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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HMS_Renown

【发布】临高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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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27 21: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三十五节 消失的疍家小艇
      从发现的食品、用具、衣服来看,男人吃穿日用颇为讲究,应该是个有钱人。
      接着,第二个疑点也被发现了。王寡妇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据谢掌柜说王秀珠是个爱干净的人,虽然家里穷每天早晨起来也会把家里打扫一遍。一个人如果要自杀,不大可能还会这么在意环境卫生。何况买菜的篮子和几百文铜钱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显然,她原来是准备去买菜的。
      将法医的结论和之前发现的那两个疑点联系起来,刑警认为:王秀珠死于他杀!
      “我觉得凶手在找什么东西。”高重九说。
      “财物?”李子玉。毕竟梳妆盒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未必是财物。”高重九皱眉,“床后的箱子里明明有五锭十两的银子。抽屉里还有些散碎银两――都没拿去。”
      这两个地方都有明显的扰动痕迹,凶手明明看到银子却不拿,说明他找得并非银钱细软。扰动的痕迹在整个房屋里都有,只不过凶手为了给人留下“自杀”的假象,翻找的时候很小心。
      到了现在,不论是高重九、李镇国还是李子玉都知道这案子“水深”。也基本上肯定了王秀珠之死与那具至今还不知下落的“无头尸”有关。老崔看到的爬墙头的男人有重大的嫌疑。
      既然有了第二个受害者,案情就有了新得侦破方向。
      凶手杀死王秀珠之后又被伪装成自杀假象,显然是为了灭口。王秀珠很可能是“无头尸案”的参与者或者重要知情者。
       李镇国当即决定,从王寡妇周边的人际关系开始排摸,重点查清谁是王秀珠的姘夫。
      王秀珠虽然是外来户,但是在南剪子巷落户也有十年了。周边熟人很多。大官人邻居对她并无特殊的印象,只说她勤快能干,过去夫家人还在的时候也没听说过她和夫家人有不睦或者外面找相好的事。
      总之,王秀珠是一个在这广州城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平民小户家的主妇。
      至于说她新近找了姘夫这件事,周边邻居很多人都知道,但是他们多是从柳嫂、老崔这样的“街头小喇叭”那里知道的,几乎没人真正见过这个“野汉子”。
      一番排摸之后他们掌握惯于王秀珠姘夫的材料还是只有昨天柳嫂子说给李子玉的那些内容。
      这么一来,侦察工作又陷入了僵局。不但没找到多少“野汉子”的情况,案情的一个关键环节:无头尸也没有找到。
      “李同志……”李子玉有点迟疑,他跟着刑警跑了一上午了,心里有些想法,一直没机会说--照规矩他这种才上岗的新人是没资格说话的,但是李子玉在万寿宫一期也算是优等生,死记硬背的本事更是一流水平,几本培训班教材都背得滚瓜烂熟,这几本书里都有案例,澳洲人办案的模式,他也算是管中窥豹,略知一二了。
       “……我有个想法,”李子玉鼓足了勇气,说道,“尸体会不会没有被丢下河,而是装到了疍家的小艇上了?”
      这个思路让高重九等人眼前一亮,两人都暗骂自己糊涂,河道上可没有街闸,凶手把尸体往疍家小艇上一放,轻轻松松的沿着河涌运了出去。自己便是在南剪子巷翻个底朝天也没用!
      然而他们一早到来勘探现场的时候,却没有在河涌上见到小艇,这使得这一推理的又增添了几分可能性。
      几个人做了分工,高重九去调查这两艘小艇的下落,李镇国和李子玉继续在南剪子巷排查勘探。
      牵扯到疍户,这事就有点棘手,高重九不免头疼。倒不是疍户有什么“政治敏感性”,而是疍户基本上是“化外之民”,大明对疍户是不闻不问。理论上说疍户也是有户籍的,不过他们的户籍是由本地河泊所管理的,目的是为了征收渔课。
      年深日久,官府疲怠,河泊所只求搜刮渔课,对疍户的真实户籍情况完全不过问了。这些户籍基本上就和县衙府衙里的黄册别无二致了。甚至错得更加离谱。
      疍户平日里在水上生活,漂泊不定,有自己特殊的语言和风俗习惯,与岸上百姓隔阂很深,极少有交流。所以官府对疍户的情况堪称一无所知。
      高重九从街闸出去,绕到河涌对面的街上,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李子玉说的那个河埠头。河埠头很小,也是在一条支巷的巷底部。所不同的是这条支巷里居民比较多,经常有人利用这个河埠淘米洗菜洗衣服。疍户的小艇也就经常在这里停泊,向居民售卖河鲜。时间久了也就都认识了。据居民说,常来这里的疍户小艇有三四条,昨晚上的确有两条在河埠停泊过夜。一条的主人叫“阿水”,另一条大家都叫他“阿秋”。不过今天天亮之后不久这两条小艇就已经不见了。
      除了知道他们叫“阿水”、“阿秋”之外,艇上有几个男女老幼之外,居民就提供不出什么线索来了:普通百姓和和疍户很少来往,小艇在这河埠头做生意七八年了,连他们确切的叫什么也无人知晓。
      高重九寻思疍艇不大可能把尸体运出城外去――因为出城必经水关,水关上过去有关吏把守,现在亦是归警察管理。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小艇要出入广州,水关上必然要有一番盘查:水关的主要目的是抽税,所以盘查一贯是比较严的。小艇上又无地方可以藏匿尸体,多半是在半途中就将尸体抛弃了。
      不过既然是经常进城的小艇,水关上的人肯定有印象。说不定知道一二也有可能。
      整个广州城有10个水关,只要肯绕路,任何一个水关都可能出城,而且他们也可能没有出城,停泊在城内某个河埠上。高重九思来想去,一个个水关的去打听太慢了,不如去河泊所――现在改叫水上派出所去打听下。
      高重九去调查疍家小艇,李镇国带着李子玉他们继续在南剪子巷昏天黑地的排查问话,折腾到日头快要偏西,还是一无所获。正觉得失望,乌项来了。
      乌项原来并不打算过问这个案子,但是他今天忙了一天回到局里,看到新出来的《案情简报》,元老院警务系统办公条件极差,除了临高之外,大多数地方都没有电话可以随时联系。但他们所承担的使命却要求市局和分局、派出所、驻在所之间,派出所与派出所之间必须尽快互通情况,于是就按照旧时空五十年代的土办法:各分局和派出所每天中午12点向市局人工报告二十四小时内各种辖区内发生的各类案子。市局再将各分局、所报来的案件情况迅速整理成简报,打印后于下午2点前发至各分局、所。确保各处可以尽快得到最新的案情情况。
      南剪子巷的无头尸没有下落不说,又冒出一桩“伪装自杀案”,这让乌项产生了兴趣。他当即又赶到了南剪子巷,正好遇到了正焦头烂额的李镇国。
      听了李镇国的报告,乌项陷入了沉思。
      迄今为止,高重九和李镇国的判断都没什么问题,包括对疍家小艇的追查也是一个突破方向。但是乌项觉得,肯定还有什么他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就目前掌握的线索看,无名尸案的凶手很可能是两人,因为要用杠棒搬运尸体,必须两人合作――王秀珠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她这样的农村出身的青壮妇女,挑一二百斤担子是不在话下的。和人合杠一具尸体更轻松。
      从河里找到了杠棒和绳索,却单单不见油布单,凶手为什么不一起沉入河中?乌项估计,十有八九凶手是用油布包裹了尸体――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一路上都没有血迹,只有在他们抛下尸体的东八支巷口有血迹……
      乌项忽然想到:这是一具无头尸!既然是无头尸,头颅去哪里了?
      凶手在搬运尸体前特意砍掉了头颅,这种案子一般来说都是和被害者有深仇大恨,所以特意将人头带走,其目的一是让死者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二来用作祭奠的祭品。
      带着颗血淋林的人头是不可能走太远的,天亮之后很容易暴露。
      不管是凶手,还是被分成两截的尸体,显然还躲在这个街区的某个地方。
      乌项思量再三,说道:“走,我们再沿着已知的案发路线走一走。看看能找到什么新线索。”
      李子玉心想这都来来回回走了多少回了,就差把墙皮铲开,把铺路石挖出来了。还能瞧出什么新鲜花样来?澳洲人本事再大也不能无中生有吧。不过他也很佩服澳洲人的这种细心细致――要搁过去的官府,没尸体第一就不立案,王寡妇死了也不会扯出这么多道道来,直接一个“自尽”就完事了。绝不会自个没事找事的费心劳力的侦破案件,缉拿凶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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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29 00:31: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三十六节 山陕会馆
      李子玉是管片的巡警,自然就有他带路。末世求生录他按照乌项的指示,先带着他到了东八支巷口,然后又到了西十一支巷,沿着各个案发地点走了一遍。
      乌项一路上很少说话,只在某些地方会停住脚步问几声。但是并不具体议论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端详。让李子玉觉得很是神秘。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东支八巷里枕波园后门的时候,乌项忽然问道:“这是哪里?”
      李子玉赶紧道:“乌科长,这是山陕会馆的后门。”
      “既然是后门,为什么锁是挂在外面的?”他指着门。
      门比一般的后门要大,双开的门扇。上面挂着一把生铁的挂锁,锈迹斑斑。
      这一问,连着李镇国也忽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可疑点。这明明会馆的后门,门锁怎么锁在外面?
      17世纪中国民间普遍使用的锁具都是挂锁。挂锁和弹子锁之类的近现代锁具最大的不同便是挂锁只能单向开启和锁闭,所以建筑门户上内侧都有门闩,并不用锁具,只有出门家中无人的时候才用锁将门户反锁。
      李镇国知道,类似衙署、会馆和大户人家的后门、角门,虽然内侧也有门闩,但是晚上都要用挂锁加以锁闭,至于一般不开启的后门,那更是长年累月都是铁将军把门了。这种从内部上锁,主要是为了内部关防的需求,防止建筑内部人员与外人私相交通,继而造成偷盗和桃色事件。
      所以这山陕会馆的后门居然是从外面上锁的,这就未免有点匪夷所思了、因为这么一来,山陕会馆里的人要打开后门,就得从大门出来,绕一个大圈子才能到后门来开锁。这也太违背常理了。
      难道昨晚有人从这山陕会馆的后门出来?乌项和李镇国脑海中都出现了这个疑问。俗话说:反常为妖。李镇国仔细看了看挂锁,锁具锈迹斑斑,然而锁孔周围却锃光瓦亮,显然这把锁新近才被打开过。
      “这锁有问题!”李镇国兴奋道,“昨晚肯定有人从这里面出来过!”
      乌项点点头,道:“是不是昨天还不好肯定,不过这的确是个疑点。”
      李子玉壮着胆子道:“乌科长,李同志,这个,不算……疑点……”
      “哦?”乌项立刻有兴趣,这个年轻的小巡警居然立刻就提出了异议,“说说看。”
      李子玉见他没有发怒的迹象,小心翼翼道:“这是山陕会馆的后门不假,实际却是枕波园的后门。”
      枕波园即已沦为“凶宅”,山陕会馆买下来自然不会用来住人,而是专门派一种“不怕鬼”的用场,那就是暂厝棺椁。
      商人经商,书生游学,一旦生死异地,家乡的会馆便有义务替他们操办身后事。所以往往置办有义地。然而古人最重叶落归根,客死异乡的,只要条件许可都要扶柩还乡安葬。有些棺椁便暂时寄放在寺庙和会馆中。等待有照一日能运返故乡。所以较大的会馆往往在后面僻静处单辟一个院落用以厝棺。虽说广东的山陕商人不多,但是会馆也有这样的设施。
      既要寄存棺椁,总不能从大门进出,一来有碍风水,二来会馆里人来人往,瞧见了未免丧气,所以向来都从枕波园的后门进出――可以直接使用河涌上的船只。
      李子玉说为了便于棺椁出入,挂锁向来是锁在外面的。因为枕波园的“名气”,它和山陕会馆几乎是完全隔绝的,即使会馆里的人出入也不愿意走枕波园。
      “运送棺椁的人,都是从后门运进去,又从后门出离开,就是拿后门钥匙的杂役也不敢穿过枕波园回会馆,宁可从后门绕个圈子从大门进去。所以这锁头向来是挂在门外,而不是门里面的。”
      “还挺邪乎的。”乌项点头,觉得这巡警掌握地方情况很到位,他又问道,“会馆管事和看门杂役都是谁?你找来我有话想问问。”
      李子玉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会馆的大门并不在剪子巷里……”
      原来这山陕会馆的大门是开在邻近的香药巷,按照大门开在哪条街就是哪条街的管辖范围的划分原则,这东支八巷里的一大片地方并不是李子玉的管区。
      乌项听了他的话,立刻关照去香药巷的山西会馆。
      一行人出了南剪子巷,紧赶慢赶的来到山陕会馆大门口,看门的见警察来了,赶紧把管事的叫了出来。
      管事的是个“老西儿”,在广州经商三十多年,也算半个土著,只是广东话始终说不太好,听到乌项说得是“新话”,反而要松口气――比起广州官话来,这新话还更好沟通一点。
      听说警察要问的是枕波园的事情,管事的颇有些诧异。这是城里远近闻名的“凶宅”,就是山陕会馆的人大白天没事的话都不会进去。何况里面都是暂厝的棺木,平常人避之不及,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这枕波园的确是山陕会馆的产业,不过很少有人进去。包括他自己也难得才进去一两回。要说里面的具体情况,得问会馆里的杂役老戚。
      于是就把老戚叫来了。老戚说的话和李子玉说得一样,为了棺椁出入方便,他的确是从外面进出枕波园的,事情办完之后,他再锁好,从外面绕回会馆。乌项便问他为什么不从会馆这边进出?难道会馆和枕波园之间没有门?
      “我的爷,门自然是有得,小的也有钥匙。可是那地方阴气太重,大白天进去都觉得里面鬼气森森……”
      从山陕会馆的夹道门打开,就能进入枕波园。不过平日里就算大白天老戚也不敢一个人走这条路。他宁可绕远求个心安。
      “夹道门的钥匙是在你手里吗?”乌项追问道。
      “这个自然,”老戚说,“这钥匙就挂在小的住的门房里。实话说,小的看着就发憷,能不用就不用。”
      “钥匙还在么?”
      “在,在,这东西没人偷。我今早还瞧见呢。”
      “除了你还有谁有呢?”
      “管事老爷有一把。”
      “后门的钥匙呢?”
      “亦是一样的,小的拿一把,管事老爷备一把。”
      管事却说:“我是没有的。”他又加了一句,“你用得那把原来就是我的。”
      见警察疑惑,他解释说老戚是去年才来的,原来的杂役去年春天闹瘟疫的时候死了,当时疫病很是厉害,会馆里病倒了一大片,他们没染病的都赶紧躲到城外去了避瘟去了。乱哄哄的一时顾不上,等回来,杂役已经病死,被善堂送去义冢下葬,连带着他带的几把钥匙也不知下落――其中一把便是枕波园后门的钥匙。
      李镇国忽然道:“这个杂役是不是驻在南剪子巷,他老婆叫王秀珠?!”
      管事的眨巴了下眼睛,道:“他住南剪子巷不假,他老婆是不是叫王秀珠可不知道,不过确实是姓王――她常来会馆给人缝补,人家都叫她王娘姨……”
      李子玉几乎都要叫出声来了:王寡妇的亡夫是给人看门打杂的,是去年春天闹瘟疫的时候死的,这么说来,王寡妇的亡夫就是山陕会馆的杂役!
      这么一来,王寡妇的被杀和山陕会馆便多少有了些联系。他想起高重九说过,凶手在王寡妇家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后门的钥匙?!
      凶手不会平白无故的找钥匙,他要这钥匙必然是要达成什么目的……莫非……
      乌项和李镇国相视一眼,李镇国说:“我们想进枕波园去看一看。”
      管事的有些为难,道:“这原也没什么,只是……只是……这时辰不早了……”
      乌项从口袋中掏出怀表,已经五点了,不过现在白日正长,所以日头看上去还很亮。他说道:“不要紧,天还没擦黑呢。我们进去看看,没什么的话一会就出来。”
      管事的无奈,只好叫老戚去开门,带他们进枕波园。
      老戚一百个不情愿,不过管事的既已吩咐,他是不敢违抗的。眼见这里有好几个警察,心想既是大宋的警察,又有皇标的兵器,煞气重,大约是能压邪的。
      为了节约时间,乌项关照老戚打开后夹道门,从会馆这边进园。老戚无奈,只好拿上钥匙带路去了。
      老戚带他们一路兜转曲折,来到后夹道。只见夹道底部有一道黑漆小门,油漆剥落,门上了闩,还挂了一把大锁,已是锈迹斑斑,上面依稀似乎还能看到道家的符箓。墙头上只见大树森然,树荫如盖。
      “这道墙那边便是枕波园。”老戚说着,将钥匙插入锁孔,正要转动,忽然他颤抖了一下,惊叫道:“老天爷!”
      几个警察都被吓了一跳,李镇国定睛看去,只见小门的门楣旁竟然有半个模糊的黑色脚印!
      乌项赶紧凑上去看了看,脚印很模糊,但是从大小和形状来看,这应该是个男人的脚印,脚印很新,显然留下还不久。从潮湿的痕迹看,说不定就发生在昨晚今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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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29 21:52: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三十七节 义庄
      乌项看了下四周环境,有人从隔壁的枕波园里翻墙进入了山陕会馆!他先是在枕波园爬上了大树,然后轻松的翻过了这一丈多高的院墙,下墙的时候他借着小门突出的门楣作为台阶,所以才会留下半个脚印。
      李镇国道:“怪不得我们把南剪子巷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凶手!原来他早从这里跑掉了!”
      乌项却道:“这说不通,若说他是从这里翻墙进了会馆逃走的,那后门的锁又是谁锁上的?若说还有凶手在外面锁门,那为何又要有人逃走,有人留下,又为何要杀王秀珠呢?这说不通。”
      老戚道:“不碍事,在里面也是可以锁门的。”
      这对三个警察来说可就匪夷所思了,乌项见识过澳洲人镶嵌在门板上的锁,的确可以双向锁门,但是挂锁怎么可能在外面锁好,人又进去呢?莫非是翻墙?
      “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老戚说,“门上有门。”
      乌项也不管他门上有门还是没门,道:“先把这边的门开了。”
      老戚不敢违拗,将钥匙把门打开,推门一看,里面却是一个不大庭院,虽说多年没有修缮庭院里杂草丛生,油漆剥落,一副破败零落之相,还是看得出当年精工细作的雅致。
      庭院不大,老戚领着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进了花园。花园已经荒芜的不成模样,不但遍地荒草杂树,园中的建筑假山也大半坍塌了,唯有一条小径勉强可以通行。
      天上日头正高,若是在街上,恐怕还是汗涔涔的。一进这园子,其时虽风静树止,然只觉一股寒气袭来,透人肌骨。地上腐叶烂草盈寸深。园子里的树木都是五六十年以上的老树,树荫入冠盖一般遮天蔽日。当初种在缸里的花树已经将花缸挤破,满是绿苔上的黑色树干开满了艳丽的花朵,说不出的诡异。全职高手
      老戚不敢四顾,只在前带路――他说自己好几个月没有从会馆这边过来了。
      “这地方,天一黑连强人都不敢过――不干净。”
      乌项没心思听他的絮叨,他从小径上已经看出了许多人为扰动的痕迹:被踩倒的野草,掉落的枝杈……显然,就在不久前还有人从这里经过。
      穿过荒芜的花园,来了一处院墙旁,老戚道:“就是这里了。”
      院门早已腐朽掉落,穿过去,只见院中遍地枯叶。义庄似乎是原来的花厅改建而成,两边的厢房屋顶塌了半边,屋瓦上全是荒草,夕阳斜照之下,有一群群蝙蝠绕着半空飞舞,掉了漆的破木头隔扇门半遮半闭,被风一吹,嘎吱吱地作响。
      众人虽是胆大,见了这等景象也不免在心中打鼓,硬着头皮推门进来。
      迈步进了正厅,见里面停了七八口黑漆棺材,搁在长凳上,满是蛛灰尘。超级拍卖行棺前是木牌位,各写着灵主的名字,有的年深日久,字迹已经模糊。屋中异味扑鼻,阴郁沉积,但是并无腐臭气味:棺椁中照例要塞满石灰纸包,考究的人家还有香木灰烬细屑,外面又是麻布大漆一道一道上过七八次,密不透气。
      “后墙的门就这处院子的后面。”老戚不愿在这里久待,便要引他们往后面去。
      然而李镇国却叫住了他:“别走,不对。”他说着一指地上。
      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清清楚楚的留下了纷乱的脚印,一直通向一口棺材旁。
      老戚惊叫了一声,顿时晕了过去。这下倒把警察给吓了一跳,李子玉赶紧把他扶起来掐人中,好不容易才把他的给弄醒了。李镇国道:“老戚,你吓什么?这摆明了就是有人进来过!”
      乌项点头,道:“过去看看。”
      他们小心的避开地上的脚印痕迹,来到棺材旁。乌项围着棺材转了几个圈子,马上发现了棺盖和棺身已经有了裂缝,有几处的漆面上留下了明显的磨损痕迹――有人将棺材打开过!
      叫老戚过来看,老戚一看便大惊失色,棺盖上的木钉已断,显然是被人撬开过。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虽然棺材尚未下葬,但是私开棺椁等同盗坟掘墓。在过去那是重罪。丧家若是有一定势力的,决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吵闹起来,自己这个经管义庄的杂役怕是要丢了这份差事!他急得差点哭了起来。急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钥匙我可是一刻也没有离身啊!”
      乌项安慰他道:“老戚,你莫着急。为今之计,只有把这棺材打开看看,再做定夺――你放心:只要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警察一定会给你个清白!”
      老戚原本已经六神无主,这下赶紧道:“但凭几位差爷做主。”
      “老李,小李,一起搭个手,我们把棺材打开。”乌项道,“老戚,你也来帮个忙。”
      老戚虽然心中不愿,但是事到如今也只有听警察的了。
      四个人一起用力,只听“吱吱嘎嘎”几声,棺盖已经被掀了起来。几个人定睛往里面一看,老戚又叫了一声:“妈呀。”便翻了白眼。
      这回三个警察可谁也顾不上他了,棺材里居然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物件――类似人形。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血迹。李子玉忍不住叫道:“就是这个!”
      没错,棺木里就是他和赵贵在昨晚的雨夜巡逻中发现,后来又失踪的那具无头尸!
      这下真相大白,那具不翼而飞的无头尸是被凶手趁着他们返回去找人的空档搬进了义庄,藏到了棺材里。
      义庄里的棺材都是比较有钱的人使用的,尺寸宽大,放入两具尸体毫无问题。义庄内的棺椁除非是要启运或者下葬,否则经年累月也无人过问。即使有朝一日败露,时过境迁,那就真成了无头案了。
      虽说开棺藏尸动静不小,但是枕波园素有“凶宅”之称,即使深夜有什么响动异状,常人也不敢过来勘察个究竟。
      李镇国心中暗暗惊讶,这凶手还真不简单!此人能在漆黑的雨夜里搬运一具无头尸体悄悄进入荒废日久的“凶宅”之中,从容开棺藏尸,再悄悄的离去藏匿到王寡妇家中。到早晨发现警察逻搜查,再毫不犹豫的杀死可能是他帮凶的王寡妇,从容布置成自杀现场,再以山陕会馆为通道,悄然从警察布下的天罗地中脱身而去。堪称有胆有识。
      既然已经发现尸体,乌项立刻派李子玉去市局通报,同时要市局派警察和仵作过来。对枕波园和王秀珠家做全面的现场勘察。
      至于凶手是怎么反锁好后门又能进入枕波园,说来一点也不难。原来这枕波园的后门的一扇门扉上又挖有一道小门,门上另有小门闩。人可以低头而入。只要事先将小门打开,便可以在外面锁好门户之后回到园子,再闩上小门。不影响在外面开启锁具。
      勘探人员从棺木内不但找到了无头尸,还发现了被丢弃的刀具――一柄分割猪肉用得屠刀。刀柄上有字号,正是剪子巷里“富昌裕”猪行。经鉴证人员对尸体伤口的痕迹比对,认为这就着用来砍下首级的刀。
      虽然当地派出所没有接到报案,但是猪行丢了一把刀,算不上太大的事情,没有报案也是正常的。妥善起见,李镇国还是派了赵贵去询问是否丢失过屠刀。
      赵贵很快就回来了,说该行确实在几天前丢过一把屠刀,因为价值不大,所以也没声张。
      从义庄地面提取到的脚印一共有两组,一组和在后夹道小门上发现的脚印系同一人,另一组从尺寸看应是妇女脚印。经比对系王秀珠的脚印――可见王秀珠亦是凶案的参与者之一。
      勘探人员在王秀珠家的厢房内发现了被泥土遮盖的新鲜血迹,又在墙壁和木门上发现了飞溅的细小血点,确认这里就是案发和斩首的现场。又从土灶炉膛内扒出未被烧尽的绸缎布料的碎片。还找到了两只没有烧尽的鞋底。
      结束现场勘探已经是案发第二天的凌晨了。乌项带着李镇国等人回到市局,立刻开了一个案情分析会。
      根据进一步的现场勘探,他们初步得出了案发过程:凶手和王秀珠合谋,在王秀珠家杀死了被害人,将被害人砍下头颅。他们将被害人的衣物剥下,塞入炉膛内焚烧。又用迷香迷晕了老仇,窃得杠棒和油布,用油布将尸体包裹之后抬往凶手早已踩好点的枕波园后门。
      不巧的是,在搬运途中,他们看到了打着灯笼正在巡逻的巡警,仓皇中丢下尸体逃匿。然而巡警发现尸体后又离去,给了他们机会。凶手按照原计划用王秀珠亡夫留下的钥匙打开了后门,将尸体按照原计划运入义庄藏匿。
      随后他们回到王家。第二天早晨发现街道封锁,警察正在全力盘查,凶手认为事不宜迟,必须尽快逃匿。在逃匿前为了灭口他将王秀珠杀害,布置成“自杀”。随后找到钥匙,通过枕波园的后门,经山陕会馆悄然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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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30 22:5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三十八节 谜团
      凶手在整个过程中不但思考缜密,而且设计巧妙。行事更是镇定自若,在巡警发现弃尸之后还能重新回来收取,继续原计划;甚至在仓皇逃离的时候,他还不忘利用枕波园后门的特殊设计,重新锁好后门。此人的胆大妄为可见一斑。
      以他藏匿尸体的手段和将王秀珠伪装成自杀的手法来看,此人对传统衙门的办案思路、手法非常熟悉。要么是累累前科的老江湖,要么自己就曾经是公门中的捕役。
      从凶手未动王寡妇家的纹银来看,此人杀人并不为图财,图财害命的惯匪也不会处心积虑的处理尸体,他采用的种种手段都是在竭力掩盖案情。
      凶手对路径的熟悉,对山陕会馆的,应该是本地人或者在广州长期生活过。
      刑警们根据他们搜集到的各种线索,大致勾勒出了凶手的形象:年轻男子,年龄大在25~30岁之间,无须,长相斯文,从举止看很可能是读书人。身高160~165厘米之间,脚长大约24厘米。身手敏捷,可能身怀武功。会说广州官话,熟悉本地情况,很可能就住在广州。
      仅有这个形象,自然是无法通缉抓捕的。刑警们还需要更多的线索。这时候送来了仵作的验尸报告。
      广州的一府二县的仵作都留用了――虽说他们技术简陋甚至多有错谬,好歹也是几百年来经验的积累,在没有培养出自己的法医之前就暂时只能靠这些人了。
      仵作不但属于皂隶贱民,因为工作的关系更是人人避之不及,所以基本上家族内部世代传袭,经验的积累是有的,说到理论基本上是靠一本《洗冤集录》。自然满足不了刑侦工作的需要。特别是不能解剖尸体使得尸体检验效果大打折扣。为此不得不请刘三权充法医来执刀。
      现在送来得验尸报告就是这么一份经过双重检验的混合报告。结论是死者是个中年人,尸体上没有衣物留存,年龄大约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身材矮胖,手足部皮肤细腻,生活优裕,不是劳动阶层出身。最让人吃惊的是死者的生殖器竟然被人齐齐割去,手法干净利落――报告注明:是死后割掉的。
      乌项看到这里吃了一惊,死者还被人割去生殖器――这是多大的仇啊!再往下看,死因是斩首。不过,解剖的结果发现其胃中留存有大量的酒精,结合尸体身上并无外伤,应该是被人灌醉后杀死的。
      “我看,这是花案无疑了。”高重九去追查疍户的小艇没有收获,接到通知说尸体已经发现才赶回局里。
      凶手在被害人被砍掉脑袋之后又割去了生殖器――如果死者是小童,有可能是拍花的割去了行邪术合药,但是被害人是中年人,这样的行为除了涉及桃色案件之外别无其他合理的解释。
      乌项和李镇国也同意他的看法,问题是要什么样的花案,才能惹得凶手对死者先砍头再阉割,如此的深仇大恨,恐怕得杀父夺妻灭子这样的级别才够得上。
      “会不会是王秀珠亡夫的亲族干得?”李镇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
      “要她的亡夫还有亲族,王秀珠早就被人娶回去了,就算她不愿意,这房子也断然不会允许她住。”
      穷人家庭老婆亦是财产,更别说她本来就是买来的。王秀珠死了男人孩子,她男人若还有宗族里的兄弟,必然要把她娶回去解决光棍问题。就算不娶,把她或卖或者典,总能换些钱。至于这房子更不可能留给她这样一个孤苦无依的寡妇了。
      “所以她亡夫在本地不可能有同族兄弟,否则还容她一个人自在过活?”高重九说,“再说亲族抓奸是图财,不至于要害奸夫的命――还下手这么狠。”
      乌项想了想说:“有一点可以肯定了,凶手应该不是王寡妇的姘夫,或者说,不是那个住在她家里的姘夫。”
      证据很明显,从王秀珠家搜出来得男人衣服和嫌疑人的体型完全对不上,和被害人倒是差不多,说明这些衣服都被害人的。另外,经解剖提取了被害人胃内未消化的食物,其中多种食物都和在现场发现的剩菜有关。说明被害人是在王秀珠家吃的晚饭。
      “柳嫂说疑凶是晚来早走,这说明疑凶并不住在王寡妇家。从现场的证据也证明也不常住王秀珠家。但是老崔提供的情况又表明确实有人住在她家――常住在王家应该就是被害人。但是疑凶和王寡妇很熟悉,还在她家过夜也是事实。我看他们很可能是相识甚至是熟悉的,至于三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值得探究。”
      “会不会是‘一女二夫’,闹出争风吃醋的事情?”高重九说。
      “争风吃醋有可能性,一女二夫不太说得通。”乌项说,“一女二夫都是穷苦人娶不起老婆才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被害人和疑凶怎么看都不是穷人,不至于要这么凑合。要说王秀珠左右逢源,我觉得可能性也很小。毕竟她是个相貌平平的妇人,年纪又不小了,哪有这么大的魅力?”
      大家都觉得乌项说得有理。
      “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被害人到底是谁。”乌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他的老师慕首长说过,杀人案侦破工作最怕遇到在野外发现的身无寸缕的尸体,因为这样的尸体很难辨识出身份。
      在旧时空,警察借助户籍登记、失踪人口数据库、指纹和dna数据库、面部重建等一系列科技手段有很大的几率弄清无名尸骨的具体身份。但是在17世纪,除了刚刚建立起来的户籍制度,什么都没有。这个时空里,人口失踪是没有人报案的,因为衙门不管失踪案。要弄清楚最近有多少人失踪了,只有动员保甲力量去逐一调查。工作量很大不说,还未必能查到。
      乌项不知道这么多的高科技,但是他知道光在城外的警察局设立的义庄里,等待鉴别身份认领的死因可疑的不明尸体就有几十具。
      高重九是老公事,自然知道这里面的难度。他想了想道:“我看还是要从姘夫留在王寡妇那里的物件入手。她的梳妆匣子是紫珍斋出得,伙计说不定记得是谁买的。还有那戒指、留下的衣服都可以查一查。”
      乌项知道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当下表示同意。各自分工去查。因为刑警人手不够,便将李子玉和赵贵也临时调来“协助工作”。
      高重九的工作是动用自己在下层社会里的老关系,调查最近有无符合疑凶特点的年青人。此人如果确是“江湖道上”出身,城狐社鼠中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一般的公门捕快都会掌握一批所谓“耳目”,放在现代就是所谓的“线人”。高重九是几十年的老公事了,还和关帝庙头目是结拜兄弟,在广州城的灰色世界里是个很有地位的人,手下掌握了不少耳目。他到自己常去的茶馆坐了坐,不多一会便和几个主要的耳目接上了头。
      以他的经验来说,类似南剪子巷里发生的这种大案,用不了几天便会传遍全城,城狐社鼠里多少会有些有用的消息
      然而当他问起南剪子巷那桩无头案的事情的时候,这几个耳目却都是异口同声的说没什么消息。
      这个反常的情况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又问了问最近有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疑凶这样一个年青人的消息。耳目们又是异口同声的说没有。有几个虽说自己回去打听一下,但是高重九眼光老辣,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应付自己。
      “莫不成高老大下了封口令?”高重九暗暗嘀咕。这可是不多见的事情。关帝庙人马虽然在广州城里势大滔天,但是还是秉承“不斗势力”的原则。一般不干图财害命的事情,官家若有案子要追查,也是尽量配合的,实在是牵扯到本家要紧人物的,也会暗中和捕快“讲斤头”,抛几个替死鬼出来――总之让捕役和官府在面子上都能过得去。
      高重九意识到了案子的复杂程度――看来,事情并不仅仅是一次凶杀案这么简单。他想了想,决定自己再动用其他方面的力量暗中调查一下,看看高天士到底在捣什么鬼。
      至于李子玉和赵贵,分到的是最无聊也是繁琐的工作,物证排查。
      排查的活不难,关键是要细心。李子玉分到的工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从王寡妇家找来的银锭去找倾销店调查。
      银锭其实并非大明的官方货币,只是官方承认的既成事实而已。所以银锭虽然以官锭成色最好,分量最足,但是官方并不垄断铸造权。任何店家个人都可以自己融化铸造银锭。不过这毕竟是专业活,所以多数人还是把这个工作交给倾销店去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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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1 21:57: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三十九节 倾销店
      倾销店实则就是清代的炉房,各种弊端自然也是一样少不了。什么剪子吃银子、抹油蜡、平码、升色、加称不一而足。不过这也还在一般商民容忍范围之内。何况开这种买卖并不容易,事关钱财,没有大门槛,硬背景开不了,还得有很强的鉴别能力,灌铅元宝这种东西历史源远流长,在没有破开之前是很难鉴别出来的。现实中有时候又不能将元宝剪开,全靠倾销店伙计掌眼。
      广州城里的倾销店并不多,字号最老,招牌最亮的是“聚丰号”。这家倾销店是地道的百年老字号,当年佛朗机人来做生意,拿出来的付账的十字银饼据说就是他家主持看色的。不但城里许多大字号商户在他这里倾销银锭,广东的布政司的库银也大多是出自他家。
      倾销店的门脸不大,还没到门里面就能赶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虽说销金化银是在门脸后面的工场里作得,其实也就是前后屋那点距离。起不了隔绝热气的作用。
      倾销店的柜台比一般的店铺要高,但是又不如当铺那么高到要举起胳膊才能够得上的。一是为了让顾客看到里面剪银子,化银子的场面,免得有纠纷,二来防止强人跃身翻入柜台抢劫银子――所以店堂内不设其他大店铺内常有的招待客人的桌椅。
      今天在柜面上掌事的是申老掌柜的儿子小申掌柜。他打小脖子有些歪,人送外号“申公豹”。别看“申公豹”年龄不大,看色的眼力却不下于乃父,大多数银子他只看便能说出大概的成色来,八九不离十。
      小申掌柜正在柜面上忙碌。倾销店的生意是很忙的。银子在流通过程中越剪越小,到最后就成了一堆成色份量都乱糟糟的碎银块,不管是盘账还是支付都非常麻烦。所以每隔一段日子各处商户都要将收到的散碎银两送到铺子里来铸锭。衙门里收到的各种散碎银两也得来改铸成官锭。
      瞧见有澳洲人的“官差”到来,“申公豹”赶紧上来迎接。
      “……不知差官到小店来,有什么事情要小店效劳的?本店倾销,看色特别克己……”
      李子玉说不用客气,我来这里是为了请你们鉴定银锭的来历,顺便再看看成色如何。说着就把银锭拿了出来。
      “申公豹”接过来一看就觉得有问题,为什么呢,因为这银锭上的字号他不认得。
      照规矩,只要是倾销店出来的银锭都会有铸上本店字号和银锭成色。这相当于商标,也是一种信誉的保证。但是这十两的锭子上铸的字号他却没听说过。
      当时的社会上的倾销店是不多的,银锭流通很少的是没有的,只有在大商埠和行政中心才有倾销店。就整个广州府来说,也只有这府城里和佛山镇有倾销店,大小同业不过十五家。就算放到全国,倾销店也没有多少家。所以倾销店的掌柜伙计大多能通过辨认银锭上的字号看出银锭是在哪里铸造的,知道该字号的信誉如何。
      信誉好的字号,商铺和百姓见了乐于使用,若是信誉一般或是字号很陌生,收到了这样的银锭,就不大放心,要来倾销店或者钱庄当铺之类的地方请伙计掌眼看色了。
      字号既然如此重要,便有不法之徒伪造知名倾销店的字号戳记,伪造银锭这种事古已有之。各家字号为了维持信用起见,便于同业鉴定,戳记上各有暗记,外人瞧不出来,真假同业一看就知道。
      银锭上的字号叫“三江茂”,小申还是头一回见到。就广州城里来说,除了大小同业铸的银锭,外来的银锭要么是两京的,要么是苏州、杭州、汉口、九江等大商埠熔铸的。基本上这些银锭的字号小申掌柜都知道。唯独这家没见过。
      陌生的字号往往蕴含着风险,小申掌柜不得不慎重起见。
      “这银锭的字号,小店从未见过。”"申公豹"道,“应该不是本地的同业所铸。亦非本地常见的外地字号,大约是哪一家外地的新同业倾销的。”
      “成色如何呢?”
      “申公豹”端详着银锭,上面的成色标得是九三五。这大致符合他看过去第一眼的印象:这银子绝非足色。放在戳子上一秤,份量倒是分毫不差。
      “差爷,这银子就这么瞧着,九三五看色没多大问题。”“不过,总觉有些不妥之处,不知可否容小店将这银锭夹开仔细瞧瞧?”
      李子玉事先已经得到许可,当即答应。
      小申掌柜将这银锭拿到夹剪旁。这夹剪就是专门用来剪开银锭所用。当时凡有银子出入的地方必有此物。这是一把刃口很短,剪柄很长的剪刀,一面的柄固定在一条宽大沉重的木凳上,另一边可以开合。“申公豹”左手持银锭放在剪刃口上,右手扶剪柄,瞅准了欠着身子屁股猛然往剪柄上一坐。只听“当啷”一声,银锭便被破为两半了。
      小申掌柜将银锭拿起来,仔细的瞧了瞧,里面不是灌铅的,再看茬口,也有蜂窝状的断层,瞧着银色大致也不差。
      然而这锭银子拿在手中,小申掌柜总觉得有些“唔系几妥”,这大约是算他们这一行的直觉。
      这下“申公豹”为难了,若说“没问题”,且不说万一出了事情官府要追究自家吃不了兜着走,光“看走了眼”这个风评便对自家声誉影响极大。
      可是说“有问题”,对方自然要问是什么问题。他又说不上来。
      “申公豹”思来想去,只有把他爹叫来出来掌眼了。当下叫来一个学徒,要他赶开把老掌柜叫回来。
      申掌柜本不在店里――出去拜访客户去了。听说店里来了自己儿子也不敢下定论的银子,赶紧往回赶。到店里瞧见在澳洲官差在,少不得又得敷衍一下。这才到一旁听儿子说了这么一码事。
      申掌柜拿过已经破开的银锭,又合上仔细瞧了瞧字号,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看了许久,方才放下银锭,问道:“敢问差爷,这银锭是哪里来得?”
      李子玉说道:“这是查案中起获的赃物,特来请你们鉴定来历和成色的。”他看了申掌柜父子的表情,便觉得这里面可能有问题,又问道,“怎么?银子是假得?”
      “是真是假,不知道。”申掌柜道,“不过这三江茂的字号,小老倒是知道它的来历。”
      原来这“三江茂”也是一家倾销店,店面不在城里,而是在佛山。佛山是“天下四大镇”之一,工商业繁荣,人口众多。自然银钱流通也很发达,三江茂有这个天时地利,买卖做得很不错。
      不过,“三江茂”几十年前遭遇了一场大火,不但店铺被烧个精光,店里的掌柜伙计也没逃出性命,连掌柜的家眷据说也在大火中丧命。这家铺子就被彻底的从地上抹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店铺即没了,打着其字号戳记的银锭自然也越来越少。渐渐的市面上就完全消失了。不过,老一辈人,特别是佛山周边的百姓,还是留有“三江茂”的记忆的。老申掌柜自然也记得这码事,认得这字号的戳记。
      “……戳记是真得。这个我瞧得出来。”申掌柜道,“可是这银锭,可就不见得是三江茂出的了。”
      白银是极容易氧化的金属,古人虽然不懂金属的物理化学变化,但是白银日久会发黑的现象是知道的。申掌柜说,时隔几十年三江茂字号的银锭重新出现,要么是有人当年存了这些银锭没有用――这是有可能的,窖藏白银几十年上百年都不是稀罕事。但是年深日久的“老银锭”和李子玉拿来的银锭,在银色上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二种,也是最有可能性的,便是有人不知怎么的弄到了当初“三江茂”的戳记,自己铸了一批银锭。
      “成色真伪呢?”李子玉在笔记本上记下申掌柜的话。
      申掌柜不言语,拿起银锭又仔细的看了看,把玩了许久,才道:“这是朱提银。”
      “什么银?”李子玉没听懂,追问了一句。
      “朱提银。”申掌柜缓缓道,“据说是出自云贵一带洞蛮的银子。据说汉时就有了,只是一直不多。本朝……明国自奢安之乱后,流出的朱提银也是几乎断绝,小老儿也是跟随先父见识过一幅洞蛮土司贵人用的银饰。”
      “申掌柜,这朱提银,是银子么?”
      “不是我们这里的银子。”申掌柜说话很谨慎,因为朱提银打造的首饰在市面上也是有流通,自己贸然一句话断了别人的财路可不妥,“只听说是洞蛮用几种不同的矿石掺杂熔炼,但究竟是什么矿石怎么熔炼的便不知道了。那都是那些溪洞土蛮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的秘法,咱们广州府中一介坐商,既没兴趣,也没本事去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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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5 01:04: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节 袼褙
      申掌柜说这种银子虽然古已有之,但是市面上很少有锭块的,多用来做首饰头面,相当稀罕。
      “此银较白银略轻,然宝色好且不易发黑。有大户人家铸成小锞子赏人玩的。”申掌柜道,“若说直接铸成这样的大锭,小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么说就是假银子了?”李子玉见他绕来绕去,说了半天就是不说真假,便直接问道。
      “可不敢这么说,”申掌柜连连摇头,“朱提银自汉代即有,历代亦有流通。就算在这广州市面上,朱提银首饰的价钱也比银首饰的价钱要高。”
      李子玉带着这个信息回到了市局,乌项听说这“不是白银”,当下关照李子玉把从王寡妇家抄来的所有金银,连碎块锭子带首饰全部带去聚丰号检验。结果是除了这五锭十两的银子和几件首饰是朱提银之外,其他都是成色不一的白银和黄金。
      “这些银子和首饰肯定不是这个穷寡妇的,必然是死者或者疑凶留下的。”李镇国说。
      “如果是疑凶的,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将朱提银带走,毕竟这不是常见的东西,留下来可能是祸根。我认为银子很有可能是死者的。疑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银子。”李子玉审慎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综合看起来是死者的可能性很大。朱提银按照申掌柜的说法,在广州虽然不是罕见,也非到处都有。而且还多是以首饰的形式出现,现在死者居然一下就带来了五十两朱提银,这就不得不让人把死者和云贵一带联系在一起了。
      乌项想起最近慕局在归化民干部会议上重点提到过的几个问题,特别是提到最近的新币发行工作,要大家严密注意市场上的金融和经济方面的反常现象――朱提银银锭这绝对算是一个疑点。
      他当即决定先向慕敏汇报这个情况。同时采取以下一系列措施:向全市各个派出所和治安卡口发出通告,要他们查找辖区内有无头颅;在《羊城快报》上刊登认尸启示――虽然这具尸体没有头颅,但是他仍旧寄希望于死者的家眷能够通过体貌特征描写来确认尸体身份。最后,继续就寻获的证物和线索进行排查。
      排查工作少不得又落在李子玉和赵贵头上了。这一次,他们的任务是根据被害人的衣装去排查。
      从现场找来的衣物证据着实不算少,男人的裤褂短衫足有七八件,还有从炉膛内掏出的未燃尽的衣物残片和鞋底。经仵作比对,尺寸和无头尸一致,应该就是被害者的衣物。
      虽有衣物在,事情却并不见得简单。广州是商业大埠,又是地域政治中心,官绅商人众多,“百货云集”。不但本省出产的各色绸缎布匹种类繁多,还有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欧洲、东南亚、日本的纺织品。各种花色、质地、织法……加在一起恐怕有上千种。虽说有纱缎公会、吉贝公所之类的行业协会可以去询问,这工作量还是大得没边――何况店家进什么货,公所行会也未必都清楚。搞不好还得一家一家去问。即使问到了是哪家店的货色,店员也未必记得料子卖给谁了。何况料子要变成衣服,还得过裁缝的手。这里面兜转曲折,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因为当事人的遗忘而断掉。
      李子玉思索再三,决定先从两只烧剩下的鞋底入手。
      做鞋子的商店可比卖绸缎布料的店铺少得多了。排查起来容易的多。李子玉当即去了本地的一家有名的鞋铺,要掌柜给掌个眼,这鞋底大约是什么样子的鞋子,可能是哪里卖出来的。
      掌柜的拿到这两只烧焦的鞋底,端详了一番,道:“这不是小店的货色。”
      “那是哪家的?掌柜的可瞧得出?”
      “哪家的都不是。这是家里女人自己做得。”掌柜的说,“差爷请看,这鞋底和鞋帮的用线和锥铤的针脚,就不是店里的手法。”
      李子玉大失所望,暗骂自己糊涂:会在买店里鞋子穿得人并不多,多数人家还是自己做鞋穿得――他过去穿得也是他娘做的鞋子。
      “……不过这鞋底,倒是有字号的。”掌柜的说。
      “哦,是哪家?”
      中古社会穿鞋的人不多,大多数穷人都不穿鞋,就算穿鞋也是自制的,或草鞋或布鞋。传统女红手艺,做鞋是一项基本功。鞋铺的鞋子多是有钱有闲的阶层才购置的。但是真正考究的人家,同样以自家女眷仆婢做鞋为上,很少问津鞋铺。
      不过,不论鞋铺还是富裕家庭自做,鞋底多是外购的――做鞋底是件苦活。
      做鞋底专有这行买卖,俗称“打袼褙的”。由掌柜的雇佣贫苦妇女,发给碎布条、糨糊,由她们在自家制作,按件取酬。
      这做袼褙,就是用零碎布条用糨糊一层一层的黏合起来,然后用烙铁烘干成类似硬纸板一样的薄布板。然后把袼褙裁剪成一片片的鞋底,再用新棉布条将鞋底包边,最后再将多层鞋底用糨糊黏合在一起烙干。就是可以发卖的成品了。
      “这鞋底的袼褙我一看就知道,是小南门外老侯家的货色。他家的袼褙用得碎布头里有麻布。鞋底料只有六七层,关键是糨糊里掺做土纸的稻草浆,不剥开来那是又硬又厚,剥开来连稻草茎都看得到――真正是样子货。大鞋铺一般不用,多是卖给做乡帮生意的小鞋铺和小贩的,自家零卖也不少。”
      李子玉带着赵贵又找到小南门外的老侯家。老侯一看就认出这是自家的货色。至于去向他就说不上来了。这种鞋底他一个月要向各处鞋铺、商贩批销几千双,门面上零零星星的也能卖掉几百双。即使去掉不零卖鞋底的鞋铺的份额,余下的数字依然可观,商贩和伙计哪里记得住是谁买的。
      何况这鞋底的磨损情况看,这鞋子做了有半年以上了,鞋底的麻线都有不少断裂了,鞋底有的地方都快磨出洞来了。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李子玉失望之余,正要告辞。有个店伙忽然插话道:“这不就是卖给昌裕的那批鞋底么?”
      店伙这么一说,老侯也想了起来,这的确是他卖给昌裕的鞋底。
      为什么店伙和老板都记得呢?因为这批鞋底的质量特别的差。昌裕给的价钱,低到一般袼褙作坊都不愿意接的地步,最后还是老侯接了下来,不过言明不包质量。所以这批鞋底用料里稻草浆特别多。布袼褙也只糊了五层。
      至于昌裕为什么要订购这么一批劣质袼褙鞋底,老侯就一无所知了,反正他和昌裕是钱货两讫,卖了就完事了。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这批鞋底全部卖给了昌裕,没有其他客户。
      李子玉得到这个重要线索,问了昌裕的地址,赶紧带着赵贵又上昌裕了解情况。
      昌裕的店面却是在北城――靠近小北门的一处荒僻街道上,是家一开间门脸的小鞋铺。李子玉和赵贵的光临顿时引起了鞋铺里一阵骚动,掌柜赶紧迎出来一番点头哈腰的客套。待到听他们问起向侯掌柜进得那批劣质袼褙之后,掌柜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又是上茶作揖又是拿出红包。李子玉好不容易才向他解释面白自己是来查案的,不管他的鞋子好坏。
      “这鞋子可是你这里做得?”李子玉亮出两只烧焦的鞋底。
      掌柜的接了过来,端详了一眼便说的确是他家的货色,除了鞋底是向侯家进的货之外,纳鞋底用得麻线是他家的。
      李子玉想起鞋铺掌柜说的话,问道:“据说这鞋底不是店家伙计做得……”
      昌裕的掌柜点头道:“的确不是我家伙计做的,我这鞋铺小,都是外包给人家做得。”
      昌裕是家小铺子,实力不济,除了掌柜自己只有两个伙计。业务量很小且不稳定。所以经营模式是把鞋底、鞋面、麻线批来,外发加工给贫家妇女制作。按双付酬。
      至于为什么要从侯掌柜那里定这么一批劣质的袼褙鞋底,掌柜面有愧色道:“实在是客人给价给得太低,小店又极想做这笔买卖,故而出此下策。”
      原来在半年前,有客户向他订购五百双布鞋,说是给伙计的犒劳。但是给价很低,只有普通鞋子价钱的一半。
      “……就这个价钱,还要有九五回佣,”掌柜的苦笑道,“要按照普通的做法,得倒贴钱才能做。可是小店难得有这样的大买卖,小的一时糊涂,钱迷心窍,就……就……应允了。”
      既然如此廉价,又要确保赚钱,自然只能往假冒伪劣上靠了。好在对方也说了,只要穿上去十天半月不出问题,买卖就算成了。他自然就竭尽所能挖空心思的想出法子来偷工减料了。
      “小店开张至今,虽不是什么老字号,做出这样的鞋子,也是头一回,真是惭愧。”
      李子玉问道:“这批鞋子是谁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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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7 00:33: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一节 死者
      这样的买卖自然是有记录的,掌柜拿出账本来一查便知:买鞋的是一个叫史提第的人。
      李子玉不知道史提第是谁,但是警察局里的刑警们可都知道。这个文阑书院的管事师爷因为牵扯到充当中人买凶冲击潮汕会馆,已经被抓了起来,如今正被关押在府衙大牢里。
      乌项立刻提审史题第。史题第听说是问向昌裕买鞋子的事情,倒很干脆,立刻承认是自己经手的。
      原来这批鞋子是他为学生购买的。作为广州最大最富有的书院,每年都有所谓的“衣鞋钱”――每人可以得一匹棉布尺头,两双鞋子。史题第作为文阑书院的实际执掌具体事务的师爷,在这上面择肥而噬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原来是这样。乌项想,既然这鞋子是文阑书院买得,那被害人很可能就是书院的学生或者相关人员了。
      “鞋子都发下去了吗?”
      史题第说这是去年年末的事情了,鞋子早就发完了。还多十几双留在在书院里没动。
      乌项立刻叫警员去书院,将去年除夕发放鞋子的名册和剩下的鞋子都调来。鞋子经过比对,确认是和被烧毁的鞋子属于同一批昌裕的货。
      案子发展到现在,慕敏觉得事情可能没想象中那么简单。她命令成立一个专案组,由乌项牵头,专门负责此案。同时把李子玉和赵贵也给充实到专案组里来了。
      专案组逐一走访,调查鞋子的下落。最后排查下来确认文阑书院内领到鞋子的人,连学生带教师、杂役,一共有二百四十多个人。
      大多数人还记得这两双鞋子,因为质量实在不怎么样。不管是自己穿还是给别人穿,基本上没超过三个月鞋底要么开裂,要么磨出了洞。大家对如此劣质的鞋子倒也很淡定――因为书院里发得东西一贯就是这么“黑心”。就说这和鞋子一起发的蓝布尺头,也是洞眼粗疏,而且还下不得水,一落水便糟烂的不成样子。
      不过有些领到鞋子的人却不在书院。警察们排查下来有三十一个人目前下落不明。这其中大多数都是向书院请了假的,原因五花八门,但是高重九知道这些人多是因为澳洲人入城这件事,生怕留在广州会遭遇什么不测,干脆回乡下去躲一躲风头。
      一番调查下来,高重九汇报说不在书院的三十一个人中有五个住在本地,即不来上学,也不在家中,下落不明。建议把这五个人列为重点排查对象。
      甲,何姓男子,南海县人。四十岁。南海县增生,在书院读书五年,一直考不取举人。已婚。家境比较困难。靠父母和岳父母接济。上个月月底某天说去和朋友饮茶谈事,家眷找寻多日无果,至今未归。此人平日读书刻苦,交游也不广泛。
      乙,曹姓男子,三十四岁。南海县人,监生。已婚。在书院读书七年,平日很少去书院。本月月初某日外出去饮茶,至今未归。
      丙,荀姓男子,二十六岁,海康县人,海康县增生。丧偶,在书院读书两年。此人据说在某大户家当师爷,基本不来书院。上一次在书院露面还是过年的时候发钱米。自此之后就没见到他来书院。
      丁,王姓男子,二十四岁。番禺县人。童生。已婚。在书院读书三年。常来书院,不喜念书。元老院入城后不久不但他不再来书院,全家都销声匿迹。
      戊,莆姓男子,二十一岁,广州后卫军户。未婚。在书院读书三年。读书比较认真。元老院入城后不久失踪,家中不知其去向。
      然而这五个失踪人员和发现的无头尸都对不上,因为根据刘三的鉴定,死者的年龄大约在五十到五十五周岁之间。失踪的这五个人在年龄上都不符合。
      因为鞋子学生不一定会自己穿,可能会转赠在亲戚朋友或者下人穿着,就此将这五人的嫌疑排除似乎也不合适。
      专案组对这五个人的家庭成员和周边人员进行了盘问,询问鞋子的下落。除了全家都销声匿迹的王姓男子和不知道东家是何许人也的荀姓男子之外,其他人的家庭成员都回忆起了这两双鞋子的去向。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两个人的鞋子下落不明了。乌项一面叫人在书院调查失踪的荀三生和王栋的社会背景,一面又把史题第提了出来。此人在文阑书院的老土地,对书院的情况非常熟悉,也许可以从他口中知道些有用的信息。
      兵分两路,李镇国去书院调查调,了解到一个情况:书院里的掌院说荀三生是城里某个大门槛推荐入学的,说是海康县增生,可是谁也没见过他的海康县县学的生牒。少年医仙
      因为,所以学生是否真得是生员并不重要。但是,文阑书院素来以“文章科举”著称,就算是富家贵人,子弟实在不成器考不出个秀才,起码也要弄个监生的名义才好入学来念书。象这样什么也没有就来得,在书院里可是很少见的。
      “这个荀三生虽然入了学,却从来不到学里念书,不过三节来领钱米物件倒是一趟不落。看他的样貌言行,也不是个读书种子。”掌事的说道。
      “这个推荐他入学的大门槛是哪一家,您老知道吗?”
      “说来这来头可大了。”掌院说,“是钟艾教钟老爷――本院的院董之一。”
      这下引起了李镇国的兴趣,钟老爷在广州的缙绅中虽然只能算是一流的尾巴。居然会莫名其妙的推荐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书院,这荀三生是什么来头?
      掌院说这位荀三生在书院纯粹是挂个名。平日里除了三节来领取书院的钱米物件之外,并不来念书。人虽然其貌不扬,倒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至于这位王栋。掌院就摇头了,只说是“浮浪子弟”,“朽木不可雕”。掌院对他所知不多,说他来念书纯粹是消磨时间,在书院里亦是去留随意。只是常在书院里勾引无知俊美学子。有些人贪图他的银钱享用,让他颇得手了几个,时时还有争风吃醋的事,弄得书院里乌烟瘴气。
      “说起来这样的学生,我们书院是绝不能容他的,只是掌事的史师爷非要他不可,这才容他在书院里胡闹,唉!真是斯文扫地!”
      从掌院的表情看,对史题第挟制书院的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李镇国从书院出来,又赶到了钟宅,钟老爷说这位荀三生的确是他荐到书院的,其实是他家的师爷――荐到书院里就是为了拿一份钱粮。这样的事情,院董们都是心照不宣的。
      至于荀三生的去向,钟老爷说最近外面很乱,乡下的庄子里人心不安,前几天他就派荀师爷到乡下去了。
      至于书院发得鞋子,他自然是没有印象了。不过鞋子应该是荀师爷自己穿得――“他老婆死了,没人给他做鞋。现成的鞋子能不穿么?”
      这边乌项提审史题第也得到了重要讯息,原来这王栋颇有来头,乃是“沟王”家的少爷。
      原来这王栋便是刘翔想找的工役头子王大鸟的儿子。他家因为世袭清淤通沟的工作,手里掌握有“沟图”,便得了“沟王”的绰号。
      王大鸟在刘翔入城之后不久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儿子也跟着人间蒸发,只剩下女眷和仆役在家。任警察局在广州城里城外画影图形明察暗访,还是一根毫毛都没找到。
      想不到这案子居然会扯到王大鸟的身上!李镇国回来,两人将情况一对,觉得王栋这边的疑点较大。李镇国这时候提出了一个假设:死者是王大鸟!
      无论从年龄还是体形来看,死者和王大鸟都很相似。
      乌项却不太敢肯定,因为资料说上王大鸟只是府衙工房辖下的一个世袭工头,专管清沟挖淤――在衙门的衙役体系里,他的等级是最低的。只是个工头,也要下力干活的,然而死者身形富态,身上肌肉不发达,四肢都无老茧,皮肤也是细腻白嫩……怎么看都是个生活适意的有钱老财。
      “这乌队长你可就有所不知了。他这个工头家里可有钱的紧。”高重九听了他们的对话,插话说王家有沟图在手,从来都是不管具体的施工的,都是叫手下的徒子徒孙去开沟――王家的历代家主虽然位份卑微,家里的私财可不少。
      “……我觉得死者的确有可能是王大鸟,体形真得很像――现在又有鞋子作为证据。”
      “他家里既然有钱,为什么穿这么劣质的鞋?”
      “这不奇怪,”高重九说,“王大鸟这个人平时挺吝啬,就是在女人和儿子身上肯花钱。吃穿倒不算考究。”
      “假定死者的确是他,凶手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要割掉他的脑袋和生殖器?”乌项说,“他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沟图,凶手杀了人抢到手也就是了。何必还要冒着风险做后面那一系列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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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7 20:30: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二节 失踪的王大鸟
      “或许是……有人不想我们知道王大鸟已经死了。”李镇国说道。
      “这样的话割掉头颅还说得通,又何必割掉他的生殖器?”乌项依然无法理解。
      “我想,很可能和砍掉他的脑袋是一个意思。”高重九沉吟片刻道,“乌队长,你知道王大鸟这个绰号是怎么来得么?”
      原来这王大鸟“天赋异禀”、“器具雄伟”,极好女色,衙门里的同事便给他取了这么一个绰号。一来二去,反倒把他的真名给掩了过去。
      “我从前和他泡澡堂子,他那活的尺寸的确挺惊人。”高重九脸上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意,“王大鸟这货很好色,家里妻妾好几个,还在外面乱搞女人。在衙门里可是很有名气的。”
      这个说法多少有些道理,刑警们决定,先确认尸体是不是王大鸟的。
      怎么查证呢,王大鸟逃走的时候很仓促,只带走了儿子老婆。丢在家里的女眷还有几个,找几个和王大鸟有过床第之欢的过来,总该能看出点特征来。
      乌项派了几个警察到王家――王家虽未被查抄,但是出于监控之下――将王大鸟的几个小老婆都给传了过来。
      经过辨认,确认南剪子巷的无头尸就是王大鸟!
      在现场发现的若干衣物,经她们辨认,也确认是王大鸟的物品。
      这样一来,李镇国的推断的斩首和割去生殖器是为了掩饰被害人身份的可能性又大大的增加了。
      “折腾了三四天,我们总算站到出发点上了。”乌项感慨的说道。
      查清受害者身份,凶杀案的侦察工作才算是开了头。
      案情发展到现在,警察们大致梳理出了发案的全过程。
      被害人王大鸟最近一个多月一直藏身在王寡妇家中,期间凶手频繁来王寡妇家与其会面。这个凶手晚来早走,晚上在王家过夜,有明显的掩饰身份的意图。王大鸟身在不测之中,还频繁与之见面,且留凶手过夜,说明两人不但相识,而且关系非比寻常。两人很可能正在秘密的筹划什么事情。
      出于某种原因,凶手决定杀死王大鸟。杀人的动机很可能是为了夺取某样物品。乌项认为,凶手想要的东西很可能是“沟图”。
      对于王大鸟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这本沟图。他从家中逃走的时候金银财宝都不要,只带走了这本沟图。因为其重要性,沟图很可能是他随身携带的。
      不过,依现有的线索来看,还不清楚凶手是否得到了沟图。
      在杀死王大鸟的过程中,王寡妇充当了帮凶的角色。从王秀珠参加了处置尸体的工作来看,她很可能不是受胁迫,而是原本就与凶手是一伙的。凶手将她灭口说明王秀珠很可能掌握着很多重要情况――最少也知道凶手和王大鸟在谈些什么。
      专案组经过讨论,决定从王大鸟、王栋、王秀珠三人的周边人际关系开始排查。同时,设法寻找王栋的下落――专案组认为,王栋很可能在广州城内另有住处。他这样好享受的年青人,恐怕不会安于蛰伏在某个角落里度日的,找到他应该要容易一些。
      刘翔放下慕敏送来的最新一期《治安简报》,对林佰光说:“看来事情还不简单哩。”
      林佰光点头:“这是毋庸置疑的。王大鸟这案子基本上可以肯定有政治性因素。”他不紧不慢的把手里的香烟掐掉,“很显然,凶手这么费尽心机的处置一个工役头目是说不通的。再说沟图这东西,说重要很重要,可是对个人来说却没什么用处。”
      “对头。还有这个朱提银,也透着古怪。”刘翔有些不安。最近市政府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新币发行事宜。突然冒出来的朱提银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这个,怕只有抓到凶手才能知道缘由了。”林佰光说道,“不过你不用太担心。这东西对金融市场的新秩序影响不会太大。”
      查获的朱提银数额不大,而且大图书馆给出的答复是朱提银并不具备大规模流入广州的可能性,即使大规模流入,也不要紧――朱提银含有镍,工业口对此非常欢迎。如果有土著愿意开展此项贸易,应该全部将其购入。
      “最好如此。”刘翔说,他皱着眉头说,“我看,清沟淘淤的工作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们原来一直寄希望于能找到沟图,现在看来,情况有点复杂。王大鸟一死,沟图的下落就愈发扑朔迷离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动手。”
      林佰光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另外临高那边也提出可以给予一些技术上的支持。”
      “有支持最好,要没有也得赶快动手了。前几天下了场雨,城区内涝还是挺严重的。我去水淹地区看了看,阴沟不排水,往外冒水。问题不是一般的大。可是人手还是有点不够。”
      林佰光笑了笑:“我们现在有了初步的基层组织,就要运用起来,人手不够不要紧。叫保甲动员。三丁出一丁,统统上工地去开沟清淤。”
      “动员这么多人,吃饭可是个大开销,还有工具……”
      “可以先开征清洁费,按照房屋面积和常住人口多少征收。对重污染企业加征排污费。”林佰光说道,“广州现在还没有清道夫队伍,可以以此为契机先建立起来。”
      “好家伙,你这挨家挨户的征收,咱们哪来这么多的税务员?如果说交给警察局去征收,警察得跑断腿不可。”
      “清洁费可以作为附加税来征收。”林佰光说道,“这其实是一种地税,我们就把它附加在粮食零售环节上。每销售粮食一斤,加征若干清洁费――老百姓总得吃饭,要吃饭就得买米,买米的时候就把税缴了。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在流通环节征税比较隐蔽,21世纪还有许多人以为直接税才是税,扯出‘中国人大多不交税’的奇谈怪论来,放在十七世纪能明白的人就更少了。”
      “这主意不错,可是这么一来粮食价格不就上来了?要知道我们本来还打算在粮食市场征收营业税呢。”
      设立粮食和副食品批发市场的文件几天前已经正式下达了,林佰光这些天一直在看有无合适的设施可以利用――如果没有,就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新建。
      “这个税额是非常小,小到你可以忽略,但是每个月广州百姓要消费的粮食是个海量数字,加在一起就很可观了。”
      “好吧,真有你的。”刘翔说,“清沟顺便也把违章建筑和城里的垃圾都清理一下。咱们得好好筹划一下。”
      清沟只是第一步,拆违建也是手到擒来。但是清沟之后大量的淤泥垃圾如何处理,拆除违建之后其中的居民如何安置,都要做到未雨绸缪。
      从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大城市里一下子清理出成千上万的垃圾,指望四周的乡民以肥料的形式立刻消化是很困难的。必须有专门的地方堆放。各种违章建筑里住得贫民一旦房屋被拆无家可归,也必须有地方加以收容。否则都会引起严重的社会问题。
      两人讨论好一会,就具体的安置方式,经费来源作了一番计较。刘翔拿铅笔算了半天,叹了口气:“这活真是繁琐。”
      “你这掌总的,细节就别抠太细了。具体方案叫小张去做吧――也给她一些锻炼的机会。”林佰光笑道,“她到我们这里来实习,最好有些具体工作给她,不要让她老做文字工作。”
      “也好。”刘翔点头,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另一份报告,这是郑尚洁送来的关于广州市工商总会第一次全体代表大会的会议纪要。刘翔知道眼下这次会议基本上是官样文章――因为元老院到底是个什么用的政权,商人们并不完全了解。出于“谁当皇上听谁的”传统理念,工商业者们在表面上必然是听凭官府摆布。要他们说真心话,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是官样文章,刘翔还是仔细的翻阅着纪要。第一次代表大会是比例代表制,大致上兼顾了各个方面。不过看发言,说话多的还是大商人大行会。中小商人基本没什么发言的。发言的内容也比较空,显然,在大盘未定之前,大家都不愿意表现的“太积极”了。
      不过这个并不要紧。刘翔知道本次大会的主要目的是建立起下面的各个行业协会,将工商户们全部加以组织起来,以便向他们传达元老院的声音和指令,同时也为了征税上的便利。
      有些较大的行业,比如纱缎、米粮、酱醋、印染、香料、海贸等等,原本就有各种公会,但是这种公会在组织性上相对要松散,因为从业人员的不同或者利益上的矛盾,一个行业有多个行会并不罕见。另外,数量庞大的小商人小铺子一般很难加入公会,实际上游离在公会之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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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8 22:49: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三节 销金看色
      这样的“脱序”是元老院的治理思路所不愿意看到的。从民生来看,小微企业和个体户虽然规模小,但是在解决就业,方便社会生活上是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适度加以扶持,也是很好的税源。
      但是他们实在又是小而散,不论是管理还是征税都要付出太大的行政成本,组织起行会来就比较容易运作。
      而下一步的发行新币工作,特别需要工商户们的支持。
      从三月入城到现在的三个月里,初步建立了警察机构,废除牙行,组建批发市场,国营商业企业在广州抢滩布点……说到底,都是为了策应新币的发行。刘翔要做到新币一出,就能在广州畅行无阻。能不能有效的控制和管理工商会,就会成为发行成败的关键。
      这次工商代表大会,首先是梳理了全市的工商业行会、公会。颁布了《行业公会管理规章》,实行注册制度。所有行会、公会要在市政府进行注册备案;每个行会公会必须有固定办事地址,有专人负责;公会名下的所有“公田”、“公产”登记备案,否则不予承认。雷武各行会名下的“官中钱”必须设有账目。
      对原有同行业有多个行会的情况,因为其中情况复杂,各行会又各有公产,所以暂时不予合并。对没有组织行会的行业,责令其在一个月内组织行会,推举负责人。
      刘翔的目光扫过下面的各项决议、命令的文本部分,把目光停留在第一届工商总会理事会的名单,高举毋庸置疑的担任了会长,郑尚洁是监事,下面的常任理事有三十人。大部分人他都见过或者听说过。其中有几个是政治保卫局控制的“隐干”,还有几个人是特意从小微工商户中选出来的――其中一个就是张毓的爹――用来平衡联合会里大户的势力,刘翔想,这几个人我们得好好的扶持一下,不是在经济上,而是在政治地位上。全职高手要把他们给抬起来。
      正在思量间,郭熙儿走了进来,通报说工商总会第一届理事会的成员们都到齐了。
      “我这就来。”刘翔说着站了起来,吩咐道,“再通知一下陈主任,说人都来齐了,请他去开会。”
      几日后,夜幕低垂,广州老城的“聚丰号”倾销店已经上了板,然而从门缝间却有漏出的光线――极其明亮。屋顶上的烟楼上冒出的烟也说明这家铺子并没有熄火。
      倾销店的大堂本应该和其他店铺一样不设桌椅,以免奸人借力桌椅越过一人高的柜台窥伺到了柜台后面的举动。但今天却是如大户人家的客厅一般摆上了长桌,一圈人围坐在一起,个个看着都是一副富态的样子,各自品着茶水。柜台后面一间偏房里火光冉冉,正是在倾银铸锭。末世求生录
      “申掌柜,平日里倾银咱们都是派下人来的,不让看,也就算了。今天广州府城这么多同道在这里,也不让咱们看看!”说话的是米行的朱老板,据说还是个宗亲,土字辈,不过从他爷爷辈起,金版玉碟上就没了他这一支的名字。靠着祖上积累的财富人脉,到朱老板这一代,已经是广州府米行的行首了。可惜前几年髡贼破城后,塞进了个大昌米行,朱老板的声势就这么弱了下来。这些年来,朱老板生意一直被大昌给压着,他的脾气也是越来越燥了。
      “朱老板!小老儿一家可就指着这手艺吃饭呢!再说这小坩埚熔炼热浪滚滚的,各位东家都是有财神爷保佑的,万一冲着了,小老儿一家可得罪不起啊!”申掌柜毫不客气地回着。
      “还吃饭呢!髡贼这玩意真推下去,你家也就该关门了!”朱老板毫不客气地顶着。“咱就想看看,以后啊,这门手艺怕是再看不到了!”
      众人互相张望了一下神色,各个面面相觑――这朱老板是要自暴自弃么!大庭广众之下壮着胆子喊髡贼!这是要把我们都害死不成!髡贼,啊不,澳洲人来了快一百天了,也没说要动各个大……额……伪明宗室啊,金碟玉板上有名字的都没动,这朱老板发的个啥脾气?莫非他还真把紫禁城座上那位当本家,要效忠一番?
      申掌柜被驳了面子,脸色气鼓鼓的一片红――尽管他一辈子都守着倾银炉子早就把脸烤得红红的――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小老儿大不了把铺子关了,去琼崖岛上投了澳洲人。澳洲人这银币小老儿我仿不出来,但我这几十年也不是白活,一双眼一对耳,看成色听钱响,这门本事也不怕讨不到生活!”
      朱老板一吸气似乎又要驳上几句,其他几位却是不干了,纷纷劝了起来。雷武有劝申掌柜消气的,有质问朱老板今天发的什么邪火的,有引开话题的,各个舌绽莲花。唯有上首的那位高东家高举,坐得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只是细细品着手中的黎母山乌龙茶。过了一会,场面冷了下来,互相望了望,各个都觉得无趣,便也学着高举不再说话,只是吃着茶点,品着茶。间或有人说些“这核桃酥口味熟悉,当是永清街外张家茶食铺的。”,又或者“这澳洲人的乌龙茶倒是养胃,配着茶点也不觉甜腻。”,不过大家最多附和一两声便又冷场了。
      后面渐渐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来,申掌柜闭着眼竖着耳朵听着力道,不是皱眉或是微笑点头,众人一看就明白,这差不多是快好了。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个跑腿的小学徒端着个漆盘过来,对着众人说道:“回掌柜!回各位东家!一锭一两六钱的水丝小锭已经凉好了,红布盖着;蓝帕子下面是咱们店里原就做好的一锭水丝。”轻轻搁在申掌柜面前,这小学徒又转身一溜小跑,从后面抱来一台澳洲煤油灯,连桌上的一盏,分了左右放在申掌柜前头,传了火,又把灯芯拨到了最亮。一时间大厅里光芒四射,只如白昼。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集中到了申掌柜身上,连刚才莫名挑事的朱老板也是如此。行家要出手了!
      申掌柜先是接过递来的抹手布擦了擦手,再用一个绸子织的手袋笼起了左手,然后才用左手去抓那枚新筑的水丝小锭。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纷纷暗骂:平日里请你看银子成色时怎不见你戴手套!就这一晃神,分了心去啐人的几位就没注意到,申掌柜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柄小金锤。这小金锤在广府商界也是有名了,是申家的祖传宝贝,纯金打造,名唤金击子。又传说它是得了秘法加持,一敲金银,便能告诉申家的家主这金银到底成色几分。瞧了又瞧,敲了又敲,来回对比之后,申掌柜把金击子收进怀中,正襟危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过了一小会,又是朱老板憋不住,问了一声:“究竟如何,申掌柜倒是给个话呀!”可换来的,却是申掌柜斜蔑了一眼,牙缝边轻轻露出几个字“慌什么!”
      朱老板又要发作,那小学徒却是恰好又端来一盘,这次却是三寸长,两指宽,一分厚的一对银牌,各家倒是都见过,只要镂上花纹文字,再打磨一番,便是各家都少不了的花签,用来给家中大小事务授权的。面前这两块,却是四四方方一整版,没有任何雕刻。申掌柜又是一番观看敲打,然后又是收拢起来,正坐中央,继续保持着高深莫测的样子。
      后面又接连来了些不同大小形制的东西,都是成对,一件是刚铸好的,一件是申家原有的。
      最后上来的,却是申老板的儿子,端着的盘子里除了两锭官制库银十两大小的银锭外,还有两根细棍。
      申老板又是一番敲打,然后又起身让开了座位,让他儿子坐下,也从头开始敲打观察一番。自己却跑到柜台后面拿了些东西出来。大家对敲打银锭、银牌没什么兴趣——刚刚都看过一遍了,目光倒是集中到了老申的手上。那个长得像一条鱼的是银星戥子秤,能细称到钱下几分。另外一个是盒子装的,还没打开,但高举已经看明白了,必是西洋人造的天平——澳洲人造的更精细,他家里就有一台,平日里当宝贝供着。
      父子两又是一番称量,然后又郑重其事的把各种工具收了起来——金击子还是老申放回了怀里。众人目光又是聚集到了老申身上。申掌柜酝酿了半天气氛,开口说了一句:“长喜,你先说说。”
      “是!爹爹!”申掌柜的儿子本是站在申掌柜身后的,得了申掌柜的话后,就向前迈上了一步,原本低头哈腰的姿势一改,顿时器宇轩昂了起来。在座的一圈人见了,颇有几个暗自点头的:不愧是准备接申掌柜班的小申掌眼,“火眼金睛申公豹”的名头也不完全是靠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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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14 03:52: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四节 开小会
      申长喜团团一礼,施施然地解说道:“各位东家!这次高东主托小店辨别澳洲人的银元成色,实在是看得起小店过往一点虚名!自五十多年前小店的祖辈辨过弗朗机人的十字银饼之后,这广府地面上已是快有一甲子没做过这等活计了。”
      座中诸人大多都是家传几代的生意,有几个在当年辨十字银饼时还是跟在家中长辈屁股后面的毛头小子,对此还颇有些印象,听到这申公宝讲古,也是微微颔首,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不过一个小辈在一干大叔大爷面前讲快一甲子前的古,实在是不合适,点出了自家的“权威”之后,“申公豹”就打住话头,突然出手一指,“唰”的一声风响,把众人的目光又聚在了一起。
      “看成色,小子我有些把不准,毕竟这黑灯瞎火的,只靠两只澳洲油灯,还是比不过天上太阳好。而且这油灯虽亮,但火色还是带点发黄,今个若是销金看色,小子只能有请各位明日再来了。”
      说话留几分余地,倾银销金这一行全是这份德性,大家也懒得说什么,只是各拿各的架子等着“申公豹”接着的话。
      “不过,这库藏纹银又叫雪花银,说的就是色泽纯白如雪,若是成色低了,就绝无雪白之色。就小的看,只从成色看,这澳洲银钱的成色只是稍逊库藏纹银少许,只不过熔化之后再看,却又有不同。”说完小申掌柜望了望老申掌柜,申掌柜只是捋着胡须,闭目微颔,并不发话,小申心中大定。
      “官定库银足文得银九成三分有奇,这澳洲人的银子,依小子看当是八七五看色。”小申掌柜享受了一番万众瞩目之后才不疾不徐地下着结论。
      围坐在一起的商人们立刻起了一阵骚动。
      聚集在聚丰号里的商人们都是广州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商人,不少人是工商总会的理事或者各行业公会的会首。基本上是本行业的翘楚,有着莫大的影响力。在新成立的广州工商总会里,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今天刘翔在市政府召开了一个工商总会的特别会议,内容是元老院即将在广东发行新币,广州特别市是第一个。所以特意召开会议“晓谕”各行业的会首,要他们做好配合工作,保证钱币流通无障碍。
      商人们都是成了精的,一听这是“晓谕”就知道是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换句话说,这三个月,澳洲人在广州城里吹吹打打煞是热闹,都是垫场的,真正的压轴戏在这儿呢。
      别看中国古代没有系统的金融学理论,但是从汉代的桑弘羊起,商人们对此多有无师自通的。因为朝廷的货币政策破产的固然很多,从中捞取巨额利润的也不少。澳洲人在海南搞得流通券体系,商人们多少有所知晓――有不少人因为和临高的贸易,已经接触过这种“澳洲”纸币。
      现在澳洲人到了广州,在广州推行新币这件事上,商人们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实话说,商人们对流通券这东西并不是十分抵触,因为海南岛上这种纸币流通良好,澳洲人的官府也都认账――比起“只许我拿它当钱,不许你拿它当钱”的大明宝钞来说这就是非常有良心了。
      不过,大明宝钞给商人们留下的负面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一想到澳洲人可能会全面流通纸币,商人们的心里直犯嘀咕。许多人已经将手中成色最好的银锭秘藏起来,以备澳洲人搞当初大明的故伎:强迫商贾百姓将白银兑换成钞票。
      然而会议上却没有提白银兑纸币的事情,新币依然是银子,只不过,变成了银圆。
      银圆这东西商人们早就见识过,几十年前弗朗机人来广东贸易的时候,从船上卸下来的就是这种亮闪闪的圆形银饼子,后来红毛人也带来了银圆。这种番银因为成色好,大受商贾们欢迎。但是,商人们极少直接使用,要么是剪碎了称量使用,要么干脆直接改铸成银锭。
      虽然去过海外的商人们都说在海外许多地方,这种圆形的番银是直接流通使用的,但是在大明可没人这么干:一来信不过银子的成色,早年来得番银倒是成色分量十足,后来来得多了,许多银饼子大小不一,成色分量也有差异,最后还是剪碎了称量着用才让人放心。
      澳洲人拿出来的银元却和弗朗机人、红毛人带来的完全不同。虽说大小重量相差无几,然而精致程度却很“澳洲”――和他们卖出来的“澳洲货”一般的精致。每一个人一拿到手中,都忍不住久久的把玩。
      不但色泽银白闪光,那近乎完美的圆形,精细到纤毫毕现的图案,让每个拿到人的都觉得这不是钱,而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都市奇门医圣和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种银元、银锭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不过,再好看的银钱,也得瞧瞧成色。商人们聚集在聚丰号里,就是想瞧瞧这澳洲银元的成色如何。
      “成色如此,份量呢?”高举问道。
      “每一枚合六钱七分六厘。”道,“枚枚如此,不差分毫。”
      “这是澳洲钱,不足为奇。”有人笑道,“那半元钱和二十分钱呢?”
      “这两种小银元,成色就差了许多,”小申掌柜道,“看色都是六成。”
      在座的商人们微微起了骚动。这话一说,有几个参会的掌柜东家就耐不住了,互相咬起了耳朵,场面一时嘈杂了起来。显然,澳洲人预备发行的三种银元,成色并不十分好。除了壹元币之外,另两种的成色比他们估计的都低,三种银元的成色似乎是相差无几的。
      朱老板哼了一声,道:“这澳洲人进城没几天,这聚敛之术倒是精纯!”
      降低成色,这都是铸币上传统的聚敛之术。现在市面上泛滥成灾的各种崇祯通宝便是如此。更不用说各种私铸的小钱杂钱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粮食行的丁掌柜说道,“要说澳洲人要聚敛,何必铸什么银元,就把那流通券拿出来使便是――不收的杀头,岂不容易?”
      丁掌柜的粮食行当因为受了澳洲人的取缔牙行的好处,说话免不了有偏向。不过这话却说得在理。澳洲人发行银币,不管成色如何,总还是银的。要说成色差,他们每天收进来的各种散碎银子,成色更是五花八门,每天光看色秤量就要费很大的功夫。
      高老爷在他们讨论成色的时候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又慢悠悠的问道:“老申!大伙拿给你的样钱,是不是成色、份量都一样?”
      参加这次会议的商贾们,每人都得了一套“样币”。拿来给申掌柜销金看色的,正是其中一套样币中的三枚银币。
      申掌柜点头:“回高老爷您的话,这钱也真是绝了,我打小跟着爷爷、爹在这铺子里学生意,经过手的金银铜钱也算多了,从没见过这么整齐划一的钱。放在戳子上秤,枚枚不差分毫。”
      大伙都是商场老手,自然知道这钱币成色份量划一的好处。
      “成色份量整齐划一有什么用?”朱老板又发话了,“这银钱一到了市面上,自然有人去剪边磨面。你就看这市面上的铜钱,哪个不是这样?到时候一样色秤量了才能使。”
      申掌柜道:“这可不一样――铜钱毕竟只是小钱,磨去一点,价值微乎其微,人也不与你争相。这银元可是六钱多银子,你磨去几分,收得人岂能善罢甘休?这澳洲银元不比十字番银,就说这齿纹凸边,还有这双面的图案,只要稍稍磨去一点,便有痕迹,哪个还肯收?”
      众人为此又争论了起来,场面一时间如新水初沸一般。
      高举突然发了话:“只怕申掌柜说的有理。”
      作为目前广州府城里说话最有分量的豪商,高举一句话就让场面静了下来。
      “我看,澳洲人推行新币是没得商量,铁板钉钉的事情,”高举道,“这银币成色好坏,在市面上能否流通,我们说了都不算。钱得用得出去,流得起来,才叫成事。”
      “高老爷,您的意思是……”发问的是粪行的行首,姓米,性子确实最爱投机取巧,广州府中风评极差,但霸着粪行这一大杀器,却也没人敢当面不给他面子。
      其实这次工商总会开会并没有叫他,但是他消息灵通,听说了此事,非要到这次私下的小会里来“插一脚”。
      “我的意思是,澳洲人现在是广州城里的皇上,他们要你圆你就得圆,要你方你就得方。好在这次给出的兑换方案也算格外体己,咱们把银子拿出来些兑成银币,也不算吃亏。莫要扫了澳洲人的脸面是最要紧的。”
      他的话,大家都是懂得。牙行为了争牙贴,攻打潮汕会馆。扫了澳洲人的颜面,如今落得家家破财毁家――这可是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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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6 01:03: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五节 商人们的心思
      “咱们兑,咱们收,这都不要紧,成色高低,它总是银子。若是百姓认,也不失为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若是百姓们不认,这也怪不到咱们头上。”高举说道。
      “可是这成色……”
      “成色好说,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十足纹银,至于老百姓的银子,那是从来都不足色的。倒是这些进不得坩埚的钱,还得思量思量。”高举说着拍了拍手边的木匣子,极其精致的原木纹细木工盒子,扁扁平平的,正是澳洲人发下来装“钱样”用得。
      大家自然明白高老爷说得是什么,那便是“澳洲宝钞”。
      宝钞、钱票子、钱帖这种东西,对中国的商人来说并不陌生。宋金元一脉相承,都有相当成熟的纸币发行体系,特别是南宋的纸币发行和流通,在中国金融史上堪称奇迹――南宋以半壁天下支撑百年以上的贡赋和战费,在财税和金融手段的运用上堪称炉火纯青。到了元代,干脆以纸币作为基本流通货币。
      元代末年钞法崩坏,纸币极度贬值大坏,但是纸币在民间的影响力和信用仍旧在。朱元璋当朝之后禁止铜钱流通,全面恢复使用纸币,并未遇到太大的阻力,说到底,民间对纸币这一事物并不陌生,朱元璋决定使用纸币自然也和他自己当元朝百姓的经验有关。在他看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明宝钞是没有准备金的――这不算太大的问题,纸币以政府的威权作为保证,只要能确保纸币被市场接受流通起来。同时将贬值的速度和幅度保持在一定程度之内也不是不可接受的。要知道整个民国时代,中华大地上流通过各种纸币上百种,大多谈不上有准备金,币值也没有多稳定,照样流通了不少年头。
      然而大明宝钞诞生的时代,明政府即无有效的基层行政能力,又不像晚清民国那样农村受到市场经济的全面渗透。而朱元璋对宝钞的错误认识又使得官府把纸币看作“无中生有”的敛财手段,朱元璋一次性赏赐给朱棣30万贯的超大面额钞票表明了其对纸币政策的无知,大量滥印钞票造成了极度通货膨胀不说,官府对自己发行的“法定通货”采取歧视性的政策。除了在全国有限的几个钞关上之外,都无法用它来交税。这种古怪的政策等于在发行方自己宣告不信任所发行钞票的价值――这在货币发行上大概也算绝无仅有的了。
      自我歧视加上毫无节制的滥发钞票,使得大明宝钞在市场上不断贬值和萎缩,最后不得不退出流通市场,除了留下一个“巧立名目,与民争利”恶名之外,一点正面的东西都没留下。虽然有些文人笔记中宣称大明宝钞是被不信任纸币的商贾“罢市”在短时间内打倒的,实际上它还是勉勉强强的流通到了正德年间,虽然到这个时候它的价值和流通范围已经微不足道了。
      聚集在这店堂里的商人们,虽说大多没见过宝钞流通,但是多少也听过祖辈说过。现在听说高举提到了“澳洲流通券”,大家的心不由自主的都提了起来――比起澳洲银元来,他们对这纸币关心程度要更上一层楼。
      宝钞退出市场上之后,类似的钱帖子、银票、外国商人用得汇票,乃至江南一带的钱筹,这些人多多少少都见识过,不过这些东西大多是支票、汇票性质的自治
      新得流通券他们都已经看过了,和过去他们见到过得老得流通券相比,票子要略大些,不过比起市面上的钱帖、银票之类的东西要小的多。老得流通券已经很精美了,现在新得更为精美,纸张挺括厚实,摸在指间有一种令人难以名状的快感。惊悚乐园
      比起只有三种面额的银元,纸币的种类就多了,不但有三种等额的银元兑换券,还有好几种小额的辅币券。各有图案,十分精美。
      如何换算,这在会议上都已经说明过,在币样的盒子里也有详细的图文说明书。只要识字,是不会弄不明白的。而且澳洲人的币制换算很简单,就是逢十进一的换算法。
      “这钞票极坚实,不知是什么纸。”
      “大约是桑皮纸。”有人说。
      “桑皮纸如何能做得如此光滑平整?”
      ……
      “别争了,这纸只有澳洲人才造得出来。此乃他们的秘传绝技。”纸行的会首老霍低声道。纸行是受澳洲货打击最早,继而又被控制最严密的行当。早年临高的澳洲纸大量倾销到广州,从高档到抵挡,硬生生将广州府的大小纸作坊都逼得关门,只剩下贩售纸张的流通渠道因为澳洲人需要分销的缘故,才算是苟延残喘的保留了下来。纸行现在除了贩售一些外地来得特殊用纸之外,大多数商品都是从香港的合作社分号进货。
      除去纸,上面的图案花纹亦比过去的老流通券复杂百倍,在座的商人都知道这里面的关键:全广东市面上最好的雕版师傅也做不出这样的版来――哪怕是把京师给六部雕版刻印各种公文告身的工部衙匠找来,他也没这个本事。
      “如此说来,这流通券不能作伪了。”有人说道。
      “正是如此。”钱业公会的会首梁辰龙缓缓说道。钱业公会因为这次货币改制首当其冲和他们有关,在来到聚丰号之前钱业里的大小同行十三家已经开了一个闭门会议商议对策。会议上议论纷纷,但是对策却始终没商议出来,只好“先看看风头再说”。其实澳洲人发行新钱上的好处,他们同业一看便知。
      “大伙都是买卖人,整天便是与银子铜钱打交道。每日收进来得钱,少不得都银子成色,鉴好坏钱,便是这样,也常常会收进潮银烂钱来。”
      众人都点头。店家花在鉴别银钱上的精力的确不小。银子色,要秤量,铜钱亦铜色好坏,份量足不足。少不得一番和顾客之间的口舌。若是遇到不好相与的客人,便有一场饥荒要打。更有一般歹人恶徒,专门用烂银劣钱私钱向各家商铺“撞铺”买物,若是走了眼收进去也就罢了,若是挑个眼,立刻便会在店铺门口撒泼大闹,店家少不得又要花钱消灾。
      即使这般小心,盘点也总是会发现些铅块、烂潮银、蟹眼沙壳小钱。待到将碎银送去倾销店铸锭,又要在成色上和倾销店费一番口舌。总之,是说不出的烦难。
      “如今澳洲人的银元拿出来,不管成色如何,一元便是一元,半元便是半元,只要不缺不少,谁都得认,这就是好处。若是能推行下去,于百姓于我等商贾都是莫大的好处。”梁辰龙道,“不过,澳洲人还有宝钞,这就可虑了。”
      “小额的辅币券,且不去说。”梁辰龙道,“如今铜钱不足,流通的大多是私铸官铸的劣钱,比这纸票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用纸票子还省事些,只是这银元流通券……”
      说着他的脸上流露出忧色来。欲言又止的态度将大家的忧虑一下都勾了起来。
      钞票和银元等额流通,这对大明商人来说并不是稀罕事,自打中国有纸币流通起,纸币理论上就是和铜钱是等额流通的,宋朝的交子也好,大明的宝钞也好,面值都是“文”和“贯”。但是在实际使用上,纸钞的“文”和“贯”从来和铜钱对不起来。几十上百贯面额的宝钞买几碗浑酒喝,在明代是常事。
      但是现在流通券对应的不是铜钱,而是货真价实的银子。还要等值流通兑换。商人们自然有所忧虑,首先,澳洲人有没有这么多的银元可以等值兑换,只要对金融稍有了解的人,必然会考虑到这个问题。大明的商人虽然不懂金融学,超发的概念还是知道的。就说各家店铺发行的各种“铺票”――亦就是现代的购物券――往往超发,如果有人收集全了来兑换,不少店铺立刻就会被挤兑破产。
      这还是其次,商人们更担心的是,澳洲人根本没有保证币值的打算:会不会通过抛出大量的流通券,将市面上的银子都套购了去。留下一堆纸币任其贬值――这套路他们虽然没亲自体会过,但是故老相传可都是听说过得。当初大元就是这么着把中原的金银都搜罗了去的。
      说到底,流通券印得再好也是一张纸,哪里有真金白银来得踏实!就是黄澄澄、青灿灿的好铜钱,拿着手里也比这张漂亮的花纸来得踏实。
      “若是只行银元,不行银元券,这便是莫大的善政了。咱们大小同业必然是戮力同心的办差。”梁辰龙捻须道,“至于这辅币券,市面上小钱缺得很,与铜钱并用亦无妨。”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钱业公会的这句话算是为会议定了个调子。大伙的眼光都投向了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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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7 01:01: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六节 生意上的大眼光
      高举知道这是要自己去和澳洲人“打擂台”提条件。他暗骂道你们倒是嘴皮一碰来得容易。要说商贾们的忧虑,他一样是有的――谁也不是天生的觉悟高。愿意拿出白花花的银子去兑纸币的。
      然而高举很清楚,这次币值改革元老院的决心极大。从与刘翔、郑尚洁的几次谈话中,他知道这件事并无转圜的余地。钱业公会想用打折扣的方式去执行,澳洲人是根本不会接受的。
      高举并不清楚元老院为什么要搞新币改革。过去澳洲人在海南岛搞流通券,他估摸着是因为澳洲人手里缺银子,广东又是缺铜钱的地方,不得不用这个法子来弥补。但是如今他们的局面今非昔比,别得不说,就说元老院打败郑芝龙,逼降刘香,剿灭收服了福建广东各路海主之后,原本东洋、西洋的生意如今大多在他们手里。文艺时代广州城里的商人们估计,光这一项,每年就有三四百万两银子的收入。照理说,他们根本就不该缺银子。
      要说澳洲人自己的开销,那是俭省的不像话,即使是反髡最激烈的人士,也不得不承认澳洲人“卑宫菲食”,除了好女色之外,生活享用上无可指摘。
      想来想去,高举也想不出澳洲人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开销大量的银子,想出银元流通券这个花样来。
      用银元,自然是很好,但是用宝钞,这可就有点不妙了。高举是商人,知道每次朝廷在经济上有所举措,必然会引来投机者逐臭而来,上下其手大发横财。由此造成的
      他太了解广州了,别看坐在这里会议的商人们都是商界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可是他们所能调动的财富大概没有这城里银子的十分之一。在这个黑压压的千家万户的市民家中,假山的山洞里,屋子的石室内,院子的石板下,卧房书斋的箱子里,沉睡着大量的财富――这些银子若是被人利用起来,顷刻便是毁灭性的力量。别看澳洲人船坚炮利,在经济上打了败仗,一样在广州站不住脚。
      想到这里,高举不觉隐隐约约有些为澳洲人担忧起来。
      担忧归担忧,这郑尚洁安排下去的工作还是要做。新币一发行,必须在市面上畅通无阻。
      他斟酌再三,道:“大家的意思高某已经知道了。不过,发行新币是元老院看得极重,那日工商会的会议,在座的诸位也都是去的,可有一点情商的余地?我看转圜的余地可不大呀。”
      “这不就靠高公出面了嘛。您老可是澳洲人的老相识了嘛。”朱老板说,“纵有些花销,大伙也是愿意报效的,绝不叫高公吃亏。”
      话说得阴阳怪气,高举涵养功夫极好,只是微笑道:“元老院行事与伪明不同,素来光明正大,这等手段用不来。”
      梁辰龙因为此事与钱业有莫大的关系,见高举不肯出这个头,又追问道:“此事难道一点余地也没有么?”
      高举道:“高某虽是外路人,在这广州府,五羊城也落户三十余年了。一家一当皆在此。广州的安危,市面的好坏,都是与高某切身有关。”
      他先自表立场,表明自己绝不会做“出卖大家利益讨好澳洲人”的事情,当然,这话不能明着说,点到为止。自然大伙也不见得能信,不过这不要紧,有个态度在,自己说出来的话就会比较说服力。
      “……只是此事,元老院视为头等大事。我听闻已经派了户相来广州督办此事。纵然是文、刘两位首长也不见得能在此事上插话。”
      这话一说,彼此面面相觑。在座的商贾们都露出了失望神情。大家都知道,高举的最大靠山就是“文相”,如果文首长都说不上话,岂不是大家都没戏?且不论这话是真是假,高举不肯出这个头就足以说明澳洲人对此事的决心。
      “这种流通券也不晓得发多不?说是说‘愿将流通券兑换银钱者,与银元一律”,如果票子太多,现银不足,那就……“梁辰龙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这个担心是大家都有得,现在被他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各家的忧虑和不满顿时如决堤之水一般的涌了出来,聚丰的店堂里一时闹哄哄起来。
      朱老板又阴阳怪气道:“我看,将来这流通券一定不值钱。”
      高举觉得他的话太武断了些。信用要靠大家维持,如果这银元流通券不是滥发,章程又定得完善,市面使用,并无不便,加上各行各业的支持,流通券应该可以维持一个稳定的价值,否则,流弊不堪设想。市场搞乱了,纵然有人能火中取栗大发横财,但是吃亏的大多数。
      要是今天发行流通券的是大明而不是澳洲人,那他高举一定是避之不及,甚至要运用一切资源去破坏,因为明廷在宝钞上,在很多事情上都给了商人们足够的教训:官府的话信不得。可是澳洲人不同,流通券在海南已经运用多年,并无不妥;澳洲人素来又有重诺守信的好名声。高举对他们还是信得过的。
      他此刻并不言语,只等汹汹的讨论缓一缓,各家都发表了议论却又没有结论的时候才开口道:
      “高某倒有个看法,说出来请诸位斟酌,”他说,“这澳洲人的新流通券刚刚发出来,好坏虽还不晓得,不过我们总要往好的地方去想,不能往坏的地方去想。钞票发出来固然人人要用,但利害关系最密切的是我们商户,流通券信用不好,第一个倒霉的还是我们商户,所以我们要帮流通券做信用。流通券站得稳,咱们的生意才好做。不然市面纷乱,行情一日三变,大伙还怎么做买卖?”
      这话和刚才满堂都是“趋利避害”的言论相比,顿时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唷!”米老板道,“看不出高公倒还有这番大道理说出来!”
      高举不理会他隐隐约约的讽刺,道:“大家请想一想,这流通券在琼州府已经用了四五年了,亦未听闻有什么不妥之处;澳洲人素来又是最讲信用。断然不会短视到行杀鸡取卵之事。”
      这话有理有据,众人倒也无法反驳――在座的去过海南乃至临高的人不少,事实胜于雄辩。
      高举接着又说道:“做生意怎么样的精明,十三档算盘,盘进盘出,丝毫不漏,这是小聪明。要紧的是眼光,生意做得越大,眼光越要放得远,大伙都是做大生意,眼光一定大局。”
      他说着给自己点着了一支雪茄,缓缓吐出烟圈:“如今明国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秦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诸位请想,这天下英雄里,谁实力最强?谁得本事最大?”
      大明要亡,元老院要争夺天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但是还没有人这么明白的说出来。众人闻言都是一凛,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我们做生意的宗旨,就是要帮元老院打胜仗!”
      “高老爷,”有个商人微皱着眉,语音嗫嚅:“你的话我还不大懂。”
      “那我就说明白些。”高举答道,“只要能帮元老院打胜仗的生意,我都做,哪怕亏本也做,这不是亏本,是放本钱下去。元老院打了胜仗,时世太平,什么生意不好做?到那时候,你是出过力的,元老院自会报答你,做生意处处方便。你想想看,还有比这更赚钱的生意吗?”
      “这话说得是,”开口的是粮行的丁掌柜,“纵然不给咱们什么好处,只要道路平静,百姓和熙,这买卖便做得。”
      高举见有人附和,趁热打铁道,“不说将来的事,就说眼前的:元老院自从肃清了闽越海面的海盗,如今福建的糖、茶、瓷和各种山货,不用绕路走江西下五岭,直接走海路来广东,价钱降了一半多――你们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虽然并没有完全说服商贾们,但是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强烈的抵触感了。高举软硬兼施,最终各家行会的会首们同意配合新币发行,全面使用银元和纸币。
      梁辰龙坐着轿子回到家中,虽然高举说了那一番话,他依旧心神不安。梁辰龙的茂康钱庄在钱业中只是一家小同行,规模不大,但是他是梁家的同族族人,凭着这层关系,经常为缙绅们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银钱交易往来。所以在缙绅中关系深厚,当上了银钱业公会的会首。
      澳洲人进了广州,茂康的生意受打击最大。因为他家与南北两京的银钱业的业务往来密切。广州易帜,城里的缙绅们有的逃亡,有的蛰居,南北交通也断绝了。茂康与两京的汇兑和放款业务几乎全部中断。眼下只是做一些本地的业务维持。
      他来到自己办事起居的外书房,匆匆擦过一把脸,连丫环奉上的茶水也来不及喝,便铺纸研墨,动手写起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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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7 21:1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七节 发行前夜
      信,是写给他的恩主梁公子的。梁家一直是他的后台,也是他的重要大客户。币制改革这件事一透出风来,就引起了梁公子很大的兴趣,要他时刻注意澳洲人的动向。
      信件里,他详细的写了会议的过程和大家的态度,特别是提到了高举不遗余力的为澳洲人站台吹嘘的态度。看起来澳洲人这次币制改革是势在必行。会议上大家已经初步达成了协议,各行业公会按照规模大小和资本雄厚程度,分摊兑换新币的额度。钱业公会分摊额度最大,要兑换二十万元银元,这个数字公会内部认为还可以接受――毕竟澳洲人给出的兑换条件还算公正,算份量还算成色。白银换银元,说起来也不算吃亏。
      然而梁辰龙也把自己的担忧在信里写了上去,他担心白银兑银币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要他们接受一定数额的银元流通券。
      写到这里,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想到下一步必然还要涉及到收兑到的铜钱将换成辅币券的事情――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铜钱虽然不怎么值钱,好歹也是钱啊,换成纸片他还真觉得肉痛。
      写完信,他将信件封好,摁上密押,叫来一个心腹,小声吩咐了几句。
      信照例不送到梁府上,而是送到访春院去找月婉姑娘那里,月婉是梁存厚“梳拢”的,等于是他养在行院里的外室。很多不易光明正大的事情,都是通过她那里接头。
      仆人领命去了,梁辰龙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吐出一口气来。
      刘翔坐在办公桌,看着桌子上的最新人口统计表,根据广州警务系统建立起来之后进行的第一次户籍登记资料,他第一次知道了广州特别市的确实人口。
      按照过去明朝留下的南海、番禹两个附郭县的行政区划,加上城外预计将要划入“郊区”的范围,包括河南岛等地,户籍人口一共二十八万三千七百人。包含了所有在广州有固定住所的常住人口。不包括诸如关帝庙人马这样的“浮浪人口”――这部分人口至少也有一万多。
      新得户口登记不做非农和农业的区分,因为在17世纪这两种人口之间的区分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除了城里的伙计店员工匠农忙的时候还乡帮忙,乡下的农民短时间进城来做工,在广州城里还住着有不少货真价实的农民,在城里种地。因而只做职业大类登记――毕竟在这个时代,一个人从事的职业基本上是终身制的。
      户籍人口数字不包括疍民的人口,河泊所接收来得疍民数据很老,还是张居正时代的统计。按照这个过时的数据,在河泊所登记的疍民有二万二千人。但是留用的河泊所的老吏说,疍民的数字远远不止这些。由于他们居无定所,漂泊不定,所以很难确切统计人数,不过长期在广州城外西江和珠江水面活动的疍民不会少于四万人。
      要彻底弄清楚疍民有多少人,除非让他们上岸定居。1950年广州市政府的第一项大规模实事工程就是修建疍民住宅,让疍民上岸居住,从而第一次控制住了这个游离于主流社会之外的群体。
      控制疍民,让他们登岸居住编户齐民,对珠江水系的上上治安有莫大的好处,甚至对广州的治安都有好处:自古以来江河湖泊就是不法分子的天然隐匿地。
      但是现在刘翔的广州特别市政府无力这么干,他只好暂时放弃控制疍民的企图。把主要精力放在新货币的发行上来。
      新货币的信用,关键在于购买力能否得到保证。刘翔很清楚,一旦开始发行新币,钞票的发行就会象破堤的洪水一样。
      一是广州的市面上本身的货币流通需求。这个数字到底有多少,谁也没有底――大明没有统计局,也没有现代意义上的银行,到底有多少银子铜钱在市面上流通,谁也弄不清。财金省只能粗略的估计大约需要流通券大约一百万元。财经省唯恐不够,已经下令在香港造币厂加印数百万元的钞票。其次是广州市政府开销。广州市政府的开销比起过去的广州府来说,膨胀了一百倍都不止。新建许多机关并且维持运作,迅速膨胀的公职人员,收容的旧人员,救济灾民,市政工程……外加有增无减的军费需求。都急剧放大了需要投放市场的新币数量。刘翔和财经省特派员小组粗粗估算之后,已经对新货币的通货膨胀产生了忧虑。
      刘翔拿起另一份秘密报告,这是最新的广州粮食库存统计。取消牙商,建立两个大宗货物批发市场之后,强制性的规定所有大宗粮食交易必须在市场内进行销售。外来的长途贩运粮商,成批出粜粮食的农户和地主,本地从事批发零售业务的粮行、粮店,都要在市场内进行。元老院的经营粮食的国有企业,合作社和大昌米行也在市场内开设了营业所。作为经营和干预粮食贸易的窗口。
      同时,通过工商联合会和同业公会对城内的从事粮食批发、零售的大小粮食行粮店进行库存统计,这么一来,市政府算是大致弄清楚了广州的大宗粮食存底,贩运商、本地批发商、零售商的糙米总库存大约有2600吨。这个数字,大约可以供应整个广州市场一个月。
      2600吨按照市政府过去对人口的估算,连一个月都支撑不了。不过林佰光认为过去的估算不科学。虽说总人口估计和统计的差别不大,但是每人每个月14公斤的吃粮数量偏高了。首先老人和小孩吃不了这么多,其次城市居民每个月供应11公斤勉强也够了。这城里的贫困人口占到了一半以上,他们的日常吃粮根本达不到月11公斤的水平。此外,广州的大户人家大多有相当数量的存粮――这在当时是惯例,大户人家往往囤积够全家上下食用二三个月的粮食。此外他们还能从近郊的佃户手里得到粮食供应。粮食供应不成问题。由于到缙绅大户的户籍登记中还包括了大量的奴仆,每户的人口少则二三十人,多则数百人,可以说减轻了相当一部分的供应压力。
      另外,过去广州的一府两县留下的官库粮仓,没收“逆产”中的粮食,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七八百吨。这部分粮食中已经有一部分被拨出去作为广州市政府的人员工资和经费使用了。现在还有大约200吨
      除了这些本地粮食,广州大世界的仓库和香港岛的上的仓库里,还储存着这三个月来从东南亚和海南运来的糙米10000吨。这是刘翔和财经省扣在手中的王牌。为得是应对粮食投机。
      每次重大的币制改革,几乎都伴随着粮食等生活必需品的投机狂潮。特别是广州城这样的情况,就算从来没当过商人的刘翔也知道是粮食投机的好机会。
      广东的粮食需要广西供应,两广的六七月是早稻收割的时间,往年粮价到这个时候应该是下跌的,但是广东本身缺粮,而广西目前还在大明的治下――梧州已经设下了水卡严禁一切船只上下行――通过梧州的粮食贸易也停下了。通常情况下,仅仅梧州粮食水运停运这个消息就足以引发粮价暴涨。
      幸而元老院在取缔牙商清理牙行欠款这两件事上得到了潮汕粮帮的投桃报李,潮汕帮在市场上粮食批发价虽有小额上涨,却始终保持稳定。潮汕帮也动用起自身商帮网络的优势,从广东其他地方调运粮食供应广州。这大大减轻了粮食供应压力。让在广州全权主管经济和货币政策的陈策不至于大规模动用储备,而是偶尔通过合作社抛出少量粮食抑制下粮价的上涨幅度。
      不过,仅仅依靠潮汕帮的“回报”是不够的,商人道德是趋利性的,他们现在牺牲利润,即是出于感恩的投桃报李,也是因为知晓元老院的暴力机器远非大明可比。但是,一旦利润够大,无论是良心还是畏惧都不在话下。所以在遏制投机,保证币值这事上要立足于元老院自己。
      除了在香港岛储备大量粮食,企划院同时从各地区向香港岛调运食盐、棉麻布匹、腌干海产品和茶叶,随时可以调入广州来平抑物价。
      为了有足够的渠道来投放,除了批发渠道,在零售渠道上商业合作社、大昌、万有在广州全市范围内通过接收盘让、直接买进等方式突击开设支店四十多家,零售网络基本覆盖整个广州市区和近郊主要市镇。为了保证乡镇供给,改装了流动售货船二十艘,全部配备了店员和货源,在已经基本平靖的乡镇下乡流动售货。郑尚洁指示售货船,也可按照行情收购农村土产,进一步活跃农村经济,为货币下乡做好前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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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8 23:12: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百四十八节 税务局长
      在金融方面,德隆银行除在市区的分行之外,在各信用社支店开设专柜,准备收兑白银、铜钱,做好存款和放款的准备。雷武在德隆广州分行的石室金库内,准备好了收存杂银和铜钱的木桶和箩筐。特别是预备了大量的银行票据,财经省准备新币制推行之后,就开始全面推行银行间对公账户结算,以减少现金的使用。
     刘翔指令警察局和郑尚洁通过工商联合会对广州的日用品存货、销售额和物价情况情况进行了秘密调查,涉及种类包括纺织品、肉类、水产品、食盐、茶叶等十几种。同时为了保障币改期间对市场数据能够进行实时分析,还预备在广州大世界内筹建区域数据处理中心,处理每日采集到的数据。作为广州的财经小组研判的依据
      最后,是广州市税务局的组建。在刘翔不遗余力的千呼万唤之下,五道口终于给他派来了税务局局长。
      就在大世界“里世界”的一间元老专用套房里,艾志新元老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精干的短发,精心保养的钛架细框眼镜,手腕上的瑞士手表,配上最高级的白色荷兰细麻布做得衬衣和浅色卡其布长裤,衬托出一种金融精英的“雅皮士”风味。
      可惜没有真正的皮鞋,这特供布鞋好虽好,穿着未免有点太文艺。艾元老不无遗憾的想到。
      他再一次打量了自己,确定一切都妥帖无误,这才转身。恭候在一旁的生活秘书艾懿心立刻将一只高仿boss公文包递给了他。
      “谢谢。”他接过来,这只从兰度的渔船来捞出来的包虽然只是a货,但是做工精湛,用料考究,并不输于正品行货。很受艾元老的喜爱――艾元老过去在国税局工作的时候也是一个以爱好精美物品著称的时尚人士。
      艾懿心打着手势,问他是不是要出门?这位年轻的生活秘书姿容身材都堪称上乘,奈何是个哑巴――幸好她的失声是后天的,不是聋人。省却了艾元老学哑语的麻烦。
      当然,要不是这个生理缺陷,这位可评为a级的女仆也不会在毕业的时候只被定为d级。以至于某些毒舌元老叫他“接盘侠”。
      接盘就接盘,艾元老对此并不在意。艾懿心虽然不会说话,刚到临高的时候还是个习能力很强,毕业的时候各项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到他手下几年,自学加上他的指点,已经是五道口的归化民干部中专业能力最强的人之一。要不是她是艾元老的女仆,他很可以提拔她担任一个重要的领导岗位,现在他只能满足于让她担任自己的私人秘书――不仅是“生活的秘书”。
      艾元老在五道口长期负责财税工作,五道口体系里,财税工作一开始并不被重视。这也是无奈之举,不管是临高县还是琼州府,都不是富庶之地,农业尚且落后,更不用说工商业了。所以元老院的财政收入,很长一段时间靠得是“战利品”和“贸易”。后来逐渐开展的征收的,也主要是田赋和渔业税。海关虽然制定了进出口税和停泊税之类的税种,但是为了鼓励进出口贸易,很多是免征或者减征的,形同虚设。
      一直到临高的工商业繁荣起来,税务部门才算是真正开始活跃起来,税务部门的归化民干部们也才第一次领会到“元老院万税”――征税这件事,大明即使在17世纪也是落后于国际先进水平的――税种之多,税率计算之复杂,都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给了他们一次结结实实的观念冲击。
      现在艾元老就带着他在海南――主要是在临高――锻炼出来的税务队伍降临到广州来了。
      “晚上不用做饭,我会在局里吃。你把行李收拾下,明天一早搬到局里宿舍去。”艾志新吩咐道,“市政府总务处会派轿子和力工,你要听他们安排。不要一个人随便出门,现在广州城里可不太平。”
      艾懿心点了点头。
      艾志新要去的地方是税务总局广州分局――说是广州分市,其实这个分局还代行广东全省的税务工作,大致伏波军能在哪里建立统治,税务工作就要开展到哪里。自然核心区、绥靖区和治安区之间的政策各不相同。
      要说权力,艾志新得到的授权之大,堪称空前绝后。除了海关关税之外,整个广州乃至广东的所有工商税、农业税、渔业税……的征收全部在他的手中,专卖工作也在他的管理之下。少年医仙在税种、税率和征收办法上有在“不违反大方向的前提下便宜行事”的权力。
      自然他得到这么大权力也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要在极度复杂的环境下完成税务工作――这担子可不轻。不但事情千头万绪,而且还要在人员机构都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完成工作。同时,他还得配合好陈策的财经工作小组发行新币的工作。税务征稽不仅是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更是稳定货币的重要手段。通过税收可以有效的强制商户收取和使用新货币。
      艾志新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被轿子抬进了盐课司:现在门口已经挂上了两块牌子:国家税务总局广州分局和财政省专卖局广州分局。五道口的财政收入里,食盐和烟草专卖也是一项重要收入,目前专卖局没有元老负责,亦是由税务局代理的――从广义上来说专卖也是一种税收。
      他一路上已经习惯了积水和阴沟在六月的阳光下散发出来的臭味,此刻一下轿,却觉得空气一阵清凉。盐课司衙门是个老衙门,几乎和大明的历史一样长,而最近一次修缮也是嘉靖朝的事情了。这里墙高屋深,院落宽广,里面还有不少百年老树,郁郁苍苍。
      因为广州刚刚平靖不久,各主要出入口还有国民军的士兵站岗。艾志新联系到自己进城的时候轿子旁边还有日本人卫队的武士护送,就知道自己面对的局面有多复杂了。
      税务局和专卖局的工作人员已经在仪门相迎。甬道两旁自然分出了两群人。左边的是以胡学凡为首的归化民工作人员,一部分是从海南调来的,一部分是过去广州城工部属下的万盛号租栈的工作人员。这些是艾志新的税务局的基本队伍。右边的是投向后经甄选后留用的旧人员,衙门里户房的书吏、书手、粮差、河泊所和盐仓的大使、各色书办胥吏……形形色色,从未入流的官,到胥吏等级最低的“隶”,一应俱全。
      胡学凡作为税务局公务员中级别资历最高者对新首长的到来表示了欢迎。随后,由盐课司的老吏带路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设在一个还算齐整的小院落里――随着老吏走过那些高大的建筑才发觉这些房屋已经破败不堪,年久失修的墙壁上斑斑驳驳,长满了青苔和霉斑,屋顶上满是蒿草,有的还长出了,这里有一部分房屋年久失修,早已锁闭不用。一些老的盐仓已经坍塌。
      这里可真够阴森森的。艾志新想。
      办公室兼宿舍的院落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布置上了家具和各种日用品。艾志新关照随行的办事员将自己带来的文件箱打开,整理装架。自己抓紧时间又将城工部送来的有关财税工作的情况汇编阅读了一遍。
      广州的财税情况比较复杂,这不仅是因为明朝的财税体系本身就很混乱,而元老院本身在广州和珠三角地区多年征收“合理负担”和“渔业税”,还在广州大量销售私盐。
      过去艾志新在临高就研究过大明的财税政策,不过琼州府实在太穷太落后了,当地衙门在税收上的具体实践少得可怜。现在看着广州府的税务资料,不禁有些大开眼界的感觉。
      大明不太重视工商税,除了田赋和盐课之外,其他税收统称“杂色”。而这杂色的征收,即混乱又复杂,虽然有明文的“部例”,到了各地却又是各行其是。
      这其中对地方来说最重要的税收是商税,其性质类似清代的“厘金”。只不过商税是有定额的,每个州县都有具体的商税额度,有的高得出奇,有的低得可笑。至于这个额度当初是以什么依据制定的,已经无人知晓了。
      官府派出胥吏在道路和渡口拦路收税,税率倒是很低,但是征收面极广,任何东西都可以课税,甚至一只鸡,一篮青菜也要交税。实行的是重复征税原则。也就是说一个农民带着蔬菜去市场贩卖的,路上要经过几个税卡就得缴几次税。
      派去税卡征税的胥吏和书办不但没有收入,还得完成额定的税金收入。于是商税的税卡就成了一种变相的包税制度,税吏税丁贪腐和勒索商民也就是必然的事了。结果就是民怨很大,征收的税金却微不足道,大量的税金层层中饱食,流入了私人的口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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