好的,而且大多数是漂亮的。但你是个中年男子,是个医生,你应该知道我们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不是愚蠢的就是为了虚荣。好了,不多说了。我们是邻居,我想把最好的南瓜送给你的好姐姐。”他弯下腰,一边自吹自擂,一边选了一个特别大的南瓜递给我,我以同样的方式恭恭敬敬地收下了这个南瓜。
  “的确,”这个小矮子欣喜地说,“今天早晨没有白混。你跟我的那位远方朋友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有幸结识你我感到很高兴。噢,顺便问一句,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你肯定什么人都认识。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英俊少年是谁?他走路时头朝后仰,嘴上总是挂着微笑。”根据他这一番描述,我完全知道他指的是谁。
  “肯定是拉尔夫·佩顿上尉。”我不慌不忙地说。
  “我过去怎么从未在这时见到他?”“是的,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他是弗恩利大院的主人艾克罗伊德的儿子——确切地说是他的养子。”我的邻居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当然罗,我早该猜到这一点的,艾克罗伊德先生曾多次提到过他。”“你认识艾克罗伊德先生?”我诧异地问道。
  “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伦敦时就认识我了——当时我在那里工作。我叫他不要在这儿把我的职业讲出去。”“哦,我明白了。”在我看来势利好像是他的专利,我心中暗自好笑。
  这个小矮子还是不断地傻笑着,似乎有点故意做作。
  “我这个人喜欢隐匿身份,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这个地方的人把名字都搞错了,我也懒得去纠正。”“的确如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附和了一声。
  “拉尔夫·佩顿上尉,”波洛先生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他与艾克罗伊德先生那个迷人的侄女弗洛拉小姐订婚了。”“是谁告诉你的?”我惊奇地问道。
  “艾克罗伊德先生一周前告诉我的。他感到很满意——他长期以来一直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这一点从他的谈话中就可以听出来。我猜想他还向这位年轻人施加了压力,这种做法可不明智。年轻人结婚是为了寻求幸福——他们不应该以结婚来博得继父的欢心。”我原先的想法完全破灭了。艾克罗伊德不可能把心腹之言向一个理发师透露,并与他商量侄女与养子的婚事。虽然艾克罗伊德对下层社会的人总是那么和蔼可亲,但他也非常注意自己的尊严。我现在才意识到波洛不可能是个理发师。
  为了掩盖心中的疑惑,我不假思索的随口问了一句。
  “你怎么会去注意拉尔夫·佩顿的呢?因为他长得英俊吗?”“不,不仅仅是这一点——虽然他在英国是百里挑一的美男子——女小说家会把他描述成希腊神。但这不是主要的原因,主要是因为这个小伙子有些东西我无法弄明白。”他若有所思地讲完了最后一句话。他当时的表情实在难以描述,仿佛是一个知情者对这个小伙子作了概括性的总结,这些内情我原先并不知道。这时姐姐在屋里大声喊我。
  我走进屋,看见卡罗琳戴着一顶帽子,很明显她是刚从村里回来。她见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我遇见了艾克罗伊德先生。”“是吗?”“当然罗,我拦住了他,但他非常匆忙,急着要走。”毫无疑问,她说是真话。他对卡罗琳的态度跟早些时候对待甘尼特的态度完全一样,——可能有过。但相比之下卡罗琳更难以被打发。
  “我一见到他就向他打听拉尔夫的情况。他感到非常惊愕,压根儿就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在这里了。他最后说我肯定弄错了。我还会弄错?”“太可笑了,”我说,“他早应该看透你的本性。”接着她又告诉我,拉尔夫和弗洛拉已经订婚。
  “这件事我也知道。”我颇感自豪地打断了她的话。
  “是谁告诉你的?”“我们的新邻居。”可以看得出卡罗琳迟疑了一会儿,就像自动滚动刻码球在两个数字之间的片刻停留一样。接着她把实情都讲了出来。
  “我告诉艾克罗伊德先生,拉尔夫现在就住在思里博尔。”“卡罗琳,”我愤慨地说,“你是不是疯了,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什么事都往外传,你要知道,这种坏习惯会捅漏子的。”“胡说,”姐姐反驳道,“有些事情应该告诉别人。把知道的事情告诉别人是我应尽的责任。我把这件事告诉艾克罗伊德,他对我非常感激。”“嗯。”我应了一声,很明显她还有更多的话要说。
  “我猜想他一听到这件事就会去思里博尔,如果他真去了,我可以肯定他在那里找不到拉尔夫。”“为什么找不到呢?”“因为当我穿过树林回来时——”“你是穿过树林回来的?”我打断了她的话。
  卡罗琳的脸刷地变红了。
  “这么好的天气,”她大声说,“我想我应该出动溜达溜达。秋天的树林,风景如画,是一年中最迷人的时光。‘卡罗琳在任何时候都不喜欢到树木里去闲逛的。她总是认为,到这种地方去会打湿鞋子,各种各样令人讨厌的东西会意想不到地掉在头上。肯定是蒙鼬家族的本性把她引进了树林。这里是金艾博特村附近唯一能与年轻女子谈情说爱而不被村里人发现的地方,它离弗恩利大院不远。
  “嗯,往下说吧。”我催促着。
  “是这么回事。当我穿过树林回家时,听见有人在说话。”卡罗琳停了片刻。
  “是谁?”“一个是拉尔夫·佩顿的声音——我马上就辨认出来了,另一个是一个姑娘的声音。当然我并不想偷听他们的讲话——”“当然不想听。”我插了一句,语气中带有讥讽味,但这对卡罗琳毫无作用。
  “但我只是忍不住听了几句。这姑娘说的一些话我没完全听清。接下来拉尔夫回答了她的话,听上去好像很生气。他说:‘我亲爱的小姐,你知不知道那老头很可能一分钱都不留给我?最近几年他开始讨厌我了。如果再发生一些小差错,他很可能会这么做的。我们需要钱,亲爱的。这老头眼睛一闭,我就成了富翁。人们都认为他很吝啬,但他确实很有钱。我不想让他改变自己的遗嘱。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你不必担心。’这是他的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糟糕的是,我刚好踩在一根枯枝上,他们听到声音,就压低了嗓门,慢慢地走开了。当然我不可能紧紧地跟着他们,因此没有看清那姑娘是谁。”“那太气人了,”我说,“我想你一定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思里博尔,跑进酒吧,要了杯白兰地,这样你就可察看是否两个女招待都在当班,是吗?”“不是酒吧女招待,”卡罗琳肯定无疑地说。“事实上我几乎可以肯定这姑娘就是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只是——”“只是不合情理。”我同意她的看法。
  “不是弗洛拉还会是谁呢?”姐姐像放连珠炮似的把邻近的少女一个个排下来分析了一遍,把每个人的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的理由说了一大堆。
  我趁她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低声说我还有病人等着我,便悄悄地溜走了。
  我打算到思里博尔去跑一趟,拉尔夫·佩顿很可能已经回到那儿了。
  我对拉尔夫非常了解——可以说在金艾博特村,没有哪个人比我了解他了,因为在他出生之前我就认识了他的妈妈。因此许多别人不清楚的事情我都知道。在某种程度上说,他是遗传的牺牲品。他虽然没有继承她母亲那嗜酒如命的习性,但他性格脆弱。正如我的朋友今天早晨说的,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他身高六英尺,体材匀称,一举一动活像个运动员。他像他的母亲,乌黑的眼睛,清秀而黧黑的脸庞,嘴角上总是挂着笑容。拉尔夫·佩顿生来就讨人喜欢,不必费劲就能把姑娘们迷住。他放纵奢侈、愤世嫉俗,对世界上的一切都看不顺眼。但他讨人喜欢,他的朋友对他都很忠心。
  我能不能替这孩子做些什么呢?我想是可以的。
  我在思里博尔打听了一番,得知佩顿上尉刚回来。我来到他的房间,没敲门就进去了。
  这时我心里还萦绕着我所听见和看见的情景。我怀疑他是否会欢迎我,但这种疑虑是多余的。
  “啊,是你,谢泼德!见到你真高兴。”他走上前,伸出双臂欢迎我,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在这种鬼地方,能让我高兴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向他皱了皱眉头。
  “这地方跟你有什么相干?”他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点恼怒。
  “说来话长,情况对我来说并不妙,医生。喝一杯怎么样?”“好吧,来一杯。”我回答道。
  他摁了铃,然后回来坐到椅子上。
  “直言不讳地说,”他说话时的表情非常沮丧,“事情搞得一团糟,事实上我一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出什么事了?”我同情地问道。
  “都是我那该死的继父。”“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并没做什么,但以后可能会做的。”门铃响了,拉尔夫要了些饮料。侍者走后他弓着腰,皱着眉又坐回到扶手椅上。
  “确实有那么严重吗?”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
  “这次我简直可以产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遇到了很大经济困难。”他非常清醒地说。
  他说话的语调带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严肃性,可以看出他说的是真话。平时很少看见拉尔夫以那种严肃的态度说话。
  “说老实话,”他接着说,“我对面前的路一点都年不清……如果有半句假话,我就不得好死。”“我能不能帮你点忙?”我怯生生地问道。
  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太好了,医生。但我并不想让你卷进去,我只想独自一人来对付这种局面。”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用略微不同的声调重复了一遍:“是的,我要独自一人来对付这种局面……”第四章  弗恩得大院的晚宴七点半还差几分,我摁响了弗恩利大院前门的门铃。男管家帕克替我打开了门,他的动作非常敏捷,令人咋舌。
  夜色是那么的美,我宁愿步行前往宅邸。当我步入宽敞的正方形大厅时,帕克替我脱下了风衣。就在这时,艾克罗伊德的秘书,一个令人愉快的年轻人,名叫雷蒙德,穿过大厅去艾克罗伊的书房,他手里拿着一大摞文件。
  “晚上好,医生。是赴宴还是职业性的来访?”他说的职业性来访指的是我话在橡木箱子上的那只黑色提包。
  我解释道,随时有人会叫我去看病的,因此我出门时总要做好准备去应急诊。雷蒙德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突然,他回头大声喊道:“快到客厅去,那条路你是熟悉的。女士们马上就要下来了。我先把这些文件送到艾克罗伊德先生的书房,我去告诉他你已经来了。”雷蒙德一露面,帕克便退了出去。这时只有我一人在大厅里。我整了整领带,照了照挂在墙上的镜子,然后径直朝对面的门走去,我知道那扇门就是客厅的大门。
  当我正要扭动门把时,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一种声音——我猜想是关窗子的声音。可以说这是我下意识地注意到的,并没有想到有什么重要性。
  我打开门便朝里面走。当我跨进门时,差点与走出来的拉塞尔小姐相撞,我们相互道了歉。
  我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对女管家加以评价:她过去肯定非常漂亮——就这一点来说,她现在仍然还很漂亮,满头乌发,见不到一根银丝。当她脸上泛起红晕时,那严厉的神情就不那么明显了。
  我下意识地猜疑着,她是否刚从外面回来,因为她喘着粗气,好像刚跑完步。
  “恐怕我来得早了点。”我说。
  “哦!不,不。已经七点半了,谢泼德医生。”她停了一会说,“我——并不知道你也会应邀赴宴。艾克罗伊德先生并没有提到你。”我仿佛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我来这儿赴宴在一定程度上使她感到不高兴,让我想象不出是什么原因。
  “膝盖怎么样了?”我关切地问道。
  “还是老样子,谢谢你,医生。我得走了,艾克罗伊德太太马上就要下楼来了。我——我只是到这儿来看一下鲜花是否都已经插好。”她迅速离开了房间。我踱步来到窗边,心中一直在纳闷,她为何要找种种理由来解释自己呆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呢。如果我当时稍稍动点脑筋,我早就明白了。落地窗是朝露台方向开的,我刚才听的声音显然不可能是关窗子的响声。
  我闲得无聊,但并不想绞尽脑汁来探究她在房间里的原因,我只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而对刚才听到的声音进行种种猜测罢了。
  是煤在燃烧时发出的声音?不对,煤发出的不是这种声音。是关抽屉的声音。不,也不对。
  突然我的视线被一件桌子形状的家具所吸引,他们管这东西叫银柜。柜面装有盖子,往上提即可打开。我向银柜走去,察看里面存放的物品。里面有一两件旧银器,一只查尔斯一世婴儿时曾穿过的鞋,几件中国产的玉石人物雕塑,还有好几件非洲人用的器具和古玩。为了仔细察看一下玉石人物雕塑,我便打开了盖子。一不留神,盖子从我的手指中滑了出去。
  即刻我又听到了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声音,原来是小心翼翼地轻声关银柜盖子时发出的响声。为了满足好奇心,我反复度了几次,最后我揭开盖子仔仔细细地审视里面装的每件物品。
  我正弓着腰察看银柜里的东西时,弗洛拉·艾克罗伊德走了进来。
  许多人不喜欢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但每个人对她都怀有羡慕之情。在朋友的眼中,她是一个妩媚的少女。她给人们留下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她那超凡脱俗的女性美。她长着一头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浅黄色秀发,眼睛碧蓝晶莹——就像是挪威峡湾荡漾的碧波,皮肤呈奶白色,略带玫瑰红。她的肩膀跟男孩一样非常宽,臀部稍小。对一个看病看腻的男医生来说,遇上这么健康的女性确实有种新鲜感。
  一个质朴直率的美国少女——我可能有点古板,但我总认为璞玉浑金得经过精心雕凿。
  弗洛拉也走到银柜旁,跟我一起观赏里面的物品。她对查尔斯一世是否穿过那只鞋子表示怀疑。
  “不管怎么说,”弗洛拉继续说,“这都是少见多怪,在我看来,不管是谁用过的东西都是废物。因为他们再也不会穿也不会用这些东西了。乔治·艾略特曾用来写《弗洛斯河上的磨房》的那支笔——诸如此类的东西——只不过是一支笔而已。如果说你对乔治·艾略特真的感兴趣,还不如去买一本简装本的《弗洛斯河上的磨房》来读一下。”“弗洛拉小姐,我猜想你从未读过这类老掉牙的东西吧。”“你错了,谢泼德医生。我很喜欢《弗洛斯河上的磨房》这本书。”听到她这么说我感到很高兴。如今的年轻女子还读这类书,而且还承认非常喜欢这类书,这确实使我惊讶。
  “你还没向我贺喜呢,谢泼德医生,”弗洛拉说,“你还没听说吗?”她伸出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镶有名贵珍珠的戒指。
  “我要和拉尔夫结婚了,”她继续说,“伯父非常高兴。你可知道,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再离开这个家了。”我拉住她的双手说:“亲爱的,祝你幸福。”“我们订婚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弗洛拉平静地说,“但直到昨天才公开宣布。伯父打算把十字岩的房子修缮一下,让我们住。我们假装种种地,而实际上我们已安排好整个冬天都出去打猎,回城过节,然后坐游艇出去游览。我喜欢大海。当然,我对教区的慈善事业也很感兴趣,每次‘慈母会’我都要参加。”就在这时,艾克罗伊德太太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为自己的迟到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
  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艾克罗伊德太太。她身上戴着那么多的饰链,而人又瘦得皮包骨头。她是一个极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她长着一双双目光冷酷的浅蓝色眼睛。不管她说的话有多么热情,她那双眼睛总是冷若冰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我向她走了过去,让弗洛拉一人留在窗边。她伸出那只戴满各种戒指的手,让我搀着,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她问我是否已听说弗洛拉订婚之事。我说这一对年轻人各方面都很般配,而且一见钟情。小伙子黑黝黝的,而姑娘则一身金黄,真可谓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亲爱的谢泼德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他俩的婚姻使我放下了心头的一桩大事。”艾克罗伊德太太叹了口气——这是来自母亲的一份爱心,而她的眼睛仍然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看。
  “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弄清。你是罗杰的老朋友,我们都知道他对你非常信任。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太困难了——作为可怜的塞西尔的寡妇,我遇到了那么多令人心烦的事,比如财产处理的问题,当然还有其它一些事。我完全可以肯定,罗杰打算把财产分给可爱的弗洛拉,但他这个人你是了解的,对钱的态度就有那么一丁点儿古怪。我听说有钱的老板大多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能否在这个问题上开导开导他。弗洛拉非常喜欢你,我们都把你当作是我们的老朋友,虽然我们相识的时间才两年多一点。”客厅的门又开了,艾克罗伊德太太那滔滔不绝的谈话被打断了。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这个人不喜欢干预别人的私事。我压根儿就没打算跟艾克罗伊德去商谈财产分配的问题。但转念一想,我还是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艾克罗伊德先生。
  “你认识布伦特少校吗,医生?”“当然认识。”我回答道。
  许多人都认识赫克托·布伦特——至少他的名声大家都有所耳闻。他能在那些不太可能打到猎物的地方打到猎物,这一点别人是望尘莫及的。当你提到他的名字时,人们往往会说:“布伦特——你说的是那个打猎大王吗?”他艾克罗伊德之间的友谊我始终搞不明白,这两个人截然不同。赫克托·布伦特可能比艾克罗伊德年长五岁。他们年轻时就是朋友,虽然他们以后各奔前程,但他们之间的友谊始终没有中断。布伦特大约每两年要到弗恩利大院来度两个星期的假,他来时总要带着一个巨大的兽头,以及大量的兽角,让人一跨进门就惊得目瞪口呆。这一切就是他们永久友谊的象征。
  布伦特以他那独特的轻柔步子走进房间。他中等身材,结实魁伟,脸膛红润得像桃花心木。脸上不带任何表情,非常古怪。他长着一双灰眼睛,给人的感觉好像好总是在眺望远处正在发生的事。他沉默寡言,即使开口也是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好像这些词语是很不情愿地被他逼出来似的。
  “你好,谢泼德。”他以惯常的唐突语气向我打招呼,然后就叉开双腿站在壁炉前,眼睛凝视着我们的上方,好像在看遥远的地方正在发生的有趣的事。
  “布伦特少校,”弗洛拉说,“请你跟我讲一些非洲的趣闻吧,你肯定什么都知道。”我听人说赫克托·布伦特是一个讨厌女人的人,但我发现他向站在银柜帝的弗洛拉走去时,步子轻盈,一副非常乐意的模样。他俩弯着腰观赏银柜里的物品。
  我担心艾克罗伊德太太又要重提财产分配的事,急忙把话题扯到香豌豆上。我知道有一种新品种的香豌豆,因为那天早晨我在《每日邮报》上看到过一篇有关香豌豆的文章。艾克罗伊德太太对园艺活一窍不通,但她总想摆出一副什么都知晓的模样,她每天也要读《每日邮报》。我们谈得很投机,都想显示自己学识渊博。这时艾克罗伊德和他的秘书走了过来,也参与了我们的谈话。没过多久帕克就宣布晚宴开始。
  餐桌上,我坐在艾克罗伊德太太和弗洛拉中间,布伦特坐在艾克罗伊德太太的另一边,雷蒙德坐在布伦特的旁边。
  晚宴的气氛并不热闹,一眼就可看出艾克罗伊德先生心事重重,郁郁不乐,情绪很沮丧。他好像什么都没吃。艾克罗伊德太太、雷蒙德和我一刻不停地攀谈着,这才使气氛稍稍活跃了些。弗洛拉好像受到了她伯父的感染,情绪也很低落。布伦特还是跟往常一样一言不发。
  宴席刚散,艾克罗伊德就悄悄地伸出手把我拉进了他的书房。
  “咖啡送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了,我已经给雷蒙德打了招呼,叫他注意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断我们的谈话。”我悄悄地打量了他一番,但又装出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很明显,他当时的情绪极度焦虑不安。他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分钟,当帕克端着咖啡盘进来时,他才在火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书房非常舒适温馨,房间的一壁摆着一排书架。椅子很宽大,上面铺着深蓝色的皮革。一张大大的书桌放在窗子旁,文件按类别分档,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桌子上。一张圆桌上放着各类杂志以及有关体育运动的报纸。
  “最近我一吃完饭胃部就疼痛,”艾克罗伊德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平静地说,“那种药片你得多给我一点。”他急切地谈起了药片之事,我马上就意识到这次谈话跟他的毛病有关。我借此机会夸耀了一番。
  “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所以我随身带了一些。”“你真是太好了,快给我吧。”“药在大厅里的那只包里,我这就去拿。”艾克罗伊德一把抓住我。
  “不必劳动大驾,帕克会去拿的。帕克,快去把医生的包拿来。”“是,先生。”帕克退出了书房,我刚想开口,艾克罗伊德就挥了挥手。
  “不要慌,等一会再说,你难道没看出我神经紧张的样子吗?我几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心里感到很不安,各种预兆顷刻向我袭来。
  艾克罗伊德接着又说:“你去看一下,窗子是不是关好了。”我感到有点诧异,起身来一来到窗子边。这不是落地窗,只是一扇普通的格子窗。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窗子上部是敞开着的。
  当我还在察看窗子时,帕克拿着我的包走了进来。
  “窗子没问题。”我边说边从窗帘后走了出来。
  “你把窗子拴上了吧?”“是的,已经拴上了。你今天怎么啦,艾克罗伊德先生?”帕克退出书房,随手把门关上了。要是帕克在场,我是不会问这样的问题的。
  艾克罗伊德停了一会才回答。
  “我快完了,”他慢腾腾地说,“不必拿那些该死的药片了,我刚才的话只是说给帕克听的。仆人对什么都感到好奇。来,快过来坐下。门也关好了吗?”“是的,没有人会偷听到的,你放心吧。”“谢泼德,没有人知道我这二十四小时是怎么过来的。如果说一个人的房子在他身旁倒塌成了一堆废墟,那指的就是我。拉尔夫这小子干出的事使我无法容忍,我们暂时且不谈此事。我要谈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与拉尔夫不相干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必须当机立断马上做出决定。”“出了什么事?”艾克罗伊德沉默了片刻。很奇怪,看来他不太愿意谈这件事。后来他终于开口了,但他提出的问题使人十分惊讶。这是我不曾预料到的。
  “谢泼德,阿什利·弗拉尔斯断气之前是你照料他的吗?”“是的。”看来他的下一个问题更加难以启齿。
  “你是否怀疑过——是否想到过——唉,他是被毒死的?”我迟疑了一会,然后果断地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罗杰·艾克罗伊德与卡罗琳不一样,对他不妨说实话。
  “跟你说实话吧,”我说,“当时我并没有怀疑——但自从——哦,就是在跟家姐闲聊后,我才开始有点怀疑。从那时起,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我找不到任何怀疑的依据。”“他是被毒死的。”艾克罗伊德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粗涩深沉。
  “是谁毒死他的?”我声色俱厉地追问道。
  “他的妻子。”“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她亲自告诉我的。”“什么时候?”“昨天!天哪!昨天!好像已经过了十年。”我等了一会,接着他又往下说。
  “你要知道,谢泼德,我把心中的秘密全告诉你了,你得替我保密。这件事就至此为止,不多谈了。我想征求你的意见——这沉重的压力我一人无法承受。我刚才已经说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把来龙去脉全告诉我吗?”我说,“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弗拉尔斯太太怎么会向你坦白这件事的?”“是这么回事。三个月前我向弗拉尔斯太太求婚,她拒绝了。后来经我再三请求,她同意了,但她说要等到丧悼斯满后才跟我公开订婚。昨天我去拜访了她,我跟她说,从她丈夫去世至今已有一年零三个星期,我们可以公开订婚了。我已注意到,最近这段时间她的举止总是非常古怪。这时她没作任何提示,突然把一切都讲了出来。她恨她那个残忍的丈夫,开始爱上了我——于是她就采取了最可怕的手段。毒死他!天哪!这是残酷的谋杀。”艾克罗伊德的脸上流露出反感和恐惧的表情。弗拉尔斯太太肯定看出了这一点。艾克罗伊德并不是一个为了爱情而原谅情人罪行的人,从本质上说,他是一个安分守纪的公民。当她道出真相时,他那健全、理智、守法的心灵促使他跟她彻底决裂。
  “是的,”他以低沉单调的声音继续说,“她坦白了一切。看来有一个人什么都知道——这个人向她敲诈了一大笔钱。就是为了这一点,她几乎被逼疯了。”“那人是谁?”突然我的眼前浮现出拉尔夫·佩顿和弗拉尔斯太太肩并肩的景象,他们头挨着头地走在一起。我心中一阵焦虑不安。假如——嗨,这是不可能的。我还刻就在那天下午拉尔夫跟我打招呼时的坦然模样。太荒唐了!“她不肯说出他的名字,”艾克罗伊德慢腾腾地说,“事实上,她也没说这人是男的。但当然——”“当然,”我同意地应了一声,“肯定是男的。这一点你也是肯定无疑的吗?”艾克罗伊德呻吟着,双手托着低垂的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可能的事,”他说,“我简直是疯了,竟然会想到这一点。不,我甚至不愿承认这种不着边际的猜疑在我心里出现过。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从她的语气中,我可以推断那个人很可能是我家里的人——但这不太可能。我一定是曲解了她的话。”“你跟她说了些什么?”我问道。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当然她也看出了我心里的惊骇。当时我就在考虑一个问题:我的职责是什么?你知道,知情不报我就成了她的同谋。她看透了我的心事,反应也比我敏捷。你知道我当时愣得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她要求我给她二十四小时——要我答应在二十四小时内不要把此事传出去。她坚决不肯告诉我敲诈她的那个歹徒的名字。我猜想她是怕我去找他算帐,去揍他。对她来说,这样做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她说在二十四小时内她会告诉我的。天哪!谢泼德,我向你发誓,我根本就没料到她会干出这种傻事——自杀!是我逼她走上绝路。”“不,不,”我说,“不要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她的死跟你无关。”“问题是我现在该怎么办?这可怜的女人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再追究了。”“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说。
  “还有一个问题,我怎么才能抓住那个逼他寻死的坏蛋?他这样做跟谋财害命毫无两样。他知道这是犯罪,但他还是像贪得无厌的吸血鬼那样紧紧地叮着她不放。她已经受到了惩罚,难道就能让他逍遥法外吗?”“哦,我明白了,”我慢悠悠地说,“你是想把那个人追查出来?这就意味着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你明白吗?”“是的,我考虑过这一点,我心里反反复复地想过了。”“我同意你的看法,恶棍应该受到惩罚,但你也要掂量一下所付出的代价。”艾克罗伊德起身来回走动着,但很快又坐回到椅子上。
  “噢,谢泼德,暂时我们就到此为止。如果她没有给我留什么话,我们就不再追究,让这件事永远都石沉大海。”“你刚才说,‘如果她没有给我留什么话,’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道。
  “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她肯定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给我留下了一些线索——在她死之前。我无法证明这一点,但肯定是有的。”我摇了摇头。
  “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信吗?”我问道。
  “谢泼德,我相信她会留的。另外,我有一种感觉,她选择死亡这条路是有目的的,她想把整个事情全盘托出,惩罚那个逼她走上绝路的恶棍,替她报仇。我相信,如果我当时能去见她一面,她可能会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并且会吩咐我尽全力去惩罚他。”他看了我一眼。
  “你不相信预感吗?”“不,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相信的。正如你刚才所说的,如果她真的留下了一些话——”我停了下来,门轻轻地开了,帕克端着金属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封信。
  “这是晚班邮件,先生。”他边说边把托盘递给了艾克罗伊德。
  接着他收拾好咖啡杯,退出了房间。
  由于帕克的到来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此后我的注意力又转向了艾克罗伊德。他呆呆地凝视着一只长长的蓝信封,样子简直像个石雕像,他把其它信件都扔到了地下。
  “是她的笔迹,”他喃喃自语地说,“她肯定是昨晚出去寄的,就在——就在她死之前。”他撕开信封,抽开厚厚一叠信纸。突然他非常警觉地抬起头。
  “窗子肯定关好了吗?”他问。
  “确实关好了,”我心里一征。“怎么啦?”“整个晚上我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总是有人在盯着我,窥视我。那是什么——”他非常警觉地转过身子,我也跟着他转过身子。我俩好像都听到了门闩的响声,虽然这个响声非常微弱。我向门走去,打开门朝四周看了一下,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神经质。”艾克罗伊德喃喃自语地说。
  他打开厚厚一叠信纸,小声读了起来。
  “亲爱的,我最最亲爱的罗杰——人命需用人命偿,这一点我是清楚的,——今天下午我从你的脸上就看出了这一点,因此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我让你去惩罚那个使我在过去一的中过地狱般生活的人。今天下午我不肯讲出他的名字,但现在我写信告诉你。我没有孩子,也没有近亲,不会连累任何人,因此你不必担心,完全可以把事实公布于众。罗杰,我亲爱的罗杰,请你原谅,我原打算瞒着你而不给你带来不幸,但真正事到临头,我还是不忍心这么做……”艾克罗伊德停了片刻,手指翻着信纸。
  “谢泼德,请原谅,下面的我不能读给你听了。”他踌躇不定地说,“这信是写给我的,只有我一人能看。”他把信塞进信封,然后住桌子上一扔。
  “等一会我一个人时再慢慢看。”“不行,”我下意识地叫了起来,“现在就读。”艾克罗伊德愕然地盯着我看。
  “请你原谅,”我抱歉地说,“我的意思不是叫你读给我听,而是趁我还没走之前你把它读完。”艾克罗伊德摇了摇头。
  “不,我想等一会儿再读。”但为了某种原因——我自己也讲不清到底是何原因——我只是一个劲地催他往下读。
  “你至少应该把那个人的名字读出来。”我说。
  艾克罗伊舆的性格有点倔犟。你越是催他,他越是不做。我跟他争辩是徒劳的。
  信是八点四十分送来的,而我是八点五十分离开他的。当离开时,信仍然放在桌子上未读。我犹豫不决地扭支着门把,回头看了看,是否还有什么事忘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摇了摇头,走出房门,随手又把门关上了。
  一出门便看见帕克站在门边,他把我吓得够呛。他显得很尴尬,看来他很可能在门外偷听我们的谈话。
  他长着一张胖墩墩油光光的脸,看上去总有点沾沾自喜的模样。从他的眼神中可确定无疑地看出,他是一个惯耍花招的人。
  “艾克罗伊德先生特别吩咐,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搅他,”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他叫我跟你这么说的。”“是这么回事,先生。我——我还以为有人摁了铃。”一眼即可看出,他说的是谎话,所以我也懒得理他。帕克陪我来到大厅,帮我穿上风衣,不久我便隐没在夜幕之中。月亮躲进了云层,大地变得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当我跨出大门时,教堂的钟正好敲了九下。当我向左拐,朝村子走去时,差点跟对面走来的人相撞。
  “这是去弗恩利大院的那条路吗,先生?”这个陌生人嗓音粗哑。
  我瞥了他一眼。办见他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眼睛,衣领向上翻起,几乎看不清他的脸,甚至可以说什么都没看清。但可以看得出他是个年轻人。声音粗嘎,不像是有教养的人。
  “这就是弗恩利大院的大门。”我说。
  “谢谢,先生。”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完全没有必要的话“我对这个地方很不熟悉。”他继续往前走,当我回头看时,他已进了大门。
  奇怪的是,这声音听来耳熟,跟我认识的一个人的声音很相似,但这人到底是谁,我一时想不起来。
  十分钟后我回到了家,卡罗琳感到非常好奇,问我为什么这么早就回家了,我不得不胡编一些谎话来叙述晚宴的情景,以满足她的好奇心。我编故事的技巧也太拙劣,让她一听就露馅,我不免有点尴尬。
  十点钟时我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暗示着该睡觉了,卡罗琳看出了我的意思。
  这天是星期五,我每星期五晚上都要给钟上发条。当我跟往常一样上发条时,卡罗琳已经吩咐仆人把厨房的门锁好。
  我们上楼时已经十点一刻。我刚到楼上就听到楼下大厅里的电话铃响了。
  “是贝茨太太。”卡罗琳马上说。
  “可能是她。”我很不乐意地答了一句。
  我跑下楼拿起话筒。
  “什么?”我说,“什么?当然,我马上就去。”我跑上楼,一把抓起提包,往里面塞了些包扎伤口的绷带。
  “帕克从弗恩利大院打来的电话,”我大声地对卡罗琳说,“他们发现罗杰·艾克罗伊德被人谋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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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1: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谋杀我急忙冲进车库,驾车迅速前往弗恩利大院。车还没停稳我便跳下车,迫不及待地去摁门铃。过了好一会还没人来开门,我又摁了下铃。
  这时我听到锁链的哐啷声,门开了。帕克就站在无顶门廊上,他那无动于衷的脸还是老样子。
  我一下子把他推开,径直冲向大厅。
  “他在什么地方?”我厉声问道。
  “你说的是谁,先生?”“你的主人,艾克罗伊德先生。不要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盯着我。你通知警方了吗?”“警方,先生?你是说警方吗?”帕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我是个鬼魂。
  “你到底是怎么啦,帕克?如果你的主人被谋杀了——”帕克惊骇不已。
  “我的主人?被谋杀了?这是不可能的,先生!”听了这话我愣了。
  “五分钟前不是你打电话告诉我艾克罗伊德先生被谋杀了?”“是我,先生?哦,我根本就没打过电话,先生。我连做梦都不会想到打这种电话。”“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场骟局?艾克罗伊德先生安然无恙?”“请原谅,先生,给你打电话的人是否用了我的名字?”“我可以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你听。是谢泼德医生吗?我是帕克,弗恩利大院的男管家。请你马上就来,先生,艾克罗伊德先生被人谋杀了。”帕克和我都茫然地相互对视了一下。
  “一个天大的恶作剧,先生,”他以震惊的口气说,“你看看,竟然会说这样的话。”“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什么地方?”我突然问道。
  “我想还在书房里,先生。女士们都已经睡了,布伦特少校和雷蒙德先生还在弹子房。”“我想我还是进去看一眼的好,”我说,“我知道他不愿意再次被人打搅,但这莫名其妙的恶作剧使我坐立不安。我只是想弄清他是否安然无恙。”“说得对,先生。我也有点忐忑不安。我陪你到书房门口你不会介意吧,先生?”“走吧,”我说,“快跟我来。”我穿过右边的门,帕克紧紧尾随在后,穿过短短的门廊,这里有一小段楼梯直通艾克罗伊德的卧室,我轻轻地敲了一下书房的门。
  没人来开门,我转动着门把,但门是反锁的。
  “让我来,先生。”帕克说。
  对这个身材粗壮的人来说,他的动作算得上是灵活的。他跪下一只脚,眼睛凑到锁孔朝里张望。
  “钥匙在锁孔里,先生,”他边说边站起来,“是从里面塞出来的。艾克罗伊德先生肯定是把自己锁在里面,现在很可能睡着了。”我也弯下身子看了看,证明帕克说的话没错。
  “看来好像没出什么事,”我说,“但不管怎么说,帕克,我得把你的主人弄醒。不听到他亲口说他一切都正常,我回去手会心神不定的。”说完我就使劲地摇动着门把,大声叫喊着:“艾克罗伊德,只打搅你一分钟。”但仍然毫无动静,我回头瞥了一眼。
  “我不想惊动家里的人。”我犹豫不定地说。
  帕克走了过去,把我们刚才进来的那扇大厅的门关上了。
  “我想现在不会有人听见了,先生。弹子房在屋子的那一头,厨房和女士们的卧室也在那一头。”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接着我就砰砰地敲了起来,弯下腰从锁孔向里面大声喊着:“艾克罗伊德,艾克罗伊德!我是谢泼德,快来开门。”仍然毫无动静,房间里像是没人似的。帕克和我互相对视了一下。
  “听着,帕克,”我对他说,“我要把这扇门砸开——确切地说,是我俩一起把门砸开,一切后果由我负责。”“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帕克疑虑地问道。
  “不,不是开玩笑,对艾克罗伊德我真有点不放心。”我朝门廊瞥了一眼,抓起一张橡木椅子。帕克和我一起紧握椅子朝门撞去。我们把椅子对准门锁一下,两下,撞到第三下时,门被砸开了,我们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房间。
  艾克罗伊德还是跟我离开时一样,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他的头朝一边倾斜,就在他的衣领下,一把铮亮闪光的刀子清晰可辨。
  帕克和我一起走到那歪斜的尸体前,帕克惊骇地尖叫了一声。
  “从背后刺进去的,”他嘟哝着说,“太可怕了!”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剑柄。
  “不要碰它,”我厉声说,“快去打电话,给警察局打电话,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们。然后把雷蒙德和布伦特少校叫来。”“一切照办,先生。”帕克匆匆离去,还不断地手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我做了点我必须做的事。我得谨慎,不要挪动尸体的位置,不要去拿剑,否则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很明显,艾克罗伊德刚死不久。
  不一会儿我听见年轻的雷蒙德在外面说话,声音中带着恐惧和疑惑。
  “你说什么?哦!不可能的事!医生在哪里!”他出现在门廊里,情绪显得很急躁。然后一动不动地呆站着,脸色苍白。赫克托·布伦特猛地把他推开,走进了房间。
  “天哪!”雷蒙德在他身后惊叫了一声,“正是如此。”布伦特径直朝前走,一直走到椅子旁边。他弯下腰来,我想他也会像帕克一样伸手去拿剑柄,我一把将他拉了回来。
  “不要去碰,”我解释道,“警察必须丝毫不差地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布伦特顿然领悟,点了点头。他的脸仍跟平常一样,不带任何表情,但在这冷冰冰的假面具下我完全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惊恐。雷蒙德也走了过来,他从布伦特的背后窥视着尸体。
  “太可怕了。”他低声说道。
  他开始镇静下来,但当他摘下那副常戴的夹鼻眼镜,用手抹干净时,我发现他在颤抖。
  “我看是盗窃,”他说,“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是从窗子进来的吗?他拿走了什么东西。”他向书桌走去。
  “你认为是盗窃?”我慢吞吞地问道。
  “不是盗窃还会是什么呢?我认为自杀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够用这种姿式来刺自己,”我很自信地说,“毫无疑问这是谋杀,但动机是什么呢?”“罗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仇敌,”布伦特很平静地说,“一定是盗贼干的,但这小偷想偷什么呢?看来好像什么都没动过。”他扫视着屋子,而雷蒙德则在整理书桌上的文件。
  “好像没丢什么东西,抽屉也没有翻过的痕迹,”秘书最后说,“太神秘莫测了。”布伦特的头稍稍摆动了一下。
  “地上有几封信。”他说。
  我低头一看,三四封信仍然在地上,这是艾克罗伊德傍晚时分扔在那里的。
  但弗拉尔斯太太的那只蓝色信封不翼而飞。我刚开口想说话,这时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门铃声。大厅里一片嘈杂,人们在小声议论着,这时帕克带着地方上的警督和警务进来了。
  “晚上好,先生们,”警督说,“对这种不幸的事,我深表同情。艾克罗伊德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男管家说这是谋杀,是不是有意外或自然的可能性,医生?”“绝对不可能。”我回答说。
  “啊!太不幸了。”他走过来站在尸体旁。
  “动过吗?”他厉声问道。
  “当我确定他已经断气——事情就简单了——我一点都没动过。”“啊!暂且就算是谋杀,请你们把经过谈一下,是谁首先发现尸体的?”我详细地把经过讲了一遍。
  “你说是电话通知你的?是男管家打给你的?”“我压根儿就没打过这样的电话,”帕克郑重其事地声明说,“整个晚上我连电话机都没挨近过。有人能证明我没有碰过电话。”“这就奇怪了,听上去像不像是帕克的声音,医生?”“哦——我没注意到这一点。我总以为是他。”“这也是合乎情理的。接着你起身就来这儿,破门而入,发现可怜的艾克罗伊德先生就像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他死了有多久了,医生?”“至少有半个小时——可能还要长一些。”我回答道。
  “你说门是反锁的?那么窗子怎么样?”“今晚早些时候是我亲自把窗子关上并拴好的,我是遵照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吩咐做的。”警督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但现在窗子是开着的。”他说。
  一点不错,窗子确实开着,下半部的窗格被拉到最高点。
  警督拿出手电筒,沿着外窗台照了一遍。
  “他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他说,“也是从这里进来的,不信你来看。”在高强度的电筒光照射下,可清清楚楚地辨认出几只脚印。这种鞋子的底部好像有橡胶饰钉,一只脚印特别明显,方向朝里,还有一只稍稍有点重叠,方向朝外。
  “太清楚不过了,”警督说,“丢了什么贵重东西吗?”杰弗里·雷蒙德摇了摇头。
  “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艾克罗伊德从来不把特别贵重的东西放在书房里。”“嗯,”警督说,“这个人发现窗子开着便爬了进去,看见艾克罗伊德先生坐在那里——可能已睡着,于是他就从背后向他刺去,然后他不知所措,感到害怕,就逃走了。但他留下的足迹清晰可辨,要想抓住他不必费太大的劲,有没有可疑的陌生人在这一带出没?”“噢!”我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医生?”“今晚我遇见过一个人——是刚出大门时,他问我去弗恩利大院怎么走。”“是什么时候?”“九点整。我出大门时正好听到教堂报时的钟敲了九下。”“你能不能把他的模样描述一下?”我尽可能把我所遇到的情况详述了一遍。
  警督转向男管家。
  “根据医生刚才的描述,你在前门看见过这样的人吗?”“没有,先生。今晚根本没有外人来过这里。”“那么后门呢?”“我想也没有,先生,但我可以去问一下。”他向门口走去,但警督一把拉住他。
  “不必了,谢谢。我自己会去了解的。首先我想把时间弄得更精确一点。艾克罗伊德最后活着是什么时候?”“可能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答道,“让我想一下——大约八点五十分我离开了他。他跟我说他不希望有任何人去打搅他,我把这一吩咐转告了帕克。”“一点不错,先生。”帕克恭恭敬敬地说。
  “九点半的时候艾克罗伊德肯定还活着,”雷蒙德插话说,“因为我听见他在书房里面说话。”“他在跟谁讲话?”“我不清楚。当时我还以为是谢泼德医生跟他在一起。我在处理一个文件时遇到了一个问题,我想去问他,但当我听到说话声时,我记起了他跟我说过的话,跟谢泼德医生谈话时不要进去打搅,因此我就走开了。但现在看来,医生你是否早就离开了?”我点了点头。
  “我到家是九点一刻,”我说,“我只是接到电话后才出来的。”“那么九点半到底是谁跟他在一起呢?”警督质问道,“不是你,这位先生叫——”“布伦特少校。”我说。
  “是赫克托·布伦特少校?”警督问道,语气中带有几分敬意。
  布伦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我们以前在这里见过面,先生,”警督说,“我当时并没有认出你,那是去年五月份的事,你和艾克罗伊德先生住在一起。”“是六月份。”布伦特纠正了他的说法。
  “对,是六月份。现在还是言归正传吧,今晚九点半是不是你跟艾克罗伊德在一起?”布伦特摇了摇头。
  “晚饭后我根本就没见到他。”他主动补充了一句。
  警督又转向雷蒙德。
  “你没有偷听书房里的谈话吗,先生?”“我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秘书说,“心想如果是谢泼德医生跟艾克罗伊德在一起,这些断断续续的对话就显得有点奇怪了。这些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艾克罗伊德:‘近来你经常向我索钱。’这就是他的原话,‘我郑重地向你宣布,我再也不能对你的要求作出让步……’当然,我马上就离开了,他们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心里一直在纳闷,因为谢泼德先生——”“并没有要求艾克罗伊德先生给他贷款,也没有替别人筹款。”我把秘书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来要钱,”警督逗趣地说,“可能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他转向男管家:“帕克,你刚才说你今晚没有在前门放任何外人进来?”“我是这么说的,先生。”“那么几乎可以肯定,是艾克罗伊德本人放这个陌生人进来的。但我不明白——”警督思考了几分钟。
  “有一件事是无可争议的,”他从沉思中恢复过来,“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半的时候还健在,这是他最后活着的时刻。”帕克干咳了一声,警督马上就把视线转向了他。
  “你有什么话要说?”他厉声问道。
  “请你原谅,先生,弗洛拉小姐后来还见到过他。”“弗洛拉小姐还见到过他?”“是的,先生。大约是九点三刻。后来她还跟我说,艾克罗伊德先生今晚不希望再有人去打搅他。”“是艾克罗伊德派她给你传这句话的吗?”“不是特地给我传话,先生。当我端着装有汽水和威士忌的托盘过来时,弗洛拉小姐刚好从书房里出来,她拦住我说,她伯父不希望有人去打搅他。”警督刚才对男管家并没有多少印象,现在男管家这么一说,倒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早就有人跟你说艾克罗伊德先生不希望有人去打搅他吗?”经这一问,帕克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双手直打颤。
  “是的,先生。是的,先生。你说得完全正确,先生。”“然而你却没有遵照这一吩咐去做?”“我忘了,先生。我的意思是说,我平时总是在那个时候端威士忌和汽水去的,先生,而且还要去问一声,是否还有其它事情要做——唉,我没加思考,只是按惯例这么做的。”这时我才意识到帕克非常慌张,最值得怀疑。他浑身哆嗦,肌肉抽搐。
  “嗯,”警督说,“我必须马上见到艾克罗伊德小姐。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暂时不要动,保持原样。我找艾克罗伊德小姐谈完话马上就回来,我得先把窗子关上拴好。”窗子关好的他带头走进大厅,我们都随后跟着。他停了片刻,瞥了一眼小小的楼梯,然后转过头对警士说:“琼斯,你就留在这儿,不要让任何人进入书房。”帕克恭恭敬敬地插话说:“请原谅,先生,你只要把通向大厅的门锁上,就没有人能进来。那个楼梯只通到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卧室和浴室,不通到别的房间。这儿曾经有一扇门可以进来,但艾克罗分德先生叫人把它封了,他总希望自己的那套房间不受外界干扰。”为了解释得更清楚,我画了一张房子右侧的草图,上面标明了各个房间的位置。就像帕克描述的那样,一条小小的楼梯通向大卧室,这个卧室是由两个小间打通而成,旁边有浴室和盥洗间。
  警督瞥了一眼房间位置图。多面手我们都走进了大厅,他随后锁上了门,把钥匙揣进了口袋。他在警士的耳边嘀咕了几句,警士便离开了。
  “我们必须加紧对足迹进行调查,”警督解释道,“但首先我得找艾克罗伊德小姐谈一下,她是最后看见她伯父还活着的人。她知道这件事吗?”雷蒙德摇了摇头。
  “那好,五分钟内暂且不要告诉她。如果她不知道她伯父被谋杀,她的情绪不会受影响,这样她就能从容回答我的问题。你去告诉她家里发生了夜盗,叫她穿好衣服来这儿回答几个问题。”他们叫雷蒙德上楼去请艾克罗伊德小姐。
  “艾克罗伊德小姐马上就下来,”他下楼对警督说,“我按你的意思对她说了。”不到五分钟弗洛拉从楼上走了下来。她身上裹着一件浅粉红色的丝绸和服,看上去有点焦虑不安。
  警督迎了上去。
  “晚上好,艾克罗伊德小姐,”他彬彬有礼地说,“有人企图行窃,我们希望你能协助我们破案。这是什么房间——弹子房?我们到里面坐坐。”弗洛拉安稳舒适地坐到一张宽大的长沙发上,这沙发占据了整整一壁墙。她抬头看着警督。
  “我还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东西被偷了?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呢?”“是这么回事,艾克罗伊德小姐。帕克说你九点三刻从你伯父书房出来,有没有这回事?”“是的,我去向他道晚安。”“时间正确吗?”“嗯,大约就是这个时间。但我说不准确切的时间,可能比你说的还晚一点。”“你伯父是独自一人还是跟别人在一起?”“就他一个人,谢泼德医生已经走了。”“你有没有注意到窗子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弗洛拉摇了摇头。
  “我说不准,窗帘是拉着的。”“一点不错。你伯父看上去跟往常一样吗?”“我想是的。”“你能不能把你们之间说的话准确地对我复述一遍?”弗洛拉停顿片刻,好像是在回忆。
  “我进了书房便说,晚上好,伯父,我要去睡了,今晚太累了。他哼了一声,我走上前去亲了他一下。当他看到我穿的那套上衣,就说很漂亮。接着他催我赶快离开,说他很忙。于是,我就走了。”“他有没有特别关照不要去打搅他?”“嗯,是的,我忘记说了。他说:‘告诉帕克,我今晚什么都不想要了,叫他不要来打搅我。’我一出门就遇上了帕克,于是就把伯父的话转告了他。““好了,到此为止吧。”警督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东西被偷了?”“我们还不太——清楚。”警督吞吞吐吐地说。
  姑娘的眼中流露出惊恐不安的表情,她突然惊跳起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赫克托·布伦特还是跟往常一样不动声色,他走到她和警督中间,双手握住她伸出的手,轻轻地拍打着,好像她还是一个小孩似的。她转身面对布伦特,他那憨厚的表情,坚如磐石的毅力给她带来了安慰和安全感。
  “一个不幸的消息,弗洛拉,”他平静地说,“对我们大家都是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伯父罗杰——”“他怎么啦?”“这对你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肯定是的,可怜的罗杰死了。”弗洛拉抽回了手,睁大了眼睛,内心充满了恐惧。
  “什么时候?”她低声问道,“什么时候?”“恐怕就在你离开之后。”布伦特非常严肃地回答道。
  弗洛拉用手捂住嘴,轻声哭泣起来。眼见她就要倒下去,我一把抓住了她。她晕过去了。布伦特和我把她抬到楼上去,让她平躺在床上。接着我叫布伦特去唤醒艾克罗伊德太太,告诉她这个不幸的消息。没过多久弗洛拉就苏醒过来了,我把好母亲领到她身边,告诉她怎样护理她的女儿。然后我急匆匆地下了楼。
  第六章  突尼斯剑戴维警督刚从通往厨房的那扇门出来,我就遇见了他。
  “那个年轻姑娘怎么样了,医生?”“苏醒过来了,她母亲正陪着她。”“那就好。我刚才盘问了仆人,她们都说今晚没有去过后门。你对那个陌生人的描述太含糊了,能不能向我们提供一些更具体的东西?”“对不起,我无法向你们提供更具体的东西,”我非常抱歉地说,“你瞧,外面一片漆黑,那人的领子倒翻着,帽子压得很低,遮 住了眼睛。”“嗯,”警督说,“看来他好像是想把脸遮住。你能不能肯定是个陌生人?”我回答说不认识这个人,但语气并不怎么肯定。我记得这个陌生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我吞吞吐吐地把这一情况告诉了警督。
  “你说他说话的声音有点粗涩,像是没受过教育的人,是吗?”“是的。”但在我看来,这种粗涩的说话声似乎是故意装出来的。正如警督刚才所说,如果这个人想把脸遮起来的话,那么他也同样可以把自己的嗓音伪装起来。
  “你能不能跟我再去一趟书房,医生?我还有一两件事要问你。”我默默表示同意。于是戴维警督打开了门廊的门,进门后,他又把门锁上了。
  “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搅我们,”他严厉地说,“也不想让人偷听我们的谈话。敲诈是怎么回事?”“敲诈!”我心里一怔,惊叫起来。
  “这纯属帕克的猜测,还是有依据的?““如果帕克听到一些关于敲诈的事,”我慢条斯理地说,“那他肯定是在门外把耳朵贴着锁孔偷听到的。”戴维点了点头。
  “非常可能。你得知道,我一直在调查帕克今晚干了些什么。说实话,这个人的举止令人讨厌。他是了解一些情况的。当盘问他时,他很紧张,冲口说出了敲榨的事情。”我当机立断,一吐为快。
  “你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我感到很高兴,”我说,“我一直迟疑不决,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实际上,我早就决定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我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已到,我该告诉你了。”接着我就一五一十地把今晚所有的事都讲述了一遍。警督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提一两个问题。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离奇的事,”他听后说道,“你说那封信不见?糟糕——太糟糕了。这封信能给我们提供点线索——我们可弄清杀人的动机。”我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清楚。”“你说艾克罗伊德暗示过一点,也就是说他怀疑这里的某个人卷入了这个卑鄙勾当。家里这么多人,范围太宽了。”“你不认为我们要找的人就是帕克吗?”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看来有点像。你出来时,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在门外偷听。后来艾克罗伊德小姐遇到他时,他正想进书房。很可能她走远后,他又偷偷地溜进书房刺死艾克罗伊德,然后把门反锁,打开窗子,从那里逃走,悄悄地拐到他事先已打开的那道连边门。这种假设合乎逻辑吗?”“你的分析有一点漏洞,”我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一离开书房,艾克罗伊德马上读那封信的话——可以看得出,他确实想马上读完那封信——我不相信他会静静地坐在书房里思考一个小时。他肯定会把帕克叫来,想出一些借口发泄他的怒气,人们肯定会听到大声的呵斥。你应该知道,艾克罗伊德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他可能还来不及看信,”警督提出了异议,“我们都知道九点半有人要来找他。假如你一走,那个来客就到,而他走后,艾克罗伊德小姐就进来道晚安——那么他只可能在十点左右看信。”“那么电话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帕克打的——他打电话时可能没注意到一个事实,当时门是反锁着的,窗子是开着的。后来他想了这一点,就改变了主意——也可能是由于惊恐——决定否认一切,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是这么回事,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分析。”“真的吗?”我略带疑虑地问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到电话局去查一下,弄清楚这个电话到底是从哪里打来的。如果是从这里打的,我看除了帕克,其他的人不可能打这样的电话。可以肯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要保守秘密——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等到我们掌握了全部证据后再找他。我负责监视,不能让他溜走。显然,我们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你遇见的那个神秘的陌生人身上。”他叉开双腿坐在一张跟书桌配套的椅子上,然后起身,在扶手椅上悄然坐下。
  “这杀人的凶器给我们提供了一点线索,”他抬起头来说,“这东西很独特——从外表看好像是一件古董。”他弯下腰仔细地察看着刀柄。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刀柄下方,用力往下压,把刀刃部分从伤口里拔了出来。他拧住刀刃,尽量不去碰刀柄,然后把刀放进了一只摆在壁炉台上作装饰用的大瓷杯中。
  “不错,”他频频点头,赞许地说,“确实是一件艺术品,现在这玩意儿已不多见。”这东西确实非常美。带有一定锥度的窄窄的刀刃,刀柄上缠着精致的金属丝,工艺考究,式样别致辞。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刀口,试了试锋利程度,然后做了个赞赏的怪脸。
  “天哪,多锋利的刀刃啊!”他赞叹地说,“三岁的孩子都能毫不费力地把它刺入人体——简直跟切豆腐一样容易。耍弄这玩意儿太危险了。”“我能不能仔细地检查一下尸体?”我问道。
  他点了点头。
  “去检查吧。”我把尸体彻彻底底地检查了一遍。
  “怎么样?”我检查完后,警督问道。
  “我不想用专业术语跟你解释,”我说,“验尸报告中需要用专业术语。这把刀子是用右手从背后刺进去的,他当场毙命。从脸部表情看,他根本就没有预料到这致词命的一刀。可能也不知道是谁向他行刺的。”“男管家走路向来都是非常轻的,就像猫一样,”戴维警督说,“这一案件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你来看这剑柚。”“我看了一眼。
  “我敢肯定你是看不出的,但我却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压低了声音说,“有指纹!”他退了几步,使剑柄上的指纹更加清晰。
  “是的,”我说,“我想是指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我看得这么愚蠢。毕竟我常读侦探小说,看报,智商不比别人低。如果剑柄上有脚趾印,那就是另一码事了。我将把任何令人惊异或生畏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看到我没有露出惊愕的表情,警督似乎有点扫兴。他拿起瓷杯,邀我一起去弹子房。
  “我想去了解一下,看雷蒙德先生是否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剑的事。”他解释道。
  我们又锁上了外面的门,径直向弹子房走去。我们在那里找到了雷蒙德,警督把装在杯里的剑让他看。
  “你以前见过这玩意儿吗,雷蒙德先生?”“噢——我相信——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布伦特少校送给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古董。是摩洛哥剑——不,是突尼斯剑。这么说杀人凶器就是这个罗?真难以置信。看来不太可能,但两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剑是难见到的。要不要把布伦特少校叫来?”警督还没回答他便匆忙走了。
  “可爱的年轻人,”警督说,“这人看上去诚实直爽。”我同意他的看法。雷蒙德当艾克罗伊德的秘书已有两年,这两年我从未见他生气动怒,据我所知,他是一个效率非常高的秘书。
  不一会儿雷蒙德就回来了,身边跟着布伦特少校。
  “我刚才说的没错,”雷蒙德非常兴奋地说,“确实是突尼斯剑。”“布伦特少校还没看呢。”警督提出了异议。
  “我进书房时就看见了。”布伦特平静地说。
  “你当时就认出来了吗?”布伦特点了点头。
  “你刚才什么都没说。”警督的口气带着怀疑。
  “不是恰当的时候,”布伦特说,“有些事在不恰当的时候说出来会惹麻烦。”他非常镇静地回视了警督一眼。
  警督嗯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一边,接着他把剑拿到布伦特面前。
  “你对这把剑很熟悉,能不能请你辨认一下?”“当然可以。绝对没错。”“这个——这个古董通常放在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秘书抢着回答说:“通常放在客厅的银柜里。”“你说什么?”我惊呼起来。
  周围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我。
  “怎么回事,医生?”警督追问道。
  “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警督又补充了一句。
  “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抱歉地解释道,“不过我昨晚来这儿赴宴时,听到客厅里发出关银柜盖子的声音。”从警督脸上的疑惑表情可以看出,他对我说的话不太相信。
  “你怎么知道是关银柜盖子的声音?”我不得不详细地解释了一遍——冗长乏味,我认为是多余的。
  警督一直耐心地听到我解释完毕。
  “你看银柜的时候剑是否还在里面?”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留意——但按理说,是应该在里面。”“我们还是把女管家叫来。”警督一边说,一边拉响了铃。
  没过几分钟拉塞尔小姐就到了,是帕克把她叫来的。
  “我没有靠近过银柜,”当警督问起这个问题时,她回答道,“我只是来看一下鲜花是否凋谢了。哦!我记起来了。银柜是开着的——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路过时就顺手把它关上了。”她壮着胆看着警督。
  “我明白了,”警督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当时这把剑是否还在里面?”拉塞尔小姐泰然自若地看了一眼凶器。
  “我说不准,”她回答说,“我并没有停下来看。我知道家里人马上就要下楼来了,所以想快点离开这儿。”“谢谢。”警督说。
  警督稍稍迟疑了一下,好像还要问她一些问题。但很明显,拉塞尔小姐把“谢谢”看成是谈话的结束,于是便一溜烟地走出房间。
  “这女人很难对付,你认为怎么样?”警督见她出去后说,“让我想想,这个银柜放在窗子前,好像你是这么说的,是吗?”雷蒙德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的,放在左边的那扇窗子前。”“窗子是开着的?”“两扇窗子都是半开着的。”“好吧,就这些了。我看没有必要再进一步探究了。某人——我的意思是任何一个人——只要他想登剑的话,随时可以拿走。至于拿剑的精确时间则无关紧要。我明天一早跟警察局长一起来这儿,雷蒙德先生。在这之前,这扇门的钥匙由我保管。我想叫梅尔罗斯上校来负责。保证这儿的一切都原封不动。我知道他在县城那一头的馆子里吃饭,而且要在这里过夜……”警督拿起那只大瓷杯。
  “我得好好地把它包起来,”他说,“这是一个重要证据,在很多方面都用得上。”几分钟后,我和雷蒙德一起从弹子房出来,雷蒙德铙有风趣地低声笑了起来。
  他在我的手臂上拧了一下,于是我便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戴维警督好像是在向帕克打听袖珍日记的事。
  “有一点比较明显,”雷蒙德在我耳边低声说,“他们怀疑帕克,是吗?难道我们也要把手指印留给戴维警督?”他从托盘中拿起两张卡片,用丝绢手帕擦了一下,然后给我一张,自己拿了一张。接着他嫣然一笑,把两张卡片交给了警督。
  “纪念品,”他说,“一号谢泼德医生;二号鄙人。布伦特少校的纪念品明天一早给你送来。”年轻人总是那么轻浮。朋友和主人惨遭杀害也没有使雷蒙德难过多长时间。也许一个人应该是这样的吧,我也讲不清。就我来说,我早就失去了从悲哀中迅速恢复愉快的能力。
  我回家时已是深夜,但愿卡罗林已上床睡觉,但我猜错了。
  她喝着热可可在等我。当我喝可可的时候她已把晚上发生的一切都从我嘴里掏了出来。我没跟她提敲榨的事,只把有关谋杀的情况跟她讲了。
  “警察怀疑帕克,”我边说边站起身,准备去睡觉。“很清楚,这个案件看来对他很不利。”“帕克!”我姐姐说,“胡说!那个警督一定是个十足的白痴。难道真会是帕克吗?绝对不可能。”我们含含糊糊地谈完这件事,随后互道晚安,各自回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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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3: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跟波洛学侦破第二天早晨我匆匆出诊,这对医生来说是不可宽恕的。但我自有理由,因为那天没有病情特别严重的病人。我一回到家,卡罗琳就到大厅来迎接我。
  “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在这儿。”她悄声地说,但听得出她非常兴奋。
  “你说什么?”我竭力掩盖住内心的惊讶。
  “她急着要见你。她到这里已经半个小时了。”卡罗琳带着我走进了小起居室。
  弗洛拉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她身穿黑衣服,神情很紧张,不时地把双手拧在一起。看见她的脸,我心中不禁一怔,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说话时竭力装出镇定冷静的样子。
  “谢泼德医生,我到这儿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他当然乐意帮助你,亲爱的。”卡罗琳抢着说。
  我想弗洛拉并不希望卡罗琳在场,我确信她完全是想跟我私下变一些事。但她不想浪费时间,因此说话非常谨慎,以免说漏嘴。
  “我想请你陪我到拉尔什宅邸去一趟。”“去拉尔什宅邸?”我惊奇地问道。
  “去见那个滑稽可笑的小矮子?”卡罗琳惊叫起来。
  “是的。你们知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们猜想他是一个退休理发师。”我说。
  弗洛拉那双蓝眼睛睁得溜圆。
  “嗨,他是赫尔克里·波洛!你们听明白了吗?他是私人侦探。人们都说他办案非常出色——就像书中描述的侦探一样。一年前他退休了,搬到这儿来隐居。伯父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但他答应不跟任何人讲。因为波洛先生打算在这儿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不想被人打搅。”“哦,他原来是这么个人。”我拖长了语调说。
  “你以前难道没听人说过他?”“我是个守旧派,卡罗琳经常这么称呼我,”我说,“我这才听你说起他的事。”“太离奇了!”卡罗琳插了一句。
  我不知道她意欲何指——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弄清他的真实身份吧。
  “你想去拜见他吗?”我慢吞吞地问道,“你见他的目的是什么?”“当然是想请他出来调查这个谋杀案嘛。”卡罗琳尖声说,“别装疯卖傻了,詹姆斯。”我真的不是装疯卖傻。卡罗琳常常猜不透我的意图。
  “你不信任戴维警督吗?”我接着问道。
  “当然罗,”卡罗琳说,“就连我也不信任他。”这会使任何人产生误会,以为被谋杀的不是别人,而是卡罗琳的伯父。
  “你怎么知道他会接受这个案子?”我问道,“你该知道,他已经退出了操劳一辈子的工作。”“就是因为这一点,”弗洛拉简短地说,“我得去说服他。”“这样做你认为明智吗?”我一本正经地问道。
  “她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卡罗琳抢着说,“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陪她去。”“我只想请医生联我去,不知你是否介意,谢泼德小姐。”弗洛拉说。
  弗洛拉直截了当地说也了自己的想法,她完全懂得,在某些场合直截了当的表态是非常必要的。
  “你要知道,”她非常圆滑地解释道,“谢泼德是个医生,而且是他发现了尸体,他能向波洛先生提供详细情况。”“是的,”卡罗琳很不乐意地说,“这个我懂。”我要房内来回踱着步。
  “弗洛拉,”我严肃地说,“我想劝告你一声,不要把这个侦探扯进这桩案子中去。”弗洛拉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叫嚷道,“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急着要去找他。你害怕了!我可不怕。我比你更了解拉尔夫。”“拉尔夫?”卡罗琳惊奇地问道,“他跟这件事有什么相干?”我俩都没搭理她的问话。
  “拉尔夫有不足之处,”弗洛拉继续说,“他过去可能干过傻事——甚至干过一些恶劣的事——但他绝不可能去杀人。”“你说得不错,”我大声嚷着,“我从来就认为不是他干的。”“那么昨晚你为什么要去思里博尔呢?”弗洛拉追问道,“在你回家的路上——也就是伯父的尸体被发现以后?”我一时无言以对。我原以为我的这次拜访不会惹人注意。
  “你怎么知道的?”我反问道。
  “我今天一早去过那里了,”弗洛拉说,“我听仆人们说拉尔夫就在那里——”我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知道他在金艾博特村?”“是的,我感到有点吃惊,这一点我无法理解。我去那里打听他的下落,他们告诉我,他大约在昨晚九点左右出门,后来再也没他回来。”她跟我对视了一下,目光咄咄逼人。突然她大声说:“他应该离开那儿。他可能走了——他会去任何地方,甚至有可能回伦敦了。”“行李留在那儿也不要了?”我温和地问了一句。
  弗洛拉跺着脚。
  “这个我并不在乎。但其中肯定有一个简单的原因。”“那就是你要去找赫尔克里·波洛的原因?顺其自然不更好吗?你要知道,警察根本就没有怀疑拉尔夫。他们正在朝另一方向侦破。”“他们搜寻的目标就是他,”这女孩大声叫嚷起来,“从克兰切斯特来的人今天早晨到了——是位拉格伦警督,他个子不高,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看上去令人害怕。我发现他今天一大早,在我之前去过思里博尔。他们把他去过那里的事全都告诉了我,连他问的问题也告诉了我。他肯定认为是拉尔夫干的。”“如果是这样,他肯定把昨晚的看法全推翻了,”我不慌不忙地说,“戴维认为是帕克干的,他是不是不相信戴维的分析?”“口口声声说是帕克。”姐姐愤懑地说,鼻子里发出哼哼的轻蔑声。
  弗洛拉走上前来,手轻轻地搭在我的手臂上。
  “哦!谢泼德医生,我们马上就去找波洛先生吧,他会把真相搞清楚的。”“亲爱的弗洛拉,”我一边温柔地说,一边把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上,“你能肯定我们所需要的就是真相吗?”她看着我,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不能肯定,”她说,“而我完全能够肯定,我比你更了解拉尔夫。”“他当然是不会干出这种事的,”卡罗琳插话说,在这之前她一直沉默不语,这对她来说可不容易,“拉尔夫可能有点奢侈,但他毕竟是个可爱的小伙子,举止行为又是那么高雅。”我想驳斥卡罗琳的说法,让她知道许多谋杀者都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弗洛拉在身边,我只好克制住自己。既然这位姑娘态度如此坚决,我不得不让步。我们说走就走,在姐姐还没来得及说出她的口头禅“当然”时,我们便告辞而去。
  一个戴着一顶硕大布列塔尼帽子的女人给我们开了拉尔什宅邸的大门,看来波洛先生好像在家。
  这个女人把我们领进了小小的起居室。起居室整理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我们在那里等了几分钟,这时我昨天才认识的那位朋友出现在我们面前。
  “Monsieur le docteur(法语:医生先生),”他微笑着说,“Mademoiselle(法语:小姐)。”他向弗洛拉鞠了一躬,以示敬意。
  “可能你已听说了昨晚发生的悲剧。”我开门见山地说。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当然听到了,太可怕了。我对这位小姐深表同情。我能帮点什么忙吗?”“艾克罗伊德小姐想请你——”我说。
  “找出凶手。”弗洛拉口齿伶俐地说。
  “哦,我明白了,”波洛说,“但警察会把凶手抓到的。”“他们可能会弄错,”弗洛拉说,“他们搜寻的目标是错的。波洛先生,你能不能帮个忙?如果——如果是钱的问题……”波洛举起手。
  “不,不。我请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小姐。并不是我不喜欢钱。”他的眼睛霎时变得炯炯有神,“钱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一直很重要,但办案不是为了钱。如果你要我插手这个案件的话,你必须清楚一点,我要把案子全部办完才罢手。你得记住,老将出马绝不半途而废!最终你可能会认为最好还是把案子交给地方警察局的。”“我想知道事实真相。”弗洛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想知道所有的真相?”“是的,所有的真相。”“那么我就接受你的请求,”这小矮子侦探平静地说,“但愿你不会对今天说的话感到后悔。现在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吧。”“最好还是叫谢泼德医生来讲,”弗洛拉说,“他比我了解得更清楚。”既然弗洛拉委托我来讲,我就详详细细地从头讲起,把我以前记录下来的事实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波洛专心致志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但大部分时间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聆听,目光凝视着天花板。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直讲述到前一晚上警督和我离开弗恩利大院为止。
  当我说完时,弗洛拉接着说:“现在把拉尔夫的情况都告诉他。”
  我迟疑了一会,但她那焦虑的眼神迫使我继续往下说。
  “昨晚在回家的路上你去了这个小客栈——恩里博尔,是吗?”我把情况介绍完以后,波洛问道。“你能不能把你的真实意图告诉我?”我停了一会,非常谨慎地选择恰当的措辞。
  “我想应该有人去通知这位年轻人,告诉他他的继父死了。我离开弗恩利大院时,突然想到,除了我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外,可能没人知道他就呆在这个村子里。”波洛点了点头。
  “说得很有道理。这是你唯一的动机吗?”“是的,这是我唯一的动机。”我回答得非常坚决。
  “你有没有这样的动机,比方说,对ce jeune homme(法语:这位年轻人),你想打消疑虑?““使我打消疑虑?”“医生先生,我想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尽管你装糊涂。我的看法是,如果你能弄清佩顿上尉整个晚上都没出去,你就放心了。”“根本没这种动机。”我厉声驳斥道。
  矮个子侦探看到我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
  “你不像弗洛拉小姐那样信任我,”他说,“这倒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佩顿上尉失踪了,也就是在需要他出来解释的时候失踪了。我并不想瞒你,这件事至关重要。不管怎么说,对这件事必须有一个自圆斯说的解释。”“我一直是这么说的。”弗洛拉迫不及待地大声说。
  波洛不再提这件事,他提出马上去当地警察局。他劝弗洛拉回家,让我陪他去就行了。由我向负责这一案件的警官做介绍。
  我们马上就按波洛的安排行事。在警察局大门外,我们遇见了戴维警督,他看上去有点闷闷不乐。跟他在一起的还有梅尔罗斯上校,警察局长和另外一个男人。弗洛拉曾描述拉格伦警督“贼头贼脑“,我据此轻而易举地就辨认出,那个男人就是来自克兰切斯特的拉格伦警督。
  我对梅尔罗斯相当熟悉,于是把波洛介绍给他,并把情况解释了一番。一眼即可看出,警察局长感到非常恼怒,拉格伦警督脸色铁青。戴维看到他的上司一副恼怒模样,有点幸灾乐祸。
  “这案子马上就会水落石出,”拉格伦说,“我们根本不需要业余侦探来插手。你可能会认为,任何一个傻瓜对昨晚发生的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们没有必要浪费这十二个小时。”他以报复的眼光瞥了可怜的戴维一眼,而戴维还呆头呆脑地不明究里。
  “当然,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家人有权决定自己的事。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梅尔罗斯上校说,“但我们并不想让任何人来干扰警方的调查。当然,我对波洛的名望早有耳闻。”他很有涵养地补充了一句。
  “真倒霉,警察不能标榜自己。”拉格伦说。
  还是波洛打破了这一尴尬的僵局。
  “我确实已退出了侦探这个行道,”他说,“我从没打算再接什么案子,最主要的原因是怕出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如果我能为破案做出点贡献的话,请不要宣扬我的大名。”拉格伦警督的脸上稍稍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对你非凡成就我早已知晓。”上校的这番恭维话缓和了僵局。
  “我有许多经验,”波洛很平静地说,“但我的大多数成就都是在警方的协助下取得的。我对你们英国警察非常钦佩。如果拉格伦警官同意我当他的助手,我将感到非常荣幸。”警督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愉悦的表情。
  梅尔罗斯上校把我拉到一边。
  “据我所知,这个矮小的家伙确实干了些了不起的事。”他低声说,“我们并不想找伦敦警察厅,这是很自然的事。但我还没决定是否接受他的请求。你该知道,我——嗯——我对有关方面比他更了解。看来这家伙并不是为了追求名声。不知他是否愿意在不引起人们注意的情况下跟我们配合?”“当然罗,他将在拉格伦警督手下工作。”我郑重其事地说。
  “那就好,”梅尔罗斯上校以轻松愉快的语调大声说,“波洛先生,我们必须让你了解最新动态。”“谢谢,”波洛说,“我的朋友谢泼德医生已向我透露了一些情况,你们是不是认为那个男管家很可疑?”“全是废话,”拉格伦立刻回答道,“出了这样的事,那些高级仆人总会感到惊慌失措,他们什么都没干,但他们的举措往往令人怀疑。”“那么指纹呢?”我提示他说。
  “不像是帕克的指纹。”他微微一笑,然后补充说,“你和雷蒙德先生的指纹也对不上号,医生。”“拉尔夫·佩顿上尉的指纹呢?”波洛平静地问道。
  对他那一针见血的提问,我暗自钦佩。警督的目光中也流露出钦佩。
  “波洛先生,可以看出你这个人办事雷厉风行,我相信跟你一起工作一定非常愉快。我们一抓到这位年轻人就能取到他的指纹。”“我不得不说你弄错了,警督。”梅尔罗斯上校温和地说,“我是亲眼看着拉尔夫·佩顿上尉长大的,他绝不会堕落到杀人的地步。”“可能不会。”警督用平淡的语调说。
  “你们是否找到了指控他的证据?”我问道。
  “他昨晚九点出去,大约在九点半的时候有人在弗恩利大院落附近见到过他。大家都知道他现在正遇到很严重的经济困难。我已弄到了他的一双鞋——钉有橡胶饰钉的鞋。他有两双这样的鞋,几乎一模一样。我现在就打算去把鞋跟脚印对一下。警务官已经去那里保护脚印,以免人们乱踩。”“我们马上就去,”梅尔罗斯说,“你和波洛先生陪我们一起去怎么样?”我们一口答应,然后上了上校的汽车。警督急切地想马上到达脚印的现场。车到门廊时,他请求停车。大约在宅内车道的一半,有一条向右叉开的(弧形)小道,通往露台及艾克罗伊德的书房的窗子。
  “波洛先生,你想和警督一起去,还是愿意去查看一下书房?”警察局长问道。
  波洛选择了后者。帕克为我们打开了门,他的举止谦恭得体。看来已经从前晚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了。
  梅尔罗斯上校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通往门廊的门,他领着我们来到了书房。
  “波洛先生,这房间里除了尸体被搬走外,其它东西都原封未动,跟昨晚一样。”“尸体在哪个位置?”我把艾克罗伊德的姿势非常精确地描述了一番。扶手椅仍然还在壁炉前。
  波洛走了过去,往扶手椅里一坐。
  “你谈到的那个蓝色的信封,你离开时放在什么地方?”“艾克罗伊德先生把它放在右手边的小桌子上。”波洛点了点头。
  “除了这封信外,其它东西是不是都在原处?”“我想是的。”“梅尔罗斯上校,能不能劳驾你在这张椅子里坐一会儿?谢谢。医生先生,你能不能把剑的精确位置跟我说一下?”我按他的要求描述了一番,与此同时,这位矮个侦探就站在门廊里察看。
  “从门口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剑柄。你和帕克同时看见的?”“是的。”波洛走到窗子边。
  “你们发现尸体时电灯肯定是开着的,是吗?”他回过头来问道。
  我回答说:“是的。”然后走到他身边,他正在仔细地察看窗台上的痕迹。
  “这橡胶饰钉的花纹跟佩顿上尉的鞋是一样的。”他平静地说。
  他又回到了房间中央,目光朝四周扫视了一遍。他那训练有素敏锐的眼睛审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你是不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谢泼德医生?”他最后问道。
  “我想是的。”我回答道,觉得有点诧异。
  “我知道当时壁炉是烧着的。当你们破门而入发现艾克罗伊德死的时候,火怎么样?是不是快熄了?”我笑了笑,但心中不免有点恼怒。
  “我——我确实回答不出。我没有去注意。可能雷蒙德先生或布伦特少校——”矮个子侦探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办事要讲究方法,提问要看对象。我问你这样的问题是我判断上的失误。隔行如隔山。你可以详细地告诉我病人的外表——没有什么能逃过你的眼睛。如果我想知道桌子上文件的情况,我得问雷蒙德先生,他肯定会注意到这一切。要想弄清火的情况,我得去问照看壁炉的人。你允许——”他迅速走到壁炉边,按响了铃。
  过了一两分钟,帕克来了。
  “你摁铃了,先生?”他犹犹豫豫地问道。
  “进来,帕克,”梅尔罗斯上校说,“这位先生想问你一些事。”帕克恭恭敬敬地转向波洛,认真听他讲。
  “帕克,”矮个子侦探说,“当你和谢泼德医生破门而入,发现你的主人已死的时候,壁炉里的火怎么样了?”帕克毫不迟疑地回答道:“火很小,先生,差不多快熄了。”“啊!”波洛叫了一声。从这惊叫声中可以听出他似乎有点得意。他接下去又问:“你向四周看看,帕克。这房间里的东西是否跟平时一样?”男管家向房间环顾一周,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子上。
  “窗帘是合拢的,先生,灯是开着的。”波洛赞许地点了点头。
  “其它东西是否动过?”“动过的,先生。这张椅子朝外稍稍拉出了一点。”他指了指房门左边那张宽大的老式椅子,这张椅子放在门边与窗子中间。我画了一张房间的草图,给刚才提到的那张椅子标上了X号。
  “你按原来的位置放给我看。”波洛说。
  男管家把那张椅子从墙边往外足足拖出两英尺,转了一个角度,让椅子座面对着门。
  “Voila ce qui est curieux(法语:这样就奇怪了),”波洛低声说,“朝这方向摆的椅子我想是没人会坐的。那么又是谁把它推回原地的呢?是你吗?我的朋友?”“我没动过,先生。”帕克说,“我看到主人已经死了的时候,心里非常烦乱。”波洛又转向了我。
  “是你动的吗,医生?”我摇了摇头。
  “我和警督一起进来时,这张椅子已经放回到原处,”帕克插话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奇怪了。”波洛说。
  “肯定是雷蒙德或布伦特把它推回去的,”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当然这无关紧要,是吗?”“完全无关紧要,”波洛说,“但这激发了我的兴趣。”他轻声地补充了一句。
  “对不起,我出去一会。”梅尔罗斯上校说完,就和帕克一起离开了房间。
  “你认为帕克说的是真话吗?”我问道。
  “就椅子来说,他说的是真话,否则我是不会知道的。医生先生,如果你来办这类案子的话,你就会发现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什么共同点?”我好奇地问道。
  “与案件有关的人都隐瞒了一些东西。”“我也隐瞒了吗?”我笑着问道。
  波洛的目光牢牢盯着我。
  “我想你也有事瞒着。”他平和地说。
  “那么是——”“有关佩顿这位年轻人的事,你是否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了呢?”他对我笑了笑,这时我的脸开始发烫。“嗨,不要害怕,我不会逼你说的,到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希望你把办案的决窍跟我说说,”我急急忙忙地说了一句,以掩饰自己的窘迫,“比方说,有关炉火的事。”“哦!这很简单。你是八点五十分告别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是吗?”“是的,我敢说这是精确时间。”“当时窗子是关着的并拴上了,门没有锁。发现尸体是十点一刻,这时门是锁着的,而窗子是开着的,是谁开的呢?很明显,只有艾克罗伊德本人会做这些事。这里面有两个可能性:一是房间里热得难以忍受,但既然炉火马上就要熄了,昨晚的气温又骤然下降,这个可能性不成立;第二个可能性就是他让某个人从窗子进来。如果他让那人翻窗进屋的话,艾克罗伊德肯定对那个人非常熟悉。因为一谈到那扇窗子他就显得很紧张。”“听起来确实很简单。”我说。
  “如果把事实有序地串联起来,一切都是简单的。我们现在所关心的是昨晚九点半跟他在一起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切迹象都表明,那个人是从窗子进来的。虽然后来弗洛拉小姐去见艾克罗伊德先生时他还活着,但我们必须弄清来访者是谁才能解开这个谜。那人离开时可能没关窗子,这样凶手就趁机从窗子进入,但也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再次回去行凶。啊!上校回来了。”梅尔罗斯上校精神拌擞地走了进来。
  “那个电话号码终于查到了,”他说,“不是从这儿打来的,是从金艾博特车站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昨晚十点一刻接通谢泼德医生家的电话。十点二十三分夜班邮车开往利物浦。”第八章   拉格伦警督踌躇满志我们相互对视了一下。
  “你肯定是到车站去打听的,是吗?”我问道。
  “这还用问,但我对结果并不十分满意。这个车站是个什么样子你是清楚的。”我确实很清楚,金艾博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村庄,但设在这里的车站却是一个重要的枢纽站。大多数快车都要在这里停留。列车在这里调轨,重新分类编组。那里有两三个公用电话亭。晚上那段时间有三列地方上的火车先后进站,都是为了让旅客赶上北上的那列快车。这列快车十点十九分到,十点二十三分开。这段时间整个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什么人在这里打过电话,或者什么人上了这列快车,一般不会有人去注意。
  “但究竟为什么要的电话呢?”梅尔罗斯问道,“我看这有点离奇,没有理由打电话嘛。”波洛小心翼翼地把书柜上的一个瓷装饰品扶正。
  “可以肯定其中一定有原因。”他回过头来说。
  “什么原因呢?”“如果我们知道打电话的原因,一切就迎刃而解了。这个案件既奇特又有趣。”他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叫人捉摸不透,我发现他对这一案件有独到见解,但到底是什么样的见解我也讲不清。
  他走到窗子边,站在那儿朝外眺望。
  “谢泼德医生,你说你在大门外遇见那个陌生人时是九点钟,是吗?”他问我问题时并未转身。
  “是的,”我回答道,“我听到教堂的钟敲了九下。”“他走到这幢房子要用多长时间——确切地说走到窗子要用多少时间?”“从外面走要五分钟,如果走右边的那条小路只要两三分钟。”“但这必须对路径非常熟悉。我怎么跟你解释呢?——也就是说,他以前去过那个地方——他对周围的环境很了解。”“确实如此。”梅尔罗斯上校附和了一句。
  “毫无疑问,我们能够弄清艾克罗伊德在过去一周内是否会见过任何陌生人,是吗?”“雷蒙德这位年轻人可以把一切告诉我们。”我回答说。
  “也可以去问帕克。”梅尔罗斯上校提出自己的看法。
  “Ou tous les deux(法语:他俩在什么地方)?”波洛微笑着说。
  梅尔罗斯上校出去找雷蒙德,我又摁铃通知帕克过来。
  眨眼功夫梅尔罗斯上校就回来了,身边跟着艾克罗伊德的年轻秘书,他把秘书介绍给波洛。雷蒙德满面春风,彬彬有礼,能与波洛相识他感到很高兴,但神态又略显惊讶。
  “没想到你隐姓埋名地住在我们这里,波洛先生,”他恭维道,“能看你办案真是天大的享受——喂,这是什么?”波洛一直站在门的左边。这时他突然向边上移动,趁我转过身时迅速把扶手椅拉了出来,一直拉到帕克讲过的那个位置。
  “想叫我坐在椅子上,给我验血?”雷蒙德非常幽默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雷蒙德先生,这张椅子被人拖了出来——也就是——在昨晚人们发现艾克罗伊德先生被刺的时候。后来有人又把它放回到原地。是你干的吗?”秘书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不是,确实不是我。我甚至都记不起这张椅子是摆在这个位置,但你说是在这个位置,那肯定没错。不管怎么说,肯定有人把它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是不是把线索给毁了?那太糟糕了!”“这无关紧要,”侦探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雷蒙德先生,我真正想问你的是: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是否有陌生人来见过艾克罗伊德先生?”秘书紧皱双眉思索了一会,这时帕克听到铃声也来了。
  “没有,”雷蒙德最后说,“我想不起有什么人来过。你呢,帕克?”“你问的是什么,先生?”“这星期有没有陌生人来见过艾克罗伊德先生?”男管家回忆着。
  “有个年轻人星期三来过,先生,”他最后说,“我知道他是柯蒂斯——特劳特公司的推销员。”雷蒙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这些。
  “噢!是的,我记起来了。但这人不是这位先生所说的那个陌生人。”他转向波洛,“艾克罗伊德想买一台口述录音机,”他解释说,“这样我们就可提高工作效率。出售这玩意儿的公司派来了一位推销员,但学未成交。艾克罗伊德先生还没决定是否要买。”波洛转向男管家。
  “你能不能把这个年轻人的外貌描述一下,帕克?”“他长着一头金发,先生,个子不高,穿着一套整洁的蓝哔叽西装。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波洛转向我。
  “你在大门外遇见的那个人个子很高,是吗,医生?”“是的,”我回答道,“大概有六英尺高吧。”“那么两者毫无关系,”这位比利时侦探断言,“谢谢,帕克。”男管家对雷蒙德说:“哈蒙德先生刚到,先生,他急于想知道是否能帮我们点忙,他很乐意跟你面谈。““我马上就去。”这位年轻人说完便急匆匆地往外走。波洛以探询的目光看着警察局长。
  “是一位家庭律师,波洛先生。”后者解释道。
  “现在该是年轻的雷蒙德先生忙的时候了,”波洛低声说,“从他的外表看,他是一个精明干练、效率很高的人。”“艾克罗伊德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秘书。”“他来这儿——有多久了?”“刚好两年。”“他办事一定非常谨小慎微,这一点我可以相信。他平时有些什么爱好?他喜欢le sport(法语:体育)吗?”“私人秘书没多少时间来消遣,”梅尔罗斯上校笑着说,:“我相信雷蒙德会打高尔夫球,夏天他还打打网球。”“他不去赛马场吗?我的意思是说参加赛马会。”“参加赛马会?不,我想他对赛马不感兴趣。”波洛点了点头,看来他对雷蒙德已失去了兴趣。他缓缓地向书房环视了一遍。
  “我想这里该看的我都已经看了。”我也朝四周看了一遍。
  “这些墙能开口说话就好了。”我喃喃自语。
  波洛摇了摇头。
  “光有舌头是不够的,”他说,“它们还应该有眼睛和耳朵。但你不要以为这些没生命的东西都是哑巴,”他触摸了一下书柜的顶部说,“对我来说它们有时会说话——椅子、桌子——它们会提供一些线索!”他转过身子,面对着门。
  “什么线索?”我问道,“它们今天给你说了些什么?”他转过头,向我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他是在嘲弄我。
  “一扇打开的窗子,”他说,“一扇锁着的门,一张好像生脚会走路的椅子。对这三样东西我问:为什么?但它们都不能回答我。”他摇了摇头,挺起胸脯,站在那里对我们眨眼睛。他看上去有点不耐烦,模样非常滑稽可笑。我心里想,他是不是一位名符其实的好侦探呢?也许他的名声是建立在一连串好运气上。
  我估计梅尔罗斯上样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也在皱眉头。
  “你还想看其它什么东西吗,波洛先生?”他唐突地问道。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下银柜?就是拿出凶器的那只柜子。看完银柜我就不再打搅你了。”我们向客厅走去,但刚走一半的路,警士拦住了上校。他俩低声嘀咕了几句后,上校向我们说了声“请原谅”就离开了。我只好自己带波洛去看银柜。我揭开银柜的盖子,然后让它倒下。看过银柜,他推开窗子走入露台,我尾随在后。
  这时拉格伦警督正好在房子角拐弯,向我们走来。他的脸上显露出冷酷而又满意的表情。
  “你们原来在这里,波洛先生,”他说,“案件快了结了。我也感到很遗憾,一位英俊可爱的年轻人干出一件不光彩的事。”波洛的脸马上阴沉下来,但他非常平静地说:“照你这么说,我是帮不了你的忙了?”“可能要等到下一次吧,”警督安慰道,“虽然在我们这个偏僻宁静的小地方谋杀案并不常见。”波洛那凝视的目光中流露出赞叹的神色。
  “你办案太神速了,”他评论道,“我想冒昧地问一声,你能不能把办案的详细经过跟我说一下?”“当然可以,”警督说,“首先——要有方法,这就是我常说的——方法!”“啊!”波洛叫了起来,“这也是我的格言:方法、顺序加灰色的小细胞。”“细胞?”警督疑惑不解地问道。
  “大脑里的小细胞。”比利时侦探解释道。
  “哦,当然罗,我想我们都得动用脑细胞。”“但动用脑细胞的程度不一样,”波洛低声说道,“而且脑细胞的质量也不尽相同。接下来就是犯罪心理学知识,每个人都要学一点。”“啊!”警督说,“你竟然如此热衷于心理分析这类鬼把戏?我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这一点拉格伦太太是不会同意的,我敢这么说。”波洛边说边向警督鞠了个躬。
  警督一征,也回敬了一鞠躬。
  “你不理解我的意思,”他说着就大笑起来,“天哪,语言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差异。我正在给你讲我办案的经验,首先是方法。最后看见艾克罗伊德先生还活着的时间是九点三刻,是他的侄女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看见的。这是第一个事实,对吗?”“可以这么说。”“那么,这个时间就确定下来了。十点半的时候,这位医生说艾克罗伊德先生至少已经死了半个小时。你能肯定吗,医生?”“当然可以肯定,”我说,“半个小时或更长一点。”“很好。那么作案的时间就能精确地定在一刻钟之内。我给家里所有的人列了张表,逐个审查,把他们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在什么地方,干了些什么都记了下来,并附上他们的证明人。”他把一张纸递给了波洛,我在他身后瞥了一眼,上面清楚整齐地写着:布伦特少校——与雷蒙德一起在弹子房(后者证明)。
  雷蒙德先生——弹子房(见上条)。
  艾克罗伊德太太——九点四十五分看弹子戏比赛。九点五十五上床睡觉(雷蒙德和布伦特看见她上楼)。
  艾克罗伊德小姐——从她伯父的房间出来后直接上楼(帕克和女仆埃尔西·戴尔可以证明)。
  仆人:帕克——直接去男管家的食品室(女管家拉塞尔证明),她当时从楼上下来,跟他谈了一会儿。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大约谈了十几分钟)。
  拉塞尔小姐——同上。与女仆埃尔西·戴尔谈话,九点四十五分上楼。
  厄休拉·伯恩(客厅女仆)——九点五十五分前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然后去了仆人厅。
  库珀太太(厨师)——在仆人厅。
  格拉迪斯·琼斯(另一个女仆)——在仆人厅。
  埃尔西·戴尔——在楼上的卧室里。拉塞尔小姐和弗洛拉小姐看见她在那里。
  玛丽·思里普(帮厨女工)——在仆人厅。
  “厨师在这里已有七年,客厅女个十八个月,帕克一年多一点,其余都是新来的。他们中间只有帕克有点可疑,其余的人看来都很规矩。”“一张非常完整的名单,”波洛一边说,一边把纸条递给他,“我可以肯定谋杀并不是帕克干的。”他非常严肃地补充了一句。
  “我姐姐也不可能跟谋杀案有牵连,”我插了一句,“她一直是很规矩的。”他们好像对我的话一点都不注意。
  “这份调查记录非常有效地排除了家里人作案的可能性,”警督继续说,“现在我们来看—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门房的那个女人——玛丽·布莱克——昨晚拉窗帘时看见拉尔夫·佩顿拐进大门朝宅邸走去。”“这一点她能肯定吗?”我严厉地问道。
  “当然可以肯定,她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他很快进了大门,向右拐入小道,这是通往露台的捷径。”“那是什么时候?”波洛问道。他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精确时间是九点二十五分。”警督非常严肃地说。
  沉默了一会儿,警督又接着说:“这一切都非常清楚,全部事实都对得起来,无懈可击。九点二十五分佩顿上尉从门房进入,九点半左右雷蒙德先生听见有人在这里向艾克罗伊德先生要钱,但艾克罗伊德先生拒绝了。接下来又发生了些什么呢?佩顿上尉从同一条路离开——从窗子出去,然后沿着露台走着。他又气又恼,慢慢地走到了开着的客厅窗子前。这个时间可推断为九点三刻,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正在给伯父靖晚安。布伦特少校、雷蒙德先生和艾克罗伊德太太都在弹子房。客厅里什么人都没有,于是他便偷偷地溜了进去,从银柜里取出剑,然后又回到了书房的窗子前。他悄悄地爬了进去——就这么回事,细节问题我就不说了。接下来他就悄悄地溜出去逃跑了。他没有胆量再回那个小客栈,而是径直逃往车站,在车站他打电话给——”“为什么要打电话呢?”波洛轻声问道。
  我被波洛那突如其来的插话吓了一跳。那矮个子侦探身子朝前倾斜,眼睛炯炯有神,发出奇异的绿光。
  拉格伦警督也被他的提问弄得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很难确切地说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最后说,“但凶手往往会做出一些滑稽可笑的事。如果你在警察局工作的话,你就明白了。最聪明的人有时也会犯一些最愚蠢的错误。你过来,我让你看看这些脚印。”我们跟着他绕过了露台,来到了书房窗子前。拉格伦一声命令,一个警士马上拿出一双鞋,这双鞋是从当地的小客栈找出来的。
  警督把鞋放在脚印上。
  “正好一样,”他蛮有把握地说,“但这里的脚印不是这双鞋留下的。留下脚印的那双鞋他穿走了。两双鞋完全相同,但这一双鞋要旧一点——你看下面的橡胶饰钉已经磨损了。”“不过穿这种鞋的人当然不止他一个,是吗?”波洛问道。
  “说得不错,”警督说,“要不是有其它一些证据的话,我是不会那么注重脚印的。”“拉尔夫·佩顿上尉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波洛若有所思地说,“竟然会留下那么多的证据。”“确实如此,”警督说,“那是一个干燥睛朗的夜晚,这你是知道的。他在露台和石子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活该他倒霉,最近几天小道尽头的那股泉水涌了出来。溢过了车道。你来看这儿。”一条小小的石子路跟几英尺外的露台相连。离尽头几码的地方,地面很潮湿,还有点稀泥。在这潮湿地段有几只脚印!其中有一双鞋钉有橡胶饰钉。
  波洛沿着小道走了一段,警督走在他身旁。
  “你注意到女人的脚印了吗?”他突然问道。
  “警督大笑起来。
  “这是很自然的事。是有几个女人走过这条路——也有几个男的。告诉你这是一条通往宅邸的捷径。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脚印全部辨别出来。不管怎么说,窗台上的那个脚印才是最重要的。”波洛点了点头。
  “没有必要再往前走了,”快到车道时,警督说,“这一段又是石子路,非常坚实。”波洛又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一座小山的庭院阁上——这是一座高级凉亭,就在我们前面左手拐弯处,有一条石子小路与其相连。
  波洛在附近停留了片刻,而警督却回头向宅邸走去。这时波洛看了我一眼。
  “你肯定是仁慈的上帝派来替代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的,”他眨着眼说,“我发现你跟我形影不离,总是在我身边。谢泼德医生,我们去察看一下凉亭怎么样?我对这个凉亭很感兴趣。”他走过去打开了门,亭子里光线昏暗,有一两张做工粗糙的椅子,一只槌球游戏架,几张折叠式躺椅。
  我那新朋友的举动使我感到吃惊。他手脚趴地,四处爬行。还不时地摇着头,好像不太满意。最后他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
  “什么痕迹都没有,”他低声说,“嗨,真出乎意料。但里面肯定有许多名堂——”他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然后他把手伸向一张粗糙的椅子,从椅子的一边取下一些东西。
  “这是什么?”我叫了起来,“你找到什么了?”他笑了笑,松开手让我看他手掌上的东西。原来是一小块上过浆的白丝绢。
  我从他手上拿过来,好奇地看着,然后又放回到他的手上。
  “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我的朋友?”他眼睛直盯着我看。
  “是手帕上撕下来的。”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说完便耸了耸肩。
  突然他又伸出手去,捡起一根小小的羽毛管——从外形看好像是一根鹅毛管。
  “看,这是什么?”他非常得意地叫了起来,“这能派上什么用场?”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他把羽毛管塞进了口袋,又看了看那片白色的丝绢。
  “是手帕上撕落来的吗?”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着,“可能你说得对。但你要知道——再高级的洗衣店也不会给手帕上浆的。”他得意地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片丝绢夹进了笔记本。
  第九章 金鱼池我俩一起往宅邸走去,而警督则不知去向。波洛在露台上停了一会儿,背朝房子站着,然后慢慢地把头从一边转向另一边。
  “Une belle propriete(法语:漂亮的花园住宅),”他以赞赏的口气说,“这笔遗产由谁来继承?”听了他的问话,我心里不禁一怔。这个问题提得很唐突,到现在为止我还从示考虑过财产继承的问题。波洛那犀利的目光直盯着我。
  “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新问题,”他终于说道,“你过去可能从未想到过吧。”“没想到过,”我跟他说了实话,“我过去想到过这个问题就好了。”他又一次好奇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我刚想开口,他却又说:“哦!不同了。Inutile(毫无用处)!你是不会把真实想法告诉我的。”“每个人都隐瞒了一些事。”我引用了他先前说的一句话,说完便笑了起来。
  “一点不错。”“你仍然这么想吗?”“是的,现在我更相信这一点了,朋友。要想瞒过赫尔克里·波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有我的决窍,能把一切都弄清楚。”他一边说一边从荷兰式花园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我们去走走吧,”他回过头来说,“今天的空气真惬意。”我跟在他身后,他领我拐向左边小道,周围全是紫杉树篱。一条步行小径通向中部,两边是正规的花圃,在圆形凹进处的顶头有凳子和金鱼池。波洛没有走到头,而是选择绿荫葱葱的山坡边上的一条小径,盘旋而上。有一小块地方的树木已被砍掉,上面摆着一张椅子。坐在这里可欣赏乡村的美丽景色,俯首可见铺有石子的凹进处和金鱼池。
  “英国真是太美了,”波洛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接着他笑了,“英国姑娘也很美。”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出声,朋友,请欣赏一下我们脚下的美景。”这时我才发现了弗洛拉,她沿着我们刚才走过的那条小径走着,嘴里哼着悠扬悦耳的小调。她走路蹦蹦跳跳,就像在跳舞。尽管她穿着一身黑连衣裙,但看不出丝毫的悲伤,她一个旋转,连衣裙顿时飘浮不已。她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这时一个男人突然从树后走了出来,原来是赫克托·布伦特。
  姑娘被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
  “你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没看见你在这儿。”布伦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喜欢你那令人愉快的谈吐。”弗洛拉的话语中带有点刺。
  一听这话,布伦特那黧黑的脸泛起红晕,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带有点谦卑的味道,听起来很可笑。
  “我这人不善谈吐,年轻时就是如此。”“我想这是你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弗洛拉一本正经地说。
  她的话语伴有微弱的笑意,我想布伦特是注意不到的。
  “是的,”他只是简短地应对了一句,“确实如此。”“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长生不老,永葆青春是什么滋味?”弗洛拉问道。
  这回她的笑意变得明显了,然而布伦特却只是考虑着如何应对。
  “你还记得那个把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家伙吗?他的目的就是想变得年轻一点。有一出戏讲的就是这个。”“你说的是《浮士德》吗?”“是的。讲的是个乞丐,故事情节很奇特。如果真的能够变年轻的话,有些人是会这么做的。”“听你讲话简直就像在听嘎吱嘎吱摇晃椅子的声音,太费劲了。”弗洛拉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
  布伦特一时语塞,目光从弗洛拉身上转移到别处。他面对一棵不远的树干喃喃自语地说:“又该回非洲去了。”“你又要出远门——是去打猎吗?”“是这么想的。通常是为了这个——我的意思是打猎。”“大厅里的那个兽头是你打猎得到的吗?”布伦特点了点头,接着短促而急速地问道:“你喜欢那些漂亮的兽皮吗?如果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送点来。”他说话时脸涨得通红。
  “哦!太好了。”弗洛拉高兴得叫了起来,“你真的要送我吗?你会不会忘记?”“我不会忘的。”赫克托·布伦特说。
  接着他又说了几句,想马上结束他们的谈话:“我该走了,这样过日子是不行的,有失体面。我是一个粗人,没有社会地位,总是忘记该说的话。我确实该走了。”“但你不应该马上就走,”弗洛拉叫嚷着,“不行,我们遇到了这么多麻烦事,你不该走。哦!我求求你。如果你要走——”她稍稍侧过身子。
  “你想叫我留下?”布伦特问道。
  他明知故问,但问得很简单。
  “我们都想——”“我想知道是不是你本人的想法。”布伦特直截了当地说。
  弗洛拉又慢慢地转过身子,目光正好跟他相对。
  “是我想叫你留下,”她说,“如果——如果这样做对你有任何意义的话。”“非常有意义。”布伦特说。
  沉默了片刻,他俩便在金鱼池旁的石旁上坐了下来。看来他俩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多么——多么可爱的早晨啊!”弗洛拉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尽管——尽管发生了所有这一切。恐怕这种想法有点不尽人情。”“这种想法也是挺自然的,”布伦特说,“你住在你伯父家才两年,是吗?当然不可能非常悲伤。这比装模作样的假悲伤要好得多。”“你这人太会安慰人了,”弗洛拉说,“复杂的事情经你一解释也就变得简单了。”“一般情况下,事情总是很简单的。”这位大名鼎鼎的猎人说。
  “并不总是很简单的。”弗洛拉说。
  她的说话声渐渐地低了下来,我看见布伦特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是把目光从非洲海岸又转回到了弗洛拉身上。他完全猜出她说话声音变弱的原因。过了一会儿他非常唐突地说:“喂,你没有必要担心,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那位年轻人担心。警督是个白痴,这一点大家都明白——指望他来破案那是非常荒唐的。我看是外人干的——我指的是盗贼,这是唯一可能解决的办法。”弗洛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布伦特立刻反问道。
  “我——哦,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又沉默了片刻,弗洛拉突然说:“我——我想告诉你,今天早晨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尽管你会认为我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还是想告诉你。哈蒙德先生是我们的律师,他告诉我们有关遗嘱的事。罗杰伯父留给我两万英镑,你想想看——两万张花花绿绿的英镑。”听了这番话布伦特不免有点吃惊。
  “钱对你来说是那么重要?”“钱对我重要?你竟会问这样的问题,钱就是一切:自由——生命——不必勾心斗角,不必过艰难日子,不必吹牛撒谎——”“撒谎?”布伦特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弗洛拉大吃一惊,停了片刻。
  “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她踌躇地说,“那些有钱的阔亲戚把要扔掉的垃圾恩赐给你,你还要装出非常感激的样子。比方说去年的衣服、裙子、帽子等等。”“我对女士的服饰毫无鉴赏能力,在我看来你总是穿得挺漂亮的。”“但我得付出不少代价,”弗洛拉低声说,“不提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了,我太高兴了。我现在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权不去做——”她突然停了下来。
  “不去做什么?”布伦特急切地追问道。
  “哦,我忘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布伦特拿起根棍子伸进鱼池里,好像在戳什么东西。
  “你在干啥,布伦特少校?”“那里有样东西在一闪一闪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有点像金胸针。唉,水都让我撑混了,这东西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是一顶皇冠,”弗洛拉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可能就是梅利桑德在水中发现的那顶皇冠。”“梅利桑德?”布伦特若有所思地问道——“她是不是某出戏里的人物?”“不错,看来你对戏剧还是蛮熟悉的。”“人们时常带我去看戏,”布伦特说,“剧情滑稽可笑——嘈杂声比土著人用长鼓敲出来的声音还难听。”弗洛拉听了哈哈大笑。
  “我记得梅利桑德跟一个老头结了婚,老得足以当她的父亲。”布伦特继续说道。
  他把一小块石头扔进了金鱼池,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弗洛拉。
  “艾克罗伊德小姐,我能帮你点什么忙吗?我的意思是佩顿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是非常焦虑。”“谢谢,”弗洛拉非常冷淡地说,“真的不需要帮忙,拉尔夫还会有问题,我把世界上最好的侦探给请来了,他一定会把一切搞得水落石出。”处在我们这个位置实在令人感到不自在,我们并不是故意想偷听他们的谈话,因为他们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我们,要不是我的那位伙伴用力拧我的手臂,提醒我不要出声的话,我早就会发出信号,提醒他们这里有人。显然他是希望我保持沉默。然而他自己却动了起来,而且动作非常敏捷。
  他迅速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请原谅,”他大声说,“没有提醒你们我们就在这里。我不允许这位小姐言过其实地恭维我。常言道,偷听者总是听到别人说他的坏话,而这次却是例外。为了不使我出洋相,我不得不过来向你们道歉。”说完他便沿着小径匆匆而下,我紧紧尾随着向鱼池走去。
  “这位是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弗洛拉介绍说,“他的大名你可能早有所闻。”波洛鞠躬致意。
  “久闻布伦特少校大名,”他彬彬有礼地说。“有幸跟你相识我感到很荣幸,我正需要你给我提供些情况。”布伦特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你最后见到艾克罗伊德先生活着是什么时候?”“吃晚饭时。”“这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他或者听见他谈话了吗?”“没有见到过他,但听见过他谈话的声音。”“能不能把详细情况讲一下?”“我在露台上散步——”“请原谅,是几点钟?”“大约九点半。我在客厅窗前抽着烟,来回走着,这时我听见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书房里讲话——”波洛停下来,拔了根细细的嫩草。
  “当然在露台的那个位置你听不见书房里的谈话。”他低声说。
  他没有看布伦特,但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都涨红了,我感到非常惊讶。
  “下次到拐角的地方听见的。”他不太乐意地解释道。
  “啊!真的吗?”波洛问道。
  从他那温和的语气中,布伦特意识到,波洛还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还以为我看见了——一个女人钻进了树丛,只看见一丝白光,可能是我看花了眼。就是在露台拐角处的地方我听见艾克罗伊德跟秘书谈话的声音。”“是跟雷蒙德说话吗?”“是的——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看来我是弄错了。”“艾克罗伊德没叫他的名字吗?”“哦,没有。”“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凭什么认为是——?”布伦特费劲地解释道:“我总认为肯定是雷蒙德,因为我去露台前他跟我说,他有一些文件要送到艾克罗伊德那里去。我压根儿就没想到会是其他的人。”“你还记得你听到的那些话吗?”“恐怕记不清了,一些很平常、很琐碎的事。只是零零星星地听到一些。我当时正在考虑别的事。”“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波洛喃喃自语道,“发现尸体后你去过书房,你有没有把一张椅子朝后移动过?”“椅子?没动过。我为什么要去动椅子呢?”波洛耸了耸肩,并没回答。然后他转向弗洛拉。
  “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小姐。当你和谢泼德医生一起观看银柜里的东西时,那把剑是不是在里面?”弗洛拉噘起了嘴。
  “拉格伦警督刚问过我这个问题。”她回答说。从谈话的口气中可以听出,她有点怨恨。“我跟他已经说了,现在又要跟你说。我完全可以肯定,那把剑不在里面。拉格伦认为当时剑在里面,后来拉尔夫偷偷地溜进来把它取走了。他并不相信我,他认为我说这样的话是庇护拉尔夫。”“你是不是在庇护他呢?”我郑重其事地问道。
  弗洛拉跺着脚。
  “谢泼德医生,你也跟他一样!唉!太糟糕了。”波洛很巧妙地把话题扯开了。
  “布伦特少校,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池子里确实有东西在闪光。让我试试看,是不是能把它捞上来。”他在池子边跪下来,把袖子挽到肘关节处,然后把手慢慢地伸进池子,生怕把池底的淤泥搅起来弄混水。但尽管他那么小心翼翼地去捞,池底的淤泥还是打着旋儿泛了起来。他只好把手缩了回来,什么都没捞到。
  他懊丧地看着手臂上的污泥。我把我的手绢递给了他,但他再三推托。最后他说了一连串道谢的话才接收了。布伦特看了看手表。
  “快吃午饭了,”他说,“我们还是回屋去吧。”“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波洛先生,”弗洛拉说,“我想请你见见我的母亲。她——她非常喜欢拉尔夫。”波洛鞠躬致谢。
  “承蒙邀请,小姐。”“你也留下吧,谢泼德医生。”我犹豫了一会儿。
  “哦,一起吃吧。”我心里也想留下,也就不再推却,欣然答应了。
  我们一起向宅邸走去,弗洛拉和布伦特走在前面。
  “多美的头发呀!”波洛一边轻声地说,一边点头示意,叫我看弗洛拉的头发。“真正的金发!他们将成为珠联璧合的一对——她跟黑皮肤的英俊少年,佩顿上校。你说对不对?”我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但他却开始掸衣袖上的小水珠。他的这一动作使我联想到猫的动作——他那碧绿的眼珠,那过分讲究细节的习惯。
  “一无所获,”我深表同情地说,“我一直在想,池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想看吗?”波洛问。
  我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我的好朋友,”他以温和且带有点训戒的口气说,“赫尔克里·波洛绝不会冒弄脏衣服的风险而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要是拿不到的话,那太荒唐可笑了。荒唐可笑的事我是从来不干的。”“但你的手拿出水面时什么东西也没有。”我反驳说。
  “有的时候需要慎重。你把什么事都毫不隐瞒地告诉病人吗,医生?我想是不会的。就连你那个好姐姐,你也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是吗?我让你们看手的时候,早已把拿上来的东西换到了另一只手。你想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吗?”他抻出左手,张开手掌。一只金戒子,一只女人戴的结婚戒指。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戒指。
  “看里面。”波洛说。
  我朝里圈看了一眼,上面刻着几个细细的字:R·赠,三月十三日我看了看波洛,但他却忙于用小镜子照看自己的模样。他对那两撇胡子特别讲究,而对我却一点都不注意。我看得出他并不想继续和我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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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3: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客厅女仆我们在大厅里遇到了艾克罗伊德太太。跟她在一起的是一个干瘪的矮个子男人,此人上额外突,长有一双目光犀利的灰色眼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像律师。
  “哈蒙德先生将和我们一起吃午饭,”艾克罗伊德太太说,“你认识布伦特少校吗,哈蒙德先生?这位是谢泼德医生——也是罗杰的亲密朋友。还有一位是——”她停了一会,茫然地看着赫尔克里·波洛。
  “这是波洛先生,妈妈,”弗洛拉介绍说,“我早晨跟你讲起过的那个人。”“哦!是的,”艾克罗伊德太太含糊不清地说,“当然,我亲爱的,当然。他会找到拉尔夫的,是吗?”“他将找出谋杀伯父的凶手。”弗洛拉说。
  “哦!我亲爱的,”她的母亲大声地说,“请!我的神经太脆弱了,今天早晨我的身体状况极差,完全垮了。竟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我总有一种感觉,这件事一定出于意外。罗杰太喜欢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古董。肯定是他不小心手一滑,或者其它什么原因。”出自礼貌,人们对她的这番话并没有提出异议。我看见波洛挤到律师身边,两人推心置腹地低声交谈起来。他们慢慢地挪到了窗子凹进处,我也想参加他们的谈话——但犹豫了一下。
  “不妨碍你们谈话吧。”我说。
  “哪里的话,”波洛非常热情地说,“你和我,医生先生,我们携手调查这个案件,没有你我是不可能成功的。我只是想从善良的哈蒙德先生那里打听点情况。”“你们是为拉尔夫·佩顿上尉办事?”律师很谨慎地说。
  波洛摇了摇头。
  “不,我们是为伸张正义而接受这个案件的。艾克罗伊德小姐请我来调查她伯父的死因。”哈蒙德稍感吃惊。“我并不相信佩顿上尉会跟此案有关,”他说,“不管证据对他有多么的不利。唯一的事实就是他生活拮据,为钱所迫——”“他在钱的方面很拮据?”波洛迅速插问了一句。
  律师耸了耸户。
  “这种情况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冷谈地说,“他用钱大手大脚,老是向他的继父要钱。”“最近他是否仍然经常去要钱?比方说,在最近的一年内。”“我说不准,艾克罗伊德先生在我面前从来不提这件事。”“我明白了。哈蒙德先生,我想你对艾克罗伊德先生遗嘱中的条文一定很熟悉吧。”“当然罗。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那么,既然我受艾克罗伊德小姐之托,替她办案,我希望你把遗嘱中的条文告诉我,这你不会反对吧。”“遗嘱写得很简单,删去了冠冕堂皇的法律术语。除了支付一部分酬谢金外——”“比如——”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哈蒙德先生不免感到惊异。
  “给女管家拉塞尔小姐一千英镑,给厨师埃玛·库珀五十英镑,给秘书杰弗里·雷蒙德五百英镑。接下来给各个医院——”波洛举起手。
  “啊!为慈善事业,这个我不感兴趣。”“确实如此。一万英镑股票的收益给塞西尔·艾克罗伊德太太,直到她去世。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直接继承两万英镑。其余的——包括这些财产,以及艾克罗伊德父子公司的股票——给养子拉尔夫·佩顿。”“艾克罗伊德先生拥有一大笔财产吗?”“相当大的一笔财产,佩顿上尉将成为一个非常富有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波洛和律师对看了一眼。
  “哈蒙德先生。“从壁炉那边传来了艾克罗伊德太太悲戚的叫唤声。
  律师听到叫唤声就过去了。波洛拉着我的手臂,来到窗子凹进处。
  “看这些彩虹,”他放大嗓门说,“太壮观了!这种景象确实令人心旷神怡。”这时我发觉他在掐我的手臂,并低声对我说:“你真心实意地想帮助我吗?真的想参加这次调查吗?”“当然罗,”我急切地回答说,“我是再愿意不过了。你要知道,我这一生过的都是乏味守旧的生活,干的都是些平庸枯燥的琐事。”“很好,我们现在就是同事了。我可以料到过一会儿布伦特少校就会到我们这儿来的,因为他跟老妈妈在一起不会感到高兴。我想了解一些情况——但我并不想让别人看出我想知道这些事。你听明白了吗?因此只好派你去打听。”“你要我打听什么事?”我领悟了他的意图。
  “我想叫你提到弗拉尔斯太太的名字。”“就这件事?”“当你提到她时,态度要自然。你问他,她丈夫死的时候他是否在这儿。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他回答的时候,你要注意他脸上的表情,但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C’est compris(法语:听懂了吗)?”我们不能再往下谈了,因为这时,正如波洛所料,布伦特突然离开众人向我们走来。
  我建议他到露台去散散步,他没有出声,跟着我就出去了。波洛留了下来。
  我停下来欣赏一朵迟开的玫瑰花。
  “这一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我边看边说,“我还记得上星期三我来这儿,也是在这个露台上散步,当时艾克罗伊德和我在一起——他还是那么精神饱满充满活力。而现在——三天后——艾克罗伊德死了,可怜的老头。弗拉尔斯太太也死了——你不认识她吗?你当然是认识的。”布伦特点了点头。
  “你这次来这儿见到过她吗?”“跟艾克罗伊德一起去拜访过她,好像是上个星期二。一个迷人的女人——但她的举止有点古怪。深奥莫测——猜不透她想干些什么。”我盯着他那一动不动的灰色眼睛,从眼神中没发现什么。接着我又继续问道:“我想你以前是见到过她的?”“上次我来这儿——她和她丈夫刚来这儿定居。”他停了一会,接着又说:“太不可思议了,上次见到她跟这次见到她简直判若两人,变化太大了。”“有什么变化?”我问道。
  “看上去好像老了十岁。”“她丈夫死的时候你没来这儿?”我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没来。据我所闻,这种人还是死了好。这话可能有点残忍,但事实确实如此。”我同意他的看法。
  “阿什利·弗拉尔斯根本就谈不上是一个模范丈夫。”我很谨慎地说。
  “我看,他简直是个恶棍。”布伦特说。
  “不,”我说,“只是因为钱多才害了他。”“哦!钱!万恶这源。世上一切麻烦都是由钱引起的——有钱或没钱都会引起麻烦。”“那你遇到过什么具体麻烦呢?”我问道。
  “我的钱够我用了,我是幸运儿。”“的确如此。”“事实上我现在并不太富裕。一年前我等到一笔遗产,但我像个傻瓜似地上了别人的当,把这笔钱投到一项靠不住的冒险计划中去了。”我对他表示同情,而且也谈了自己的类似遭遇。
  这时吃饭的锣声响了,我们一起去进午餐。波洛把我稍稍往后拉了一下。
  “进行得怎么样?”“没什么异常的地方,”我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没什么可疑吗?”“他一年前得到一笔遗产,”我说,“一笔理所当然的遗产。我可以发誓,他这个人行为规矩、光明磊落。”“毫无疑问,毫无疑问,”波洛安慰道。“不要自寻烦恼了。”他仿佛是在跟一个倔强的孩子讲话。
  我们依次进入餐厅。从昨天在这里进餐到现在还不足二十四小时,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饭后,艾克罗伊德太太把我拉到一边,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
  “这太伤我的心了,”她一边低声地诉说着,一边拿出手绢,但又不想用来擦眼泪,“我的意思是说,罗杰太不信任我了,这两万英镑应该留给我的——而不是留给弗洛拉。他应该相信,作为一个母亲,我完全会保护孩子的利益。我认为他这样做是对我不信任。”“你忘了,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弗洛拉是艾克罗伊德的亲侄女,有血缘关系。如果你是他的亲妹妹而不是他的弟媳,情况就不一样了。”“作为可怜的塞西尔的寡妇,我认为他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情,”艾克罗伊德太太边说边用手绢战战兢兢地擦着眼眼,“但罗杰惜财如命——太吝啬了。弗洛拉和我的处境都非常艰难。她甚至连买衣服上的装饰品都要向他要钱,但他很不乐意,总要问她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哪像个男人——但——我忘了自己想说些什么了!哦,是的,我们身上一文不名。弗洛拉对此非常不满——是的,我应该说她对此忿恨到了极点。当然,她对她的伯父还是很忠诚的。但任何一个孩子对此都会怨恨的。是的,我应该说罗杰对钱的看法非常古怪。我跟他说,他的那块洗脸毛巾已经破了,他就是不愿意去买一块新的。然而,”这时艾克罗伊德太太突然提高了嗓门,这是她跟人谈话的一个特点,“把那些钱——一千英镑,你想想看,把一千英镑给了那个女人!”“哪个女人?”“拉塞尔。她这个人非常古怪,我总是这么说她的。但罗杰不允许别人说她一句坏话,说她是一个个性很强的女人,还说对她非常钦佩,很尊敬她。他老是夸他正直,不依赖别人、有道德感。我总认为她的行动有点可疑。很明显,她是想方设法要与罗杰成婚。但我制止了她,所以她非常恨我,这是很自然的。我早就把她看透了。”我想离开她,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制止她那滔滔不绝的谈话。
  这时哈蒙德过来跟我们道别,这才把她的谈话打断了。我趁机站起身来。
  “关于验尸,”我说,“你认为在什么地方进行比较合适?在这儿还是在思里博尔?”艾克罗伊德太太张开嘴两眼直盯着我。
  “验尸?”她显出一副惊愕的样子,“有这必要吗?”哈蒙德先生沙哑地干咳了一声,低声说:“出了这种事,验尸是不可避免的。”“可以肯定,谢泼德医生是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我可没有安排的权力。”我无动于衷地说。
  “如果他是死于意外——”“他是被谋杀的,艾克罗伊德太太。”我冷酷无情地说。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意外死亡的说法根本就不成立。”艾克罗伊德太太忧伤地看着我,她怕验尸会引起一些不愉快的事。这种想法太愚蠢,我真有点不耐烦。
  “如果验尸,我——我不必回答任何问题,是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必要,”我回答说,“但我猜想雷蒙德先生会替你回答的,他对什么情况都了解,他会提供一切证明身份的正式依据。”律师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我确实以为没必要感到害怕,艾克罗伊德太太,”他说,“这样做可以避免许多不愉快的事。至于钱的问题,你现在是否有急需?”当她以探询的目光看着他时,他补充说:“我是问你手头上是否有钱,也就是现金。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安排一下,把你所需的钱先给你。”“应该说没问题,”雷蒙德站在一旁说,“艾克罗伊德先生昨天风兑换了一百英镑现金。”“一百英镑?”“是的,准备今天用来发工资以及支付其它一些费用,现在还原封未动。”“这笔钱在什么地方?在他的书桌里吗?”“不,他总是把现金放在卧室里,确切地说,是放在一只旧的颈圈盒里。把钱放在这种地方实在可笑。”“我认为,”律师说,“在我离开之前我们有必要去看一下钱是否还在里面。”“当然应该去看一下,”秘书赞同地说,“我现在就带你上楼去……哦!我忘了,门是锁着的。”从帕克口中探听出拉格伦警督正在女管家的房间里问一些别的问题。过了几分钟,警督手里拿着钥匙回到了大厅,跟我们会合。他打开门上的锁,我们走进了门廊,沿着狭小的楼梯往上走,楼梯顶端就是艾克罗德的卧室,卧室的门仍然开着。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没有拉开,床还是跟昨晚一样翻了下来。警督拉开了窗帘,让阳光射入室内。雷蒙德直奔红木写字台,要打开最高层的抽屉。
  “他就是这样,把钱放在一只不上锁的抽屉里,多大意呀。”警督评论着说。
  秘书的脸微微一红。
  “艾克罗伊德先生完全相信仆人们都是很诚实的。”他暴躁地说。
  “哦!确实如此。”警督急忙应了一声。
  雷蒙德打开了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只皮革做的圆形颈圈盒。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只厚厚的皮夹子。
  “钱就在这里,”他把一大卷纸币从里面取了出来,“你们看,一百英镑原封未动。艾克罗伊德先生昨晚更衣进餐的时当着我的面把这些钱放进这只盒子里,以后当然就没有人碰过了。”哈蒙德先生从他手中接过那卷钱数了起来,他突然抬起头。
  “你说是一百英镑,但这里只有六十英镑。”雷蒙德傻了眼,直盯着他。
  “不可能。”他叫了起来,一个箭步窜上去,从哈蒙德手中夺过钱,大声地数了起来。
  哈蒙德先生没数错,总数确实是六十英镑。
  “但——我简直无法理解。”秘书迷惑不角地大声嚷着。
  波洛开始发问。
  “昨晚艾克罗伊德先生更衣就餐时,你看着他把钱放进去的吗?你是否能肯定他没有动用过这笔钱?”“我可以肯定他没有动用过。他当时还说:‘我不想把这一百英镑揣在口袋里去吃饭,鼓囊囊的’。”“这一来事情就简单了,”波洛说,“要么他昨晚某个时候付出了四十英镑,要么就是被偷了。”“这一解释简单明了,”警督赞同地说,然后转向艾克罗伊德太太,“昨晚有哪个仆人来过这里?”“我想那个铺床的女仆来过。”“她是谁?你对她了解吗?”“她来这儿的时间并不长,”艾克罗伊德太太说,“但她是一个可爱的普通乡村姑娘。”“我认为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弄清楚,”警督说,“如果不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把钱付出去的话,那对解开谋杀之谜就会提供一定的线索。就你所知,其他的仆人是否可靠?““哦,我想都没问题。““在这之前有没有丢失过东西?”“没有。”“有没有人要离开这里?”“有的,客厅女仆。”“什么时候?”“她昨天说要离开这里。”“向你提出的吗?”“不,我跟仆人没有任何关系。拉塞尔小姐处理家中所有的事务。”警督沉思了片刻,接着他一边点头一边说:“我想我还是先找拉塞尔小姐谈一次话,然后再去见戴尔姑娘。”波洛和我陪他来到了女管家的房间,拉塞尔小姐以她惯常的沉着镇静的态度接待了我们。
  埃尔西·戴尔来弗恩利大院已有五个月。她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干活利索,大家对她都很尊重。人人都可证明她绝对不会拿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
  “客厅女仆怎么样呢?”“她是一个极优秀的姑娘,非常恬静,看上去像个富豪小姐,工作非常卖力。”“那么她为什么要离开呢?”警督问道。
  拉塞尔小姐噘起了嘴。
  “这件事跟我无关。我知道昨天下午艾克罗伊德先生故意找她的差错。打扫书房是她份内的工作,我猜想可能她把书桌上的文件弄乱了,使他非常恼怒。然后她就提出辞职不干了。这是我从她那里听到的,你们最好还是亲自去见她一面。
  警督同意了。那个姑娘在午餐桌上侍候过我们,当时我就注意到她了。她个子很高,卷曲的棕色头发紧贴后脑勺,一双目光坚定的灰色眼睛。女管家叫唤了一声,她就进来了,直挺挺地站在我们的桌旁,一双灰色眼睛凝视着我们。
  “你是厄休拉·伯恩?”警督问道。
  “是的,先生。”“你要离开了,是吗?”“是的,先生。”“为什么呢?”“我把艾克罗伊德先生书桌上的文件搞乱了,他非常生气。我说我还是离开的好,他就叫我尽快地走。”“你昨天晚上去过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卧室吗?是去整理东西还是去做其它什么事?”“不,先生,那是埃尔西的事,那地方我是从来不去的。”“我必须告诉你,姑娘,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房间里有一大笔钱不见了。”这时她被激怒了,满脸涨得通红。
  “钱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如果你认为艾克罗伊德先生辞退我是因为我拿了钱,那你就氏了。”“我并没说你拿了钱,姑娘,”警督说,“不要发这么大脾气嘛。”姑娘目光冷冰冰地看着他。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去搜查我的东西。”她鄙夷地说:“可你什么也找不到的。”波洛突然插话问道:“艾克罗伊德先生把你辞退了——或者说是你自己辞职不干了,这是不是昨天下午的事?‘姑娘点了点头。
  “你们的谈话进行了多长时间?”“你说是谈话吗?”“是的,你和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书房里的谈话。”“我——我不太清楚。”“是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大概是这么长时间吧。”“没超过这个时间?”“当然不到半个小时。”“谢谢,小姐。”我好奇地看着波洛。他把桌子上的几件物品扶正,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目光炯炯有神。
  “行了。”警督说。
  厄休拉·伯恩走后,警督转向拉塞尔小姐。
  “她来这里有多长时间了?有关她的人品证明信之类的东西你这里有吗?”拉塞尔小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走到旁边的那张写字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用夹子夹起的信件。她选出一封,递给警督。
  “嗯,”他说,“看来没什么问题。理查德·福利奥特太太,家住马比格兰奇。这个女人是谁?”“相当好的农村妇女。”拉塞尔小姐说。
  “好吧。”警督一边说,一边把信还给她。“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个——埃尔西·戴尔。”埃尔西·戴尔是个漂亮的姑娘,个子很高大,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但略带傻气。她非常利索地回答了我们提出的问题,对丢钱的事她很关心,而且感到很忧伤。
  “我看她没什么问题,”把她打发走后警督说,“帕克怎么样?”拉塞尔小姐噘着嘴,没有回答。
  “我有一种感觉,这人总有点不太对劲,”警督若有所思地说,“现在的总是是我还弄清他什么时候有机会进入艾克罗伊德的房间。从开始吃饭他就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整个晚上都有人证明他不在作案现场。我对这个问题一直非常关注。好吧,非常感谢,拉塞尔小姐。我们暂时先把这个问题搁一下。很可能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付出了这笔钱。”女管家冲我们毫无表情地道了声午安。
  我和波洛一起离开了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家。
  “我一直在想,”我打破了沉默,“这女孩到底把什么文件弄乱了,艾克罗伊德竟然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解开谜底的线索。”“秘书说桌上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文件。”波洛很平静地说。
  “是的,但——”我停了一会儿。
  “对这么一点小事艾克罗伊德先生竟然大发雷霆,你是否认为有点奇怪?”“是的,而且是感到非常奇怪。”“这是一件小事吗?”“当然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些什么文件,”我承认道,“但雷蒙德说得非常肯定——”“我们先不谈雷蒙德先生,你认为那个姑娘怎么样?”“哪个姑娘?客厅女仆?”“是的,客厅女仆厄休拉·伯恩。”“她看来好像是个可爱的姑娘。”我犹犹豫豫地说。
  波洛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但我把重音放在“可爱”上,而他把重音放在“好像”上。
  “她看来好像是个可爱的姑娘——不错。”沉默了片刻,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把它递给了我。
  “喂,我的朋友,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你来看?”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原来是警督整理出来的材料,他今天早晨交给波洛的。根据他指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十”字符号,标在厄休拉·伯恩名字旁边。
  “你当时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的老朋友。这张单子上没有人能证明不在作案现场的人只有一个,这人就是厄休拉·伯恩。”“你是不是认为她——?”“谢泼德医生,我什么都敢设想。厄休拉·伯恩可能会杀死艾克罗伊德先生,但我得承认,我想象不出她作案的动机,你呢?”他那犀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这使我感到很不自在。
  “你呢?”他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动机都没有。”我肯定地说。
  他的目光松驰下来了,皱着眉,喃喃自语地说;“既然那个敲诈的人是男的,这就意味着敲诈的人不是她。那么——”我咳了一声。
  “就这点来说——”我有点犹豫不决。
  他突然转身面对着我。
  “什么?你要说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是这么回事,确切地说,弗拉尔斯太太在信中只提到一个人,她并没有明确地说是男的。但艾克罗伊德和我都毫无异议地认为这个人是男的。”波洛好像并没有在听我解释,他又自言自语说:“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有可能的——对,当然有可能——但——啊!我得把思路整理一下。方法、顺序,这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一切都得有个位置——一个确定的位置——否则就会滑入歧途。”他突然又转过身来,大声说:“马比格兰奇在什么地方?”“克兰切斯特的那一头。”“离这儿有多远?”“哦!——可能有十四英里。”“你能不能去一趟?明天怎么样?”“明天?让我想一下。明天是星期天,好吧,我可以安排一下。你要我去那里干什么?”“去找福利奥特太太,打听一下有关厄休拉·伯恩的情况,打听得越详细越好。”“好吧,但——我不太喜欢干这种事。”“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你要知道,这跟一个人的命运休戚相关。”“可怜的拉尔夫,”我叹了口气说,“你相信他是清白的,是吗?”波洛非常严肃地看着我。
  “你想知道目前的情况吗?”“当然想知道。”“那么我来告诉你,我的朋友。现在所进行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拉尔夫有罪。”“真的吗?”我惊叫起来。
  波洛点了点头。
  “是的,那个愚蠢的警督——就是因为他愚蠢——所进行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一直在寻找事实——而每次发现的事实都对拉尔夫·佩顿不利。动机、机会、手段。但我一定要把一切都弄个水落石出,我向弗洛拉小姐做过保证。这小姑娘是那么有把握,那么有信心。”第十一章 波洛走访卡罗琳第二天下午我来到了马比格兰奇,摁响了福利奥特太太的门铃,我心里不免有点紧张。我弄不清波洛到底想叫我打听什么事。他把这个任务委派给我,究竟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不想露面,要躲在幕后,就像上次叫我去盘问布伦特少校一样?对布伦特采用这一方法是可以理解的,而这次对福利奥特太太还用这一方法,我就无法理解了。
  这时机灵的客厅女仆出来给我开门,打断了我沉思。
  是的,福利奥特太太在家。客厅女仆把我领到一个宽敞的客厅,我坐着等女主人,同时好奇地向室内环视一遍。偌大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几小件精致的老瓷器,几幅漂亮的蚀刻画,破旧的地毯和窗帘,看去跟女人用的盥洗间没什么两样。
  当我正在欣赏挂在墙上的巴尔托洛齐的名画时,福利奥特太太走了进来,我的目光马上转向了她。她个子很高,棕色的头发显得有点蓬乱,笑起来挺迷人。
  “谢泼德医生。”她犹豫地说。
  “我就是,”我应了一声,“唐突来访,实在抱歉。我来这里是为了打听一下你以前雇用的那位客厅女仆厄休拉·伯恩的情况。”一提到这个名字,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热忱变为冷淡。她感到浑身不舒服,很不自在。
  “厄休拉·伯恩?”她迟疑了一下。
  “是的,”我说,“可能你记不起这个名字了吧。”“哦,当然刻,而且还——还记得非常清楚。”“她离开你才一年多,是吗?”“是的,不错!你说得完全正确。”“她在这里工作,你对她是否感到满意?顺便再问一句,她在你这里工作有多长时间?”“哦!一两年吧——确切的时间我记不清了。她——她非常能干,我可以肯定,你对她一定非常满意。我不知道她要离开弗恩利大院,这事我一点都没想到。”“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她的情况?”我问道。
  “任何有关她的事情你都想知道吗?”“是的,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她的父母亲是干什么的——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告诉我。”福利奥特太太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我什么都不知道。”“来你家干活之前,她在哪家干过?”“对不起,我记不清了。”她那紧张不安的神态中流露出一丝忿恨。她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这一动作我似乎有点熟悉。
  “是不是真有必要问这些问题?”“不,”我吃惊地说,语气中带有点歉意,“我不知道你对这些问题那么介意,非常抱歉。”她的怒气打消了,但又显得非常困惑。
  “哦!你问这些总是我并不介意。老实说,我一点都不介意。我为什么要介意呢?只不过看来有点夸张。别的没什么,只是感到有点奇怪。”她语无伦次地说。
  作为一个职业医生,我已经养成一个特点,能够辨别出别人是否在撒谎。只需从福奥利特太太的谈吐,我一眼即可看出,她对回答我的问题确实非常介意——而且介意到了极点。她感到浑身不舒服,很不自在。很明显,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从她的言行中我可断定她是一个不善于骗人的女人,因此当她不得不撒谎时就会感到很局促不安。这种表情连三岁孩子都能看穿。
  显然她并不想告诉我更多的情况,不管厄休拉·伯恩有多么神秘,我不打算再从福利奥特太太那里打听什么。
  这次拜访没有达到目的,我对打搅她再次表示道歉,然后拿起帽子告辞了。
  我去看了几个病人,六点钟左右到家。卡罗琳坐在桌旁,上面放着茶具和吃剩的茶点。从她脸上的我看得出,她正竭力克制住内心的愉悦,她的那副表情我已看熟了。每当她想打听消息或传递消息时,总是这副表情。今天不知她想打听消息还是传递消息。
  我一屁股坐到了我的那张安乐椅上,双脚伸到熊熊燃烧的壁炉旁。这时卡罗琳开口了:“今天下午过得太有趣了。”“是吗?”我问道,“甘尼特小姐来喝茶了?”甘尼特小姐是传播消息的主要人物之一。
  “再猜猜看。”卡罗琳自鸣得意地说。
  我费劲地把卡罗琳的智囊团成员一个接一个地猜了一遍。我每猜一次,她就得意地摇摇头。最后她自己说了出来。
  “是波洛先生!”她说,“对他的来访你有什么看法?”对她的提问我心里有许多想法,但我非常谨慎,并不想告诉她。
  “他来干什么?”我问道。
  “当然是来看我嘛。他说对我弟弟很熟悉,也希望能跟他的那位迷人的姐姐相识——也就是你的姐姐,哦,我被弄糊涂了——我的意思你是明白的。”“他跟你讲了些什么?”我问道。
  “他讲了许多有关他本人的事,还讲了他办过的那些案子。你知不知道毛里塔尼来的保罗王子——就是刚跟一个舞蹈演员结婚的那个人?”“往下说。”“前几天我在《社会新闻摘录》中看到一篇有关那个舞蹈演员的短文,非常有趣。文章说,她事实上是一位俄国的女大公爵——是沙皇的一个女儿。她设法逃脱了布尔什维克之手。在一桩扑朔迷离的谋杀案中,他们俩都有嫌疑犯。是波洛先生解开了这个神秘的疑团。为了这一点,保罗对他感激涕零。”“保罗没有送他一枚镶有鸽蛋大小的绿玉石领带饰针吧?”我挖苦地问道。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送他呢?”“没什么,”我说,“我想结局应该如此。不管怎么说,侦探小说都是这么写的。那些超级大侦探的家里到处撒满了诸如红宝石、珍珠、绿玉宝石等等这类东西,都是那些表达感激这情的皇室贵人送的。”“从破案人口中说出这些事情真是太有趣了。”姐姐得意忘形地说。
  对卡罗琳来说,这种事确实很有趣。我不禁对赫尔克里·波洛的足智多谋表示钦佩,他非常巧妙地从他侦破的众多案件中选择了一个最能引起乡村老太太兴趣的案件。
  “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舞蹈演只真的是女大公爵?”我问道。
  “他不敢随意乱讲。”卡罗琳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知道波洛在跟卡罗琳谈话时,到底讲了多少真话——可能一句真话都没有。他常常挤眉耸肩地表达他的暗讽。
  “他信口开河讲的这一切你都傻乎乎地相信了?”我质问道。
  “说话别这么难听,詹姆斯。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粗鲁的脏话。”“可能是因为我整天跟外界接触——跟我的病人接触吧。不幸的是,我的病人中没有一个是皇亲国戚,也没有有趣的俄国侨民。”卡罗琳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看来你今晚脾气很坏,詹姆斯。肯定是肝火太旺,今晚服一颗药丸吧。“在我家里见到我,你绝对想不到我会是个医生。卡罗琳是我们的家庭医生,她不仅给自己而且还给我开药方。
  “谈什么该死的肝火,“我脾气暴躁地说,“你们是不是谈了这件谋杀案?”“是的,这是很自然的事,詹姆斯。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还有什么可谈的?我纠正了他的几个看法,他对我非常感谢,并说我天生就是当侦探的料——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学家,能看透人的本性。”卡罗琳活像一只吃饱奶油的猫,得意地喵喵叫着。
  “他大谈灰色细胞以及它们的功能。他说,他的脑细胞质量最好,是一流的。”“他完全可以这么说,”我讥讽地说,“当然谦虚并不是他的教名。”“希望你不要学傲慢的美国人,詹姆斯。他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找到拉尔夫,劝他回来澄清一些事实。他说他的失踪在调查中会使人产生一种对他不利的印象。”“你是怎么说的?”“我同意他的看法,”卡罗琳郑重其事地说,“我把人们谈论的事都告诉了他。”“卡罗琳,”我严厉地说,“你把那天在树林里听以的话也告诉波洛先生了?”“是的。”卡罗琳非常得意地说。
  我站起身,来回走动着。
  “你该明白你做了些什么,”我气冲冲地说,“你已经把绞索套在拉尔夫·佩顿的脖子上了,这是明摆着的事,就像你现在坐在椅子上一样。”“根本就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卡罗琳非常平静地说,“你没把这件事告诉他,这一点确实使我感到惊讶。”“我一直很谨慎,生怕把这件事说出来,”我说,“我非常喜欢这孩子。”“我也很喜欢他。所以我认为你是在胡说八道。我并不相信拉尔夫会干出这种事,因此说实话不会对他有害,我们应该尽力帮助波洛先生。你想想看,很可能拉尔夫跟同一个姑娘在谋杀的夜晚一起出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人替他作证,证明他当时不在作案现场。”“如果他有一个可靠的证人,”我反驳说,“那为什么不出来讲清楚呢?”“很可能他把这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卡罗琳自作聪明地说,“但如果波洛先生能找到她,并对她说这是她的职责,她肯定会自动前来替拉尔夫澄清事实。”“你好像在编造一个浪漫的童话故事,”我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小说你读得太多了,卡罗琳,这话我不知讲了多少遍。”我又坐回我的那张椅子上。
  “波洛还问了其它什么问题?”我问道。
  “他只是问了些你那天早晨看过的病人的情况。”“病人的情况?”我追问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外科病人。他问了病人的数量,以及这些病人是谁。”“听你的口气好像你能够回答这些问题?”我追问道。
  卡罗琳确实令人惊奇。
  “怎么不能?”姐姐得意地反问道,“从这扇窗子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通往外科诊所的那条小路。我的记忆力极好,詹姆斯,比你的不知好多少倍,我可以这么说。”“我相信你的记忆力比我强。”我毫无表情地低声说。
  姐姐继续往下说,她扳着手指数着病人,说出他们的名字。
  “有老贝尼特太太,从农场来的那个弄伤手指的男孩,多利·格赖斯来拔手指里的刺,从客轮上下来的美国服务员。让我想一下——那是第四个。噢,还有,老乔治·埃文来看溃疡病。最后——”她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会儿。
  “还有呢?”卡罗琳得意忘形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然后她说出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拉塞尔小姐。”她的发音中带有强烈的“嘶嘶”声,因为拉塞尔小姐的名字中带有若干个“S”。
  她坐回到椅子上,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种神态再明显不过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假装不理解,“拉塞尔小姐膝盖有毛病,难道她就不能来找我看吗?”“膝盖有毛病?”卡罗琳说,“胡说八道!她的膝盖跟你我的一样,完全正常。她来看你是别有用心。”“她有什么目的?”我问道。
  卡罗琳不得不承认她并不知道拉塞尔的目的。
  “但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他想弄清楚的事——我指的是波洛先生。那女人形迹可疑,这一点他很清楚。”“你的这些话跟艾克罗伊德太太昨天跟我说的完全一样,”我说,“她也说拉塞尔小姐形迹可疑。”“啊!”卡罗琳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艾克罗伊德太太!又是一个!”“又是一个什么?”卡罗琳拒绝解释。她只是频频点头,然后卷起手中的毛线,上楼去穿那件紫红色的高领绸缎罩衫,戴上金首饰,这就是她所谓的更衣进餐。
  我还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凝视着炉火,心里还在想着卡罗琳刚才说的那些话。波洛来这时真是为了了解拉塞尔小姐的情况,还是卡罗琳按自己的想法乱猜一通?当然拉塞尔小姐那天早晨的一举一动没有任何引人怀疑的地方。至少——我记得她不断地谈论吸毒——从吸毒又谈到各种毒药,然后又谈到下毒。但这个案件跟下毒无关,艾克罗伊德并不是被毒死的。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确实有点蹊跷……卡罗琳在楼上尖涩地叫唤着:“詹姆斯,快来吃饭。”我往炉子里投了几块煤,顺从地上了楼。
  只要家中能保持平静,我什么都可以听她的。
  第十二章  小小调查会联合验尸在星期一进行。
  我并不想详细叙述这次验尸的经过。如果要详细叙述的话,那只会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但警察事先已交待过,不允许讲得太多。我只提供了一些有关艾克罗伊德死亡原因的证据,以及死亡的大概时间。验尸官对拉尔夫·佩顿的缺席谈了自己的看法,但并未过分强调。
  事后,波洛和我跟警督谈了几句,警督的神情显得非常严肃。
  “情况非常糟糕,波洛先生,”他说,“我尽量做到秉公办事。我是本地人,在克兰切斯特曾多次见到过佩顿上尉。我并不希望他是凶手——但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情况对他都很不利。如果他是清白的,为什么不前来解释呢?我们有证据证明是他作的案,但很可能这些证据经他解释后即可澄清。那么他为什么不出来解释呢?”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理解警督这番话的内在含义。其实他们已经向英国的所有码头和车站发出了通缉拉尔夫的电报,各地的警察都提高了警惕。他在城里的房间,以及他常去的地方或场所都被严密地监视起来。在这严密的戒备中,看来拉尔夫是插翅难逃了。他没有行李,而且身上又没有钱。
  “我还没有打到那天晚上看见他在火车站打电话的人,”警督继续说,“但我认为这里的人对他很熟悉,肯定有人看见他打电话的。利物浦也没有他的消息。”“你认为他去了利物浦?”波洛问道。
  “噢,这是明摆着的,车站的那个电话就是在利物浦快车前离开前三分钟打的。”“打电话的人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想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开。这或许就是打电话的用意。”“这也是一种说法,”警督急切地说,“你真的以为这是打电话的用意?”“我的朋友,”波洛严肃地说,“这一点我不能肯定,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们能够弄清打电话的用意,那么谋杀这谜也就解开了。”“我记得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我边说边好奇地看着他。
  波洛点了点头。
  “我老是要想到这个问题上去。”他郑重其事地说。
  “我看这跟谋杀无关。”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不这么认为,”警督提出了异议,“但我得坦率地说,波洛先生太拘泥于这一点,我们还有更好的线索可以追查,比方说,剑柄上的指纹。”波洛的行为突然变得令人费解,每当他感到兴奋时,他的表现总是如此。
  “M.l’Inspecteur(法语:警督先生),”他说,“要谨防盲目——盲目——Comment dire(法语:是怎么说的)?——小路条条,没有尽头。”拉格伦警督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应付。我非常机敏地接过了话题。
  “你的意思是钻死胡同?”我说。
  “是这个意思——死巷子没有出路。就这些指纹来说,很可能得不到什么结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警督说,“你是不是在暗示这些指纹是伪造的?我在书中确实看到过这类故事,但我在办案中从未遇到过。不管是真是假——我们总能够获得一些线索。”波洛只是耸了耸肩,伸了伸双臂。
  警督把各种放大的指纹照片拿给我们看,从技术角度给我们讲解了手指罗纹的问题。
  “喂,”他终于说道,显然对波洛的冷漠态度感到很恼怒。“你得承认,这些指纹肯定是那天晚上屋子里的某个人留下的,你说对不对?”“Bien entendu(法语:当然罗)。”波洛一边点头一边说。
  “那好,我已经把家里所有人的指纹都取到了。跟你实说,从老太太一直到帮厨女工,无人例外。”我想艾克罗伊德太太并不愿意别人称她为老太太,她在化妆方面花了不少的钱。
  “每个人的指纹,”警督先生怕别人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也包括我的。”我毫无表情地说。
  “验指纹的结果表明,没有一个人的指纹跟剑柄上的合得起来。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不是拉尔夫·佩顿的指纹,就是医生遇见的那个神秘陌生人的指纹。当我们找到这两个人后——”“许多宝贵的时间都给你浪费掉了。”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你刚才说你把所有的指纹都搞到了,”波洛低声说,“真是这样吗,警督先生?”“当然罗!”“没有漏掉任何人?”“什么人都没有漏掉。”“包括所有的活人和死人?”对这番带有宗教色彩的话,警督一时摸不到头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你的意思是——?”“死人的指纹,警督先生。”警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弄明白。
  “我的意思是,”波洛平心静气地说,“剑柄上的指纹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的。要证实这一点非常容易,他的尸体还在。”“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你不是说他是自杀吧,波洛先生?”“啊!不。我的意思是,凶手戴着手套或者用什么东西包住自己的手,行刺后他就用死者的手去紧紧握住剑柄。”“但这样做是什么目的呢?”波洛又耸了耸肩。
  “使这个复杂的案件变得更加错综复杂。”“那好,”警督说,“我就去查验一下。请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当你把剑拿给我看,并指出上面的指纹时,我就想到了这一点。我对手指罗纹所知甚少——说老实放,我对指纹一窍不通。但我当时就发现剑柄上的指纹位置有点别扭。如果叫我去杀人的话,我绝不会这样拿刀。很明显,用右手举到肩膀后面很难拿到正确的位置。”拉格伦警督瞠目结舌地盯着那矮个子侦探。波洛显出心不在焉的样子,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不错,”警督说,“这是你的想法,我马上就去证实一下。如果不是这样,你可不要失望。”他说话的口气很温和,但带点上司和下级说话的味道。波洛目送他走出屋去,然后转向我,对我眨了眨眼。
  “以后我得对他的amour propre(法语:自尊心)多加提防,”他说,“现在我们可按自己的方案行事了,我的朋友,我们来一次‘家庭小聚会’怎么样?”波洛所说的“小聚会”半个小时后就进行了。我们在弗恩利大院的餐厅里围着桌子坐着。波洛坐在桌子顶头,犹如董事长召开严肃的董事会。仆人不在场,我们总共有六人。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布伦特少校、年轻的雷蒙德、波洛和我。
  人到齐后,波洛起身向大家鞠躬致意。
  “先生们、女士们,我把你们召集来是为了了解些情况,”他停了一会儿,“首先我对小姐有一个特别请求。”“对我有请求?”弗洛拉问道。
  “小姐,你跟拉尔夫·佩顿上尉已经订婚,世界上他能够信得过的人就是你。我真心向你恳求,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就去说服他回来。”弗洛拉抬起头正想开口,波洛又说:“等一会儿,想好了再说。小姐,他的处境日益危险。如果他能马上来这里,不管情况对他有多么不利,他是有机会澄清这些事实的。但他保持沉默——避而不见,那说明了什么呢?当然只能说明一点,他承认自己犯了罪。小姐,如果你确实认为他是清白无辜的,那就去说服他,请他快回来,否则就会太昂。”弗洛拉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太晚了!”她语速非常慢地重复了一遍。
  波洛身子前倾,看着她。
  “你得明白,小姐,”他非常和蔼地说,“现在是波洛大伯向你请求。波洛大伯对这类事见得多了,是很有经验的。我并不是设隐井害他,小姐。你还不信任我吗?不愿意把拉尔夫·佩顿躲藏的地方告诉我吗?”姑娘起身面对波洛。
  “波洛先生,”她以清脆的嗓音说,“我向你发誓——最庄重的发誓——我对拉尔夫的下落确实一无所知。自从那天起,也就是谋杀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也没收到他的来信。”她又坐了下来,波洛一语不发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用手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吧,就这样了,”他脸绷得紧紧地说,“现在我请求其他在座的各位,艾克罗伊德太太、布伦特少校、谢泼德医生、雷蒙德先生,你们都是这位失踪年轻人的好朋友和知心人。如果你们知道拉尔夫·佩顿的藏身这处,就请说出来。”久久没人作声,波洛一个个轮流看了一遍。
  “我再次请求你们,”他低声说,“请说出来吧。”仍然没人说话,最后艾克罗伊德太太开口了。
  “我不得不说,”她悲戚的语调说,“拉尔夫的失踪非常奇怪——确实非常奇怪。到现在还不露面,看来一定有缘故。亲爱的弗洛拉,我一直认为你们没有正式宣布订婚对你来说,确实非常幸运。”“妈妈!”弗洛拉气冲冲地说。
  “上帝啊,”艾克罗伊德太太说,“ 我虔诚地信奉上帝——上帝决定我们的命运——莎士比亚的优美诗句就是这么写的。”“你的脚踝太粗,该不会怪罪上帝吧?”杰弗里·雷蒙德开玩笑地问,放声大笑起来。
  我想他意图是为了缓和一下紧张气氛,但艾克罗伊德太太用责备的目光瞥了他一眼,然后掏出了手绢。
  “弗洛拉幸好没有卷入到这桩不光彩的、令人不愉快的事件中去。我始终认为亲爱的拉尔夫跟可怜的罗杰之死毫无关系,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我这人总喜欢信任别人——从小就如此。我不愿意把别人看得很坏。当然,我们还记得,拉尔夫小时候遇到过几次空袭。有人说这对一个人的神经有明显的影响,这种影响要多年以后才会显示出来。这种神经受刺激的人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也不负责任,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有些事他们是下意识地去做的。”“妈妈,”弗洛拉叫了起来,“你认为这不是拉尔夫干的?”“往下说,艾克罗伊备太太。”布伦特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艾克罗伊德太太满面泪水地说,“实在太令人伤心了,如果拉尔夫被判有罪,我不知道这些财产应该如何处理。”雷蒙德恶狠狠地把桌旁的椅子推了出去。布伦特少校仍然保持沉默,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这犹如一颗炸弹,”艾克罗伊德太太固执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罗杰在钱的方面对他克扣得太厉害——当然这也是为他好。我知道你们都不同意我的看法,但拉尔夫不露面,我确实感到奇怪。谢天谢地,幸好弗洛拉跟拉尔夫的订婚从未公开宣布过。”“明天就要宣布。”弗洛拉以清晰干脆的声调说。
  “弗洛拉!”她母亲被这句话惊呆了。
  弗洛拉转身面对秘书。
  “请你把订婚通知寄给《早晨邮报》和《泰晤士报》,雷蒙德先生。”“如果你确信这种做法是明智的,艾克罗伊德小姐。”他很严肃地回答道。
  她一阵冲动,转身面对布伦特。
  “你该明白,”她说,“我还能做些什么呢?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必须站在拉尔夫一边。你认为我该不该这么做?”她那犀利的目光期盼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他才突然点了一下头。
  艾克罗伊德太太大声叫嚷着表示反对。弗洛拉仍然坐在那里安然不动。这时雷蒙德开口了。
  “你的动机我很赞赏,艾克罗伊德小姐。但你不认为这样做太仓促了吗?还是再等一两天吧。”“明天,”弗洛拉说得非常干脆,“妈妈,这样拖下去是没有好处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忠实于我的朋友。”“波洛先生,”艾克罗伊德太太老泪纵横地恳求道,“你难道不能开口说几句吗?”“没什么可说的,”布伦特插话说,“她做得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她一边。”弗洛拉把手伸向他。
  “谢谢,布伦特少校。”她说。
  “小姐,”波洛说,“请允许我这个老头向你祝贺,祝贺你的胆量和忠诚。如果我请求你——最诚恳地请求你——至少再推迟两天宣布,我想你是不会对我有什么误解的吧。“弗洛拉犹豫了一会儿。
  “我请求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拉尔夫·佩顿,也是为了你,小姐。你有点不太情愿,但你并不明白我的用意。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样做确实对你们有好处。Pas de blagues(法语:不要开玩笑),你既然请我来办这件案子,你就不要来阻碍我的工作。”弗洛拉没有马上答复,过了几分钟的她说:“我是不太情愿推迟的,但我愿意按照你说的去做。”她又坐加到桌旁的椅子上。
  “好吧,先生们,女士们,”波洛说得非常快,“下面我把我的想法跟大家讲一下。我要把一切都弄清楚,我的意思是弄清事实真相。不管这个真相是多么的丑陋,但对澄清真相的人来说,都是非常美妙的。我年事已高,能力已不如过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显然是期望有人反对他的说法。“很可能这是我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但赫尔克里·波洛从来不会以失败而告终的。先生们、女士们,我提请你们注意,我的目的是要弄清楚,不管你们如何阻挠,我都要把真相弄清楚。”他以挑衅的口吻讲了最后一句话,好像是什么脏东西往我们脸上扔似的。所有在场的人都被他的话震慑住了,只有杰弗进而·雷蒙德除外,他仍然跟往常一样乐呵呵地,对这些话无动于衷。
  “你说不管你们如何阻挠,这是什么意思?”他扬起眉毛问道。
  “是这么回事,先生。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他那愤然不满的说话声越来越响,手在空中挥动着。“得了,得了,我明白我自己说的话,你们可能会认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的小事——看上去好像跟本案没有多大关系,但在我看来,这些事跟破案关系密切。你们每个人都隐瞒了一些事情。请讲出来,我这话难道不对吗?”他朝桌旁的人扫视了一遍,那犀利的目光中带有点挑战和指责的味道。在座的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正视他,包括我在内。
  “请回答我。”波洛笑着说,笑声中有点不太自然。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请求在座的每个人把隐瞒的事告诉我——所有的事实。”室内鸦雀无声,没人回答。“你们都不想说出来吗?”他又短促地笑了一声。
  “C’est dommage(法语;太遗憾了)。”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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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7: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鹅毛管那天晚上应波洛邀请,我一吃完饭就去他家。卡罗琳看着我出门,脸上露出不乐意的神色,我知道她非常想陪我一起去。
  波洛非常客气地接待了我。他事先已把一瓶爱尔兰威士忌(这种酒我不太喜欢)放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旁边还放着汽水吸管和一只玻璃杯。他亲自调制热巧克力饮料,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饮料。
  他彬彬有礼地询问了我姐姐的情况,说她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女人。
  “恐怕是你的拜访使她有点飘飘然。”我非常冷漠地说,“星期天下午你们谈了些什么?”他眨着眼大笑起来。
  “我总是喜欢动用专家。”此话我不甚理解,但他拒绝加以解释。
  “你一定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我说,“这些谈论既有真的,也有假的。”“里面有大量宝贵的信息。”他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比如——”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愿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他反问道,“在这块地盘上,拉尔夫·佩顿所做的一切必定有人知道。如果你姐姐那天没有路过那片树木的话,其他的人也会看见他们的。”“说得不错,”我粗鲁地说,“那么你对我的病人大感兴趣,又是怎么一回事?“他又眨了眨眼。
  “只对一个病人感兴趣,医生。只有一个。““最后一个?”我妄猜着。
  “我认为拉塞尔小姐是有趣的调查对象。”他含糊其辞地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相信家姐和艾克罗伊德太太的话,认为她很可疑?”我问道。
  “哦?你说什么?——可疑?”我尽可能把自己的看法解释清楚。
  “她们都是这么说的吗?”“家姐昨天下午没跟你这么说吗?”“C’est possible(法语:这是可能的)。”“毫无根据。”我严肃地说。
  “Les femmes(法语:女人),”波洛以概括性的语言说,“是不可思议的!她们毫无根据地随意推测——推测的结果往往是正确的,这确实是一种奇迹。真正的原因还不在这一点。女人能够下意识地观察到许多细节的问题,她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她们的下意识会把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人们把这种现象称这为结果直觉。我对心理学是非常精通的,这些事我都清楚。”他非常高傲地挺起胸,模样十分可笑,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忍住没笑出来。他呷了一小口巧克力饮料,小心翼翼地抹了一下八字胡。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冲口而出,“你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他放下杯子。
  “你想知道我对这一切的看法?”“是的。”“我看见的东西你也看见了,难道我们的看法不一致吗?”“恐怕你是在嘲笑我吧,”我语气生硬地说,“当然,对这类事我是毫无经验的。”波洛毫无顾忌地冲着我笑。
  “你真像一个想了解机器工作原理的孩子。你想了解这件事,但不是以家庭医生的身份来了解,而是以侦探的眼光来看待。侦探从来不认识任何人,不管他是谁。对侦探来说,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都有可能是怀疑的对象。”“你解释得太精辟了。”我说。
  “那么我就教你小小的一招。首先你得把那天晚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要牢记一点,说话的人可能是在说谎。”我扬了扬眉毛。
  “要持一种怀疑的态度。”“这是必要的——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是非常必要的。第一,——谢泼德医生八点五十分离开那幢房子。我是怎么知道的?”“是我告诉你的。”“但可能你没有说真话——或者你的手表走得不准。但帕克也说你是八点五十分离开的,这样我就接受了你的说法,确定你说的是真话。九点钟的时候你遇见了一个人——我们暂且把这个称作为神秘陌生人的奇遇——就在宅邸的大门外。 这一切我是怎么知道的?”“是我告诉你的——”我回答说,但波洛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啊!你今晚有点呆头呆脑,我的朋友。你知道一切——但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好吧,那我就来告诉你,这个神秘陌生人不是你的幻觉,因为甘尼特小姐的女仆在你遇见他之前几分钟也见到过他,他也是向她打听去弗恩利大院的路。因此我就确定,确有此人。我们对他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第一,他对附近这一带很不熟悉;第二,不管他去弗恩利大院的目的是什么,其中肯定没有什么秘密,因为他问了两次去那里的路。”“对,”我说,“这一点我明白了。”“目前我的任务就是要打听到更多有关这个人的情况。我知道他在思利博尔喝了杯酒,那里的女招待说他说话带美国口音,并说他刚从美国回来。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美国口音?”“是的,他说话确实带有点美国口音。”我停了一会儿才回答。在这短暂的停顿中我又回想起那天相遇的情景。“但美国口音并不重。”我又补充了一句。
  “Precisement(法语:确实如此)。还有这个,你可能还记得,是我在凉亭那儿捡到的。”他把小小的鹅毛管拿到我面前,我好奇地察看着,突然我想起了小说中读到的那些情景。
  波洛一直盯着我看,当他看到我那领悟的神色时便点了点头。
  “是的,海洛因,白粉。吸毒者是这样拿的,然后从鼻子里吸进去的。”“盐酸海洛因。”我不假思索地低语着。
  “在大洋彼岸,用这种方法吸毒是司空见惯的事。这又是一个证据,证明此人是加拿大人或美国人。”“是什么东西使你注意凉亭的?”我好奇地问道。
  “我的警督朋友认为任何去艾克罗伊德住宅的人都会抄这条近路,但当我看到凉亭后,我马上就想到任何去凉亭幽会的人也要走这条路。现在可以肯定那个陌生人既没走前门,也没走后门。那么是否有人从家中出来跟他们相会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小凉亭更方便的呢?我到凉亭搜寻了一番,希望能找到点线索。结果我找到了两件东西,一小块丝绢和一根鹅毛管。”“一小块丝绢?”我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波洛皱了皱眉头。
  “你没有动用你的灰细胞,”他冷冰冰地说,“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块上过浆的丝绢。”“我就看不出。”我换了一个话题,“不管怎么说,这人到凉亭来是跟某个人相会,那么要会见的是谁呢?”“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波洛说,“你是否还记得,艾克罗伊德太太和她的女儿是从加拿大到这儿来的?”“这就是你今天指责大家隐瞒一些事实的含义吗?”“可以这么说。现在还有一点,客厅女仆的话你认为怎么样?”“什么话?”“她被解雇的那番话。解雇一个仆人要花半个小时?有关重要文件的事是否可信?你该记得,虽然她说她从九点半到十点都在自己的卧室里,但没有人能证明一点。”“你把我搞糊涂了。”我说。
  “对我来说,情况越来越清楚。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并且有什么根据。”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只是草草地写了几条看法。”我抱歉地说。
  “非常好——你也有自己的办法,我现在就洗耳恭听。”我把写下来的看法读了一遍,从读的声音中可以听出我当时有点尴尬。
  “首先,看问题要带逻辑性——”“我那可怜的黑斯廷斯过去也经常这么说,”波洛打断了我的话,“但糟糕的是他从来不按自己说的去做。”“第一点——九点半时有人听到艾克罗伊德先生在跟某个人谈话。”“第二点——那天晚上拉尔夫·佩顿肯定从窗子里进来过,这一点可以从他的鞋印证实。
  “第三点——艾克罗伊德那晚很紧张,从这一点可看出他要会见的人是他认识的。”“第四点——九点半的跟艾克罗伊德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来要钱的。而我知道拉尔夫·佩顿正缺钱用。”“从这四点可以看出,九点半跟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拉尔夫·佩顿。但我们知道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三刻时还活着,因此凶手就不是拉尔夫。拉尔夫离开时没有关窗,过后那个凶手就翻窗进入了书房。”“谁是谋杀者?”波洛问道。
  “那个陌生的美国人。很可能是他跟帕克合谋共同干的。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人可能就是帕克,他可能听到了一些风声,意识到这场游戏该结束了。他跟同谋商量后,由他的同谋出面去谋杀,而他向同谋提供那把行凶用的剑。”“这也是一种推理,”波洛不得不承认说,“看得出你也有某种细胞。但还有不少地方你没解释清楚。”“比如——”“打电话的事,被推动的椅子——”“你确实认为后者很重要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可能不重要,”我的朋友承认道,“可能被意外地推了一下,雷蒙德或布伦特在情绪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很可能无意识地把它推到了原来放椅子的地方。接下来就是丢失的四十英镑。”“艾克罗伊德把它给了拉尔夫,”我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一开始拒绝给拉尔夫,后经再三考虑就同意了。”“仍然有个问题没有解释清楚。”“什么问题?”“为什么布伦特非常肯定地认为九点三十分的时候是雷蒙德跟艾克罗伊德先生在一起?”“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这一点我并不强求。但请你告诉我,拉尔夫·佩顿失踪的原因是什么?”“那就更难解释了,”我不慌不忙地说,“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来看,拉尔夫的神经肯定失常了!如果他突然知道他的继父离开后几分钟被谋杀了——很可能他跟他的继父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唉,他很可能是受了惊吓逃走了。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往往会这么做的——他们的举动好像有罪,而事实上他们完全是清白。”“是的,你说得不错,”波洛说,“但我们不能忽略一件事。”“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我说,“动机。他的继父死后他可继承一大笔财产。”“那只是一个动机。”波洛在这一点上同意我的看法。
  “只是一个动机。”“Mais oui(法语:是的),你有没有意识到,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三个互不相干的动机。有人偷了蓝色信封以及里面的信,这是确定无疑的。这是一个动机——敲诈!拉尔夫·佩顿很可能就是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那个人。你应该记得,哈蒙德说过,拉尔夫·佩顿最近没有向他的继父要钱。看来他的钱好像是从其它地方弄来的。接下来就是——你们是怎么说的——穷愁潦倒?——他怕这种情况传到他继父的耳朵里。最后一个动机就是你刚才说的。”“天啊,”我惊叫了一声,“这个案件确实对他很不利。”“是吗?”波洛说,“这就是你和我的分歧之所在。三个动机——好像太多了点。不管怎么说,我仍然相信拉尔夫·佩顿是无辜的。”第十四章  艾克罗伊德太太在我刚才叙述的那个晚上以后,事情好像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阶段。整个事情可以分为两个阶段,这两个阶段有明显的差异。第一阶段从星期五晚上艾克罗伊德被刺开始到第二周的星期一晚上。在我的记录中,这一阶段所发生的事都是平铺直叙的描述,也就是人们讲给赫尔克里·波洛听的那些事,整个第一阶段我都在他的身边。他看见的东西我也看见了,我一直设法揣测他在想些什么,我现在才发现我无法猜出他心里想事。虽然波洛把他所发现的东西都让我看了———比如订婚戒指——但他并没有把其中的重要性以及在他心里形成的逻辑关系讲出来。我后来才知道,严守秘密是他的特性。他随时可以向你提供一些线索和暗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肯透露。
  直到星期一晚上,我的叙述可能也就是波洛本人的叙述。我只是扮演了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的角色。而星期一以后,我们便分道扬镳,各干各的事。波洛忙于他的调查,我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他所干的事。在金艾博特这个小地方,你什么事情都能打听到。但事先他从不把他要做的事告诉我,而我也忙于干自己的事。
  回顾过去一段时间,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切都是毫无联系的零星琐碎之事。每个人对这谋杀之谜都有自己的见解,这跟拼七巧板非常相似,每个人都提供了一点智慧或新的发现。但他们所做的就仅此而已,只有波洛才有能力把这些零碎的东西拼合成一个完美的整体。
  有些事情当时看来跟案件毫不相干,没有多大意义。比如有关黑靴子的问题。但后来……为了把发生的事情严格地按时间顺序排列,我必须从艾克罗伊德太太招我去开始叙述。
  星期四一在早她就派人来请我,好像有什么急事。我急匆匆地赶过去,心想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艾克罗伊德太太躺在床上,所以她也就不能太讲究礼节了。她伸出干瘪的手向我指了指椅子,意思叫我把椅子拉到床边。
  “呃,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什么地方不舒服/”我装出非常和蔼的样子,普通开业医生都该如此。
  “我是虚脱了,”艾克罗伊德太太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弱,“完全虚脱了,这是受惊引起的,可怜的艾克罗伊德遇刺使我受惊不少。人们都说这种情况当时感觉不到,一段时间后才会反应出来。”非常遗憾,出于医生这一职业,我无法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
  我多么想对她说:“胡说八道!”我没有这么说,而是向她推荐了一种补药,她欣然接受了。演戏的第一幕看来是结束了。我根本就不相信她会因艾克罗伊德的死而受惊,她肯定有事要对我说,但她又不懂怎么样从一个话题直截了当地转向另一个话题。她老是拐弯抹角地拐来拐去,说不到正题。我一点都摸不清她请我去的意图。
  “昨天的那种场面——”她停了一会,好像是等我接话。
  “什么场面?”“医生,你怎么啦?难道你忘了?那个盛气凌人的小矮子法国人——可能是比利时人——不管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他用那种方式来威胁我们,这使我非常难受,比罗杰的死还令人难受。”“对不起,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竟然用那副模样来唬我们。我完全明白我该尽的责任,怎么可能隐瞒事实呢?我已经尽了全力来协助警察工作。”艾克罗伊德太太顿住了。我说:“确实如此。”我开始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她要谈的问题。
  “没有人敢说我没有尽到我的责任,”艾克罗伊德太太继续说,“我相信拉格伦警督一定会对我感到非常满意。而这个自命不凡的外国佬却大惊小怪地跑来诈唬我们,这是为什么?他的相貌长得那么古怪——活像时事讽刺剧里滑稽可笑的法国佬。我不明白弗洛拉为什么坚持要他来办这个案件。这件事她事先根本就没有跟我商量过,她完全按自己的意愿办事。弗洛拉这孩子也太任性了,我毕竟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而且又是她的母亲,她应该事先征得我的同意。”我静静地听她讲述。
  “他到底想些什么?这是我想知道的。他真的认为我隐瞒了某些事?他昨天直言不讳地指责我。”我耸了耸肩。
  “这无关紧要,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既然你没隐瞒什么事,就不必多心,他的那番话可能并不是针对你说的。”艾克罗伊德太太按她惯常的方式很唐突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仆人太讨厌了,”她说,“她们闲言闲语相互传递谣言。有些事一传十,十传百地马上就传开了——这些事很可能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仆人们一直在谈论?”我问道,“她们在谈些什么?”艾克罗伊备太太狡黠地瞅了我一眼,我感到有点不自在。
  “如果别人知道的话,我相信你也是知道的,医生。你一直跟波洛先生在一起,是吗?”“是的。”“那么你肯定是知道的,是不是那个叫厄休拉·伯恩的姑娘在我背后乱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她马上要离开这里了。在离开前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来制造麻烦。太卑鄙了,奴仆毕竟是奴仆,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医生,既然你在那里,你肯定知道她说了些什么?我担心的是,谣传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误的印象。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没有必要把一切琐碎的细节都告诉警察,你说对不对?有些事是家庭内部的私事——跟谋杀案毫不相干。如果这个姑娘居心不良的话,她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兜了出去。”我当时非常机敏,从她那滔滔不绝的话语中我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内心,她感到非常焦虑。这证明波洛的假设是正确的。昨天围坐在桌旁的六个人中,至少艾克罗伊德太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我现在的任务就是要弄清她到底隐瞒了些什么。
  “如果我是你的话,艾克罗伊德太太,”我鲁莽地说,“我就把一切都讲出来。”她发出一阵短促的尖叫声。
  “哦!医生,你说话怎么这样粗鲁,听你的话音好像——好像——我可以把一切都解释得清清楚楚。”“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呢?”我提议道。
  艾克罗伊德太太拿出一块绣有饰边的手绢,开始呜咽起来。
  “医生,我想请你跟波洛先生去说——把事情解释清楚。你知道,外国人很难理解我们的观点。你可能并不知道——也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是在困境中挣扎,煎熬——长期的煎熬,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并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但情况确实如此。即使是一份小小的账单他都要过目——好像罗杰每年只有几百英镑的微薄收入,而不是当地最有钱的人之一(这一点是哈蒙德先生昨天告诉我的)。”艾克罗伊德太太停了下来,用绣有饰边的手绢擦了擦眼睛。
  “是的,”我壮起胆子说,“你是说账单的事?”“那些可怕的账单。有些我并不想拿给罗杰看,因为男人是不懂的。如果让他看的话,他肯定会说这些东西没有必要买。当然这些账单越积越多,而且还源源不断地送来——”她恳切地看着我,似乎是叫我对她那种癖性说几句安慰话。
  “女人都有这种癖性。”我安慰她说。
  她的语调变了——变得非常生硬。“我向你保证,医生,我的神经已经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晚上睡不着觉,心脏老是怦怦怦地剧跳。还有件事,我曾收到苏格兰乡绅的来信——事实上是两封——都是苏格兰乡绅写来的。一个叫布卢斯·麦克弗森,另一个叫戈林·麦克唐纳。这完全是一个巧合。”“不一定是,”我冷漠地说,“他们通常称自己是苏格兰乡绅,但我怀疑他们的祖先跟犹太人有血缘关系。”“光是期票就有一万英镑。”艾克罗伊德太太一边回忆着往事,一边低语着。“我曾写信给他们中的一个,但看来是遇到了麻烦。”她又顿住了。
  我猜想我们已开始涉及到实质性的问题。对实质性问题这么难以启齿的人我还从未遇到过。
  “你要知道,”艾克罗伊德太太低声说,“这完全是一种期望,是吗?对遗嘱的一种期望。虽然我能料到罗杰会给我留下财产,但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我想能够看上一眼他的遗嘱该多好——我并没有什么不良动机——要做到这一点,我心里自有安排。”她斜睨了我一眼。当时的情况确实难以处理,幸好她用词巧妙,掩饰了自己的丑陋本质。
  “我只能告诉你下面这些事,亲爱的谢泼德医生,”艾克罗伊德太太说得非常快,“我相信你不会对我产生误解,我希望你如实地把这件事告诉波洛先生。这是星期五的下午——”她停了下来,咽了一口唾液,显出迟疑不决的神情。
  “星期五下午怎么样?往下说吧。”我壮起胆子催促道。
  “我以为所有的人都出去了,所以独自一人来到了罗杰的书房——我去那儿是完全有正当理由的——我意思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当我看到堆在书桌上的文件时,一个想法像闪电般闯入我的脑海:罗杰会不会把遗嘱放在书桌的某个抽屉里呢?我这个人总是很冲动,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我干什么事都不加思考,凭一时冲动。他把钥匙留在最上面的那个抽屉的锁上——他这个人总是那么马虎。”“哦,是这么回事,”我附和了一句,“然后你就翻遍了他的书桌,找到遗嘱了吗?”艾克罗伊德太太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我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太圆滑。
  “你这话听起来太可怕了,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当然不是,”我局促地说,“我这个人嘴笨,爱得罪人,请原谅。”“当然罗,男人都很古怪。如果我是罗杰的话,我不会反对把遗嘱的内容公开。但男人总喜欢保密。一个人总得采用某些花招来保护自己。”“那么你的小花招成功没有?”我问道。
  “我正想跟你讲这一点。当我打开最底层的那只抽屉时,伯恩进来了。当时的情景非常尴尬。当然我马上关上了抽屉,站起身来。我跟她说,桌面有不少灰尘。她看人的样子我不太喜欢——表面上看来是恭恭敬敬的,但目光中带有恶意——确切地说是鄙夷。我并不那么喜欢这个姑娘。她是个好女仆,总是恭恭敬敬地称我为太太。叫她戴帽子、穿围裙她都样样照办(我跟你说,现在许多人都不愿意戴帽子、穿围裙)。如果她代帕克去开门,她会毫不顾忌地回绝说‘不在家’。她不会呵呵地怪笑,而其他许多客厅女仆在餐桌侍候时,往往会这样——我讲到什么地方了?”“你讲到尽管她有一些好的品质,但你从不喜欢她。”“我一点都不喜欢她,她有点——古怪。她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受的教育太多了,这是我的看法。现在很难辨别谁是太太,谁不是太太。”“后来怎么样?”我问道。
  “没出什么事。最后罗杰进来了,我还以为他出去散步了。他:‘这是怎么回事?’我说:‘没什么事,我只是来拿《笨拙》周刊。’说完我就拿着《笨拙》周刊出去了。伯恩还留在后面,我听见她问罗杰是否可以跟他交谈一下。我直接来到自己的房间,往床上一躺,心里挺不是滋味。”她又顿住了。
  “你会跟波洛先生解释的,是吗?你自己也能看出,这只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罗,他那么严守秘密,我必须小心提防。伯恩很可能会胡编乱造,但我相信你会如实解释的,是吗?”“就这么点事?”我说,“你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吗?”“是的。”艾克罗伊德太太迟疑了一下。“哦!是的。”她又果断地补充了一句。
  但我注意到了她那短暂的迟疑,心想她肯定还有些事没讲出来。这只是一种灵感,而这种灵感驱使我追问下去。
  “艾克罗伊德太太,”我说,“是不是你把银柜打开的?”听了此话,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即使脸上涂着胭脂白粉,也无法掩饰她的窘迫。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低声问道。
  “确实是你打开的?”“是的——我——唉——里面有一两件旧银器——非常有趣。我曾读到过一篇文章,上面附有一幅图片说明,说的是一件小玩意在克里斯蒂珠宝店换取了一大笔钱。这小玩意看上去跟银柜里的一个完全一样。心想我去伦敦时可顺便把它带去——让珠宝让估个价。如果确实是一件非常珍贵的物品,这对罗杰将是一大惊喜。”我克制住自己不去打断她的话,让她把整个经过讲完。就连“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去拿这东西”之类的问题都没问。
  “你为什么不把盖子盖上?”她说完后,我问道。“是忘了吗?”“我当时有点慌张,”艾克罗伊德太太说,“我听到露台上有脚步声,就匆忙跑出了房间,刚跑到楼上,帕克就给你打开了前门。““露台上的人肯定是拉塞尔小姐。”我若有所思地说。艾克罗伊德太太向我揭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她所说的银器之事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也并不在乎。真正使我感兴趣的是我弄清了一个事实,拉塞尔小姐肯定是从窗子进入客厅的,而且我对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判断也是正确的。在这之前她去过什么地方呢?我想起了凉亭以及凉亭里找到的那一小块丝绢碎片。
  “我不知道拉塞尔小姐的手帕是否上过浆!”我一时冲动而惊叫起来。
  艾克罗伊德太太被这惊叫声吓了一跳,这才使我恢复了理智。我起身准备离去。
  “我想你会向波洛先生解释的,是吗?”她焦急地问道。
  “哦,当然罗,这是绝对的。”她替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大堆理由,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着,好容易才等到她讲完,便告辞了。
  客厅女仆都在大厅里,拉塞尔小姐只好自己动手帮我穿上风衣。直到现在我还未仔细看过她,她显然是哭过了。
  “你曾经跟我们说,星期五艾克罗伊德先生派人请你去他的书房,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我现在才知道是你要跟他谈话。”我盯着看她时,她低下了头。
  接着她说:“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离开这里。”她说话时有点犹豫。
  我没吭声。她替我打开了前门。当我刚跨出门,她突然抵声说:“请原谅,先生,有没有佩顿上尉的消息?”我摇了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他应该回来,”她说,“他确实应该回来。”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我。
  “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她问道。
  “你知道吗?”我厉声反问道。
  她摇了摇头。
  “确实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认为凡是他的朋友都应该劝他回来。”我没有马上离开,心想这姑娘可能还要说些什么。她接下来提的问题使我大为震惊。
  “他们认为谋杀是什么时候进行的?是十点以前吗?”“是的,”我说,“在九点三刻到十点之间。”“有没有再早一点的可能性?会不会在九点三刻以前?”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很明显,她急切地想听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那是不可能的,”我说,“艾克罗伊德小姐在九点三刻还看见他好好的。”她转过脸去,全身好像都在下垂。
  “多标致的姑娘,”我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姑娘真是太漂亮了。”卡罗琳在家里。波洛去拜访过她,她感到很得意,显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我在帮他破案。”她解释道。
  我感到很不安。卡罗琳现在这个样子就让人受不了,如果她那探听消息的本能再受到怂勇的话,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叫你到附近去打听跟拉尔夫·佩顿谈话的那位神秘姑娘?”我问道。
  “他想知道拉尔夫·佩顿的靴子是黑色的还是棕色的。”卡罗琳非常严肃地说。
  我盯着她看。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对靴子之事一无所知。我完全弄不清其中的重要性。
  “是棕色的鞋,”我说,“我见过的。”“不是鞋,詹姆斯,是靴子。波洛先生想弄清拉尔夫带到旅馆去的那双鞋子是棕色的还是黑色的,这一点至关重要。”你完全可以把我叫做傻瓜,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你打算怎么去弄清楚?”我问道。
  卡罗琳说,这并不困难。我们的安妮有个最亲密的朋友叫克拉拉,她是甘尼特小姐的女仆。当时克拉拉在思里博尔是携带着靴子外出。整个事情的经过非常简单。我们得到了甘尼特小姐的鼎力相助,她马上放了克拉拉的假,这件事就这样神速地办妥了。
  当我们坐下来一起午饭时,卡罗琳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开始说:“拉尔夫·佩顿的那双靴子。”“嗯,”我说,“这双靴子怎么啦?”“波洛先生认为很可能是棕色的,他弄错了,实际上是黑色的。”卡罗琳连连点着头,很明显,在这个总是上她感到自己胜过了波洛。
  我没有答话。拉尔夫·佩顿那双靴子的颜色与本案竟然会有什么联系,这一点我确实疑惑不解。
  第十五章  杰弗里·雷蒙德那天我又得到了一个证据,证明波洛的策略是卓有成效的。他那挑战性的语言来自于他对微妙人性的透彻了解,恐惧与犯罪的复杂心里迫使艾克罗伊德太太讲出了真话,她是第一个作出反应的人。
  那天下午我出诊回来,卡罗琳告诉我杰弗里·雷蒙德刚走。
  “他是来找我的吗?”我一边在大厅里挂衣服一边问道。
  卡罗琳走到我身旁。
  “他要找的是波洛先生,”她说,“他先去了拉尔什,但波洛先生不在家,他还以为在我们这里,也有可能他认为你知道波洛先生去什么地方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叫他等一会,”卡罗琳说,“但他说过半个小时再到拉尔什来找他,说完就朝村子那边走去。及不巧了,他前脚走,波洛先生后脚就到了。”“来我们家了?”“不,是他自己的家。”“那你怎么会知道?”“从边窗看见的。”卡罗琳简短地回答道。
  在我看来,这一话题该结束了,但卡罗琳并不这么认为。
  “你要过去吗?”“去什么地方?”“当然是去拉尔什嘛。”“亲爱的卡罗琳,我过去干什么呢?”“雷蒙德先生非常想见他,”卡罗琳说,“你可以了解到所有的情况。”我扬了扬眉毛。
  “好奇可不是我的天生恶习,”我冷漠地说,“尽管不知道我的邻居们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但我照样能够活得很舒服。”“胡说八道,詹姆斯,”姐姐说,“你肯定跟我一样也想知道这件事。你这人说话不老实,总是在骗人。”“我真的不想管这些事,卡罗琳。”我边说边走进了外科诊室。
  十分钟后,卡罗琳轻轻地叩了下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瓶果酱。
  “詹姆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把这瓶欧楂果冻给波洛先生送去?我答应过给他的,他从来没有尝过自制的欧楂果冻。”“为什么不叫安妮去跑一趟呢?”我冷漠地说。
  “她正在缝补衣服,腾不出手。”卡罗琳和我四目相对。
  “好吧,”我站起身,“如果你一定要我拿去的话,我就把它放在他家门口,你听明白了吗?”姐姐扬了扬眉毛。
  “当然,”她说,“谁还敢叫你做其它什么事叫呢?”看在卡罗琳的面上,我答应去跑一趟。
  当我打开前门准备走时,她说:“如果你碰巧见到波洛先生的话,你就告诉他有关靴子的事。”多么巧妙的嘱咐啊。其实我也非常想解开靴子这谜。当一位带着布雷顿女帽的老夫人给我打开门时,我木然地问波洛先生是否在家。
  波洛闻声跳了起来,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我。
  “请坐,我的老朋友,”他说,“坐这张大椅子呢?还是坐那张小椅子?房间是不是太热?”我感到这屋子太闷热,但我还是克制住自己,没说出来。窗子都是关着的,而且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
  “英国人有一个癖好,喜欢新鲜空气,”波洛说,“要吸新鲜空气外面多的是,这是属于屋外的,为什么要放它进来呢?这些老掉牙的话题我们就不多谈了。你是不是给我拿来了什么东西?”“两件东西,”我说。“第一件——这个——这是家姐送给你的。”我把一瓶欧楂果冻递给了他。
  “卡罗琳小姐真是太好了,她还记得她的诺言。那么第二件呢?”“可以算是一条信息吧。”我把会见艾克罗伊德太太的经过告诉了他,他非常感兴趣地听着,但并不显得特别兴奋。
  “这就弄清楚了,”他若有所思地说,“这对核实女管家提供的证词有一定价值。你肯定还记得,她说她发现银柜的盖子是开着的,当她从旁边路过时顺手把它关上了。”“她说她到客厅去看花是否还新鲜,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啊!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一点,是吗,我的老朋友?她的话显然是个借口,这是她在匆忙中捏造出来的。她认为有必要对自己呆在客厅的原因作一番解释——顺便问一下,对这件事你可能从未想到去询问一下吧?我当时想这样做很可能出于这么一种印象,认为她动过银柜,但我现在认为有必要寻找另一个原因。”“是的,”我说,“她出去跟谁会面?为什么要跟那人会面呢?”“你认为她是去会见某个人吗?”“是的。”波洛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他若有所思地说。
  谈话停顿了一会儿。
  “顺便说一下,”我说,“家姐托我带给你一条信息。她说拉尔夫·佩顿的靴子是黑色的,而不是棕色的。”我告诉他这条信息时,眼睛仔细地察看着他的——表情。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神情有点烦乱,不过一瞬间又恢复了常态。
  “她能绝对肯定不是棕色的吗?”“绝对肯定。”“啊!”波洛非常懊丧地说,“太遗憾了。”他看上去有点垂头丧气。
  他没作任何解释,马上转了个话题。
  “女管家拉塞尔小姐那个星期五早上找你看病——能不能冒昧问一声你们谈了些什么?我的意思是除了跟看病有关的细节问题。”“完全可以,”我说,“跟疾病有关的问题谈完后,我们谈了一些毒药问题,还谈了有关中毒后是否能够检验出结果的问题,最后学谈了吸毒和吸毒者的问题。”“尤其是可卡因,是吗?”波洛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感到有点吃惊。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起身走到归档的报纸跟前,拿了一份九月十六日的星期五的《预算日报》给我看,上面有一篇关于可卡因走私的文章。内容耸人听闻,叙述生动形象。
  “这就是她谈起可卡因的原因,我的朋友。”他说。
  我原想进一步询问,因为我还没弄懂他的意思。但就在这时门开了,杰弗里·雷蒙德出现在门口。
  他走了进来,还是跟往常一样气色很好。他彬彬有礼地向我们俩打招呼。
  “你好,医生。波洛先生,这是我今天早晨第三次来你这里了,我到处在找你。”“那么我先走了。”我尴尬地说。
  “不要因为我而走,医生。不要走,就呆在这里吧。”他说话时,波洛向他挥了下手,让他坐着说。“我是来坦白的。”“En verite(法语:真的吗)?”波洛和气而又关注地问道。
  “嗯,只是一点点小事。但事实上从昨天下午开始,我的良心一直在折磨着我。你指责我们所有的人都隐瞒了一些事情,我服罪,我确实有件事瞒着你。”“是什么事,雷蒙德先生?”“我刚才已经说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这么回事,我负了一笔债——比较大的一笔债,就在这危难时刻,我做梦都没想到能得到一笔遗产——艾克罗伊德留给我的五百英镑。这笔钱能帮我渡过难关,而且还有点结余。”他坦然地向我们俩笑了笑。这位年轻人的微笑确实讨人喜欢。
  “你是了解情况的,那些警察非常多疑,如果我承认手头拮据的话,他们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但我确实太傻了,因为从九点三刻到十点,布伦特和我一直在弹子房,所以我有无可辩驳的旁证,证明案发时我并不在现场。我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但你昨天严厉地指出每个人都隐瞒了一些事,听了这番话我受到了良心的责备,我想还是把它说出来好。”他又站起身,向我们笑了笑。
  “你是个有头脑的年轻人,”波洛边说边赞许地点了点头,“跟你实说,当我知道每个人都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时,我想有些隐瞒的事可能非常严重。现在你把隐瞒的事讲了出来,这样做就对了。”“能摆脱嫌疑我感到很高兴,”雷蒙德笑着说,“我该走了。”“就这么点小事。”当年轻的秘书出门后,我说了一句。
  “是的,”波洛同意我的看法,“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如果他不在弹子房的话,那就难说了。因为许多人仅仅是为了得到不足五百英镑就会去犯罪,去谋杀。这取决于多少钱才能把一个人逼上绝路。这是相对而言的,你说对吗?你想过没有,我的朋友,那幢房子里的许多人都能在艾克罗伊德先生死后得到好处。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小姐,年轻的雷蒙德先生,女管家,这些人统统能得到好处。事实上只有一人没得到好处,就是布伦特少校。”他说布伦特的名字时,语调有点特别,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充满了疑惑。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说。
  “我指责的那些人中,已经有两个人把真实情况告诉了我。”“你认为布伦特少校也隐瞒了一些事?”“关于这个问题,”波洛若无其事地说,“有句老话说,英国人只隐瞒一件事——爱情。有没有这回事?我敢说布伦特少校不善于隐瞒。”“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否对那一点下结论为时过早了。”“哪一点?”“认为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人必然是谋杀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凶手,这种看法是不是正确?”波洛使劲点着头。
  “很好,实在太好了。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你自己的想法。当然这是可能的,但我们必须记住一个事实,就是那封信不翼而飞了。当然,正如你所说的,信并不一定就是凶手拿的。你最先发现尸体,帕克可能趁你不注意时把信拿走了。”“是帕克拿的?”“是的,是帕克。我老是想到帕克——但并不是认为他就是谋杀艾克罗伊德的凶手——不,不是他杀的。但胁迫弗拉尔斯太太的那个神秘的恶棍很可能就是他。他可能从金帕多克的仆人口中打听到了弗拉尔斯先生的死因。不管怎么说,他比那些偶尔来此作客的人,比如布伦特,更有可能知道这件事。”“拿走信的人可能就是帕克,”我说,“我后来才注意到信不见了。”“是什么时候?是布伦物和雷蒙德来房间之前还是在他们之后?”“我记不清了,”我思索着说,“我想是在他们来之前吧——不,在他们来之后。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在他们来之后。”“那么范围就扩大到三个人了。”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但帕克的可能性最大,我想做个小小的实验来试探一下帕克。你认为怎么样,我的朋友,你愿不愿陪我一起去弗恩利?”我对他的邀请默然认可,随后我们就出发了。波洛要求见艾克罗伊德小姐,不多久她就来了。
  “弗洛拉小姐,”波洛说,“我不得不向你透露一个秘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能相信帕克是清白的。我想请你协助我做一个小小的试验,来试探他一下。我想叫他把那天晚上的举动重新表演一扁,但我们必须找个借口——啊!有了。我可以对他说,我想弄清楚门廊里发出的说话声是否能在露台上听见。好吧,劳驾你摁铃把帕克叫来。”我按他的指示行事,不久男管家就来了,他仍跟往常一样喜欢讨好人。
  “是您摁的铃吗,先生?”“是的,帕克,我想做一个小小的试验。我让布伦特少校站在书房窗子外的露台上,我想证实一下,那天晚上站在那里的人是否能够听到艾克罗伊德小姐和你在门廊里的说话声。我想叫你重新演示一下这个场面。可能你还要去拿托盘或者其它什么东西吧?”帕克出去了,我们一起来到了书房门外的门廊上。不一会儿我们就听见大厅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响声,帕克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托盘里放着一根吸管、一瓶威士忌和两只玻璃杯。
  “等一下,”波洛举起手叫喊着,他看上去非常兴奋,“一切都必须按先后顺序,就像当时的情景一样。这是我办案的方法。”“这是国外的习惯,先生,”帕在解放前,“人们管这种做法叫犯罪的再现,是吗?”他显得非常沉着,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波洛的吩咐。
  “啊!你懂得还真不少,帕克,”波洛大声地说,“你一定读过这方面的书。好吧,劳驾你一切按原样进行。当你从外面的大厅过来时,小姐在什么地方?”“在这里。”弗洛拉站在书房门外的那个位置上说。
  “完全正确,先生。”帕克说。
  “我刚把门关上。”弗洛拉接着说。
  “是的,小姐,”帕克确认了她的说法,“你的手就像现在一样还握着门把。”“那么开始吧,”波洛说,“给我表演一下这个小小的喜剧。”弗洛拉手握着门把站在那里,帕克端着托盘从大厅走来。
  他刚跨进门就停下了。接着弗洛拉说:“喂,帕克,艾克罗伊德先生吩咐今晚不要去打搅他。”“我是不是这么说的?”她低声添了一句。
  “在我的记忆中你是这么说,弗洛拉小姐,”帕克说,“但我记得你当时用的是‘今夜’,而不是‘今晚’。”接着他像演戏一样提高了嗓子,“照办,小姐。要不要跟往常一样把门锁上?”“好吧。”帕克退了出去,弗洛拉跟在后面,随后上了主楼梯。
  “就这些够了吗?”她回过头来问道。
  “太好了,”波洛搓着手说,“顺便问一下,帕克,你是否肯定那天晚上托盘里确实有两只玻璃杯?那么另一个杯子是给谁的?”“我每次总是拿两只杯子,先生,”帕克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了,谢谢。”帕克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他都很严肃。
  波洛皱着眉头站在大厅中央,弗洛拉又下楼回到了我们这里。
  “这个试验成功吗?”她问道,“我还不太明白,你知道——”波洛对她笑了笑。
  “是否成功还不能肯定,”他说,“请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帕克的托盘里是否确有两只杯子?”弗洛拉皱了皱眉头。
  “我确实记不清了,”她说,“我想可能是两个吧。这——这就是你做试验的目的?”波洛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
  “跟你这么解释吧,”他说,“我对人们是否说真话特别注重。”“帕克说的是真话吗?”“我想他说的是真话。”波洛若有所思地说。
  几分钟后我们又顺原路回到了村子。
  “你提杯子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道。
  波洛耸了耸肩。
  “人们在一起总得说一些话。”他说,“提这一个问题跟提别的问题完全是一回事。”我迷惑不解地盯着他。
  “不管怎么说,我的朋友,”他认真地说,“我现在已经弄清楚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关于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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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8: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章 打麻将那天晚上我们举行了一次小小的麻将聚会。这种简单的娱乐在金艾博特村非常流行。晚饭后,客人们穿着套鞋和雨衣纷纷到来,他们先是喝咖啡,然后吃糕饼、三明治,或者喝茶。
  那天晚上我们的客人有甘尼特小姐和住在教堂附近的卡特上校。在这种聚会中,人们常常会传播一些小道消息,有时甚至会干扰游戏的顺利进行。我们的游戏通常中打桥牌——我们边谈边打,打得很不认真。我们发现打麻将比打牌要温和些。在打牌时,你的合作者没有打某一张牌你就会厉声责怪他。在打麻将时,虽然我们也会坦率地批评一两句,但绝对没有恶意。
  “今晚太冷了,是吗,谢泼德?”卡特上校背朝炉火站着问道。卡罗琳把甘尼特小姐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帮她脱下了臃肿的外套。“这又使我想起了阿富汗的情景。”“是吗?”我彬彬有礼地问道。
  “可怜的艾克罗伊德死了,这确实是个难解的谜,”上校一边接过咖啡一边说,“肯定是摆布命运的恶魔在捣鬼——这是我的看法。谢泼德,有件事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听到有人提到敲诈之事!”上校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信任。
  “毫无疑问,这件事涉及到一个女人,”他说,“你完全可以相信我,这里面一定有个女人。”这时卡罗琳和甘尼特小姐过来参加我们的谈话。甘尼特小姐喝着咖啡,而卡罗琳拿出麻将盒,把麻将牌倒在桌子上。
  “洗牌,”上校开玩笑似地说,“是的,叫洗牌,我们在上海俱乐部里就是这么说的。”卡罗琳和我心里都暗付着,卡特上校这一生从未去过上海俱乐部,他最远只到过印度,再往东就没去过了。大战期间他在印度做过牛肉罐头、李子苹果酱的生意。但他的确是军人,在金艾博特这块地方,人们可以大肆吹嘘自己的一丁点儿功劳。
  “开始吧。”卡罗琳说。
  我们围着桌子坐下。最初五分钟里没有人说一句话,因为这里面有一场秘密的争斗,看谁能最快把牌理好。
  “开始吧,詹姆斯,”卡罗琳最后说,“你是东风。”我打出第一张牌,过了一两圈,沉闷的气氛被单调的叫喊声打破,“三条”、“二筒”、“碰”。甘尼特小姐经常叫“碰”,然而马上又改口说:“不碰”。因为她有一个习惯,总是没看清牌就仓促叫“碰”,然后又说“碰不起”。
  “今天早晨我看见了弗洛拉·艾克罗伊德,”甘尼特小姐说,“碰——不——不碰,我又看错了。”“四筒,”卡罗琳说,“你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她没看见我,”甘尼特小姐回答道,好像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啊!”卡罗琳饶有风趣地说,“恰。”“现在的正确说法是‘吃’,不是‘恰’。”甘尼特小姐逗趣地说。
  “乱说,”卡罗琳说,“我总是说‘恰’。”“在上海俱乐部,”卡特上校说,“他们都说‘恰’。”甘尼特小姐不再吭声。
  “你刚才说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什么来着?”卡罗琳专心地打了几分钟牌后突然问道,“她跟别人在一起吗?”“是的。”甘尼特小姐说。
  两位夫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好像是在交换信息。
  “真的?”卡罗琳很感兴趣地说,“是打这张吗?哦,我早就料到了。”“卡罗琳小姐,我们在等你出牌呢。”上校说。他装出一副男人的直率样子,专心打牌而对流言蜚语不屑一顾。但他的装模作样一眼就能看穿。
  “如果我问我,”甘尼特小姐说,“亲爱的,你打的是条子吗?哦!不对,我看错了——是筒子。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说弗洛拉是非常幸运的,她的运气特别好。”“你打的是什么,甘尼特小姐?”上校问道,“那张牌我碰。你从哪一点看出弗洛拉小姐是幸运的?这个姑娘确实迷人。”“对犯罪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多,”甘尼特小姐说话时,那种神态好像世上什么事情她都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案发后人们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总是‘最后看见死者还活着的人是谁?’而这个人总是怀疑的对象。在这个案件中,弗洛拉·艾克罗伊德是最后看见她伯父还活着的人。应该说这对她不利——很不利。我的看法——根据分析得出的看法是这样:拉尔夫·佩顿是因为她而隐惹起来的,目的是想引开人们的注意力,不去怀疑她。”“这怎么可能,”我心平气和地驳斥了她的说法,“难道你认为像弗洛拉·艾克罗伊德这样的年轻姑娘也会无情地对自己的伯父下毒手?”“这可说不准,”甘尼特小姐说,“我从图书馆借来一本书,这两天正在读,书中描述了巴黎下层社会的情况,那些最坏的女罪犯往往是长着漂亮脸蛋的年轻姑娘。”“那是在法国。”卡罗琳马上反驳说。
  “好了,别争论了,”上校说,“现在我来给你们讲一件非常稀希的事——这件事在印度的集贸市场上流传很广……”上校的故事讲个没完,这稀布古怪的故事使在座的几位都听得津津有味。但多年前发生在印度的事不能跟艾克罗伊德村前几天发生的事等同看待。
  卡罗琳运气好,最后让她和了,这一下总算打断了上校那冗长的故事。卡罗琳算翻数没有算正确,我纠正了她的错误,她还有点不太高兴。接着我们重新开始洗牌。
  “东风完了,”卡罗琳说,“我对拉尔夫·佩顿有自己的看法。三万。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对任何人讲过。”“是吗,亲爱的?”甘尼特小姐说。“吃——哦,说错了,是碰。”“是的。”卡罗琳果断地说。
  “靴子有问题吗?”甘尼特小姐问道,“我的意思是,是不是黑色的。”“没问题。”卡罗琳说。
  “你认为这颜色有多大用处?”甘尼特小姐问道。
  卡罗琳撅着嘴,摇了摇头,但还是摆出一副万事通的架势。
  “碰,”甘尼特小姐说,“不对——碰不起。我想这位医生跟波洛先生的关系不错,他一定知道所有的秘密。”“一无所知。”我说。
  “詹姆斯真是太谦虚了,”卡罗琳说,“哈!一个暗杠。”上校吹了声口哨,闲聊中止了。
  “你自己的风,”他说,“你已经碰了两次,我们得小心了。卡罗琳小姐在做大牌。”大约有几分钟我们都专心打着牌,没有说一句跟打牌无关的话。
  “这位波洛先生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侦探吗?”卡特上校问道。
  “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侦探,”卡罗琳郑重其事地说,“他隐姓埋名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避开公众的注意。”“吃,”甘尼特小姐说,“我敢说,他的到来给我们这个小小的村子增添了不少光彩。顺便说一句,克拉拉——我的那个女仆,你是认识她的——跟弗恩利大院的女仆埃尔西是好朋友。你知道埃尔西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说有一笔钱被盗,她认为——我说的是埃尔西的看法——客厅女仆跟这件事有关。她这个月就要离开这里了,晚上经常在哭。我看哪,这姑娘十有八九是跟匪徒合伙,她一向性格古怪——在我们这里一个朋友也没有。她出门总喜欢单独一个人——我认为这很不正常,非常可疑。我曾有一次邀请她来参加女友联谊晚会,可她拒绝了,后来我又问了她一些有关她家的情况——根据她的一言一行,我可以肯定地说,她的态度非常傲慢。从外表看,她是一个恭恭敬敬的女仆——但她对我总是抱有戒心。”甘尼特小姐停下来喘了口气,上校对仆人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他说在上海俱乐部里,是随意的打法,没有死板的规则。
  我们打了一圈随意麻将。
  “那个拉塞尔小姐,”卡罗琳说,“星期五早晨来这里找詹姆斯,假装看病。在我看来,她是想弄清毒药放在什么地方。五万。”“吃,”甘尼特小姐说,“这种想法太离谱了!我不太赞同。”“提起毒药,”上校说,“嗨,怎么回事?我还没出牌吗?哦!八条。”“和了!”甘尼特小姐说。
  卡罗琳感到非常恼怒。
  “来一张红中我就有三对牌了。”她非常懊丧地说。
  “我一上来应有两张红中。”我提醒她说。
  “捏得这么死,詹姆斯,”卡罗琳责备地说,“你根本就不懂这种牌该怎么打。”但我认为我打得很聪明。如果让卡罗琳和的话,我得输一大笔钱,而甘尼特小姐只是平和,这一点卡罗琳也是清楚的。
  东风过了,我们又重新开始洗牌,没有人说一句话。
  “我刚才想跟你说的是这件事。”卡罗琳说。
  “什么事?”甘尼特小姐壮着胆子问道。
  “我是说我对拉尔夫·佩顿的看法。”“说吧,亲爱的。”甘尼特小姐胆子更大了,“吃!”“这么早就吃不太好,”卡罗琳一本正经地说,“你应该做大牌。”“我懂,”甘尼特小姐说,“你刚才说——关于拉尔夫·佩顿的事,你忘了?”“哦,是的。我有一个绝妙的想法,完全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们都停下来直盯着她。
  “太有趣了,卡罗琳小姐,”卡特上校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哦,并不完全是。我来告诉你们。我们家的大厅里有一张大型郡地图,这个你们该是知道的吧。”我们都异口同声地说知道。
  “那天当波洛从里屋走出来时,他在地图前停住,仔细地察看了一会儿,还说了几句话——他的原话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说,我们附近唯一的大镇就是克兰切斯特,当然这是明摆着的。但他走后——我突然想起……”“想起了什么?”“他话中的含义。可以肯定,拉尔夫就在克兰切斯特。”就在这时我把搁牌的架子撞倒了。姐姐马上责备我手脚太笨,但说话的口气并不太认真。她醉心于她那套逻辑推理。
  “他在克兰切斯特,卡罗琳小姐?”卡特上校说,“肯定不在克兰切斯特!那地方离这里太近了。”“就是在那里,”卡罗琳得意洋洋地大声说,“现在看来非常清楚,他并没有坐火车逃离。他肯定是徒步走到克兰切斯特的,我相信他还在那里。没有人会想他就在附近。”我对她的推理提出了几条不同看法,可是一旦某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扎根,就没有什么能把这种想法从她的脑子里挤出去。
  “你认为波洛先生也有同样的想法吗?”甘尼特小姐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巧合,我今天下午在克兰切斯特马路上散步时,他从那个方向开车过来,从我身边驶过。”大家面面相觑。
  “天哪!”甘尼特小姐突然叫了起来,“我已经和了,我还没注意到。”卡罗琳从谈话中回过神来,她向甘尼特小姐指出,这是一副混一色的的牌,而且可以吃许多张牌,不做牌而平和是不值得的。甘尼特小姐一边收着筹码,一边平静地听着。
  “是的,亲爱的,我懂你的意思,”她说,“但这要看你起牌时手中的牌,对不对?”“如果不做牌,你就永远和不了大牌。”卡罗琳竭力坚持自己的看法。
  “不错,但我们各有各的打法,是吗?”甘尼特小姐反驳说,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筹码,“不管怎么说,到现在为止我是赢家。”卡罗琳郁郁不乐,一句话也不说。
  东风完了,我们又开始洗牌。安妮端来了茶点。卡罗琳和甘尼特小姐有点相互怄气,这种情况在欢乐的聚会中经常会发生。
  甘尼特小姐出牌时稍有犹豫,卡罗琳便说:“请你稍微打得快一点,亲爱的。中国人打麻将打得非常快,听上去就像小鸟在嘁嘁喳喳地鸣叫。”这时我们也像中国人一样,打得飞快。
  “你还没给我们提供什么消息,谢泼德,”卡特上校非常和气地说,“你这个人跟狐狸一样狡猾。你配合大侦探破案,然而什么消息都不透露。”“詹姆斯是个古怪的人,”卡罗琳说,“他舍不得跟他的消息分手。”她冷冰冰地白了我一眼。
  “我向你们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波洛从不把他的意图讲给我听。”我说。
  “真是个聪明人,”上校一边说,一边发出呵呵的笑声,“他不肯透露秘密。这些外国侦探真不可思议,我想他们一定诡计多端。”“碰,”甘尼特小姐非常得意地说,“和了。”局势越来越严峻。甘尼特小姐连和三把,卡罗琳感到非常恼怒。理牌时,卡罗琳冲着我说。
  “你这人太讨厌了,詹姆斯,坐在那里像个木头人,什么也不说!”“亲爱的,”我回驳说,“我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我的意思是你要我说的那些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信,”卡罗琳一边理牌一边说,“你肯定知道一些有趣的呈。”我一时没有做声。这时我简直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我曾听别人说起过天和——拿起牌就和了,但我从没想到自己打牌也会天和。
  我抑制住内心的喜悦,把牌倒在桌子上。
  “在上海俱乐部里,他们管这叫做‘天和’——也就是完胜。”我说。
  上校的眼睛鼓得像乒乓球一样大,似乎马上就要从头上迸了出来。
  “天哪!”他说,“这种奇怪的牌我还从未遇到过!”由于卡罗琳的嘲讽,再加上一时的得意忘形,我终于忍不住而说了起来。
  “至于有趣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我说。“一只背面刻有日期和‘R赠’字样的结婚戒指。”其它情况我没多说,但在他们的逼迫下,我只好讲出找到戒指的确切地点,以及戒指上刻着的日期。
  “3月13日,”卡罗琳说,“到现在刚好六个月。啊!”大家非常兴奋地进行了种种猜测,从中可归纳出三种不同的看法:1. 卡特上校的看法:拉尔夫跟弗洛拉已经秘密结婚。这种解释最简单明了。
  2. 甘尼特小姐的看法:罗杰·艾克罗伊德跟弗拉尔斯太太已经秘密结婚。
  3. 姐姐的看法:罗杰·艾克罗伊备已经跟女管家拉塞尔小姐结婚。
  第四种看法,或者可以说是一种超级观点,是我们准备回家睡觉时提出来的。
  “你听我说,”姐姐突然说,“如果杰弗里·雷蒙德和弗洛拉已经结婚,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吃惊。““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写‘G赠’而不是‘R赠’。”我提出了异议。
  “你可不知道,有些姑娘喜欢用丈夫的姓。刚才甘尼特小姐说的那些话你是听到的——关于弗洛拉的轻率行为。”严格地说,我根本就没有听到甘尼特小姐讲过这种事。但我对卡罗琳旁敲侧击的手法佩服得五体投地。
  “赫克托·布伦特怎么样?”我暗示着说,“如果要猜的话——”“胡说,”卡罗琳说,“我敢说他喜欢她——甚至可能爱上了她。但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一个姑娘身边有一个英俊潇洒的男秘书,就绝不会去爱一个老得足以当父亲的人。她把布伦特少校弄得神魂颠倒。姑娘总是很狡猾的,但有一件事我可明确告诉你,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一点也不喜欢拉尔夫·佩顿,而且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话。”我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她的看法。
  第十七章  帕克第二天早晨我才意识到因天和而冲昏了头脑,把一些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当然,波洛并没有叫我对金戒指的事保密。他在弗恩利从未提过戒指的事,就我所知,找到戒指的事除了波洛就我一人知道。现在这件事就像燎原之火在金艾博特村迅速传开了。我心里有种犯罪感,随时等待着波洛的严厉指责。
  弗拉尔斯太太和罗杰·艾克罗伊德先生的葬礼定于十一点举行,这是一次令人伤感的仪式。弗恩得大院所有的人都到场了。
  波洛也出席了葬礼。葬礼一结束他就拉着我的手臂,邀我陪他一起回拉尔什。他看上去非常严肃,我害怕昨晚不慎说漏嘴的事传到他的耳中。但我很快就发现,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喂,”他说,“我们得马上行动。我想考虑一下见证人,希望你能协助我。我们去盘问他,必要时吓唬他一下,这样事情定会水落石出。”“你指的是哪个见证人吗?”我吃惊地问道。
  “是帕克!”波洛说,“我叫他中午十二点到我家,他现在肯定在我家等我了。”“你对他有什么看法?”我眼睛斜睨着他,大胆地问道。
  “有一点我很清楚——我并不感到满意。”“你认为是他敲诈了弗拉尔斯太太?”“不是敲诈就是——”“就是什么?”我想等他把话说完。
  “我的朋友,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希望是他。”他的态度非常严肃,脸上带有一种难以言状的神情。看到他这副模样,我不敢再问了。
  我们一到拉尔什就有人禀报帕克已经在等我们了。进屋时,男管家对我们恭恭敬敬地起身致意。
  “早上好,帕克,”波洛愉快地说,“请稍等一下。”他脱下风衣和手套。
  “让我帮你脱,先生,”帕克一边说,一边快步上前帮他脱去风衣。他把风衣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张靠近门边的椅子上,波洛赞许地看着他。
  “谢谢,善良的帕克,”他说,“请坐,我要说的话比较长。”帕克鞠躬致谢,然后毕恭毕敬地坐下了。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帕克干咳了一声。
  “先生,我知道你想问一些有关我的已故主人的事情——有关他的私事。”“说得不错,”波洛面带微笑地说,“你是否搞过多次敲诈?”“先生!”男管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不要太激动,”波洛心平气和地说,“不要假装老实了,好像我冤枉了你。敲诈之道你是非常精通的,是不是?”“先生,我——我以前从来没——没有——”“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波洛接过他的话说,“那么那天晚上你听到敲诈这个词以后,为什么急于想偷听艾克罗伊德书房里的谈话?”“我不是——我——”“谁是你的前一位主人?”波洛突然问道。
  “我的前一位主人?”“是的,你来艾克罗伊德先生家之前的那位主人。”“是埃勒比少校,先生——”波洛接过他的话。
  “就是他,埃勒比少校。埃勒比少校吸毒成瘾,是吗?你陪他外出旅行。在百慕大他遇到了一点麻烦——一个人被杀,埃勒比少校负有大部分责任。这件事被掩盖下来了,但你是知情人,为了堵住你的嘴,埃勒比少校给了你多少钱?”帕克瞠目结舌,直楞楞地盯着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脸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
  “你要明白,我做了大量的调查,”波洛愉快地说,“正如我所说的,你敲诈了一大笔钱,埃勒比少校一直付钱给你,直到他死为止。现在我想听一下你最近这次敲诈的情况。”帕克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抵赖是徒劳的。赫尔克里·波洛什么都知道。刚才我讲的有关埃勒比少校的事讲得对不对?”尽管帕克不想承认,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这样做显然是出于无奈。他的脸像尘土般地苍白。
  “但对艾克罗伊德先生,我连一根毫毛都没碰过,”他呻吟着说,“上帝作证,先生,我从没碰过他。我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件事怀疑到我头上。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没有杀他。”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喊叫。
  “我可以相信你,朋友,”波洛说,“你没有胆量——没有勇气。但你要说真话。”“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先生,你想知道的一切。那天晚上我想偷听,这是事实。我听到一两句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艾克罗伊德先生把自己和医生关在书房里,不希望有人去打搅他们。我跟警察说的那些话都是老实话,老天可以作证。我听到敲诈这个词,先生,就——”他停了下来。
  “你想这件事可能跟你有关,是吗?”波洛非常平静地说。
  “嗯——是的,我是这么想的,先生。我想如果艾克罗伊德先生正在被敲诈,我为什么不能从中分享一点呢?”一种好奇的表情在波洛脸上一闪即逝,他身子往前倾斜。
  “在那以前,你是否想到过艾克罗伊德先生在被人敲诈?”“确实没有想到过,先生。这使我感到非常震惊。他是一个非常体面的上流人物。”“你偷听到多少谈话?”“不多,先生。我想这是一种卑鄙的行为。当然我还得回食品室干我的差事。我只能抽空到书房去听一下,这能听到多少呢?第一次,谢泼德医生出来时差点被他看见;第二次,雷蒙德先生在大厅里跟我擦肩而过,朝那边走去,因此没偷听成;最后一次我端着托盘被弗洛拉小姐拦住了。”波洛一直盯着他的脸,好像在考察他说话是否老实。帕克也态度诚恳地盯着他。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先生。我一直担心警察会重提敲诈埃勒比少校的往事,从而怀疑到我头上。”“好吧,”波洛最后说,“我可以相信你说的那些话,但我有一个请求——把你的存折让我看一下。我猜想你是有存折的。”“是的,先生,事实上存折现在就在我身上。”他毫不迟疑地从口袋里拿出存折。波洛接过那细长的绿封面的折子,仔细察看了每一笔存款。
  “啊!你今年买了五百英镑的国民储蓄券?”“是的,先生,我已经存了一千多英镑了——是已故主人埃勒比少校给我的。今年的赛马我的运气也不错,又赢了一笔钱。我告诉你,先生,一位不知名的选手赢了‘五十年节’大奖。我运气好,买了他的奖票——得了二十英镑。”波洛把折子还给了他。
  “希望你今天上午过得愉快,我相信你跟我讲的都是真话。如果你说的是谎话,那你的情况就会更糟,我的朋友。”帕克离开后,波洛又拿起了风衣。
  “又要出去?”我问道。
  “是的,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善良的哈蒙德先生。”“你相信帕克的话?”“从他的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话是可信的。很明显——除非他是一个出色的演员——他还以为是艾克罗伊德被敲诈。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根本就不知道弗拉尔斯太太的事。”“不是他还会是谁呢?”“问得好!究竟是谁呢?待我们拜访哈蒙德先生后就可回答这个问题了,要么证明帕克是清白的,要么——”“怎么来证明这一点呢?”“今天我又犯了老毛病,没把话讲完,”波洛非常抱歉地说,“请多包涵。”“顺便说一下,”我局促不安地说,“我要向你坦白,由于疏忽我把那枚戒指的事漏了出去。”“什么戒指?”“你在金鱼池里找到的那枚戒指。”“啊!是的。”波洛大笑起来。
  “我希望你不要生气,我是无意中说漏出去的。”“不,我的朋友,我是不会生气的。我并没给你下过命令,你完全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你姐姐一定很感兴趣吧?”“是的,她确实很感兴趣。我一说出口,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各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啊!然而这种事并不复杂,真正的解释在于眼睛,你说对不对?”“是吗?”我木然地说。
  波洛笑了起来。
  “聪明人从不轻易表态,”他说,“说得不对吗?哦,哈蒙德家到了。”律师在他的办公室里,我们一分钟都没耽搁,就有人把我们领了进去。他起身,用客套话毫无表情地向我们打招呼。
  波洛开门见山地说:“先生,我想跟你打听一下情况,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告诉我。我知道你曾经是金帕多克的弗拉尔斯太太的律师,对吗?”律师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瞬间的惊恐,我马上就注意到了。但由于他干的是那种特定的职业,他马上就恢复了镇静,又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当然,她的一切事务都由我们经办。”“很好。这样吧,在我向你提问之前,先叫谢泼德先生给你讲述一遍事情的经过。老朋友,请你把上星期五晚上你跟艾克罗伊德先生谈话的经过再复述一遍,这个要求你不会反对吧?”“完全可以。”接着我就开始背书般地把那天晚上发生的怪事叙述了一遍。
  哈蒙德非常专心地聆听着。
  “就这些。”我复述完毕。
  “敲诈勒索。”律师若有所思地说。
  “你感到吃惊了?”波洛问道。
  律师取下了夹算眼镜,用手绢擦了擦镜片。
  “不,”他回答说,“我并不感到吃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怀疑这件事。”“既然如此,我想向你打听些情况,”波洛说,“只有你才能向我们提供所敲诈的钱的数额。”“我没有必要对你们隐瞒这些情况,”停了一会儿,哈蒙德说,“在过去的一年中,弗拉尔斯太太把某些债券卖了出去,而卖债券的钱都进了她的支出帐目中,并没有重新投资。她的收入是相当可观的,而且丈夫死后她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看来这些钱都是用来支付某些特殊款项。我曾向她提起过此事,她说她必须资助她丈夫的那些穷亲戚。当然我也不好再这问。直到现在我还在想,这些钱肯定是支付给某个跟阿什利·弗拉尔斯先生有关系的女人。但我万万没想到弗拉尔斯太太本人也卷了进去。”“金额是多少?”波洛问。
  “把每笔钱加起来总数至少达到两万英镑。”“两万英镑!”我惊叫起来,“就一年时间!”“弗拉尔斯太太是个非常有钱的女人,”波洛不露声色地说,“这谋杀的代价也是够大的。”“你还要打听什么事?”哈蒙德先生问道。
  “谢谢,没有了,”波洛站起身说,“打搅了,请原谅。”“没关系,没关系。”当我们走到外面时,我说:“刚才你说打搅时用了derange (英语:扰乱)这个词,这个词通常只用来指神经错乱。”“啊!”波洛叫了起来,“我的英语永远也达不到地道的程度,英语真是一种奇特的语言。那么刚才我应该说disarranged,nest-ce pas(法语:是吗)?”“Disturbed(英语:打搅)才是你应该用的词。”“谢谢,我的朋友,我发现你对词语用法特别讲究。好吧,现在就谈谈你对我们的朋友帕克的看法。身上揣有两万英镑,你认为他还会继续当男管家吗?Je ne pense pas(法语:我想是不会的)。当然他有可能是用别人的名字把钱存入银行,但我还是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如果他是个恶棍,那肯定是个非常吝啬的恶棍。他胸无大志。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雷蒙德或——布伦特少校。”“当然不可能是雷蒙德,”我反对说,“我们都很清楚,为了五百英镑他拼命地四处奔波。”“对,他是这么说的。”“至于赫克托·布伦特——”“至于善良的布伦特少校我可以向你透露些情况,”波洛打断了我的话,“调查就是我的工作,我一直在进行调查。他提到的那笔遗产,我发现其金额将近两万英镑,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我惊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是不可能的,”我最后说,“像赫克托·布伦特这样的名流,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波洛耸了耸肩。
  “谁能讲得清呢?至少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我承认我也很难看出他是个敲诈犯,但有还有一个可能性你没有考虑到。”“什么可能性?”“火,我的朋友,你走了以后,有可能是艾克罗伊德本人把那封信毁了——蓝信封以及里面的信。”“我想这不太可能,”我说得非常缓慢,“但——当然,也有可能。他或许改变了想法。”我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我家的门口,这时我突然心血来潮,邀请波洛到家里吃顿便饭。
  我还以为卡罗琳对我的做法会感到满意,然而要使女人感到满意是不容易的。这天中午我们吃排骨——其它的菜还有牛肚和洋葱。三个人面前摆着两块排骨确实有点尴尬。
  但卡罗琳从不会让这种尴尬局面持续很长时间。她编造了一个令人乍舌的谎言,她向波洛解释说,虽然詹姆斯经常嘲笑她,她还是坚持食素。她手舞足蹈地谈论着果仁杂烩的美味(我可以肯定她从未尝过这道菜),她津津有味地吃着涂有奶酪的烤面包,嘴里还口声声地说:“吃肉食是有害的。”饭后,当我们坐在壁炉前抽烟时,卡罗琳直截了当地向波洛发动进攻了。
  “还没找到拉尔夫·佩顿吗?”她问道。
  “我到什么地方去找她呢,小姐?”“我还以为你在克兰切斯特找到他了。”从卡罗琳说话的语调中可以听出,她话中有话。
  波洛被弄得莫名其妙。
  “在克兰切斯特?为什么能在克兰切斯特找到他呢?”我给了他一点提示,但说话的语气稍带讥讽。
  “我们那个庞大的私人侦探队伍中,有一个昨天在克兰切斯特的马路上碰巧看见你坐在车上。”我解释道。
  波洛这才恍然大悟,他放声大笑起来。
  “啊,原来如此!我只是到那里去看牙科医生,C’est tout(法语:就这么回事)。我的牙疼,我去那里跑了一趟,牙就好多了。我想马上回来,但牙科医生说不行。他要我把牙拨掉,我不同意,但他还是坚持要我拔,他这个人固执得很!那颗牙齿再也不会疼了。”卡罗琳就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就瘫了下来。
  接着我们讨论了拉尔夫·佩顿的事。
  “他这个人性格很脆弱,”我坚持说,“但绝不是一个邪恶的人。”“啊!”波洛说,“那么他脆弱到什么程度呢?”“确切地说,跟在座的詹姆斯一样——脆弱到极点,这种人没人照顾就不行。”“亲爱的卡罗琳,”我生气地说,“说话时请不要进行人身攻击。”“你确实脆弱,詹姆斯,”卡罗琳毫不退让地说,“我比你大八岁——哦!我并不在乎波洛先生知道我的年龄。”“我从未猜对过你的年龄,小姐。”波洛说完便殷勤地向她鞠了一躬。
  “比你大八岁,所以我总把照顾你看成是我的天职。如果从小没有很好的教养,天知道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本可以跟一位美丽的女探险家结婚的。”我低声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吐着烟圈。
  “女探险家!”卡罗琳鼻子里哼了一声,“如果要谈女探险家的话——”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往下说嘛。”我带着好奇的口吻说。
  “不说了。但往往方圆一百英里以内的人我都能想得起。”她突然转向波洛。
  “詹姆斯坚持说,你认为是家里的人作的案。我可以肯定地说,你弄错了。”“我并不愿意弄错,因为这是我的netier(法语:职业)。““根据我从詹姆斯和其他一些人那里探听到的情况,我对这件事已经看得相当清楚了。”卡罗琳并没有注意波洛在说些什么,她只是一个劲地往下说,“就我所知,家里的所有人中,只有两个人有机会行刺,拉尔夫·佩顿和弗洛拉·艾克罗伊德。”“亲爱的卡罗琳——”“喂,詹姆斯,请不要打断我的话。我完全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帕克在门外遇见了她,是吗?他并没有听见她的伯父跟她说晚安,她可能在出来以前就把她杀了。”“卡罗琳!”“我并没有说是她干的,詹姆斯,我只是说她有可能。然而事实是,弗洛拉跟现在的所有的姑娘一个样,对她们的上司毫无敬意,总以为自己对世上一切都很通晓,我敢说她连鸡都不敢杀。但事实摆在这里,雷蒙德先生和布伦特少校有人证明他们不在作案现场。艾克罗伊德太太也有证人,甚至连拉塞尔这女人好像也有证人——这对她来说是很幸运的。那么还剩下谁呢?只有拉尔夫和弗洛拉了!不管你怎么说,我不相信拉尔夫·佩顿是杀人凶手。这孩子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我对他很了解。”波洛一言不发,看着自己嘴里吐出的烟圈冉冉上升。最后他终于开口了,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给人留下一种奇怪的印象。这跟他往常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我们拿一个人作比方——一个普普通通的、不会想到去行刺的人。他有某种邪恶的东西——深深地埋藏在心里,至今尚未表露出来,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表现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体面地走完人生历程,受到众人的崇敬。但我们假定发生了某些事,他陷入困境——或遇到其它一些事。他意外地发现了某个秘密——这一秘密跟某个人的生死存亡休戚相关。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它讲出来——尽到一个诚实公民的义务。接着他的邪念就开始显露出来,这是发财的好机会——一大笔钱。他需要钱——他渴望得到这笔钱——唾手可得的钱。他不用费劲,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行了。这仅仅是个开端,随后想得到钱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他必须得到更多的钱——越来越多的钱!他被脚下已开发的金矿所陶醉,变得越来越贪婪,被贪婪征服了。对一个男人,你怎么敲诈他都行——但对一个女人,你就不能逼得太厉害,因为女人的内心有一种说真话的强烈愿望。有多少丈夫一辈子蒙骗自己的妻子,最后带着秘密安然去世!有多少蒙骗自己丈夫的妻子在跟丈夫吵架时却说出真话,从而毁了自己的一生!她们被逼得太厉害,在危急时刻,(Bien entendu(法语:当然)。她们事后会感到后悔),她们不顾安克而最后陷入绝境,为图一时的极大满足而把事实吐露出来。我举的这个例子跟本案相似——被逼得太厉害。我们可以用一句成语来形容:狗急跳墙。事情还没有结束,我们所说的那个人正面临着真相败露的危险。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比方说跟一年前不一样了。他的道德吕性已丧失殆尽。他在绝望中挣扎,正在打一场注定要失败的仗。他随时准备采取一切手段,因为真相的败露就意味着一生的毁灭。就这样——全刺了出去!”他停了一会儿。这番话好像对房间施了魔法,大家一时鸦雀无声。这些话所产生的印象我无法描述。这无情的分析,这冷酷的事实使我们俩都毛骨悚然。
  “过后,”他温和地说,“剑拔出来了,他又恢复了本来面目——正常、和蔼。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还会再次行凶杀人。”卡罗琳突然醒悟过来。
  “你是在说拉尔夫·佩顿,”他说,“不管你说得对还是不对,你没有权利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电话铃响了,我走进大厅拿起了话筒。
  “喂,”我说,“是的,我是谢泼德医生。”我听了一两分钟,然后简短地回答了几句。打完电话我又回到了客厅。
  “波洛,”我说,“他们在利物浦拘留了一个人,名叫查尔斯·肯特,他们认为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去弗恩利大院的陌生人,他们叫我马上去利物浦辨认一下。”第十八章 查尔斯·肯特半小时后,波洛、我和拉格伦警督就坐上了去利物浦的火车。警督显得非常兴奋。
  “即使得不到其它情况,我们至少也可以了解一些有关敲诈的事情,”他喜笑颜开的说,“从电话里听到的情况来看,他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家伙,而且学吸毒成瘾。从他那里我们可轻而晚举地获得我们所需要的东西。只要有一点点动机,我们就可以断定他就是杀害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最可疑的人。果真这样的话,那为什么佩顿这年轻人躲着不出来呢?整个案件错综复杂。顺便提一下,波洛先生,你对指纹的看法是对的,确实是艾克罗伊德先生本人的指纹。我也曾经想到过这一点,但后来又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所以就忽略了。”我心里暗自好笑,拉格伦警督显然是在挽回自己的面子。
  “那家伙还没被逮捕?”波洛问道。
  “没有,只是因嫌疑而被拘留。”“他是怎么替自己辩解的?”“几乎没有辩解,”警督咧嘴笑道,“我看他是一只处处设防的老狐狸,他骂人的话说了一大通,但实质性的东西几乎没有。”火车一到利物浦便有人前来迎接波洛先生,看到这种情景我大为吃惊。来接我们的有海斯警督,他以前跟波洛一起破过案,他把波洛的办案能力吹嘘得神乎其神。
  “我们现在能请到波洛先生来办此案,那破案就为时不远了,”他乐呵呵地说,“我还以为你退休了,先生。”“是退休了,我的好海斯,我确实是退休了。但退休生活实在是乏味极了!我简直无法想象怎么度过那一天又一天的枯燥单调的日子。”“是的,是非常枯燥单调,所以你就跑来了解我们发现的线索了吧?这位是谢泼德医生吗?我想请你来辨认一下这个人,先生,不知你是否能够辨认得出。”“我不能完全肯定。”我带着不太确定的口气说。
  “你们是怎么抓住他的?”波洛问道。
  “你知道,这件事到处在风传,我承认我没什么可以多讲的。这家伙说话带着美国口音,他并不否认那天晚上他去过金艾博特村附近的地方。他老是问他去那地方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还说要明白我们的意图后才回答问题。”“我能不能也去看一下那个人?”波洛问道。
  警督会意地眨了眨眼。
  “有你在一起我们感到非常高兴,先生。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伦敦警察厅的贾普警督前几天还问起过你。他说知道你以非官方名义参加了这次破案工作。佩顿上尉躲在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想此刻谈这件事不太明智。”波洛一本正经地说。听到他说这句话我真想笑,但我还是尽力克制住自己。
  这个矮个子侦探确实回答得很妙。
  一番交谈之后,我们被带去见拘留的嫌疑犯。
  此人很年轻,估计年龄在二十二到二十三岁之间。高个子、瘦削、手微微发抖,昔日的强壮体魄荡然无存,现在变得很虚弱,长着一头黑发,蓝眼睛目光躲闪,不敢正视我们。我心里老有一种幻觉:他跟我熟悉的某个人有相似之处。如果此人确实是那天晚上遇见的人,那么我心里的形象完全是错的。他没有任何跟我认识的人有相似之处。
  “喂,肯特,”警监说,“站起来,有人来看你了。你认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吗?”肯特紧绷着脸,怒视着我们,没有作声。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个人的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最后落在我身上。
  “喂,先生,”警监对我说,“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身高差不多,”我说,“就模样来看,好像就是那天晚上我遇见的那个人。除此之外我就说不准了。”“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肯特问道,“你有什么根据来指控我?说吧,全说出来!我究竟干了什么?”我点了点头。
  “就是他,”我说,“说话的声音我听出来了。”“你听出了我的声音?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我的声音?”“上星期五晚上,在弗恩利大院门外。你问我去弗恩利大院怎么走。”“是我问你的吗?”“这一点你还不承认?”警督问道。
  “我什么都不承认,在你们得到证据之前我是不会承认的。”“这几天的报纸你都读了没有?”波洛问道,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那个家伙的眼睛眯了一下。
  “哦,你指的是这件呈。我从报上看到一位老乡绅在弗恩利大院被人宰了。你们想证明这件事是我干的,是吗?”“那天晚上你去过那里。”波洛平静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先生?”“这就是证据。”波洛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在凉亭里找到的鹅毛管。
  一看见这东西,那家伙脸色骤变。他的手畏畏缩缩地伸出一半。
  “白粉,”波洛若有所思地说,“不,我的朋友,里面是空的。这就是那天晚上你掉在凉亭里的东西。”查尔斯·肯特疑惑地看着他。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你这个矮个子外国佬,可能你还记得:报上说这位老乡绅是在九点三刻至十点之间被杀的,是吗?”“是的。”波洛回答道。
  “真的是那个时候被杀的吗?我想弄清这个事实。”“这位先生会告诉你的。”波洛说。
  他指了指拉格伦警督,拉格伦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海斯警监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波洛,最后他好像是获得了批准,才开口说:“不错,是在九点三刻至十点之间。”“那么你们就没有理由把我关在这里,”肯特说,“我是九点二十五分离开弗恩利大院的,你们可以到狗哨去打听。狗哨是一个酒吧间,离弗恩利大院只有一英里,去克兰切斯特要路过那里。我还记得我在那里跟一个人吵了一架,当时还不到九点三刻。这一点你们怎么解释呢?”拉格伦警督在笔记本里做了记录。
  “怎么样?”肯特追问道。
  “我们会去调查的,”警督说,“如果你说的是事实,我们会放你走的,你不必再在这里发牢骚了。不管怎么说,你去弗恩利大院到底干了些什么?”“去见一个人。”“谁?”“这你就无权过问了。”“说话请客气点,年轻人。”警监警告道。
  “什么客气不客气,我去那里办私事,这就是原因。如果我在谋杀前已经离开,这件事就跟我无关,破案全是你们警察的事。”“你的名字叫查尔斯·肯特,”波洛说,“你出生在什么地方?”那家伙盯着他看,然后笑了起来。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他说。
  “是的,”波洛沉思了一会儿,“你是英国人,我猜想你是在肯特郡出生的。”那家伙又盯着他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的名字?名字跟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名叫肯特的人一定就是在肯特郡出生的吗?”“在某种情况下,我想是可能的,”波洛故意重复了一遍,“在某种情况下。这句话的意思我想你是明白的。”他话里有话,两位警官站在一旁摸不着头脑。而查尔斯·肯特听了此话脸涨得通红。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想向波洛扑过去,然而他还是镇定来下,转过身子,装出一副笑脸。
  波洛点了点头,感到很满意。他向门外走去,两个警官尾随而出。
  “他的话我们要去证实一下,”拉格伦说,“尽管我认为他说的是真话。但他必须把去弗恩利大院干了些什么讲清楚。在我看来,我们几乎已经把敲诈犯抓到手了。另一方面,就算他讲的是真话,他也跟谋杀案无关,但他被抓时身上有十英镑——相当大的一的笔钱。我想这四十英镑是落在他手中了——虽然钱的数额对不起来,但他可能事先把这笔钱兑换掉了。艾克罗伊德先生一定是把钱给了他,所以他尽快逃离这个地方。至于肯特郡是不是他的出生地,这是什么意思呢?这跟本案有什么关系呢?”“没什么关系,”波洛很和气地说,“这是我的一点小花招,没其它意思。我这个人就是以玩小花招而出名的。”“真是这样吗?”拉格伦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警监放声大笑起来。
  “我曾多次听贾普警督讲起过,波洛先生的小花招!他说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他可想不出,他里面总有点名堂。”“你在嘲笑我,”波洛笑着说,“但没关系,有时笑在最后的是老者,而聪明的年轻人最后只会傻瞪眼。”他煞有介事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向大街走去。
  我们俩一起在一家旅馆吃了午餐。现在我才发觉他已经把整个案件的头绪理得清清楚楚,找到了解开谜底所需要的最后线索。
  但在这之前我总以为他过于自信,而且始终坚持这一看法。我心里在想,让我迷惑不解的事一定也会使他感到迷惑不解。
  对我来说,最大的谜就是查尔斯·肯特这家伙在弗恩利大院究竟干了些什么,我一次次向自己提出这一问题,但始终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最后我只好壮着胆子去试探波洛,对我的询问他马上作出了回答。
  “Mon ami(法语:我的朋友),我也不知道。”“真的吗?”我表示怀疑。
  “是的,我说的是真话。如果我说他那天晚上去弗恩利大院就是因为他出生在肯特郡,你肯定会认为我在胡言乱语,是吗?”我瞪着眼看着他。
  “在我看来这种解释确实不合逻辑,”我非常冷淡地说。
  “啊!”波洛对我的回答表示遗憾。“唉,没关系,我还有其它不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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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9: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弗洛拉·艾克罗伊德第二天早晨我出诊回来时,拉格伦警督在我背后大声叫喊。我应声停了下来,他顺着石阶跑了上来。
  “早上好,谢泼德医生,”他上前跟我打招呼,“我跟你说,他不在作案现场的旁证已经搞到了。”“你说的是查尔斯·肯特?”“是的,是他的旁证。狗哨酒吧间的女招待萨利·琼斯可以作证,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并把他从五张照片中挑也出来。他进酒吧的时间正好是九点三刻。这个女招待说,他身上带着许多钱——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钞票。看到这家伙穿着一双破旧的靴子,她感到有点惊奇。就在那个酒吧间,他的四十英镑就花去了不少。”“他还是不肯说出去弗恩利大院的原因吗?”“他简直是头犟驴。今天早晨我跟利物浦的海斯在电话里聊了一会儿。”“赫尔克里·波洛说,他知道那家伙去那里的原因。”我说。
  “真的吗?”警督迫不及待地问道。
  “真的,”我的话语不带有点邪意,“他说他去那里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出生在肯特郡。”我把心中的困窘传递给他后,心里明显地好受多了。
  拉格伦听了此话迷惑不解地盯着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那黄鼠狼般的眼睛一转,脸上又马上露出了微笑。他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好像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说,“对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这可怜的老头,很可能在家里有一个痴呆的侄儿。这就是他放弃自己的职业来这里定居的原因。”“波洛有个痴呆的侄儿?”我吃惊地问道。
  “是的,他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吗?这可怜的家伙很温顺,什么都好,就是疯得太厉害。”“是谁告诉你的?”拉格伦警督又咧嘴笑了笑。
  “你的姐姐,谢泼德小姐,是她告诉我的。“卡罗琳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惊讶。她要把每个人家里的秘密全打听清楚才肯罢休。遗憾的是我无法使她成为一个有涵养的体面人,让她不要去乱传别人的私事。
  “快上车,警督,”我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我们一起去拉尔什,把最新消息告诉我们的比利时朋友。”“好吧,尽管他有点傻头傻脑,但不管怎么说,在指纹这件事上他还是给了我一些很有用的提示。他对肯特这家伙的事已经走火入魔,简直有点神经失常。但这也难说——可能他的说法也有理由吧。”波洛还是跟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带着微笑接待了我们。
  他认真地听着我们给他带去的消息,不时地点点头。
  “看来好像没什么问题,是吗?”警督的脸上露出阴郁的表情。“一个人不可能在一地行凶杀人,而同时又在一英里以外的酒吧间喝酒嘛。”“你们打算把他放了吗?”“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不能因为他的钱来路不明就长期拘留他。对这件令人头痛的事我们又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警督怨气十足地把火柴扔入栅格,而波洛又取出来并且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专门放火柴的容器里。他的这个动作纯粹是机械性的。我完全可以看出,他正在考虑别的什么事。
  “如果我是你的话,”他最后说,“我现在还不急于把他放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拉格伦不明究里地盯着他。
  “我是说,暂时不要释放他。”“你认为他跟谋杀案有关,是吗?”“我想可能没有关系——不过现在还难以肯定。”“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波洛举起手制止他往下说。
  “Mais oui,mais oui(法语:是的,是的),我已经听见了,我既不是聋子——又不是傻瓜,这得感谢上帝!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完全是从一个错误的前提出发来处理这件事的,‘错误’这个词用得恰当吧?”警督目光迟钝地凝视着他。
  “我不知道你是根据什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提请你注意,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三刻还活着,这一点你得承认,是吗?”波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任何没有得到证实的事情我都不相信!”“哦,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可作证。”“就根据她跟她伯父道晚安来证明这一点吗?对我来说年轻女士的话我并不完全相信——即使她长得漂亮迷人我也不相信。”“但你得明白,波洛先生。帕克看见她从房里出来的。”“不,”波洛声音宏亮地严加驳斥,“他根本就没看见。根据那天所做的小小试验我就知道了——你还记得吧,医生?帕克看见她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但他并没有看见她从里面出来。”“不是从里面出来,她还可能从什么地方出来呢?”“可能在楼梯上。”“楼梯上?”“我的小小灵感告诉我——是这样。”“但这楼梯只通向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卧室呀。”“完全正确。”警督仍旧茫然地盯着他。
  “你认为她去过她伯父的卧室了?那她为什么不说实话呢?”“啊!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这要看她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对吗?”“你的意思是——钱?见你的鬼,言外之意是艾克罗伊德小姐拿了这四十英镑?”“我可没这么说,”波洛说,“但我想提醒你一点,她们母女俩的日子过得挺艰难。她们需要钱来付帐单——常常为了一小笔钱而弄得焦头烂额。罗杰·艾克罗伊德对钱特别精明。这姑娘很可能被一小笔款项逼得走投无路。可想而知,这会引起什么样的结果。她拿了钱,然后下楼。当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大厅里玻璃杯的叮当声,她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帕克要去书房了。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在楼梯上——帕克可不是个健忘的人,他会起疑心的。如果钱不见了,他肯定会想起她从楼上下来的事。她的时间只够跑到书房门口——当帕克出现在门廊时,她把手放在门把上,装出刚从书房出来的样子。她顺口说了一句心里突然闪现的话,重复了那天晚上早些时候罗杰·艾克罗伊德的一道吩咐,然后悠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不错。但案发后她肯定会意识到这件事关系重大,有必要说出事实真相,你说对不对?不管怎么说,整个案件就围绕着这一点!”警督坚持己见。
  “事后弗洛拉对此事难以启齿,”波洛冷静地说,“那天晚上去叫她时只跟她说,家里东西被盗,警察来了。很自然,她马上就意识到偷钱之事被发觉。她的想法是坚持自己的说法。当她知道她伯父被刺后,她完全吓呆了。你得明白,先生,现在的年轻女子没特别大的刺激是不会晕倒的,然而她却晕倒了。她必定会坚持自己的说法,否则就得把一切都坦白交待出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不会承认自己是贼——尤其是在一批她始终想得到尊敬的人面前承认这一点。”拉格伦一拳敲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不相信,”他说,“这是——这是不可信的。你——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一开始我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性,”波洛承认道,“我一直认为弗洛拉小姐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事。为了弄清这一点,我做了一次小小的试验,就是我刚才跟你讲的那个试验。谢泼德医生陪我一起去的。”“你说是去考察一下帕克。”我忿懑地说。
  “Mon ami(法语:我的朋友),”波洛非常抱歉地说,“我当时不是跟你说,我们必须找个借口嘛。”警官站起身来。
  “现在就剩这件事,”他说,“我得马上去处理这位年轻女子的事。你跟我一起去弗恩利大院跑一趟怎么样,波洛先生?”“当然可以,谢泼德医生会开车送我们去的。”我没吭声,但非常乐意地默认了。
  当我们问起艾克罗伊德小姐时,仆人就把我们带到了弹子房。弗洛拉和赫克托·布伦特少校一起坐在一条靠窗的长凳上。
  “早上好,艾克罗伊德小姐,”警督说,“能不能单独跟你谈一下?”布伦特马上就起身向门口走去。
  “什么事?”弗洛拉非常紧张地问道,“不要走,布伦特少校。他可以呆在这里的,是吗?”她转身问警督。
  “随你的便,”警督冷冰冰地说,“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小姐,这是我的职责。但我想我们还是单独谈的好,我敢说,这件呈你也是愿意单独谈的。”弗洛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发现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接着她转身对布伦特说:“我想请你呆在这里,是的,我说话算数。不管警督要跟我说什么,我都想让你知道。”拉格伦耸了耸肩。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那就随你的便。是这么回事,艾克罗伊德小姐,这位波洛先生跟我提起一件事。他认为上星期五晚上你根本就不在书房,你没去见艾克罗伊德先生,更不可能跟他说晚安。当你听到帕在端着饮料穿过大厅时,你不是在书房,而是在通往你伯父卧室的那段楼梯上。”弗洛拉的目光转向了波洛,他向她点了点头。
  “小姐,那天我们一起围坐在桌旁时,我恳求你对我坦率,隐瞒的事波洛大伯迟早会弄清楚的。我是这么说的,是吗?我跟你超载了当地说了吧,是你拿了钱,是吗?”“钱?”布伦特尖叫了一声。
  有足足一分钟室内鸦雀无声。
  接着弗洛拉挺起了身子说:“波洛先生说得对,钱是我拿的,我偷了钱,我是贼——是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没有名声的小偷。现在你们都知道了!这件事已经泄露,我感到很高兴。最近几天这件事一直像恶魔似的缠着我!”她突然坐了下来,双手捂住脸。她声音沙哑地透过手指缝说:“你们不知道我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想买东西又没钱,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我不得不搞阴谋、撒谎、欺骗,最后弄得债台高筑。哦!一想到这些我就恨自己!就是因为这一点才把我们俩结合在一起的,拉尔夫和我。我们俩都很脆弱!我理解他,也同情他——因为我跟他都是寄人篱下,受人支配。我们俩都太弱了,无法独立生存。我们都是脆弱的、悲惨的、可鄙的小人。”她看了看布伦特,突然跺足大吼。
  “你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我——你也不相信我?我可以算是小偷——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我的真面目,我不再说谎了,也不想再装扮成你所喜欢的那种姑娘——年轻、天真、纯朴。你不想再见到我,我也不在乎。我恨自己,鄙视自己——但你必须相信一点,如果说真话对拉尔夫有好处的话,我早就说出来了。但我一直以为说出来对拉尔夫没好处——现在看来这反而使案件对他更为不利。我一直坚持我的谎言并不是存心想害他。”“拉尔夫,”布伦特说,“我完全明白了——口口声声不离拉尔夫。”“你不明白,”弗洛拉绝望地说,“你永远不会明白的。”她转向警督。
  “我什么都承认。我被钱逼得走投无路。那天晚上自离开餐桌后,我再也没见到过我的伯父。至于偷钱的事,不管你们怎么处理都行。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突然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用手捂住脸冲出了房间。
  “好了,”警督以平淡乏味地语调说,“事情弄清楚了。”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布伦特走上前来。
  “拉格伦警督,”他非常平静地说,“这钱是艾克罗伊德先生为了某种特殊目的给了我,艾克罗伊德小姐从未碰过这笔钱。她说钱是她拿的,这是谎话,她以为这样做就能解脱佩顿上尉的罪责。我说的是真话,我随时可到证人席去作证。”他全身急速地晃了一下,算是鞠躬,然后转身疾步走出了房间。
  波洛转瞬间追了出去,在大厅里追上了他。
  “先生——我恳求你稍等一下。”“你要干什么,先生?”很明显,布伦特有点不耐烦。他站在那里,双眉紧锁地看着波洛。
  “我想跟你说,”波洛说得非常快,“你这个小小的谎言骗不了我。不,我是不会受骗的。这钱确实是弗洛拉小姐拿的。不管怎么说,你的那番话富有想象力——我听了也感到高兴。这一点你做得挺不错,你是个思维敏捷,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我根本就不想听你的恭维话,谢谢。”布伦特冷漠地说。
  说完他便往前走,但波洛并没有生气,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啊!你必须听我把话讲完,我还有一些事要跟你说。那天我讲每个人都隐瞒了一些事,其实我早知道你所隐瞒的事。你真心爱弗洛拉小姐,你对她是一见钟情,是吗?哦!谈这些呈可不要介意——为什么在英国一提起爱情就认为是不光彩的秘密呢?你爱弗洛拉小姐,但你想方设法隐瞒这一事实。不错——你完全可以隐瞒,但听赫尔克里·波洛一句忠千——不在在小姐面前隐瞒你的爱。”波洛说这番话时,布伦特有点局促不安,他最后几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尖刻地问道。
  “你以为她爱拉尔夫·佩顿上尉——但我赫尔克里·波洛可以告诉你,这不是真的。弗洛拉小姐同意跟佩顿上尉结婚完全是为了讨她伯父的欢心,因为对她来说,结婚才是摆脱这种生活的方法,而这种生活她是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她喜欢他,他们之间有的是同情和理解,但爱情——没有!弗洛拉小姐爱的并不是佩顿上尉。”“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布伦特问道。
  我发现她黧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是瞎子,先生,一个十足的瞎子!这姑娘非常忠实。现在拉尔夫·佩顿受嫌疑,为了他的名誉,她注定站在他的一边,替他辩解。”我想我也该说几句话来促成他们的美事。
  “家姐那天晚上跟我说,”我壮着胆子说,“弗洛拉过去从不喜欢过拉尔夫·佩顿,今后也不会喜欢他的。家姐对这类事的看法从来不会错。”布伦特对我的这番奉承话毫不理睬。他转身对着波洛。
  “你真的认为——”他刚开口又停了下来。
  他是一个不善辞令的人,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
  波洛从不见过这么笨口拙舌的人。
  “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可以去问她本人,先生,但可能你再也不愿意——因为钱的事——”布伦特愤然一笑。
  “你以为我会因这件事而恨她吗?罗杰对钱总是那么吝啬。她生活拮据,但又不敢跟他说。可怜的姑娘,可怜而又孤独的姑娘。”波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边门。
  “我想弗洛拉小姐去花园了。”他低声说道。
  “我真是个大傻瓜,”布伦特突然叫了起来,“这场对白太有意思了,就像在演丹麦戏剧一样。但你确实是个大好人,波洛先生。谢谢。”他拉着波洛的手,紧紧地捏了一把,波洛感到一阵疼痛,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他向边门走去,穿过大门进了花园。
  “不是十足的傻瓜,”波洛一边轻轻地揉着被捏痛的手,一边低声说,“就是在一个方面——在爱情方面有点傻。”第二十章  拉塞尔小姐拉格伦警督大失所望。他跟我们一样,并没有被布伦特信誓旦旦的谎言所蒙骗。在回家的路上他一个劲地大声抱怨。
  “这样一来,一切都得改变,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波洛先生?”“说得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波洛说,“你要知道,我早就这样想过了。”拉格伦警督只是在短短的半小时前才产生了这种想法,他郁郁不乐地看了看波洛,继续谈论他对破案的新看法。
  “这些旁证现在看来都失去了价值!变得毫无意义!我们得从头开始,弄清每个人在九点半以后干了些什么。九点半——这才是我们要确定的时间,你对肯特的看法完全正确——我们暂时不能放他。让我想一下——九点四十五分在狗哨酒吧,如果跑步的话,一刻钟是可以到达那里的。雷蒙德先生听到跟艾克罗伊德先生谈话的人可能就是他——他向艾克罗伊德先生要钱,艾克罗伊德先生拒绝了。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打电话的人肯定不是他。车站在另一方向半英里以外的地方——离狗哨有一英里半以上。他离开狗哨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分。这该死的电话!一谈到这个问题我们就被卡住了。”“我们也一样,”波洛同意了他的看法,“这电话确实令人费解。”“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如果佩顿上尉爬进他继父的房间,发现他已被谋杀,他有可能打这个电话。他受了惊吓,心想他会被指控为杀人犯,然后便一走了之。这是可能的,是吗?”“他为什么要打电话呢?”“可能他还没完全确定那老头是否真的死了,心想他应该尽快地请医生去看一下,但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是的,这就是我的看法。你们认为这种分析怎么样?我敢说,这种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警督深深地吸了口气,态度显得很傲慢。一眼既可看出,他对自己的一番话感到非常得意。如果我们再发表自己的看法,那就多余了。
  这时车子已经到了我家的门口,我匆匆跑去看我的外科病人,他们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波洛和警督只好步行去警察局。
  打发完最后一个病人后,我悠闲地走进了屋子后面的小房间,我把它称为工场——我为自制的无线电感到自豪。卡罗琳讨厌我的工场。我把工具都存放在那里,不允许安妮拿着畚箕和扫把到里面去乱搞。家里的那只闹钟大家都说走得不准,所以我想把它修一下。当我正在调节闹钟机芯时,卡罗琳把头探了进来。
  “哦!原来你在这里,詹姆斯,”她抱怨道,“波洛先生想见你。”“好吧。”我烦躁地说。她突然进来把我吓了一跳,手上拿着的那个精密零件也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想见我,可以叫他到这里来嘛。”“到这里来?”卡罗琳问道。
  “是的,到这里来。”卡罗琳忿懑地哼了一声,然后退了出去。过了一两分钟,她带着波洛进来了,然后又退出去,并且用力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啊哈!我的朋友”波洛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走了上来,“你想躲开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看我又找上门来了。”“你跟警督的事办完了?”我问道。
  “暂时是完了。你呢?病人都看完了?”“是的。”波洛坐了下来,看着我。他那蛋壳似的脑袋歪向一边,仿佛在品尝一个令人回味的玩笑。
  “错了,”他最后说,“还有一个病人你还没看。”“不会是你吧?”我吃惊地说。
  “啊,当然不是我,我的身体挺棒。跟你说老实话,这是我搞的一个小小的compot(法语:阴谋),告诉你,我想见一个人——但又不想引起全村人的好奇——如果人们看到一个女人进我家,他们肯定会闲言闲语。但对你来说,她是你的病人,以前曾在你这里看过病。”“拉塞尔小姐!”我惊呼起来。
  “Precisement(法语:不错)。我有许多事要跟她谈,我已经给她送去了便条,约她在你的外科诊室见面。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恰恰相反,”我说,“请问我能不能参加你们的谈话?”“当然可以!这是你的外科诊室嘛!”“你知道,”我放下手中的钳子,“整个事情是那么扑朔迷离,那么有诱惑力。每有一个新的发现,情况就会大变,就像看万花筒似的——稍稍动一下,整个图案就全变了。你现在急于想见拉塞尔小姐是什么原因?”波洛扬了扬眉毛。
  “这还不明显吗?他低声说。
  “你又来这一套了,”我嘟哝着说,“在你看来一切都很明显。但你总是让我蒙在鼓里。”波洛非常和蔼地摇了摇头。
  “你是在嘲笑我。就拿弗洛拉的事来说吧,警督听了以后感到很吃惊——而你——你并没有感到吃惊。”“我根本就没想到她是小偷。”我驳斥道。
  “偷钱的事你可能没想到,但我当时一直在观察你的脸,你并不像拉格伦警督那样感到吃惊和疑惑。”我沉思了片刻。
  “可能你是对的,”我最后说,“我一直觉得弗洛拉隐瞒了一些事——因此当真相暴露时心理上已经下意识地做好了准备。而对拉格伦警督来说,他确实感到六神无主,不知所措,这可怜的家伙。”“啊,pour ca oui(法语:说得不错)!这可怜的家伙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想法。我想趁他思想混乱时,迫使他答应我的一些要求,这对我的破案有帮助。”“那是什么?”波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一些字。他放声读了起来:“艾克罗伊德先生于上周五遇刺。近来警察一直在搜捕拉尔夫·佩顿上尉——弗恩利大院的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养子。佩顿在利物浦刚要登上去美国的班轮时被捕。”读完后他又把那张便条折叠起来。
  “我的朋友,明天早晨的报纸上你就可以见到这条消息了。”我瞠目结舌,呆呆地望着他。
  “但——但这不可能是真的!他不在利物浦!”波洛朝我微微一笑。
  “你的思维真敏捷!不,并没有在利物清找到他。拉格伦警督一开始不同意我把这段文字寄给报社,因为我没有把真实意图透露给他。但我郑重其事地向他发誓,这条消息一上报,有趣的事就会接踵而来,这样他才作出了让步。但他声明,他绝不承担任何责任。”我凝视着波洛,他又对我微微一笑。
  “我实在弄不懂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我说,“你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你得动用一下你的灰色的小细胞。”波洛严肃地说。
  他起身朝对面的长凳走去。
  “看得出你是真的爱好机械装置。”他仔细地察看了我拆开的那些零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我马上把波洛的注意力引到我自制的无线电上,我发现他对我的手艺很赞赏。接着我又给他看了一两件不发明——微不足道的小器具,但很实用。
  “按我的看法,“波洛说,“你应该当发明家,而不是当医生。门铃响了——一定是你的病人来了,我们到外科诊室去吧。”上次我曾被这位女管家调零的美貌所打动,今天早晨我又一次被打动了。她还是跟往常一样,穿着朴素的黑衣服,高高的个子,大大的黑眼睛,挺胸直立,毫无拘束。平时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罕见的红晕。看得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销魂摄魄的美女。
  “早晨好,小姐,”波洛说,“请坐,经谢泼德医生允许,我们可以在他的外科诊室做一次简短的谈话。”拉塞尔小姐还是跟往常一样,镇静自若地坐了了下来。即使她的内心感到焦虑不安,但外表上是绝对不显露出来的。
  “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她说,“在这种地方谈话好像有点别出心裁。”“拉塞尔小姐——我想告诉你一条消息。”“那太好了!”“查尔斯·肯特已在利物浦被捕。”她显得无动于衷,只是眼睛稍稍睁大了一点。她以挑战的口气质问道。
  “你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时我突然发现——一直萦绕在我心里的谜团豁然释解了。她那挑衅的口气跟查尔斯·肯特很相似。尽管他们俩的说话声,一个粗涩而沙哑,另一个费劲地学贵妇人的腔调说话——但音色相似到难以置信的地步。那天晚上在弗恩利大院外遇见的那个陌生人使我联想到的就是拉塞尔小姐。
  我看了波洛一眼,暗示他我已经发现了一些情况。他向我微微地点了点头,拉塞尔小姐并未觉察。
  他没有直接回答拉塞尔小姐的问题,只是做了个地道的法国人的手势,把双手一摊。
  “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就这么回事。”他非常温和地说。
  “我对你的话毫地兴趣,”拉塞尔小姐说,“这个查尔斯·肯特究竟是谁?”“就是案发当晚来弗恩利大院的那个人,小姐。”“真的吗?”“他这人很幸运,有旁证,证明他九点三刻时正在离这里一英里之外的酒吧间。”“他运气太好了。”拉塞尔小姐说。
  “但我们仍然没弄清他来弗恩利大院干了些什么——比如说,他来跟谁会面。”“恐怕我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女管家彬彬有礼地说,“我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情况。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她做了一个试探性的动作,好像要起身,波洛马上阻止了她。
  “还没完呢?”他心平气和地说,“今天早晨又发现了新的情况。现在看来艾克罗伊德先生被谋杀的时间不是九点三刻,而是在这个时间之前。从八点五十分谢泼德医生离开起,到九点三刻之间。”我发现女管家脸上的红晕渐渐消失,变得像死人般苍白。她身子向前倾斜,有点坐立不安。
  “但艾克罗伊德小姐已经承认她说的是谎话。那天晚上她从未去过书房。”“那么——”“那么,看来我们要寻找的人就是查尔斯·肯物质。他去弗恩利大院,但又说不出干了些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他在那里干了些什么。他根本就碰过老艾克罗伊德一根毫毛,他从未靠近过书房,谋杀之事跟他无关,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她身体前倾,那钢铁般的自制力量最后终于崩溃了,脸上露出了恐惧和绝望的表情。
  “波洛先生!波洛先生!哦,请相信我。”波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肩膀,让好消除疑虑。
  “是的——是的,我相信你。我的目的只是让你说出真话,你明白吗?”一瞬间她的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说的都是真的?”“怀疑查尔斯·肯特犯有谋杀罪,这是真的。只有你才能救他,只要你说出他来弗恩利大院的目的就行了。”“他是来看我的,”她说得又轻又快,“我出去跟他会面——”“在凉亭会面,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你是怎么知道的?”“小姐,调查是我的职业。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很早就出去了,你在凉亭留了张条子,上面写着几点钟在那里会面。”“是的,我是这么做的。我收到他的来信,说他要来。我不敢让他进屋,因此我按照他给我的地址给他写了封回信,约他在凉亭会面,并把凉亭的位置详细地描述了一番,以免他走错地方。但我担心他会等得不耐烦,所以我跑了出去,在那里留了张纸条,说我大约在九点十分到那里。我并不想让仆人看见我,所以就从客厅的窗子溜了出去。当我回来时,我遇见了谢泼德医生,我猜想他一定会感到奇怪,因为我是跑步回来的,所以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并没想到他那天晚上会来赴宴。”她顿住了。
  “往下说,”波洛说,“你九点十分出去跟他会面,你们说了些什么?”“你这是给我出难题,你知道——”“小姐,”波洛打断了她的话,“在这个问题上我必须知道全部事实。你告诉我们的事绝不会传出这屋外。谢泼德医生说话非常谨慎,我也一样。你要知道,我会帮助你的。这个查尔斯·肯特是你的儿子,是吗?”她点了点头,两颊涨得绯红。
  “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发生在肯特郡。我并没有结婚……”“因此你就以郡名作为他的姓,这一点可以理解。”“我找到工作后,他的吃往等费用都由我承担。我从未告诉他我是他的母亲,他后来慢慢地学坏了,开始酗酒、吸毒。我给他买了票让他去加拿大。曾有一两年未听到他的音讯。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他知道了我是他的母亲,于是便写信来向我要钱。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他说他要回国了,并且说要到弗恩利大院来看我。我不敢让他进家,因为我在这个家中一直受人尊敬。如果这种事传出去的话——我这女管家的工作就保不住了。因此我写信给他,约他在凉亭会面,具体情况刚才都跟你说了。”“早晨你就来见谢泌德医生了?”“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他染上毒瘾之前他并不是个坏孩子。”“我明白了,”波洛说,“请继续往下说。他那天晚上到凉亭来了?”“是的,我去时他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他的态度非常粗暴,动不动就骂人。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我们只是简短地谈了几句,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是几点钟?”“大约是九点二十分至九点二十五分之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因为我回到屋里还不到九点半。”“他走的是那条路?”“还是从来的那条路出去的,就是门房间旁边跟车道连接的那条小路。”波洛点了点头。
  “你呢?你做了些什么?”“他走后我就回屋了,看见布伦特少校正在露台上来回踱步,嘴里还叨着香烟,因此我绕了个圈,从边门进了屋,这时正好是九点半。这个我刚才已经跟你讲了。”波洛又点了点头,并在小笔记本上做了些记录。
  “我想这就够了。”他若有所思地说。
  “我该不该——?”她犹豫了一会,“我该不该把所有这一切都告诉拉格伦警督?”“到时候再说,不必急于告诉他。我们要按正确的程序和方法循序渐进。现在还没有正式指控查尔斯·肯特犯有谋杀罪。如果案情的侦破有了新的进展,你的那些隐私就不必讲出来了。”拉塞尔小姐站起身来。
  “非常感谢,波洛先生,”她说,“你真是太善良了。你——你真的相信我吗?查尔斯的确跟这件罪恶的谋杀案无关!”“毫无疑问,九点半在书房跟艾克罗伊德先生谈话的人不可能是你的儿子。要振作起来,小姐。——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拉塞尔小姐走了,波洛和我还留在屋里。
  “又了结一件事,”我说,“每次进展都无法证明拉尔夫·佩顿无罪。你是怎么知道查尔斯·肯特要见的就是拉塞尔小姐呢?你注意到他们的相似之处了吗?”“在见到肯特之前,我早已把她跟一个未知的男性联系在一起了。当我发现鹅毛管时,我就想到了毒品,同时又想起了拉塞尔小姐拜访你的事,详细情况你已经跟我说了。接着我发现那天的晨报上有一篇关于可卡因的文章,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事情就清楚了。她那天早晨找到了某个人的来信——这个人已经染上了毒瘾。她看到报上那篇文章后就跑来向你提出一些试探性的问题。她提到了可卡因,因为这篇文章谈的就是可卡因。接着,当你对可卡因感兴趣时,她马上又转了话题,谈到侦探小说以及难以查验出的毒药。我当时就猜想,那个染上毒瘾的男人可能就是她的儿子、兄弟或者令人讨厌的亲戚。啊!我该走了,吃午饭的时间到了。”“留下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吧。”我建议道。
  波洛摇了摇头,眼睛里微光闪烁。
  “今天不能再吃了,我不想让卡罗琳小姐连续两天扮演素食者。”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什么能逃得过赫尔克里·波洛的眼睛。
  第二十一章 报上消息引起轰动拉塞尔小姐进外科诊室时,卡罗琳肯定是看见的。我料到她会问起这件事,所以事先就编好了一套谎言,说拉塞尔小姐是来看膝盖毛病的。然而卡罗琳并没有盘问我,原因是:她认为拉塞尔小姐来这里的目的她是一清二楚的,而我则是被蒙在鼓里。
  “她是来试探你的,詹姆斯,”卡罗琳说,“毫无疑问,她是用最可耻的方式来试探你,我敢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她来这里的原因。男人总是那么单纯。她知道你是波洛的知心朋友,所以到你这里来打听消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詹姆斯?”“我可不敢妄加猜测,你总是有那么多非凡的想法。”“你可不要挖苦我。我认为拉塞尔小姐对艾克罗伊德先生的死因了解得很多,但她不想承认这一点。”卡罗琳得意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我心不在焉地问道。
  “你今天怎么这么呆,詹姆斯。一点生气都没有,肯定又是肝脏出了毛病。”接下来我们谈的全是自己家里的私事。
  第二天早晨,当地的日报及时刊登了波洛编造的那则消息。对刊登消息的目的我一无所知,然而这则消息对卡罗琳的影响极大。
  她开始吹嘘说,她一直是这么说的——简直是一派胡言。我扬了扬眉毛,并没有跟她争辩。然而卡罗琳的胡言乱语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她接着说:“虽然我没有明确地说是利物浦,但我知道他想设法逃往美国。克里平就是这么做的。”“但没有成功。”我提醒她。
  “可怜的孩子,他们已经把他抓起来了。詹姆斯,我认为你应该尽你的职责,设法让他不被判死刑。”“你想叫我干什么呢?”“嗨,你不是医生吗?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很了解。他神经有毛病,你就这么说过。前几天我从报上看到,那些精神病患者在布罗德韦过得很幸福——这地方就像上层阶级的俱乐部一样。”卡罗琳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件事。
  “波洛还有一个低能的侄子?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好奇地问道。
  “你还不知道吗?哦,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这可怜的小家伙。这是他们家的一大不幸。迄今为止他们一直把他关在家里,现在情况越来越严重,他们不得不打算把他送到某个精神病院去。”“我想你现在对波洛家的一切都了解了。”我气愤地说。
  “确实了解得很清楚,”卡罗琳自鸣得意地说,“能够把家里的不幸向别人倾诉,这是一种极大的安慰。”“如果是自觉自愿说出来的话,那么你倒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如果对被迫说出来的隐私津津乐道的话,那就是另一码事了。”卡罗琳以基督都殉道士乐于殉难的神态看着我。
  “你这个人太不露口风了,詹姆斯,”她说,“自己不愿意提供任何消息,还指望别人跟你一样。我认为我从来没有强迫任何人说出自己的隐私。比方说,如果波洛先生今天下午过来的话,(他说他可能要来)我是不会问他谁今天一清早到他家去了?”“今天一清早?”我追问道。
  “非常早,”卡罗琳说,“牛奶还没送来之前。我恰好朝窗外看——透过被风吹动的百叶窗。是一个男的,他从全封闭的车子里走出来,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可以把我的看法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我的看法是否正确。”“你有什么看法?”卡罗琳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一个家政事务所的专家。”她低声说。
  “家政事务所的专家?”我惊奇地说,“我亲爱的卡罗琳!”“听我说,詹姆斯,以后你会知道我的看法是正确的。那个名叫拉塞尔女人那天早晨向你打听毒药的事情。而当天晚上,罗杰·艾克罗伊德很可能吃了带毒的食品,下毒是轻而易举的事。”我放声大笑起来。
  “胡说八道,”我大声说,“他是颈后被刺,这一点谁都知道。”“詹姆斯,这是死后制造的假象。”“我的姑奶奶,”我说,“是我验的尸,我对自己的话是要负责任的。这个刀口不是死后刺的——他死于刀伤,这一点绝对没有错。”卡罗琳仍然显出一副万事通的样子,这使我非常恼怒,我接着说:“可能你能告诉我,卡罗琳,我是否有医学学位?”“有的,我敢说,詹姆斯——至少我是知道的。但不管怎么说,你缺乏想象力。”“上帝赋予你三倍的想象力,把我的那一份也给了你。”我毫无表情地说。
  那天下午波洛按约好的时间来了。看到卡罗琳娴熟地运用那套探听消息的技巧,我感到很有趣。姐姐并没有直接提问,而是通过种种巧妙的方法转弯抹角地谈起那位神秘的客人。从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我看出波洛已经识破了她的意图,但他仍然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非常成功地挡住了她击来的“保龄球”,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谈了。
  我猜想他对这场小小的游戏也很感兴趣。谈话完毕他站起身来,建议出去散散步。
  “我需要用散步来放松一下,”他解释道,“你跟我一起去吗,医生?可能散完步卡罗琳小姐会给我们准备好茶点。”“这是我乐意干的事,”卡罗琳说,“你的那位——客人也来吗?”“你真是太好客了,”波洛说,“他不来,他正在休息。不久你就会跟他相识的。”“他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有人跟我这么说的,”卡罗琳壮着胆子说。
  “他们是这么说的吗?”波洛低声说,“哦,我们该走了。”我们一起散步朝弗恩利大院方向走去。我事先就料到我们会朝那个方向走去的。我渐渐地懂得了波洛的办案方法,在他看来,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整个案件的侦破都有一定的帮助。
  “我想分派你一项任务,”他最后说,“今晚在我家,我想举行一次小小的聚会,你有意出席的,是吗?”“当然愿意。”我说。
  “很好。我还要请艾克罗伊德家的那几个人参加——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小姐、布伦特少校、雷蒙德先生。我想请你当我的大使。这次小小的聚会定于晚上九点正开始。你会去请他们的——是吗?”“我非常乐意,但你为什么不亲自去请呢?”“因为我怕他们向我提出问题:为什么要请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们会要求我说出我的看法。你是了解我的,朋友,我这个人喜欢到时机成熟时才发表我的小小看法。”我微微一笑。
  “我朋友黑斯廷斯,我曾跟你提起过他,常常称我为牡蛎,嘴封得太紧。他的这种说法对我有点不太公正。对于事实,我绝不保守,但每个人对事实都有自己的看法。”“你叫我什么时候去请?”“如果愿意的话,现在就去。我们快要到艾克罗伊德家了。”“你进去吗?”“不,我就在大院里溜达。过一刻钟我们在门房的旁边会面。”我点了点头,便出发去执行我的任务。家里只有艾克罗伊德太太一个人,她正在喝早茶。见我进去她非常有礼貌地接待了我。
  “非常感谢,医生,”她低声说,“你把我和波洛先生之间的小小的误会给澄清了。但人生真是多灾多难,麻烦事一桩接一桩。弗洛拉的事你听说了吗?”“请讲得具体一些。”我很谨慎地说。
  “弗洛拉和赫克托·布伦特订婚了。当然,跟拉尔夫相比,布伦特有些不太相配。但不管怎么说,幸福是第一位的。弗洛拉需要一个年纪较大的人——一个稳健可靠的人,而布伦特在这方面确实是个杰出人物。你看到今天早晨报纸上刊登拉尔夫被捕的消息了吗?”“看到了。”我说。
  “太可怕了,”艾克罗伊德太太闭上眼睛,浑身战栗,“杰弗里·雷蒙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给利物浦打电话,但那里的警察局并没有告诉他任何情况。事实上,他们说他们根本就没抓住拉尔夫。雷蒙德先生坚持认为,这完全是一个误会。人们管这叫什么?——报纸上的谣传。我不允许任何人在仆人面前提这件事——这么不光彩的事。如果弗洛拉真的跟他结了婚,那后果就不堪设想。”艾克罗伊德太太闭上眼睛,内心感到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完成波洛的任务要花多长时间。
  我刚想说,艾克罗伊德太太又开口了。
  “你昨天跟可恶的拉格伦警督来这里了,是吗?禽兽不如的家伙——他用恐吓的方式逼迫弗洛拉承认,是她拿了罗杰房间里的钱。事实上这件事非常简单。这乖孩子想借几个钱,但又不想去打搅她的伯父,因为她的伯父对钱卡得非常死。当她知道放钱的地方后就自己去拿了。”“弗洛拉是不是这么解释的?”我问道。
  “亲爱的医生,我想你对我现在的姑娘们是了解的,做事轻率,不考虑后果。当然,催眠术之类的事你是精通的。这个警督大声吼她,反反复复用‘小偷’这个词,直到这孩子的心理达到了抑制状态——是不是称作变态心理?我总是把这两个词混淆在一起——认为自己确实偷了钱。这类事我一眼就能看穿。谢天谢地,这场误会反而把他们俩撮合到一块了——我的意思是说赫克托和弗洛拉两人。老实对你说,我过去一直为弗洛拉操心:曾有一度我担心她跟年轻的雷蒙德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你想想看!”艾克罗伊德太太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尖叫,“他只不过是个私人秘书——没有什么财产。”“如果他们真的结婚了,这对你肯定是个非常沉重的打击,”我说,“艾克罗伊德太太,赫尔克里·波洛先生叫我给你捎个口信。”“给我捎口信?”艾克罗伊德太太感到非常惊奇。
  我急忙向她解释了波洛的意图,让她放心。
  “当然,”艾克罗伊德太太有些顾虑地说,“如果是波洛先生说的,我们就应该去。但究竟是关于什么方面的事?我想事先了解一下。”我只得老实对她说,我跟她一样也弄不清楚。
  “好吧,”艾克罗伊德太太最后非常勉强地说,“我会通知其他几个人的,我们九点钟到达那里。”任务完成后我就告辞了,到事先约定的地点跟波洛相会。
  “恐怕已经超出了一刻钟,”我说,“这个老太太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我没法打断她。”“没关系,”波洛说,“我在这里欣赏风景挺愉快的,这个林园太美了。”我们朝回家的方向走。到家时卡罗琳亲自为我们开六,这使我们感到惊异。显然她一直在等我们。
  她把手指放到唇边,显出一副傲慢而且兴奋的样子。
  “弗恩利大院的客厅女仆厄休拉·伯恩在这里!”她说,“我让她在餐厅里等候。她非常难过,这可怜的姑娘。她说她必须马上见到波洛先生。我尽一切可能来安慰她,给她沏了热茶。看到她这副样子确实令人心酸。”“在餐厅吗?”波洛说。
  “请跟我来。”说完我便朝餐厅走去。
  厄休拉·伯恩正坐在桌旁。她伸开双臂,抬起头,显然她的头刚才是埋在手臂中的。她的眼睛哭得红肿。
  “厄休拉·伯恩。”我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波洛先生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向她伸出了双手。
  “叫错了,”他说,“你叫得不对。我想你不应该叫她厄休拉·伯恩,而应该称她为厄休拉·佩顿,对吗,孩子?你是拉尔夫·佩顿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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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19: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章  厄休拉的陈述厄休拉一言不发地看着波洛,不一会儿,她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点了点头便嚎啕大哭起来。
  卡罗琳从我身后急步跨上前,搂着她,而且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好了,别哭了,我的宝贝。”她用安慰的口气说,“不会有什么事的。等着吧——一切都会好的。”虽然卡罗琳是个好奇心重而又喜欢传播流言蜚语的人,但她还是挺善良的。看见这个姑娘如此悲痛欲绝,即使波洛的到来也勾不起她的兴趣了。
  不一会儿,厄休拉挺起身子,擦干了眼泪。
  “我这个人太脆弱、太愚蠢。”她说。
  “不,不能这么说,我的孩子,”波洛很和气地说,“过去这一周对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也是一次非常可怕的考验。”我说。
  “结婚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厄休拉接着说,“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拉尔夫告诉你的吗?”波洛摇了摇头。
  “我今晚来这里的原因你肯定是清楚的,”她继续说,“这——”她拿出一张皱成一团的报纸,我一眼就看出,这就是波洛刊登那条消息的报纸。
  “报上说拉尔夫已经被捕,现在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我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了。”“报纸上的东西并不一定都是真的,小姐,”波洛的脸上露出一丝惭愧的表情,“不管怎么样,你把知道的一切都讲出来,这对你有好处,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事实。”厄休拉犹豫了一会儿,疑惑地看着他。
  “你不信任我,”波洛彬彬有礼地说,“然而你又特地跑来找我,是吗?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不相信拉尔夫会杀人,”姑娘低声说,“我想你这个人非常聪明,一定能弄清事实真象。而且——”“往下说吧。”“我认为你这个人很善良。”波洛频频点头。
  “说得好——是的,说得好。我可以告诉你,我完全相信你丈夫是清白的——但事态的发展对他很不利。如果要我救他的话,你必须把一切事实真相告诉我——即使是那些看上去对他更为不利的事实。”“你这个人真善解人意。”厄休拉说。
  “这么说你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是吗?那么从头开始说吧。”“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撵走,”卡罗琳一边说,一边往扶手椅上坐,“我想弄清楚这孩子为什么要装扮客厅女仆?”“装扮?”我追问道。
  “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是为了打赌?”“为了谋生。”厄休拉非常干脆地说。
  接着她鼓起勇气,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下面我用自己的话扼要地复述一遍。
  厄休拉·伯恩家有七口人——是破落的爱尔兰上流人家。父亲死后,家中的大多数女孩不得不外出谋生。厄休拉的大姐嫁给了福利厄特上尉。那个星期天我见到过她,她当时感到很窘挥,其原因现在一目了然。厄休拉决心自己谋生,但她不想当保姆——这一职业任何未经培训的姑娘都干得了,她选择了客厅女仆这项工作。她不愿意被人们看成是“贵夫从客厅女仆”,而想当个名符其实的客厅女仆。她的这项工作是由她姐姐介绍的。在弗恩利大院她总是避开别人,这一点引起了人们的非议,然而她的工作干得非常出色——手脚利索,什么都会干,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我喜欢这项工作,”她解释说,“我有大量的个人支配时间。”接下来她谈到了如何遇见拉尔夫·佩顿,他们的恋爱过程,以及他们的秘密结婚。厄休拉并不愿意这么做,但佩顿最后说服了她。他说不能让他的继父知道他跟一个身无分文的姑娘结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秘密结婚,待以后时机成熟再告诉他。
  这件事就这样办妥了,厄休拉·伯恩变成了厄休拉·佩顿。拉尔夫说他想把债先还清,然后找一项工作,当他能够养活她,不再依赖他的继父时,他就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但对拉尔夫·佩顿这样的人来说,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是谈何容易。他想在继父不知道他结婚的情况下说服他帮他还清债务,扶持他东山再起。但当罗杰·艾克罗伊德知道拉尔夫所欠的债务的数额时感到非常生气,拒绝帮他还债。几个月后,拉尔夫又被召回家。罗杰·艾克罗伊德向他直截了当地提出,他真心希望拉尔夫跟弗洛拉喜结良缘。他要求拉尔夫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拉尔夫·佩顿天生的弱点又显露出来了。跟往常一样,他总是抓住最简单、最迅速的解决方法。就我所知,弗洛拉和拉尔夫并非真心相爱。对他们双方来说,这不过像一种生意上的买卖。罗杰·艾克罗伊德口述了他的愿望——他们俩都一口同意。对弗洛拉来说,她只是为了抓住这个能够获得自由的机会——钱, 以及广阔的前景;而对拉尔夫来说,也不过是在做一种不同的游戏。他在经济上陷入困境,所以他想抓住这机会来偿还债务,从而开始新的生活。拉尔夫天生无远见,但他还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不远的将来他会跟弗洛拉解除婚妁。所以弗洛拉和他商量好对此事暂时保密,他想方设法要瞒往厄休拉。他本能地意识到,由于她意志坚强、办事果断,讨厌奸诈行为,所以她是绝对不会同意这种做法的。
  不久关键时刻到来了,一向专横的罗杰·艾克罗伊德决定宣布订婚之事。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跟拉尔夫说,只是找弗洛拉谈了一下,而弗洛拉态度非常冷淡,但并没有表示反对。对厄休拉来说,这消息就像是晴天霹雳,她把拉尔夫从城里召了回来。他们在林子里秘密相会,他们的谈话被我姐姐偷听到一些。拉尔夫请求她暂时不要声张出去,但厄休拉的态度非常坚决,她再也不想隐瞒下去了。她决定马上就把真实情况告诉艾克罗伊德先生,请求他不要无情地拆散他们的夫妻关系。
  一旦作出了决定,厄休拉就会坚定不移地去执行。就在那天下午她找罗杰·艾克罗伊德谈了一次话,向他透露了真相。谈话中他们大吵了一场——如果罗杰·艾克罗伊德本人没有遇到麻烦的话,这场争吵会更加激烈。然而厄休拉并没有达到目的。艾克罗伊德是决不会轻易饶恕欺骗他的人的,他的怨恨主要发泄在拉尔夫身上,但厄休拉也受到了责骂,被视为有意勾引富家子弟的坏女孩,艾克罗伊德对他们俩都不饶恕。
  同一天晚上,厄休拉和拉尔夫约好在小凉亭会面。她从边门溜出屋子,去跟拉尔夫相会,他们的谈话纯粹是相互指责。拉尔夫指责厄休拉不合时宜地泄露他们的秘密,这种做法不可挽救地毁了他的前途;而厄休拉指责他诈骗。
  他们分手后半个小时多一点,罗杰·艾克罗伊德的尸体就被发现了。从那天晚上到现在,厄休拉再也没有见到过拉尔夫,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
  她叙述完后,我越来越意识到这一系列事实是多么可怕。如果艾克罗伊德不死的话,他肯定会修改他的遗嘱——我对他相当了解,知道他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修改遗嘱,他的死正值拉尔夫·佩顿的关键时刻,难怪这姑娘一直守口如瓶,还在继续扮演她那客厅女仆的角色。
  我的沉思被波洛的说话声打断。从他那严肃的口气可以看出,他也意识到情况的复杂性。
  “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因为这是整个案件的关键:你是什么时候跟拉尔夫·佩顿上尉在凉亭分手的?稍微想一下再回答,你的回答一定要非常精确。”厄休拉咧嘴笑了笑,可以看得出,这是一种苦笑。
  “你以为我心里没有反反复复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我出去见他时正好是九点半。布伦特少校在露台上来回踱步,我只好绕了个圈从林子中走,尽量不让他看见。我到达凉亭的时间肯定是九点三十三分左右,拉尔夫已经在等我了,我和他一起呆了十分钟——不会超出这个时间。因为我回到屋子时正好是九点三刻。”现在我才恍然大悟,前几天她为什么老是提那个问题:但愿能找到事实,证明艾克罗伊德死于九点三刻前,而不是九点三刻后。
  接下来波洛又问了一个问题,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谁先离开凉亭?”“我。”“让拉尔夫·佩顿一个人留在凉亭?”“是的——但你不会认为——”“小姐,我是怎么想的无关紧要。你回屋后做了些什么?”“回自己的房间。”“一直待到什么时候?”“十点左右。”“是否有人能证明这一点。”“证明?你的意思是证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哦!没人能证明。但可以肯定——哦!我明白了。他们可能认为——他们可能认为——”我从她的目光里看出了她的恐惧。
  波洛替她说出了她要说的话。
  “认为是你从窗子进入艾克罗伊德的书房,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就向他刺了一刀,是不是?是的,他们可能就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傻瓜才会这么认为。”卡罗琳气愤地说。
  她拍了拍厄休拉的肩膀。
  姑娘用手捂住了脸。
  “太可怕了,”她喃喃自语,“太可怕了。”卡罗琳非常温柔地摇了摇她。
  “不要担心,我的宝贝,”她说,“波洛先生并不是这么想的。至于你的丈夫,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他自己逃之夭夭,倒让你一个人去承担罪责。”厄休拉拼命地摇着头。
  “哦,不,”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不是这么回事。拉尔夫决不会为此逃跑的,他可能认为是我干的。”“他不会这么想吧。”卡罗琳说。
  “那天晚上我对他太粗暴了——说话太严厉、太尖刻。我根本就不去听他的解释——我以为他不会把一切放在心上的。我站在那里一个劲地把我对他的看法全部掏了出来,我把脑子里想到的最冷酷、最无情的词语都用上了。”“这些话对他没害处,”卡罗琳说,“对男人说什么话都行,你不必担心。他们是那么高傲,即使责骂他们,他们也会认为这并非发自内心。”厄休拉不断地捻着自己的手,显得很紧张。
  “谋杀案发生后,他一直没露面,这一点我非常担心。有时我猜想——但转眼我又想他是不会干出这种事的——他是不会的……但我希望他能回来,公开澄清自己跟这件事无关。我知道他很喜欢谢泼德医生,我想谢泼德医生可能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她向我转过身来。
  “那天我把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心想如果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的话,肯定会把这些话转告给他的。”“我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我惊叫起来。
  “詹姆斯怎么会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卡罗琳严厉地责问道。
  “我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厄休拉承认道,“但拉尔夫经常提到谢泼德医生,我知道在金艾博特这个地方,谢泼德医生可能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亲爱的小宝贝,”我说,“到现在为止,我一点都不知道拉尔夫·佩顿在什么地方。”“他说的是真话。”波洛说。
  “但——”厄休拉疑惑不解地拿出那张剪报。
  “啊!”波洛脸上微微露出尴尬的神色,“废纸一张,小姐。Rien du tout(法语:毫无用处)。我一刻都没相信过拉尔夫·佩顿已经被捕。”“但是——”厄休拉说得异常缓慢。
  波洛打断了她的话。
  “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那天晚上佩顿上尉穿的是鞋还是靴子?”厄休拉摇了摇头。
  “我记不清了。”“太遗憾了!你怎么会这么粗心呢?”他的头倾向一边,朝她笑了笑,食指不断地摆动着。
  “没关系,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振作起来,你完全可以信赖赫尔克里·波洛。”第二十三章  波洛召集开会“喂,”卡罗琳一边起身一边说,“上楼去躺一会儿吧。不必担心,我的宝贝,波洛先生会把一切都搞清楚的——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刻回弗恩利大院了。”厄休拉犹豫不决地说。
  卡罗琳一把拉住了她,不让她走。
  “胡说。你暂时由我照看,至少你现在不能走——对吗,波洛先生?”“对,这是最好的安排,”这位矮个子比利时侦探说,“今晚我想请小姐——哦,请原谅,应该称夫人——参加我召集的聚会。九点钟在我家,她必须出席。”卡罗琳点了点头,然后跟厄休拉一起走出了房间。房门关上后,波洛又坐回了椅子上。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说,“事情越来越清楚了。”“看来情况对拉尔夫·佩顿越来越不利。”我非常阴郁地说。
  波洛点了点头。
  “是的,的确如此。这是你事先预料到的,对不对?”我看着他,对他这句话的意思感到迷惘。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手指尖对着手指尖。突然,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我问道。
  “我时常想起我的朋友黑斯廷斯,我非常想念他。我曾经跟你谈起过他——他现在住在阿根廷。每当我处理大案时,他总是在我身边。他帮助过我——是的,他经常帮助我。他有一种决窍,能够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事实真象——bien entendu(法语:当然),他本人都没注意到。有时他会讲一些非常愚蠢的话,而透过这些愚蠢的话我能够弄清事实真象!另外,他总是把那些有趣的案件记录下来。”我干咳了一声,感到有点不自在。
  “就这一点来说——”我刚开口又停了下来。
  波洛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两眼炯炯有神。
  “说呀,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实跟你说,我读过好几本黑斯廷斯上尉写的书。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就不能试一下,也像他那样把这个案件写成书呢?如果不把它写下来,我会遗憾终生的——参加破案可能我一生中只有这么一次——这是唯一的机会。”我感到越来越热,语句也越来越不连贯,结结巴巴地讲完了上面这番话。
  波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有点害怕,怕他用法国人的方式来拥抱我。但他还算仁慈,并没有拥抱我。
  “但你也做得不赖——随着案情的发展,你也把你对此案件的印象记了下来,是吗?”我点了点头。
  “太棒了!”波洛大声说,“拿出来让我瞧瞧——就是现在。”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我毫无准备。我设法想起所记录的某些细节问题。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结结巴巴地说,“有些地方——是我个人的看法。”“哦!我完全能够理解,你把我说成是滑稽可笑的人——甚至把我说成是荒唐的人,是吗?没关系。黑斯廷斯有时对我也很不礼貌,但我对这些小事从不放在心上。”我仍然有点疑惑,但迫于要求我只得在书桌抽屉里乱翻,拿出一叠乱七八糟的手稿递给他。由于考虑到这些记录下来的东西将来有可能发表,我把它们分成了章节。前晚我写到了拉塞尔小姐的来访,这是最新情况,我把它列为第二十章。
  我把这些材料都留给了他。
  我有重任在身不得不外出,要到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去出诊。我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八点钟,迎接我的是放在托盘里的热气腾腾的晚饭。姐姐跟我说,波洛和她七点半钟一起吃的饭,现在他正在我的“工场”间看我的手稿。
  “詹姆斯,但愿你在手稿中没有信口开河把我乱贬一通。”姐姐说。
  我噘着嘴没有理睬她,心想我就是这么写的。
  “这没多大关系,”卡罗琳一眼就从我的表情看透了我的心思,“波洛先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他非常了解我,比你还要了解。”我走进工场间,这时波洛先生正坐在窗子边。手稿叠得整整齐齐的,就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他把手放在手稿上说:“很好,我向你祝贺——为你的谦虚表示祝贺!”“哦!”我感到大为吃惊。
  “也为你的隐匿手法表示祝贺。”他补充道。
  我又“哦”了一声。
  “黑斯廷斯可不是这么写的,”波洛继续说,“他写的每一页上都有许多‘我’。他把自己的想法,以及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写了下来,而你——你把自己的想法都隐藏起来了,只有一两处偶尔提到自己——而且写的也是有关自己的生活情况,这一点我说得对不对?”他目光炯炯地紧盯着我,我的脸开始发烫。
  “对这些材料你到底有什么看法?”我不安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叫我坦率地说出我的看法。”“是的。”波洛不再开玩笑,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说:“写得非常详细、非常精确。”接着他又很和气地说:“你把所发生的事都如实地、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虽然对你自己的参与很少提到。”“对你有用吗?”“有。说实话,这对我破案有很大的帮助。走,该去我家了。我们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我们得把舞台好好地布置一下。”卡罗琳在大厅里,我猜想他非常想得到邀请跟我们一起去,波洛非常圆滑地处理了这个局面。
  “我很想请你一起去,小姐,”他带着遗憾的口气说,“但在这关键时刻,这样做不太明智。你要知道,今晚来的人都是被怀疑的对象,在他们中间我要揪出杀害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凶手。”“你确实这么认为吗?”我带着怀疑的口气问道。
  “我看得出,你对我不太信任,”波洛冷冰冰地说,“你低估了赫尔克里·波洛,他的真本事你还没领教过。”这时厄休拉从楼上走了下来。
  “准备好了吗,孩子?”波洛问道,“好吧,我们一起走。卡罗琳小姐,请相信我,需要我帮忙时,我一定鼎力相助。再见。“我们走了,卡罗琳犹如一条主人不愿带它出去散步的狗,只好站在前门的台阶上,目送我们远去。
  拉尔什的起居室已经布置完毕:桌上摆着各种饮料和杯子,还有一盘饼干,从其它房间拿来了几张椅子。
  波洛来来回回地忙碌着,把房内的东西作了一番调整。他把这张椅子稍稍拖出些,又把那盏灯的位置稍稍变动一下,偶尔弯下腰把铺在地上的垫子拉拉平。他调整一下灯的角度,使灯光直接照在椅子集中的那一边,而另一边的光线很暗弱。我猜想这一边肯定是波洛自己坐的位置。
  厄休拉和我站在一旁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他们来了,”波洛说,“好了,一切就绪。”门开了,从弗恩利大院来的那伙人鱼贯而入,波洛迎上去跟艾克罗伊德太太和弗洛拉找招呼。
  “欢迎大驾光临,”他说,“欢迎布伦特先生和雷蒙德先生。”秘书还是跟往常一样,爱开玩笑。
  “又想出什么花样了?”他笑着说,“有先进的科学仪器吗?有没有套在手腕上能根据心脏跳动来测定犯罪心理的那种箍圈?还有什么新发明?”“这类书我也看过一些,”波洛承认道:“但我是个老古板,我用的还是那套老方法。我办案只需要小小的灰色细胞就够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但首先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他拉着厄休拉的手,把她拉到前面。
  “这位女士是拉尔夫·佩顿太太,她跟佩顿上尉已于今年三月份结婚。”艾克罗伊德太太发出一阵轻微的尖叫声。
  “拉尔夫!结婚了!今年三月!哦!这太荒唐了。他怎么能这样做呢?”她盯着厄休拉,仿佛过去从未见到过她似的。
  “他跟伯恩结婚了?”她说,“我绝不相信,波洛先生。”厄休拉的脸涨得绯红,她刚想开口说话,这时弗洛拉疾步上前。
  她迅速跑到到厄休拉的身旁,拉住她的手臂。
  “我们都感到非常吃惊,但你不必介意,”她说,“你瞧,我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和拉尔夫的婚事实在是太保密了。我——为你们的婚事感到高兴。”“你太好了,艾克罗伊德小姐,”厄休拉低声说,“你完全有理由感到气愤,拉尔夫的做法太不应该,尤其是对你。”“你不必为此担心,”弗洛拉拍拍她的胳膊安慰道,“拉尔夫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采用这唯一的方法,我处在他的位置可能也会这么做的。但我认为他应该信任我,把这一秘密告诉我,我是不会为难他的。”波洛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显得非常庄重。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弗洛拉说,“波洛先生已经提示我们不要讲话。但我想问你一件事,拉尔夫在什么地方?我想只有你知道。”“我并不知道,”厄休拉大声回答说,看样子快要哭了。“我确实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不是在利物浦被拘留了吗?”雷蒙德问道,“报上就是这么说的。”“他不在利物浦。”波洛简短地说了一句。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说。
  “除了赫尔克里·波洛,是吗?”雷蒙德说。
  波洛对雷蒙德的嘲讽给予严厉的反击。
  “我嘛,什么都知道,请你记住这一点。”杰弗里·雷蒙德扬了扬眉毛。
  “什么都知道?”他吹了声口哨,“唷!又在说大话了。”“你意思是说,你真的能猜出拉尔夫·佩顿躲藏的地方?”我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你把它称为‘猜出’,而我把它称为‘知道’,我的朋友。”“在克兰切斯特吗?”我胡乱地猜测着。
  “不,”波洛严肃地回答说,“不在克兰切斯特。”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往下说了。接着他做了个手势,出席会议的一伙人都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当大家刚坐稳,门又开了,进来了两个人——帕克和女管家,他们在靠门的地方坐了下来。
  “到齐了,”波洛说,“所有的人都到了。”从他的说话声可以听出他感到很满意。话音刚落,我就发现房间那边的那伙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这个房间就像一个陷阱——这个陷阱的出口已经被封住。
  波洛非常庄重地宣读了名单。
  “艾克罗伊德太太、弗洛拉·艾克罗伊德小姐、布伦特少校、杰弗里·雷蒙德先生、拉尔夫·佩顿太太、约翰·帕克、伊丽莎白·拉塞尔。”他把纸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意思?”雷蒙德首先开腔问道。
  “我刚才读的是嫌疑人的名单,”波洛说,“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谋杀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凶手——”艾克罗伊德太太叫着跳了起来。“我不想参加这个会,”她呜咽着,“我不想参加,我要回家。”“你得让我把话说完才能回家,夫人。”波洛严厉地说。
  他停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从头开始说起。艾克罗伊德小姐委托我调查这一案件后,我就和善良的谢泼德医生一起去了弗恩利大院。我和他一起来到了露台,他们让我看了窗台上的脚印。此后,拉格伦警督把我带到了一条通往车道的小路。路边的小凉亭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我仔细地搜查了这个凉亭,在那里我找到了两件东西——一小块上过浆的丝绢和一根空的鹅毛管。这块丝绢使我马上想到女仆的围裙。当拉格伦警督把家里人的名单让我看时,我发现其中一个女仆——厄休拉·伯恩,客厅女仆——没有不在作案现场的旁证。据她自己说,她从九点半到十点一直在自己的卧室里。假定她那段时间不在卧室,而在凉亭,那她会去干什么呢?肯定是去会见某个人。根据谢泼德医生所提供的情况,我们都知道那天晚上从外面确实来过一个人——一个他在门口遇见的陌生人。乍一看,我们的总是好像已经解决,那个陌生人是到凉亭去会见厄休拉·伯恩。从这根鹅毛管可以看出,他确实去了凉亭,而且我马上就想到这个人是个吸毒者——一个染上了大洋彼岸恶习的人,那里吸‘白粉’的人比这里更多、更普遍。而谢泼德医生遇到的那个人说话带美国口音,这跟我们的假设相符。”“但在一个问题上我被卡住了——时间不符。可以肯定,厄休拉·伯恩不可能在九点半以前去凉亭,而那个男人肯定是九点过几分去凉亭的。当然我可以假定他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那天晚上凉亭里另有一对人相会。产生这一想法后不久,我便发现了几个重要事实。我了解到女管家拉塞尔小姐那天早上去见谢泼德医生,她对医治吸毒的恶习很感兴趣。把这个事实跟鹅毛管联系在一起,我就推测出:那个男人来弗恩利大院是跟女管家相会,而不是厄休拉·伯恩。那么厄休拉·伯恩到凉亭去跟谁会面呢?这个疑团不久便解开了。首先我找到了一只戒指——一只结婚戒指——背面刻有‘R赠’和日期。接下来我听说有人在九点二十五分在通向凉亭的小路上见到过拉尔夫·佩顿,我还听到了一些有关村子附近的林子里的一次谈话——那天下午拉尔夫·佩顿跟一个姑娘的谈话。这样我所搜集到事实便一个接一个有序地排列起来了。一次秘密的结婚、案发那天宣布的订婚、林子里的会谈,晚上安排在凉亭里的会面。”“所有这些事实无异于向我证明了一点:拉尔夫·佩顿和厄休拉·伯恩(或称厄休拉·佩顿)都有一种最强烈的动机,希望艾克罗伊德先生别干预他们的事。这也使得另外一点变得愈加清楚:九点半与艾克罗伊德先生一起在书房里的不可能是拉尔夫·佩顿。”“这样一来,我们面前又出现了一个跟本案有关的最有趣的问题:九点半跟艾克罗伊德先生一起在书房里的人究竟是谁?不是拉尔夫·佩顿,他跟他的妻子在凉亭里会面。不是查尔斯·肯特,他已经走了。那么是谁呢?我向自己提出了一个最聪明的问题——最大胆的设想:有没有人跟他在一起?”波洛身子向前倾,得意洋洋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又缩回身子,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神态,仿佛他已经向我们射出了致命的一枪。
  然而,雷蒙德并没有被波洛的话所震慑,他非常温和地提出了抗议。
  “我不知道你是否想我当成骗子,波洛先生,这件事不仅我可以作证——可能我的用词不太精确。我想提请你注意,布伦特少校也听到艾克罗伊德先生在跟一个人说话。他在外面的露台上,当然不可能把每句话听得很清楚,但他确实听到了书房里的说话声。”波洛点了点头。
  “但我还记得,”波洛非常平静地说,“在布伦特的印象中,跟艾克罗伊德说话的人是你。”一瞬间雷蒙德被他的话惊困了,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
  “布伦特现在意识到他弄错了。”他说。
  “确实如此。”布伦特同意他的说法。
  “然而肯定有某些原因使他产生这种想法,”波洛若有所思地说,“哦!不,”他举起手以示抗议,“我知道你要说的理由——但这是不够的,我们必须从其它方面去寻找。我可以这么跟你解释:从接办这个案子开始,我的脑子里面一直萦绕着一件要解决的事——雷蒙德先生偷听到的那些话的性质。使我感到吃惊的是,至今还没有人对这些话加以评论,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些话的奇特之处。”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复述了雷蒙德偷听到的那些话:“‘……近来你经常向我索钱,我郑重地向你宣布,我再也不能对你的要求作出让步。’这些话难道你们都听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吗?”“我并不认为有什么奇特,”雷蒙德说,“他经常向我口述信件,用的词语几乎跟这些词语完全相同。”“一点不错,”波洛大声说,“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是否有人会用这样的词语跟另一个人讲话?这不可能是一次真实的对话。如果他在口授一封信——”“你的意思是他正在大声地读一封信,”雷蒙德不慌不忙地说,“即使如此,他肯定也是在读给某个人听。”“你怎么知道的呢?我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请注意,除了艾克罗伊德先生的声音外,没有人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当然一个人是不会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读信的——除非他——脑子出了毛病。”“有一件事你们都忘了,”波洛温和地说,“上星期三一个陌生人来拜见艾克罗伊德先生。”在座的人都盯着他,目瞪口呆。
  “是的,”波洛确信无疑地点了点头,“是星期三。这个年轻人本身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但他所代表的那家公司引起了我的兴趣。”“口述录音机公司,”雷蒙德喘了口气说,“我现在弄明白了,是口述录音机。你是这么想的吗?”波洛点了点头。
  “艾克罗伊德先生已经答应要买一台口述录音机,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感到很好奇,所以向这家公司打听了一些情况。他们的回答是,艾克罗伊德先生确实向他们的推销员买了一台口述录音机。但他为什么要向你隐瞒这件事,这一点我就弄不清楚了。”“他肯定是想让我大吃一惊,”雷蒙德低声说:“他还像个孩子似的,总喜欢让人大吃一惊。他可能想保密一两天,先自己玩弄一番,就像孩子玩新玩具一样。是的,这种解释比较合理。你刚才的话说得对——在非正式的谈话中,没有人会使用这样的词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布伦特少校认为在书房里人就是你,”波洛说,“他听到的那些零碎的话语实际上是口述的一些片断,因此他下意识地认为是你跟他在一起。而他那有意识的大脑却注意到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他晃眼看见的那个白影。他猜想这白影是艾克罗伊德小姐,而事实上,他看见的是厄休拉·伯恩的白围裙,当时她正偷偷摸摸地溜向凉亭。”雷蒙德从他的惊愕中恢复过来。
  “不管怎么说,”他评论道,“你的这一发现尽管是那么了不起(我可以肯定,这可是我永远也想不到的),但还是不能够改变最根本的一点:艾克罗伊德先生九点半时还活着,因为他还在向口述录音机说话。很清楚,查尔斯·肯特那时确实已经离开了弗恩利大院。至于拉尔夫·佩顿——?”他目光投向厄休拉,犹豫了一下。
  她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但她还是很平静地回答说:“拉尔夫和我在九点三刻差一点分手的。他根本就没有靠近过这幢房子,我可以担保。再说他根本就不想靠近这幢房子,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的继父,他非常怕他。”“我并没有怀疑你讲的那些话,”雷蒙德解释说,“我一直想念佩顿上尉是清白无辜的。但每个人都必须面对法庭——回答法庭上提出的那些问题。他现在处于最不利的地位,但如果他能出来的话——”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你的意思是劝他出来,是吗?”“当然罗。如果你知道他在那里——”“我可以看出你还是不相信我,认为我并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我刚才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我什么都知道:电话的真相、窗台上脚印、拉尔夫·佩顿的藏身之处,我全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布伦特厉声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波洛笑着说。
  “在克兰切斯特吗?”我问道。
  波洛向我转过身来。
  “你总是问我这个问题,克兰切斯特好像在你的脑子里牢牢地扎下了根。我跟你说他不在克兰切斯特。他就在——那里!”他突然用食指向前一指,所有人都把头转了过去。
  拉尔夫·佩顿就站在门口。
  第二十四章 拉尔夫·佩顿之谜这时我感到非常不自在。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我也记不清了,只听到一片惊叫声!当我镇静下来,回过神的时候,拉尔夫·佩顿已经站在他妻子的身旁,她的手挽住他的手,他向我微微一笑。
  波洛也笑了,与此同时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我不停地摆动,其含义深邃莫测。
  “难道我没跟你讲过要想瞒过赫尔克里·波洛是不可能的吗?难道我没有跟你讲过这样的案子我迟早会弄清楚的吗?这些话我至少跟你讲过三十六遍。”他说完便转向了其他人。
  “你们肯定还记得,前些天我们围着桌子也开过一次会——就是我们六个人。当时我指责你们五个在场的人,说你们都对我隐瞒了一些事。现在已经有四个人把秘密告诉了我,而谢泌德医生一直没有向我透露,但我始终是怀疑的。谢泼德医生那天晚上去思利博尔找拉尔夫,但他在那里没有找到他。我心里在想,会不会回家时他在马路上遇见了他?谢泼德医生是佩顿上尉的朋友,他直接从案发现场出来,肯定知道事情对他很不利。可能他知道的事比一般的人要多——”“说得不错,”我非常懊丧地说,“我想还是我自己把一切隐瞒的事都讲出来吧。那天下午我去见拉尔夫,一开始他没有把实情告诉我,但后来他把结婚的事告诉了我,并说他正处在困境之中。谋杀案一发生,我就意识到,一旦人们知道拉尔夫的真实情况后,他们肯定会怀疑他——如果不怀疑他就会怀疑他所爱的姑娘。那天晚上我把事实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他想如果出来证明自己跟谋杀案无关的话,人们马上就会把罪责强加在他妻子的头上。考虑到这一点,他决定无论如何也得——“我犹豫了一下,拉尔夫把我没说出的话讲了出来。
  “逃跑,”他说得非常形象,“我可以告诉你们,厄休拉离开我以后就回屋去了。我想她可能会找我的继父再谈一次。那天下午他对她非常粗暴,如果再去找他,他很可能对她大骂一通——不肯原谅她——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不知道她会干出些什么事——”他停了下来,厄休拉迅速把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向后退缩了一步。
  “你是这样想的?拉尔夫!你真的认为我会干这种事?”“下面让我们继续看看谢泼德医生的那种该遣责的行为,”波洛不动声色地说,“谢泼德医生答应尽力帮助他,他非常成功地把佩顿上尉藏了起来,不让警察抓到。”“把他藏在什么地方?”雷蒙德问道,“藏在他自己的家里?”“啊,不对,”波洛说,“你应该像我一样问问自己。如果这位善良的医生想把一个藏起来,他会选什么地方呢?肯定是选附近的某个地方。我想到了克兰切斯特。是不是在旅馆里?不。小客栈?更不可能。那么在什么地方呢?啊!我想起来了。小型疗养所或精神病疗养所。我对这个想法作了检验。我假造有一个患有精神病的侄儿,跑去请教谢泼德小姐哪个疗养所比较合适。她告诉我两个克兰切斯特附近的疗养所,她弟弟的病人都是往那两个地方送的。我向她打听了一些情况,她告诉我,其中有一个病人是谢泼德在星期天清早亲自送去的。虽然他用了假名,但我毫不费劲地就把他辨认出来了。办理了一些必要的手续后,我就把他带回来了。他是昨天清晨到我家的。”我懊悔地看着他。
  “卡罗琳谈到的家政事务所专家,”我低声说,“我竟然没想到是拉尔夫!”“你现在该明白了,我为什么特别提到你在手稿里闭口不谈自己的事,”波洛轻声地说,“你尽了最大努力把案情如实地记录下来——但还不够精确,是吗?我的朋友?”我羞愧得无言以对。
  “谢泼德医生对我一直很忠诚,”拉尔夫说,“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他总是跟我站在一起,他做了他认为最好的事情。波洛先生向我解释后我才明白,躲起来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应该出来面对现实。你们都知道,在疗养所里是看不到报纸的,外面有什么情况我们全都不知道。”“谢泼德医生是个办事谨慎的典范,”波洛冷冰冰地说,“现在我把你们所有人的秘密都揭穿了,这是我的工作。”“现在请你把那天晚上的所做的事讲一下。”雷蒙德不耐烦地说。
  “你们早已知道了,”拉尔夫说,“我没有多少可说的。我大约在九点四十五分离开了凉亭,在车道上徘徊了一会儿,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究竟该走哪一条路。我承认没有人能证明我不在作案现场,但我可以发誓,我绝对没有去过书房,我根本就没看见我继父是活着还是死了。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没有人证明你不在作案现场,”雷蒙德低声说,“这很糟糕。当然我是相信你,但——处在这种情况,事情总是很难办的。”“不过这也使事情变得非常简单,”波洛的话语中带有一种乐滋滋的味道,“真的非常简单。”我们都睁大着眼睛盯着他。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还不明白?那么我来给你们解释——要想救佩顿上尉,真正的罪犯必须出来认罪。”他对着所有的人笑了笑。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你们该明白了吧,我没有请拉格伦警督出席这次会议,这是有原因的,我并不想把我所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他——至少今晚不想告诉他。”他身体向前倾,说话的声音和态度陡然一变,变得咄咄逼人,令人生畏。
  “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知道谋杀艾克罗伊德先生的罪犯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这个谋杀犯,明天拉格伦警督就会知道事实真相。你听明白了吗?”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气氛十分紧张。就在这时布雷顿老妇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托盘,盘中放着一份电报。波洛撕开了电报。
  突然,布伦特那宏亮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你说谋杀犯就在我们中间?你知道——是哪一个?”波洛读完电报后把它揉成一团。
  “我现在——知道了。”他轻轻地拍了拍揉皱了的纸团。
  “那是什么?”雷蒙德厉声问道。
  “无线电传来的消息——是从一艘轮船上打来的,这艘船现在正在去美国的途中。”室内一片寂静,波洛起身向大家鞠了个躬。
  “先生们、女士们,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请记住——早晨拉格伦警督就会知道事实真相。”第二十五章  全部事实波洛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留下,我遵照他的吩咐留了下来。我走到壁炉旁,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用靴子尖踢了一下壁炉里的圆木。
  我被弄得稀里糊涂,对波洛的意图完全无法理解这还是头一遭。我心想,刚才目睹的那幕场景毫无疑问是他故弄玄虚的杰作——按他的说法是在“演一出喜剧”,让人看到他是一个既风趣又庄重的人。但尽管如此,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中隐含着真实性。他的措词带有威胁性——但勿庸置疑,他的态度是真诚的。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他的这种做法是完全错了。
  当最后一个人出去后,他关上了门,然后来到壁炉旁。
  “好了,我的朋友,”他平静地说,“你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我不知道该怎么看,”我非常坦率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把事实真相直接告诉拉格伦警督,而在这里把详细情况告知罪犯呢?”波洛坐了下来,拿出小小的俄罗斯烟盒,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
  “请你动用一下小小的灰色细胞,”他说,“我的每一个做法都是有道理的。”我犹豫了片刻,然后慢吞吞地说:“我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你本人也不知道谁是罪犯,但你肯定罪犯就在今晚开会的这几个人中。因此你说那些话的目的就是想迫使这个还不太清楚的罪犯出来自首,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波洛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挺聪明,但没有讲对。”“我想你可能是想让他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这样他就会主动跳出来亮相——并不一定是认罪。他很可能会设法在天亮行动之前把你干掉,使你永远保持沉默,就像他干掉艾克罗伊德先生那样。”“设一个陷阱,并且用我自己做诱饵!Merci monami(法语:谢谢,我的朋友),但我还没有那么勇敢。”“那么我就无法理解了。你这样做会使罪犯警觉起来,他很可能会逃跑,你这不是在冒风险吗?”波洛摇了摇头。
  “他逃不掉的。”他严肃地说,“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而这条路又无法通向自由。”“你真的认为谋杀犯就在今晚这些人当中?”我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是的,我的朋友。”“是哪一个?”沉默了几分钟后,波洛把烟头丢进了壁炉,开始讲述他的破案经过。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好像还在思索什么问题。
  “我把我所调查的事实讲给你听,你一步步地跟着我走,最后你自己就会看出,所有的事实都无可辩驳地指向一个人。首先是两个事实和一个小小的‘不相符’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一个事实是电话。如果拉尔夫·佩顿确实是谋杀犯的话,那么打电话就变得毫无意义,这种做法是荒唐的。因此我断定拉尔·佩顿不是谋杀犯。”“我知道电话不可能是家中的任何一个人打的,然而我又确信罪犯肯定是在当天晚上在场的人中间。因此我得出一个结论:电话肯定是一个同谋犯打来的。我对这一推论并不十分满意,我只好暂时把它搁一下。”“接下来我对打电话的动机做了分析,这一点相当困难。我只能通过对结果的判断来得出打电话的动机。这个结果就是——谋杀案当晚被发现——而不是第二天早晨——如果不是这个电话的话,很可能第二天早晨才会发现。这一点你同意吗?”“同意,”我承认道,“是的,正如你所说,艾克罗伊德先生已有吩咐,不准任何人去打搅他,很可能那天晚上没有人会进他的书房。”“Tres bien(法语:很好),事态在发展,是吗?但这件事仍然情况不明。当晚发现谋杀案比第二天早晨发现对罪犯有什么好处呢?我得出的唯一看法就是:罪犯想在谋杀案被发现时确保自己在现场——或者无论如何得在谋杀案被发现后不久自己在现场。现在我们再来看第二个事实——椅子从墙边拖了出来。警督认为这跟案件无重大关系而忽略了,而我却有不同的看法,在我看来这跟破案有重大关系。”“在你的手稿中,你画了一张清晰的书房位置图。如果你现在带在身上的话,你就可以看到——被拖出来的椅子的位置,这是帕克指给我看的——它当时是在门和窗子之间的直线上。”“遮住窗子!”我迅速地说。
  “你的想法跟我最初的想法相同。我当初认为把椅子拖出来是为了挡住窗子上的某些东西,以免被进来的人看见。但我马上就抛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虽然这张椅子是老式的,它的靠背很高,但它只能遮住一小部分窗子——遮住窗格和地面之间的那一部分。不,我的朋友——你应该记得,就在窗子前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放着书本和杂志。我们可以看到,整个桌子都被拖出来的椅子遮住了——对这一事实我立刻产生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疑问。”“会不会是某些放在桌子上的东西不想被人看见?是凶手放在上面的东西?当时我一点都想象不到桌子上可能放些什么东西。但对某些非常有趣的事实我是知道的。比如,这是一件罪犯作案时无法带走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又必须在案件发现后尽快把它取走。因此就出现了通知谋杀案的电话,这样凶手就有机会在发现尸体时在场。”“警察到来前有四个人在场:你本人、帕克、布伦特少校和雷蒙德先生。至于帕克我马上就排除了,因为不管谋杀案在什么时间被发现,他都肯定在场。另外,椅子被拖出来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这样帕克就弄清楚了。(也就是说他跟这起谋杀案无关,但我仍然认为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人可能是他。)然而雷蒙德和布伦特仍然是怀疑对象,因为如果谋杀案第二天一早被发现的话,很可能他们来得太晚,留在圆桌上的东西会被人发现。”“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有关偷听到的那些对话片断我刚才在会上已经分析过了,你一定听得很清楚,是吗?当我得知口述录音机公司的推销员来过这里后,我的脑子里总是想着口述录音机的事情,半小时前我在这个房间里说的那番话你都听清楚了吗?他们都同意我的推理——但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假定那天晚上艾克罗伊德是在使用口述录音机——那么为什么没见到口述录音机的踪影呢?”“我从未想到过这一点。”我说。
  “我们知道一台口述录音机已经送到了艾克罗伊德先生家,但在他的财产中没发现口述录音机。因此,如果有什么东西从桌子上被拿走的话,这东西很可能就是口述录音机。但要拿走这玩意儿有一定的困难。当然,当时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死者身上,我想任何人都可能走到桌子边而不被别人发现。但一台口述录音机的体积相当大——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塞进了口袋,肯定有一只能够装得下这台口述录音机的容器。”“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这个凶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一个想直接到达现场的人,如果案件在第二天早晨发现的话他很可能不在场。一个拿着装得下口述录音机容器的人——”我打断了他的话。
  “为什么要把口述录音机拿走呢?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跟雷蒙德先生一样,想当然地认为九点半听到的是艾克罗伊德先生跟口述录音机说话的声音。但你稍微想一下这新发明的机器,它的用处可大了。你对着口述录音机讲过话吗?过后秘书或打字员打开口述录音机,你的声音就会从里面传出来。”“你的意思是——”我喘了口气说。
  波洛点了点头。
  “是的,是这个意思。九点半的时候艾克罗伊德已经死了,当时是口述录音机在讲话——而不是他在讲话。”“是凶手打开的口述录音机,那么他当时肯定也在房间里?”“很可能,但我们不排除使用机械装置的可能性——某种模仿定时系统或具有闹钟性质的装置。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还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他肯定知道艾克罗伊德先生买了一台口述录音机;第二,他必须懂一点机械方面的知识。”“当我看到窗台上的脚印时,我也进行了一番分析,于是便得出三个结论:(1)这些脚印确实是拉尔夫·佩顿留下的。他那天晚上去过弗恩利大院,他很可能从窗子爬进书房发现他的继父已经死了。这是一种假设。(2)这些脚印很可能是另外一个鞋底恰好有同样饰钉的人留下的。但家里所有人的鞋底都绉纹橡胶底,而且我也不相信从外面来的人恰好也穿着跟拉尔夫·佩顿相同的鞋。至于查尔斯·肯特,我们从狗哨酒吧女招待那里得知,他穿的那双鞋已经破烂不堪。(3)这些脚印是某个人故意走上去的,目的是想把怀疑对象转移到拉尔夫·佩顿身上。要想证明这最后一个结论,我们有必要弄清某些事实。警察在思里博尔弄到了一双拉尔夫的鞋。拉尔夫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穿那双鞋,因为那双鞋已经跟脚印核对过,饰钉的磨损程度不一样。根据警察的分析,拉尔夫穿着另一双同样的鞋。经调查我发现他确实有两双同样的鞋。根据我的推断,凶手那天晚上肯定穿着拉尔夫的鞋——如果这一推断是正确的话,拉尔夫一定是穿着一又其它类型的鞋。我不相信他会带三双同样的鞋——这第三双鞋很可能是靴子。为了弄清这一点我去询问了你姐姐——我特别强调了颜色——坦率地说——这只是为了不让她弄清我的目的。”“她的调查结果你是知道的,拉尔夫·佩顿随身带了一双靴子。他昨天早晨来我家时,我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案发那天晚上他穿的是什么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他穿的是靴子——事实上他仍然穿着那双靴子——没有穿过其它鞋。”“这样凶手的轮廓又进一步地显露在我们面前——一个那天有机会去思里博尔拿到拉尔夫·佩顿靴子的人。”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稍稍提高了嗓音说:“还有更进一步的事实:这个凶手必须是一个有机会从银柜里偷到剑的人。你可能会争辩说,家中任何人都有可能偷到剑,但我提醒你一下,弗洛拉·艾克罗伊德非常肯定:当她察看银柜时,剑已经不在了。”他又停了一会儿。
  “让我们来概括一下——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一个那天早些时候去过思里博尔的人;一个熟悉艾克罗伊德并知道他买了一台口述录音机的人;一个懂得机械原理的人;一个有机会在弗洛拉小姐到来前从银柜拿走剑的人;一个拿着装得下口述录音机的容器(比如一只黑包)的人;一个在帕克给警察打电话时能单独在书房里呆几分钟的人。事实上这个人就是——谢泼德医生!”第二十六章  真相大白大约有一分半钟室内鸦雀无声。
  我突然大笑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我说。
  “不,”波洛很平静地说,“我没有疯。就是因为时间上有点不相符,我才开始对你产生了怀疑——从一开始就产生了怀疑。”“时间不符?”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是的,你还记得吧,所有的人都认为——包括你在内——从门房间到屋子要走五分钟——如果从露台抄近路,就不需要五分钟。你是九点差十分离开屋子的——你本人和帕克都是这么说的,然而你出房间大门时的时间是九点。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这样的夜晚是没有人会在外面游荡的。为什么五分钟的路你却走了十分钟?我一直注意到一个事实:只有你一个人说书房的窗子一直是栓上的。艾克罗伊德问你是否把窗子拴好了——他根本就没过去察看。书房的窗子是不是并没有拴上?在这十分钟里你是否有时间跑步来到房子侧面,换了鞋,从窗子爬了进去,杀了艾克罗伊德,九点钟到达大门?我推翻了这一设想,因为那天晚上艾克罗伊德的神经非常紧张,如果有人从窗子爬进房间的话,他肯定会听见,这样难免会有一场搏斗。假定你在离开他之前把他杀了——也就是站在他的椅子旁趁他不备时把他杀了?然后你就出了前门,跑步到凉亭,拿出你那晚随身带去的拉尔夫·佩顿的靴子,悄悄地穿了,穿过稀泥地,在突出的窗台上留下了脚印,爬进书房从里面锁上了门,然后又跑回凉亭,换上你自己的鞋,向大门跑去。(那天你去通知艾克罗伊德太太开会时,我一个人在外面做了类似的几个动作——恰好是十分钟。)然后回到家——有人证明你不在作案现场——因为你把口述录音机的时间定在九点半。”“亲爱的波洛,”我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听上去有点奇怪,“你对此案件的思虑过头了。我谋杀艾克罗伊德究竟图些什么呢?”“保全自己。敲诈弗拉尔斯太太的就是你。你是护理弗拉尔斯先生的医生,还有谁比你更清楚他的死因呢?当你在园子里第一次跟我交谈时,你跟我说大约一年前你得到一笔遗产,但我一直弄不清这是一笔什么遗产。其实这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这笔钱就是从弗拉尔斯太太那里敲诈来的两万英镑。这笔钱并没有给你带来多少好处。你在投机冒险中失去了大部分的钱——接着你对她施加更大的压力,肆无忌惮地向她敲诈。弗拉尔斯太太不得不采用一种你未曾预料到的方法来了结这件事。如果艾克罗伊德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他是不会轻易饶过你的——你的一生将永远被毁。”“那么电话呢?”我问道,目的是想挖苦他一下,“我想你对电话一定也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跟你实说,当我知道确实有人从金艾博特车站给你打电话时,我才意识到这是破案的最大障碍。最初我认为这电话只是你编造出来的谎言。这种做法确实很聪明,因为你必须有某个借口去弗恩利大院,发现尸体,然后拿走证明你不在作案现场的口述录音机。当我第一次去见你姐姐,向她打听星期五早晨你看过哪些病人时,我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收获。我当时并没有想到病人中有拉塞尔小姐。她的出现纯属巧合,对我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这能扯开你的注意力,你会误认为我是来打听拉塞乐小姐的事。跟你姐姐交谈时我发现那天的病人中有一个美国班轮上的服务员。那天晚上还有谁比他更有可能坐火车去利物浦呢?随后他就上船远离而去,再也见不到了。我发现‘奥利安’号星期六启航,当我打听到那个服务员的名字后,就给他发了个无线电报,向他询问了这件事。你刚才看见我收到的那份电报就是他给我的答复。”他把电文拿给我看,上面写着:“完全正确。谢泼德医生叫我在诊所留了张条子,并指定我在车站给他打电话,听候回复。但电话‘无人回答’。”“这个想法太妙了。”波洛说,“有人给你打电话这是真的,你姐姐可以作证。但只有一个人在讲话,讲话的人就是你自己!”我打了个呵欠。
  “你说的这一切真是太有趣了,”我说,“但纯属无稽之谈。”“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记住我的话——拉格伦警督明天早晨就会知道全部真相。但看在你那善良的姐姐份上,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选择另一个解决办法。比如,你可以服用过量的安眠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但拉尔夫·佩顿的事必须澄清——ca va sans dire(法语:这不用多说)。我还是建议你把这份有趣的手稿写完——但不要像以前一样闭口不谈自己。”“看来你的建议真多,”我说,“你是不是都讲完了。”“你的话提醒了我,我确实还有一件事要说。如果你还想采用对付艾克罗伊德先生的那种杀人灭口的方法来对付我的话,那就是最不明智的做法。这种方法对赫尔克里·波洛是不会成功的,你听明白了吗?”“亲爱的波洛,”我微笑着说,“我绝不是傻瓜。”我站起身来。
  “好了,”我打了个无声的呵欠,“我该回家了,你让我度过了一个既有趣又有意义的夜晚,我在此表示感谢。”波洛也站了起来。当我准备出门时,他跟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向我鞠了一躬。
  第二十七章 自白书已经是清晨五点,我感到精疲力竭——但我完成了任务。写了这么长时间,我的手臂都麻木了。
  这份手稿的结尾出人意料,我原打算在将来的某一天把这份手稿作为波洛破案失败的例子而出版!唉,结果是多么的荒唐。
  自从看到拉尔夫·佩顿和弗拉尔斯太太头靠头地走在一起时,我就预感到一场灾难即将来临。我当时以为她在向他吐露秘密,后来才知道这一猜测完全错了。那天晚上跟艾克罗伊德一起在书房时,这个想法还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直到他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时我才明白。
  可怜的老艾克罗伊德,我当时给了他一次机会,对这个做法我一直感到很满意。我催促他读那封信,如果他当时读的话还来得及。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潜意识中认为,像他那种固执的老头最好还是不要叫他读那封信?他那天晚上情绪非常紧张,从心理角度来分析是很有趣的。他意识到危险迫在眉睫,然而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我。
  那把剑是后来想到的,当时我身上已经带了一把轻便的刀,但当我看到银柜里的剑时,我马上就想到:最好用一件无法追查到我身上的凶器。
  我心里早已盘算好要杀艾克罗伊德。当我一听到弗拉尔斯太太的死讯时,就认为她可能在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遇到他时,他看上去非常恼怒,我猜想他可能知道了事情真相,但他又不相信这件事,所以想给我一次申辩的机会。
  我回到家,心想对艾克罗伊德必须加以防备。不管怎么说,如果这麻烦事只涉及到拉尔夫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危害。这台口述录音机他两天前叫我帮他调整一下,里面有些部件出了毛病。他想把它退回去,但我劝他让我去试一下。我做了我想做的事,那天晚上我把它装在包里给他送了去。
  我对自己写的东西感到很满意。比如,下面这个段落就写得再简洁不过的了:“信是八点四十分送来的。我八点五十分离开了他,信仍然未读。我的手握着门把,心中还有点犹豫不定,回头看了一眼,是否还有什么事忘记做了。”这一切都是事实,但如果我在第一个句子后面加上几点省略号,情况又会如何呢?是否有人对这十分钟的空白时间里我所做的事表示怀疑呢?我站在门口向房间扫视了一遍,心里感到很满意,该做的事都做了。口述录音机就放在窗子旁边的桌子上,定时为九点三十分(这块小小的机械装置非常巧妙——是按闹钟原理制成的)。扶手椅被拖了出来,以挡住人们的视线,这样进门的人就不可能看见桌子上的录音机。
  我承认,在门口跟帕克相遇使我受惊不小,这件事我已如实记录下来了。
  尸体被发现后,我派帕克去给警察打电话,我在手稿中的选词很谨慎:“我做了一点该做的事!”确实是件小事——我把口述录音机放进了我带去的包里,然后把椅子推回到墙边原来的位置。我根本就没想到帕克会注意到那张椅子。从逻辑上说,看到尸体后他应该大为震惊,而不会注意其它什么东西。但我忽略了训练有素的仆人的心理。
  但愿我事先能够知道弗洛拉会说她九点三刻还见她伯父活着。她的话简直把我搞懵了。事实上,在整个破案过程中有许多事使我感到迷惘,好像每个人都卷入了这场谋杀案。
  我一直最担心的是卡罗琳,我想她可能会猜出来。那天在谈话中她以非常奇特的方式说我“本性邪恶”。
  不管怎么说,她将永远不知道事实真相。正如波洛所说,只有一条路可走……我对他还是信任的,他和拉格伦警督肯定会把这件事办妥。我不想让卡罗琳知道这件事。她很喜欢我,而且也感到很自豪……我的死会使她感到很悲伤,但悲伤过后……我把手稿全部写完后,我将把它装进信封寄给波洛。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安眠药?这是一种富有诗意的公正的处罚,并不是因为我对弗拉尔太太的死负有责任。这是她谋害丈夫的报应,我对她并不表示同情。
  我也不可怜我自己。
  只有让安眠药来了结一切。
  如果赫尔克里·波洛没有隐退到这里来种南瓜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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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2-11-25 18: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得第一本阿婆的小说~~LZ第一次发小说不会只能贴上来了= =。嘛,明天好多考试啊。。考完了继续发阿婆的小说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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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9 10:31:09 | 显示全部楼层
Christie文笔细腻,一天一本的速度都得看几个月,有些人天生就有写作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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